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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的力气太大,被扔的影子撞到床沿,发出一声巨响,整个床都震了几下,看得人龇牙咧嘴,替她疼。

企鹅昙有点想说,没这个必要,不过,还是没说出口。那影子颤巍巍扒着床沿,把身体撑起来后,又赶紧把手缩回去。她想看过来,可又不敢直视,目光飘忽不定,无从着落。在那恍然间,企鹅昙看到了她眼里的字,“惧”。

怨不得是这个样子。

对于惧影来说,仅仅是被注视,都是一种极大的压力。她嘴唇苍白颤抖,发*丝下的眼眸水润又可怜,似乎想要一个触碰,但那点卑微的渴望不足以支撑她在目光下活跃。她只瑟缩着坚持了一小会,便再次低头,爬到了床下,把自己藏了起来。

而随着这一次点名,其她影子像是存不住气,也纷纷起身走了过来。

霎时间,床边挤满了人,各式各样,各种打扮的不同的裳熵,都用一种好奇的神情望着她。她们精力充沛,情感复杂,富有热情,仿佛那坨灰白色的绒毛小动物是非常值得研究的存在,时不时上手戳两下,嘴里还要叫着“师尊,师尊”。

那么多声音,重叠在一起,让企鹅昙耳朵都快聋了,这来来回回的人,也叫她看得眼花缭乱。

空气变得窒闷,她快喘不过来气时,才突然发觉,围在身边的人太多了,连戳戳她绒毛的手都不知道来源于哪一个,一怒之下,只好大叫:“滚!”

绒毛发出了既不惊天,也不动地的呼喊,不过,效果倒是明显,那哗啦啦伸过来的手,也哗啦啦退去了。只有欲影,还是那副笑颜,死皮赖脸。

为了显示威严,企鹅昙用一种杀人的视线扫视一圈,看到那些人缓慢褪去,大为满意。而后,突然听见咚的一声,从床下方传来。一下过后,声音并未结束,又传来了连续的几声,更加急了,像是什么在撞床脚,还是个脾气不太好的。

她探出脑袋,往下看去。

只见一只黝黑圆润的咸菜坛子,里头不知装着什么,活力十足,正在地上滚来滚去,不时就要去撞几下床,撞得自己眼冒金星,还不放弃,一股子不服输的倔气感。

“谁的咸菜掉了。”企鹅昙问。

一听这话,原本晃晃悠悠的咸菜坛,快速原地转了几圈后,突然立正,盖子被顶开,里头冒出一颗海胆。

仔细一看,并非海胆,而是乱糟糟的头发,在坛子里时,还收着,一旦冒出来,就立刻向四面八方炸开,像是蒲公英。

随着脑袋伸出,坛子表面也出现了两个口,分别探出两只白生生的短胳膊,而后,连人带坛子一起提高,下边居然还有两条腿。

坛中小龙个子很小,和企鹅差不多,圆咕隆咚的后脑勺对着人,两只拳头紧握着,像是在生气。

一听见企鹅昙的动静,她转头过来,那肉嘟嘟的脸,圆眼睛,配合满头乱发,活像是一个没有经过好好打理,却依然可爱到令人惊诧的奶娃娃。

见她生气,企鹅昙道:“她被卡住了?”

咸菜龙听不得这种话,圆圆顿顿的手指着人,嘴里咿咿呀呀,听不懂再说什么。

许久未出声的裳熵本相终于开口:“是我小时候。”

对于慕千昙而言,十五六岁的裳熵就已经算是小时候了,但她差点忘记,没有谁的人是从十五岁开始的,所以,就必然有更小的年岁,而她没想到的是,那时的她居然是这副模样。也没想到,见面会发生在这种情景下。

咸菜龙像是刚从龙蛋里爬出来没多久,还依赖着被包裹的感受,所以不愿意从咸菜坛里出来。又因为没人管教,脾气格外暴躁,一点就着,所以怀揣着不满,在那么多双眼睛下,用谁也听不懂的话,一直骂了半柱香的时间。

最后,自己痛快了,就缩回坛子里,兀自咕噜噜滚远了。头也不回,谁也不在乎,谁也不理,自由自在得很。

企鹅昙看她远去,叫了叫不回来,揉了揉脑袋,又喊了几个人瞅眼睛,看了一圈,头开始隐隐作痛:“这是全部了吗?”

裳熵轻轻挥手,大部分影子都如溶于水般散去:“还有一些,不太方便出现在这里。”

企鹅昙眯着眼睛觑她:“比如呢?”

“比如,杀戮之影,”裳熵望向天花板:“她无法变回人形。”

企鹅昙沉默。她听懂了,微觉诧异。一方面,是杀戮之影当真存在。另一方面,这件事就被她这么直白的说出来。

其实,提出要看影子时,她本以为裳熵还会隐瞒,这件事多半不会太顺利,所以也根本没多想。但未曾想到,裳熵没有一丝犹豫,就这么干净利落把所有都展示了出来。

因为没有提前准备,她面对这一屋子人,反倒有些不知该如何处理了。

“裳熵,”她叫了声名字,安静了好一会,斟酌着词语,实在不知说什么好,但又觉得需要说点,便道:“你没必要把我当成是你的责任,你要记得,我们是分开的两个人。”

她的本意,是告诉裳熵,不要把太多的心思放在她身上,人还是要活得有些自我的。但是,话刚一出口,她就觉得没用,类似的表达也不是没说过,这大傻龙不还是把自己逼到了这般境地?

虽说没喜欢过谁,潜意识里也觉得这种情绪无用,但她并不否认,情感这玩意的确存在,而且影响力比她想象的还要强大。她如何改变一个本就以爱和专情闻名的角色设定呢?

不,目前为止,现下所经历的事,都早已与设定无关了。

作为脱离设定的一部分——慕千昙本身,心里比谁都明白这件事。

算了,裳熵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现实不能打疼她,总有一天会因为别的醒。

但慕千昙扪心自问,她真的希望裳熵醒来吗?

一旦想到这些,觉得无法处理的心,就会下意识逃避。

她为何要费精力去思索?难道这对她目前的困境有什么帮助吗?

可她也从未遇到过情感的困境。

她大可以像从前一样,将之弃如敝履,依然保持不屑,认为其不重要,但令人遗憾的是,她对自身变化的敏锐度让她清楚知道,那个她从前看不起的,虚无缥缈的东西,有影响到自己,以至于,不得不去正视了。

为何她们的故事没有在胃之塔里结束呢?

重逢以来,她们根本就没有深入交流过,哪怕是像现在这样去袒露内心,也多的是拦在她们之间的荆棘。她避而不谈,裳熵就不敢再前进。但慕千昙是聪明人,她常常会掂量自己手里有多少供她在这世间闯荡的筹码,这其中,裳熵是避不开的答案。

原著已被改写,她往后翻去,只是一堆白纸,没有提示,没有答案。

要是哪天这大傻龙真得放下了,什么都不在乎了,开始保持距离,享受她自由自在的天地去了,那时的她会怎么想?

她居然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不过,若真到了那时,她约莫还是觉得讽刺,同时也加深了自己的看法。那就是,情感是绝对不靠谱的东西。

但现在,一切都还没有答案。

短时间内见了太多“陌生人”,这大大损耗了企鹅昙的精力,本来身体就没好,这会费劲想了些事,眼皮子都开始打颤。

她钻回被窝躺倒,背对着人,轻声笑笑:“我提前说明,我不会为了你改变。你要是被抓走了,我会第一个逃跑,并且连你此刻万一之一的愧疚,恐怕都不会有。”

说完这话,她微微侧身,从眼角看床边的人。

没有人能做到完全只付出爱,而从不奢求回报的,就算裳熵足够热情,心底真有一层岩浆之海,淋了那么多年雨,也该有淋透的一天。

她把最难听的话都说了,选择权和警示都交给裳熵。这也算是她当了几年师尊,唯一保存的良心,此刻拿出来,被她当做劝退令。

“裳熵,我永远不可能像你喜欢一个人一样,去喜欢谁。你跟了我那么久,也该明白我是什么样的人,如果你抱着终有一天能打动我的心思,而站在我身边,那我劝你还是早点死了这条心。”

所有影子都已被收回,覆在裳熵脸颊一侧的金色法器融入她眼中。她转过头来,面色平静,比任何一个外放的情绪都要稳定。她没有回答,企鹅昙看着她的眼睛,看久了,意外发现,除了爱影之外,其实欲影的眼睛,才是和她本相最相似的。

“怎么不回答。”她问。

“师尊忘记了,这种话其实你也早就说过的,”裳熵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帮她把被子拉好:“无论我给出什么样的回答,反正师尊都不会相信。那么就慢慢等吧,等到诺言兑现的那一刻,师尊就会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了。”

企鹅昙冷哼一声。

她自然记得自己说过,甚至都说烦了,只不过她还算善良,多次提醒罢了。

企鹅昙决定不再管她,翻身睡觉。

身体很累,精神亦是,她很快就睡着了,并做了一个梦。

梦中,胃之塔合拢的双排牙齿不断发出摩擦之声,擦过震颤的耳膜。

天花板很高,高得没有尽头。一股冷气坠下来,像一条冰冷的舌头,从慕千昙后颈舔过。

她在发抖,因为寒冷。

从远方传来的呐喊,亦或者是尖叫,让她恍惚间回神。

她发觉自己不在雪地,而是坐在裳熵腰间,腿分开在两侧,她的手紧紧掐着少女的脖颈。

白瞳在不远处挣扎,优美的天鹅,流出暗红的血,羽毛翻飞,空洞的寒冷逐渐从地板缝隙里渗透出来。

她的心中陡然升起畏惧,就像那冷气一样,不知来源,却在瞬间裹住她全身,也在心上覆盖坚冰。她看到她的心一寸寸破碎,手掌颤抖起来。她没有掐死少女,死去的人是她自己。

慕千昙从梦中惊醒。

窗外有水车转动之声,鸟儿飞过,扑棱棱的。

阳光正烈,时值午后,饭香隐隐约约。

困在她体内多日的酸软之感褪去些许,虽然做了噩梦,但她没有第一时间被不适笼罩,算是个好兆头。

撑着身子坐起身,发丝与被子摩擦身体的触感有些不同,慕千昙低头一看,原来她没穿衣服。

回想起睡着之前的情景,便能够理解了。就算裳熵再怎么“神通广大”,想要给一只企鹅穿衣服,确实会比较困难。

慕千昙转头看向旁边,在离床有一段距离的衣架上找到了衣服。

她四处看看,无人在屋内,便掀被下了床,走到衣架边。

有时,某些极小概率发生的事情,就会是在人抱有侥幸心理时发生,然后给人难堪。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裳熵端着饭碗走进,在转角处,抬眸望来。

第277章 试药

两道眼神在空中碰撞,一个瞬间避开,像是碰着火。一个定定不动,好半天才挪转。

“我以为师尊没那么早醒。”裳熵握紧饭盘边缘,目光黏在地板上。

对于她的到来,慕千昙也没想到。她本来没觉得冷,但此时此刻,风吹在身体上的触感似乎被放大了,她极细地打了个寒战。

作为自认年长了对方许多的人,她向来不喜欢在小辈面前表现得太慌乱,于是,尽管她目光也震颤稍许,依然克制着没有大动作,像是不怎么在乎似的,伸手去拿衣服:“哦。”

袍子大概是裳熵的,是纯黑色,宽袍大袖,像一张桌布,毫无设计感,甚至还有些硬挺,摸起来并不舒服。不过,这种时候实在没什么好挑。

她握着大概是衣领的地方,将衣服抖开,披在自己身上,打量对面人一眼。

重逢以来,裳熵改变颇多,除了样貌,就是那性子,简直与从前南辕北辙。

人年纪上来了,就不容易展现出最真实的自我了,再加上事务繁忙,经验逐渐丰富,这大傻龙自然也剥离了没心没肺的性子,凝出了一层冷静的面具。

想要再看见她小时候那般大惊小怪,活蹦乱跳的样子,大概比逆转时光还要不容易。但此时此刻,那女人握住餐盘,目光波动的表情,竟然有几分从前的影子。

慕千昙调笑道:“你喜欢瑶娥上仙的身体,也会喜欢李福乐的身体吗?”

因为提出了这个问题,所以她才开始重新注意这具躯壳。

客观来说,不愧是废弃版BOSS,各方面基础条件要比瑶娥上仙好得多。若是让其余人来评价,约莫会认为现下这具更吸引人。但在个人情感上,除了体弱多病这一点外,她更喜欢原来瑶娥的那具。

和法力什么的都无关,也许是因为,更像她本体一些,都是营养不良造成的偏瘦体型,以及苍白的肤色。

慕千昙轻轻摇头,不知是在追忆自己,还是在提醒别人:“这么多年过去,你所迷恋的一切都消失了。”

裳熵脸上出现了短暂的空白,接着微微凝眉,而后又松懈开来。

她没有抬眼,耳边听着窸窸窣窣的穿衣服声响,尽管整个脖颈与耳朵都通红,但神情已不再僵直:“师尊”

像是怕人听不懂,她缓慢又一字一句道:“我爱喝泉水,不管用木碗装,还是用金碗,都是泉水。我喜欢的是泉水,不是那个碗。我迷恋的”

声响已结束,她终于抬眸,润泽的眸子望着人:“一直都在。”

慕千昙低头系着腰带,尽管感受到了眼神,但也没理睬。

在得到回答之前,她就意识到一件事,她总是在刻意寻找裳熵给与的,那份爱的破绽,想要以此证明什么似的。

可她明明知道,那人会给出什么样的答案。

裳熵将手里的托盘放在桌上,拿起一块干净的布擦拭筷子:“师尊现在要吃饭吗?”

慕千昙别过脸,长长吐出一口气,这才转回来:“先不了,你去帮我准备一些药材。”

裳熵道:“我已帮师尊换过药了。”

手掌处缠着绷带,里面的药清清凉凉,给伤口慰贴,不再疼痛,但还较为麻木。伤在经常需要活动的位置,也让行为受到影响。慕千昙系了半天,也没把一个腰带系好,只能解散重来。

这时,面前落下一片阴影,一只莹白如玉的手托住了垂落的腰带尾端:“可以吗?”

慕千昙看着那只手,片刻,松开腰带。

裳熵抿唇微笑,两手各拿起一端腰带,往自己的方向稍微扯了扯,让两边都恰到好处的贴合腰线。她的目光随之而动,动作不急不缓,个高的人,垂着眸子,眼里敛着光,尽数落在面前人身上。

“我也变得与以前不同了,”她说一个字,挪一下,手指与细长的腰带缠绕映衬着,白与黑,分界清晰:“三年前的我,五年前的我,都不再是十五岁的我,师尊觉得我不再是裳熵了吗?”

由她人带来的触感,极其微弱,只在腰间的肌肤作祟,却向四处扩散。慕千昙觉得那阵冷还没有从自己的身体内离开,她微微别开视线,不知所谓道:“谁能有你幸运。”

系好最后一道结,裳熵抬手,用手背推着慕千昙颈间的长发,拨到身后:“能更幸运一些就好了。”

慕千昙看她:“贪心。”

曾经的她,是睡着漏风漏雨的树屋,只会抓老鼠,光吃一口黄金就能心满意足的人,现如今,胃口也逐渐膨胀了,想要一些能填饱肚子之外的其他东西。

裳熵转身回到桌前,笑道:“我已经在很多事情上无私了,多出来的心,总要有能够安放的地方。”

“先吃饭吧。”

桌上的饭菜很丰盛,考虑到伤者,也都是些不太刺激的。慕千昙昏迷之前,折腾了许久,这次又连睡几天,早就饿了,便不再多说,去桌前坐下,开始吃饭。

吃着吃着,她看向桌对面。

女人正看着一个玉牌,似乎在计算什么,察觉到视线,抬眸望来,绽开笑容。

与裳熵正常同桌吃饭的记忆,似能追溯到许久之前了,早已明白许多事情都已改变,可却总是在细枝末节处,一次次确认,直至加深成不可磨灭的现实印象。

慕千昙低下视线。

顿了会,她吃完最后的饭,擦了擦唇边:“我方才说的药材,并非是用在伤口上的,而是一些炼制药丸的材料,原料就可以,种类丰富点,我有用处。”

裳熵道:“两个时辰后,我会差人拿到这里。”

听见她的回答,慕千昙问道:“你要出去吗?”

裳熵展示了一下手中的玉牌:“对不起,有些事情要忙,暂时不能陪你了。”

街道办不算特别大,和天虞门当然不能比较,但需要处理的事情可是一点都不少,加上她身份特殊,这三年也积累了不少事,忙碌在情理之中。

慕千昙点点头,又问:“白瞳在哪。”

这次出门,是把她哄睡了以后偷偷溜出来的,这孩子醒来不见人,发现自己被骗,估计要气坏了。

窗外传来振翅之声,一抹五彩色飞入,撞响了风铃。来者是争春,羽毛绸亮,双目炯炯有神,她张大嘴,叫了一嗓子,侧着耳朵。裳熵向她道:“请铃铛公主来一趟。”

说完,她便站起身,将玉牌收好,端起饭盘:“待会铃铛会带师尊去找白瞳,我这边有些着急,这就要出发了。”

慕千昙道:“去吧。”

裳熵走出两步,回头道:“我会很快回来。”

慕千昙奇怪地看她一眼:“哦。”

裳熵笑笑,迅速离开。

不多时,有人敲门,慕千昙放下茶杯,去开门。门外站着铃铛。女孩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人,眼神时上时下,腮红圆圆的,印在脸颊两边,仿佛脸红。

“白瞳在哪。”慕千昙和小孩没有寒暄的意思,开门见山。

铃铛似有些怕她,但旋即想起某件事,立刻像是背负起某种责任感似的直起腰。她并未回答,而是从身后拿出一件折好的冰蓝色衣服,放在臂弯,托举给她。

慕千昙握着门扇:“你掌门让给的?”

铃铛微微歪头,似乎不太理解,以这个女人和裳熵这么多年的关系,为何不是直呼其名,而是拐着弯用“你掌门”这种称呼。不过,疑惑并不影响她的动作,她点点头,表示承认。

“谢谢。”慕千昙接过衣服,把门关上。将衣服拿高,松开了一部分,冷冰之色倾泻而下,犹如瀑布,流淌出满室清蓝。

她眼眸微亮,另一只手摸了摸衣裙表面,触手之处,仿若碰到了云,凉滑生香,比她身上这件要柔软舒适太多。

将衣裙翻过来看看,正面和背面的装饰都挺符合她的审美,简洁,干净,包裹度高,没有太多繁杂的元素。最重要的是,这衣裙配套的腰带,不需要系。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很出色,但不像是李福乐会穿的风格,更像是瑶娥上仙,那个骨子里都淬着冷冰的女人。

慕千昙扯唇笑了一声,捻了下腰带,将衣服换上。

屋里没镜子,不过,在推开门看到少女脸上惊艳的表情时,她就知道,这身衣裙很适合她。

“带我去见白瞳。”许是心情好的缘故,慕千昙按了下铃铛的头。

铃铛一个激灵,差点原地跳起来。她神情兴奋,仿佛慕千昙让她做什么她都可以去做,但面对这个请求,却是陷入了纠结,抓挠着自己的脑袋,不知道该怎么说。

一看她这样,慕千昙便明白了:“她不想见我?”

铃铛满脸愧疚地点头。

“我大概能猜到。”慕千昙有些头疼了,转念一想,问道:“宗门里有没有较为擅长画符的人?”

铃铛眼睛一转,点头。

“带我去。”

跟随铃铛去找人,拿到想要的东西回来时,天边已经擦黑了。慕千昙将画着某种符咒的纸张折好,收入袖中,推开门时,正看到地上坐着俩人,一大一小,正是爱影和恨影。

这俩人,一个看见她来,立刻滚了一圈,嬉笑跳着来迎。一个却是面沉如水,重重冷哼一声,别开脸,望向别处。

慕千昙推开过于热情的爱影:“什么阵仗。”

“我们来给师尊送东西,”爱影嘻嘻笑着,指向地板:“你要的药材。”

地上放着一个大号的食盒,盖子被打开,里面是一个个瓷碗,碗里分别放着某种形状各异的药材,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药香。

慕千昙颔首,走到恨意前,盘退坐下,把食盒捞过来,眼神还定在恨影身上:“怎么是你们两个来送。”

爱影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失了,她冷漠地看向恨意,口气颇为生硬:“师尊讨厌她是不是,我这就把她赶走。”

恨意也不客气,声沉如铁:“就凭你?”

两人都摩拳擦掌,眼神噼里啪啦撞出火星,眼看着就要打起来。慕千昙及时制止:“停。”

两人沉默,都还不服气。

慕千昙把药碗拿出,在自己和对面两人中间摆出一排:“想打滚出去打。”

爱影噗通一声老实坐下,颇为乖巧。恨意倒是满脸不耐,但也没动作。

慕千昙道:“等会我要试药,需要你们两个帮我看着,这期间,我需要你们的注意力都在我身上,没问题吧。”

爱影问道:“试药?”

慕千昙道:“对,我要找到最能激发我身体潜力的药,这些药的药效对目前的我而言都是未知的,所以我吃下去后,什么样的反应都可能会有。你们需要帮我看着,若是不小心快死了,找人来救我。”

除了那几位殿主和裳熵的血液,她想要找一些更便捷获得,成本更低,且副作用更少的药物,来配合吃啥补啥的使用。

介于拥有这特殊体质的人只有她一个,也没办法参考,就只能自己一个个去试了,这样的行为多少会有风险,所以需要人看着来。

本来是想叫裳熵,谁知道她有事要忙,不过现下有她两个影子,倒也没差别。

爱影一听,着急了:“可能会死?那我来吃吧!”

恨意刚想习惯性张口喷她,突然注意到对面女人的视线,才发现她一直看的都是自己,顿时闭上了嘴,只是脸色更冷了些。

慕千昙收回视线:“要是能用别人来试,我怎么可能会对自己下手。你在那看好就行了,别吵。”

目光从药碗的一端滑到另一端,她拿起一粒黑色的药材,放入口中。

第278章 嚎啕大哭

能被送到竹屋的药材,都是经过裳熵精挑细选的,就算她不说,也能猜到,全都对身体有益,只有药效大和药效小的区别,但那只是对普通人而言。

在慕千昙这里,所有药物的效用都要重新审视,她身体的特殊性,就像是提供了一个全新环境的培养皿,药物在她胃里着床,会被异化开发出新的功能。而是好是坏,效用几何,那个答案,就是她这样做的目的。

就例如她刚刚吃下的那一粒,她对此有印象,不过是一种清热解毒的药材,但在吃下后,却引起了想象不到的剧烈反应。

一股凉气从胃部升腾而起,起初,只是一阵虚无缥缈的雾气感,随着那雾抚摸般充斥着整个胃,又不满足般的向外延伸而去,柔软顷刻间变为伤害,肌理之间覆盖了一层寒冰,让她的内脏变脆,仿佛随便一动就会破裂。

慕千昙后背出了层冷汗,她抬手按住腹部,往下压了压,确定那结冰感只是自己的错觉后,稍微放了心。

从体内传出冷感是稀少的体验,像是吃下了一整盒的薄荷糖,凉气不受控制地弥漫。并非不能忍受,只是难受得很刁钻,让人想去捂,去抓,却无法触碰,也不敢动弹。

她看不到身体内的情景,不能判断,只好咬着牙,细微地发抖,忍耐着。

那感觉持续得并不长,尚且在她承受范围内,她面上没什么太大反应。在药效褪去后,还能故作轻松地掸下了袖口的药灰。

从怀中拿出纸笔,她又从碗里摸出一粒药,放在掌心观察,找出一些显著的特征,确保自己在野外没有药材来源的情况下,也能凭借外形认出来后采集。等认得差不多了,再次吃下去。

这次,她细致的感受着药材从入口到消化,开始见效的全过程,并且全部记录下来。

字迹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疼得厉害的地方,字体会扭曲到她自己都看不出来,于是只好用图画来代替。虽然费劲,但在多次试验下,还是逐渐摸清攻克了她所品尝的第一味药材,并命名为冰。

身体已经开始疲惫,精神倒还兴奋着。手掌按在纸上,指缝见是密密麻麻的记录,慕千昙看着,跳动不已的心落到实处。

果然,最能让她踏实并全然信任的,还是她靠自己摸索出来的数据。多一分了解,也就多一分安全感和信心。

第一味药还算是顺利,然而,这份幸运并没有延续,她接着尝了好几种,除了麻木且繁重的疼痛以外,似乎并没有带来其他方面的提升。

连续的失败,并没有让慕千昙放弃,她反而越尝试越积极。

药还有很多,机会还有很多。有能做的事情,哪怕想要做成会非常困难,都比像个废物一样只能依仗别人好。

爱影趴在对面,眼珠子始终定格在她身上,见她除了吃第一味药时表情有细微的变化,其它时候都还算平静,看来这试药,应当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危险。

不过,她还是不能放心。所以,每当师尊吃了什么,她也会跟着吃一粒。

那些药或苦或涩,气味冲鼻,引人反胃,每一样都难以入口,让人连嚼都不想嚼,全都直接咽下去,但也仅仅于此,并没有带来其他不良反应,更别提哪里不舒服。

有了亲身实践,这下,她彻底放心。同时打心眼里佩服师尊,吃那么难吃的东西,居然还能面不改色。她就不行,很值得学习。

她两手捧着脸,小腿翘起来,一晃一晃的:“师尊真厉害,这些东西苦得要命,连我都不想多吃呢。”

恨意冷道:“啰嗦。”

爱影道:“我又没跟你说话,讨人嫌!”

恨意道:“你乐意说,别人可不一定乐意听,永远都学不会看人脸色,永远是你热脸贴别人冷屁股,还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你都没有羞耻心的吗?”

爱影道:“难不成你跟人说话前,还要问问对方想不想听吗?那要怎样开始说第一句话呢?我不多笑笑,难道要像你一样整天怨天尤人吗?谁要天天看一张丑丑的苦瓜脸啊。”

慕千昙听在耳朵里,有点想说其实你俩差不多是共用一张脸,骂对方丑也算是攻击自己了,但她没说,因为此刻在她胃里作用的药材有些磨人,一点点侵蚀着她的精力,没闲心管这小事,最终,也只是以食指指侧擦擦额角的汗。

恨意到底年岁更大,更聪明些,也听出这点,讽刺一笑,冷冷道:“说你蠢你还真蠢。”

爱影无所谓道:“我才不听你讲这些呢,你又不是什么厉害的大仙,你说我不聪明,我就不聪明了?你要是有能耐,还能让魔”

许是被刺中,恨意陡然惊怒,声音拔高,甚至要出手:“那是你”

“行了。”慕千昙打断她们。

屋内因言语摩擦碰撞差点升高的温度顷刻降下来。

安静之中,爱影愤愤看了恨意一眼,往旁边又挪了挪,拉开距离,仿佛格外嫌弃对方似的,而后又对着女人扬起笑脸,甜甜道:“师尊,我一定是最最喜欢你的那个。”

恨意瞪着她,深呼吸几次,用极大的力气压下手掌,转握成拳,指节发白,咯咯作响。她哼了一声,嘴里低声骂了句,白眼几乎要翻到天上去了——她居然会翻白眼,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药效渐褪,慕千昙攒了些力气,抬眸,视线依次扫过两人,一边在纸上记录,一边留下忠告:“当心精神分裂。”

能靠着翻天镜幻化出那么多影子,其中强者数量还不少,这无疑对她实力的肯定,但凡事都有代价,本来就已经足够分裂了,影子的行为控制还脱离本体,现如今,甚至还放任每一道情绪越发深刻与极端。长此以往,一定会出问题。

对面两位都陷入沉默,慕千昙放下笔,看了看颤抖的指尖,神情平静,继续往后尝试。

这次带来的药材已经尝试了大半,有用者不过两三,数量不多,但效用都还令人满意。她准备再试一两个就去休息,虚弱的后遗症已经开始麻痹她的指尖了。

她这次捏起的药,形如梭子,通体火红色,表面覆盖着线般纠缠的须根,看起来有些危险,且捏着时,指尖竟能感受到丝丝缕缕的热度,很难想象这东西吃到胃里,该是一种什么样的折磨。

“”慕千昙微微坐得直了些。

风险大,收益就大。她犹豫片刻,双眼闭上,还是吃了下去。

那药材像是极为吸水的海绵,一进入口中,整个口腔内部都变得干燥,而药材也在短时间剧烈升温,被咽入喉咙后,存在感极强,划过内里柔嫩的肌肤,一路干噎到胃部,沉沉坠落,撩起炽热的火。

这灼痛来得太快,即使她有准备,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她的忍耐性很好,早早在尝试前几味药时就调整好了状态,可这一切都被新药的起效瞬间打破。她轻哼了一声,突然弯下腰,手撑着地面,眼睛微微睁大,冷汗顺着鼻尖滴下去,砸上地板。

爱影被吓了一跳,从地上跳起:“师尊?师尊!”

她跨过那排药碗,噗通一声跪在女人身边,慌张到睫毛颤抖,伸出手,想去触碰她,又不知道该怎么触碰,手足无措:“你怎么啦?要怎么办?”

慕千昙无法回答。

看见她称得上过激得反应,恨意略有些吃惊地挑眉,沉默须臾,垂眸望向那火红色的药材,拿了一枚起来,仔细观察片刻,起身往外走。

耳边所有声音,都被加重到震耳欲聋,扯着耳膜,生疼,又漏了某几个刺耳的音深入其中,扎的脑袋深处也牵连着痛。

慕千昙深深弯腰,牙齿紧咬,眼前景象逐渐模糊,旋转,鼻尖能嗅到自己身上血的味道。五感的崩溃,使她的防备与刻意的体面,都从潜意识里瓦解。

喉咙里溢出*安耐不住的痛哼,她抱紧双臂,把自己往旁边摔去,后背重重撞上地板,这外部带来的痛反而中和了体内火烧般的尖锐感。

她想要如法炮制,再用力撞几下,可下一刻,身体被抱住,有微凉的液体滚入她的衣领。

“师尊”

是谁在说话?慕千昙并不关心,也无法分出心思来。她明明没有动弹,却像是在做某种交通工具,忍受夸张的颠簸,被迫头晕脑胀,不断喘息,骨髓里都爬进了火。

“你抓我吧!”

灯影乱晃,她看不见眼前人是谁,只下意识抓住,抓住一双比她还要细瘦的臂膀,脑海中爆发出万花筒般的混乱思潮。

她有点分不清自己在什么地方,在做什么,自己是谁。空白之中,一个小小的影子也自她心中浮现,面目模糊,胸口有一颗濒临破碎的心脏,不断发出疑问,是她做错了什么吗?怎么会跌进这种无法挣脱的痛楚漩涡?

巨大的茫然感让她无力反抗,只能在无边际膨胀的痛苦中飞速失去意识,而那些意识又立刻重建,让她混乱,发抖,脱力。

一种绝望油然而生,可她不记得这来自于何处,但总归是过去吧,是被她铭记,刻进她人生耻辱柱方方面的过去。

于是,另一种极端的情绪也在剧痛中产生。

她忘记了一切,却不憎恨这种感觉,反而,找到了一种诡异的幸福感。

对自己狠毒,是因为她知道降临在她身上的痛苦,早晚有一天,也能落在别人身上。

没关系,都是暂时的。她不会迷茫,她很清醒,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那颗破碎的心脏说,她要活着,她要复仇,她要变强,她再也不要被人控制与玩弄,她想自由。

慕千昙猛地睁开眼,像是溺水之人浮上水面,深深吸了口气。

竹屋内的情景在她眼中晃荡,最后,落到实处,那满墙鬼画符般的咒文,反而给了她某种回到现实的安全感。

她安安静静得躺了会,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好像在裳熵的怀中,而少女用来搂住她的那条胳膊,衣袖卷起来,肌肤上全是紫青的痕迹,密密麻麻,像是遭受了某种暴力,格外吓人。

“你”慕千昙坐起身,声音还有点虚:“只有你在?”

她环顾一圈,恨意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爱影打量她的表情,突然哇的一声嚎啕大哭。

第279章 没良心

慕千昙盯着她手臂上的伤,蹙起眉尖,有些后怕。

那些伤狰狞可怖,还新鲜着,红红紫紫,并非作假。然而,她对刚刚发生的事,以及自己的反应,都一点印象都没有,失忆得非常彻底。

她望向碗中剩余的火红色药材,心中不断分析,此药的药效过重,火系灵力充足,但让她产生了醉酒般的断片,使用时要谨慎些。不然的话,在敌人面前把自己弄到失去意识,反倒成了自投罗网了。

兀自思考了半晌,慕千昙无意抬眸间,注意到少女还有大颗的眼泪在往下掉。她愣了几个瞬息,突然意识到,自己应该注意一下对方的感受。毕竟被掐成那样,换谁来看,都是无妄之灾,难以忍受的。

她沉默半晌,憋出一句:“你以前皮那么厚,怎么打都没事,现在掐你两下,怎么就哭了。”

这也算是安慰吧?

爱影抬起手臂抹眼泪:“你吓坏我啦。”

后背都湿透了,衣裙黏在身上,有些不舒服,风吹过来时,还有点冷。慕千昙压住了抖,扯了扯衣领,边在心中感慨这新衣服穿得挺不是时候,边道:“那么害怕,下次就自觉离我远点,试药的时候,我可顾不上你。”

真要说起来,此事可不能怪她。明明看得出她状态不对劲,这大傻龙还不知分寸,被卷入其中也是必然。是个人都会主动避开可能的危险,只有她总是不愧于大傻龙的名号,傻乎乎地靠近。脑残几号来着,反正是头号大脑残!

爱影爬起来,去关了窗户,回来盘腿坐下,嘟嘟囔囔:“我都没见过你这个样子。”

慕千昙语气不善:“你没见过的多了去了。”

她不再理人,转回视线,落在那药材上,回忆那份感觉,思索着该怎么记载。

虽然就是刚刚发生的事,但由于断片,能写出来的东西寥寥无几。她有些不爽,正想拿药材起来再观察观察,谁知,一只手飞速划入视野,把那仅剩的一枚药材给抢走。

慕千昙微微发怔,顺着望去,是爱影。少女抢了药还不算完,示威般地往自己嘴里一扔,喉咙滚了滚,咽了下去。

“你不许再吃了。”她撅起嘴,眼里还包着泪:“我不想看你那样。”

慕千昙看着她,沉默片刻,突然意识到,爱影误会了她的行为。

她去拿药,只是想看看,但爱影以为她还要再吃一次,再经历一次那令人变得可怕的折磨。她方才的哭泣,恐怕也并非因为遭到了暴行,而是就像她说的,单纯被吓到了。

“你下次不要这样了,不值得,”爱影用力摇头,重复道:“不值得,不值得。”

一个做事从不求回报的人,说起值不值得,慕千昙觉得新鲜,问道:“那你身上无端遭受的伤害值得吗?”

爱影搓了搓青紫的手臂,龇牙咧嘴,但又无比坚定:“这是为了师尊,怎么能算作是无端呢?”

慕千昙道:“在衡量一件事物的价值上,你根本没有几分清醒。这来之不易的理智,不如多想想自己的得失,何必浪费在别人身上。”

爱影挺起胸膛:“听不懂!”

“你当然不懂,你是爱,”慕千昙摇头:“一个人拿不出任何有价值的东西,才总会强调爱。”

她总觉得爱无用,比起其它能让她在这个世界上存活的资源,这是最无法变现并产出的一部分。她将这个理念贯彻到如今,把它当做口头禅,毫无负担地表达,可此时此刻,当她说出这句话时,却鲜有地,微妙地产生了怀疑。

由奢入俭难,从高处摔落的颓败生活让她不适应了很久,一天要打几份工,累到走路都能睡着的时候,除了要争一口气的想法支撑着她,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部分,那就是妹妹。

妹妹是个需要监护人的小孩子,唯一的收入来源是捡垃圾,忙活一天下来所赚的钱,还不能在菜市场买两斤土豆。

要和自己长期一起生活的人,不能给慕千昙带来任何帮助,甚至还要她来供养,生病得治,饭菜得考虑到营养,以后还得上学,处处都是钱。那时的她,在意识到自己能力有限前,从来都没有想过放弃,还想好了以后要怎么规划妹妹的生活。

这堪称可怕的单方面付出,似乎违背了她精明计算的理念。

没有人逼她,前车之鉴在前,她也不信任所谓的亲情纽带。把她和妹妹连接在一起的,让她心甘情愿这样做的,并不是血缘,似乎就是

就是爱。

爱不是无用的。

它能让人坦然接受失去重要的东西,甚至被伤害也甘之如饴。慕千昙早就听过爱的大名,也领教过它的威力,可直到今日回望过去,才明白了自己始终贬低的杂质其实是黄金。

好吧,错就错了,她愿意承认。好面子,绝不悔改的那份傲慢,早已在多次死亡里消磨干净了。

慕千昙移开目光,望着深色的地板,与木质纹理表面跳跃的微弱火光。

须臾,她低声道:“影子的伤,大概多久能好?”

爱影不懂为何师尊突然沉默,又突然关心她,但开心的情绪,比她弄懂这些事情要更加早早的来到。

她忘记了自己刚刚哭完,呲开大牙笑笑:“没关系呀,把手弄掉就好啦!”

她没受伤的那只手从青紫上一挥,那条伤臂顿时消散了,袖子空空落落地坠下来。作为一个断臂人,她乐观得有些吓人,手抓着袖子,甩出一道扇形的黑色光圈:“等下次我再出来,就会重新长出来喔。”

“到底是谁吓唬谁,”慕千昙无语:“你能躲不早点躲开。”

有这项本事,根本没人能抓住她,更遑论弄伤。

爱影理所当然:“师尊需要我啊。”

慕千昙没好气:“我需要一个没有感情的沙包。”

“那我就是沙包。”裳熵摇头:“但是有感情的那种。”

“你不是沙包,你是裳熵。”

“我不完全是裳熵,可不管是哪一个我,都可以变成师尊需要的任何样子。”

慕千昙被噎了一下,良久,叹了口气,曲指把笔弹到少女面前:“也不需要你变,帮我记一下。”

强烈药效带来的是强烈反噬,她身上的力气都被后遗症抽完了,现在说句话都费劲,更别提拿笔去写东西,只能让某个文盲代劳。

“好嘞!”听到师尊下达的指令,爱影兴奋地扔开袖子,举起左手,拿起笔,戳在纸上,一股子陌生感自笔尖传来。

她沉默了一会,放下笔,还维持着笑脸,抬头道:“师尊,我不会左手写字。”

她又开始甩袖子:“你看。”

慕千昙道:“那就画出来。”

她自己前面都画过,笔触比较简单,但不抽象,应该一看就懂。

爱影缓慢地点头,再次拿起笔,眼睛往上方的记录瞟。

慕千昙见状,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外形的话,你刚刚也看到了,就按照你观察的那个样子记吧。”

爱影握着笔,笔的尾端一动一动,纸上很快出现了一个简陋的菱形。

慕千昙沉思道:“刚吃下去,像是吃了一团火,这药约莫是火系灵力,药效”

说到前面,都还算正常,可描述起具体的疼痛时,她有点难以说出口。

一直以来,她好像都羞于承认这些,不管是疼痛,疾病,还是虚弱感,不仅不能说,连表现出来,都会让她觉得不自在。就好像只要说了,就显得她多么脆弱,且会因为这份脆弱,瞬间失去一切似的。

她动了动喉咙,扫了眼对面。

那大傻龙表情天真,显然不会注意到这份极其微小的不对劲。但慕千昙很清楚,在爱影的眼睛里,还有另一道千里之外的视线,来自那个在爱影的许多年后,早已聪明到不可控的大龙。

说起来,影子与本相共享感官,这能力也太方便了,不愧是伏璃的法宝。

面前之人忽然安静,新上任的记录官爱影不明白怎么了,没有多余的手可以用,便用脑袋去拱女人的手臂:“还有呢。”

慕千昙回过神,摒弃那乱七八糟的想法,为了记录药效而已,能有什么?破那一次例又如何?她咬了下嘴唇,这才继续,不过,言语上把感觉弱化了相当之多。

她这边说,爱影那边记,下笔越来越快,越来越自信,到了后面,仿佛是在涂画什么传世名作,少女脸上甚至出现了一种自我欣赏的满意。到慕千昙说完最后一句话,她还没有停笔,而是洋洋洒洒又画了半天,才骄傲地一抬笔尖:“真好看!”

“让你记录药效,什么好看不好看的,”慕千昙蹙眉,把那张纸拿过来:“记了多少,你”

她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了纸上的新鲜大作。

与她的精简风格完全不同,那些小画丑得很复杂,以两个人为一个单位,挤在她满纸整洁上。其中一个个子高些的,像是抽风一样,东倒西歪,捧腹哭叫,而另外一个有着长长的尾巴,从头哭到尾,给另一位扇风,鼓劲,最后还断了一条胳膊,身残志坚。

药效到底是怎么个样,一点都没看出来,这也就算了,本来就没对这大傻龙有多少期待。可至少这记录的内容,应该都和她相关才对吧,但那长尾巴为什么还描述得那么具象?怎么每一个慕千昙身边,都得有一个裳熵呢?

慕千昙面无表情:“你为什么要画你自己。”

爱影眼巴巴:“爱影不能没有师尊,师尊需要爱影陪着。”

过了会,又补救道:“那我下次把师尊画大一点,你是大人,我是小人。”

真不知道这大傻龙脑子怎么长的!慕千昙用掌根推她的脑袋:“你”

刚说出一个字,爱影忽而消融于空气中。

上一秒还在面前说话的人,下一秒骤然消失,慕千昙没反应过来,要教训人的表情还凝在脸上,呆愣时,只听吱呀一声,门被推开,单手托着药碗的恨影走进来,另一只手还维持着打响指的姿势。

“弱小。”她丢下一句评价,走到慕千昙面前,把药碗放下:“解药,能让你不那么难受。”

慕千昙瞥她一眼,收回悬空的手:“结束了。”

恨意抱着双臂,居高临下道:“那药材的效果是一阵一阵的,等会还会再来,你不吃,就得再忍一次,喝不喝随你嗯”

她闷哼一声,身形竟有几分晃荡,站稳之后,不耐烦地咬牙道:“怎么了,药不是拿来了吗?”

根本没人动她,她却像是被隔空揍了一顿。慕千昙一看就明白,约莫是裳熵对她的行为不满,在隔空警告。

不过老实说,她真的没有生气,也没有计较的心思,或许是太累了吧,又或许,她觉得这份憎恨也没有多纯粹。

慕千昙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被罚完,恨影满脸寒气,看了眼地上那张记录纸,哼道:“连记个东西都记不好,也不知道让那个废物来有什么用。”

药不算很苦,碗底还有没融化完的糖块,慕千昙看了看,一并卷入口中,咬碎吃掉:“这记得不是挺清楚的?”

恨意抓起那张纸:“这叫清楚?你看得懂?你用身体去试药,疼得死去活来,就换来这份垃圾?你甘心?”

“首先,这前面都是我写的,只有最后才是她的,”慕千昙顿了下:“作品。其次”

她挑了下眉:“你心疼我?”

这个叫慕千昙的,肯定是吃药吃傻了,虚弱过了头,脑袋被大傻龙短暂夺舍,才说出这种缺小脑的话出来。

可她看到了她潜意识里想看到的反应。

恨意愣住,像是被刺了下,提高嗓门叫道:“什么啊!你想得美!”

自己喷完,也意识到反应过重,她重新恢复了冷静,低声道:“你感谢我吧,要不是我,你昏迷的时候,那胆大包天的混账家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慕千昙不置可否。十五六岁的裳熵就是胆大包天。

“所以啊,我说得一点都没错,”恨意冷着一张脸:“那种废物就该”

她的表情凝住,吃惊到极致,眼睛与嘴巴一起张大,脸色瞬间煞白,接着冲上一股红,仿佛所有的血都聚在脸颊,将要爆炸。

让她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慕千昙,正用手掀开她的衣服,露出了女孩胸前的肌肤。

“你”恨意好半天都没反应,喉咙干燥肿胀,声音都憋死在里面,身体颤抖,却完全僵住,挪转不开。

慕千昙倒是平静:“果然如此。”

她松开衣领:“你诞生在胃之塔。”

由翻天镜照出来的影子,虽然单体也能呈现出不同时刻的特征,但其诞生的源头,还是那个情绪产生的具体时间点。

裳熵的其它所有情绪,慕千昙都大概理解,但一直挺好奇,这份恨是诞生自什么时间,因为什么事情。她隐隐知道答案,却没有验证过,而就在刚刚,她印证了自己的猜想。

恨意胸前画着一个新鲜的泰山压顶之符,这是除了白瞳之外,慕千昙赴死前留给她的唯一东西。

就是这道符,挽救了她的命,并把她钉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自己步入死亡。

模糊的恨意在那一刻诞生,说不清是对谁的,但足够浓烈,一如那符咒的血一样鲜红刺眼。就这样,烙在她身上,如火灼痛,日夜不息,苦熬熬不到尽头。

裳熵说过,她讨厌离别。而她手腕上的第四条伤疤,是生死之界。

“那不是为了救你吗?”慕千昙笑了声,许久之后,轻声道:“没良心。”

第280章 我也不知道

跌落在地,衣衫不整的少女,因为那一掀衣服,受到了超乎承受极限的强烈刺激。

她整个额头布满黑气,脸色青白交加,既愤怒又无措,手指着慕千昙,磕磕巴巴,浑身颤抖,呼吸全然乱了节拍:“你你”

她显然不能理解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看过来的眼神中充满难以言明的复杂情感,而在听到“没良心”那三个字后,更像是遭遇锋利的刀片,本就濒临绷断的理智线条,发出清脆的啪嗒声,彻底断裂。

少女先是安静了一秒,接着,眼中翻涌起有如实质的愤怒。

她眼眶泛红,眉毛近乎倒竖,握紧拳头猛锤地面,像是再无法忍耐:“我恨你!”

地面因她的锤击飘起浮尘,纤弱而轻盈,一点也不知道自己承载着怎样的悲伤,飘然而起,无声坠落。

慕千昙看了眼那灰尘,手掌在面前轻轻挥动,嗯了声。

屋外的天已黑透,月色扑进窗框,银色抹开,虫鸣阵阵,徒增寂寥。

这份直白控诉并没有换来对面女人的任何表态,可恨影的心火没被寒冷浇熄,而是愈烧愈烈,牙齿磨出声响:“你看到如今的我,难道不会愧疚吗?”

慕千昙瞥她:“我愧疚什么?”

听众那副神情,根本不在意,但恨影无法停止倾诉:“你明明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却还是百般怀疑,还要羞辱我。你如此精明,看人总能看到骨头里,那你怎么看不透我的心?”

“因为我蠢笨,就要活该被你欺负?你是故意的吗?你一定要让我绝望吗?我的快乐在你眼里很刺眼吗?”

“所有事情都比我重要,你永远高高在上,不愿意低头看我一眼,看我犯蠢,满地打滚,作弄我让你觉得很有趣吗?还是说我就应该狼狈的活?”

那些话像是憋在心中许久,再不说出来就会心肺炸裂似的,只能一股脑从口中倾倒而出。而那样的指责,显然是有代价的,她忽而捂住胸口,仿佛承受着某种痛楚,身躯变得半透明,似要消融于空气。

这应当是来自裳熵本相的惩罚,而恨影丝毫不在乎。她扬起忍耐的脸,慢慢爬到女人面前,自下而上盯着她:“为什么不回答我?”

慕千昙视线依次扫过少女的脸颊,看那陌生又熟悉的愤怒的神情,想起两人重逢后的种种。

裳熵以及裳熵的影子,不是第一次这样声嘶力竭,仿佛要挖出心一样去咆哮。要是换做几年前,慕千昙大概不会理会,只觉得这小孩过于烦人,还情绪不稳定,该滚多远滚多远。

可现在,发现这大傻龙还愿意发泄,总比看那张成熟的扑克脸要有意思得多。是以,她每次应对时,也全然没了往常的敷衍或头痛,而是一次比一次自然:“我该回答你什么?”

恨影道:“我怎么问,你就怎么回答。”

慕千昙道:“那不是你选的吗?”

恨影抄起药碗,摔在地上,碎片四处崩裂。

慕千昙眼皮微挑。

四分五裂的碎块,恨影抄起其中一片,握在手中,深呼吸几次,抹去额头的冷汗。

她扬起眉峰,做出了一个十来岁孩子最为极端的怒颜:“你这个人,自大,傲慢!毫无同情心!根本不值得别人”

她身体猛地一缩,在巨大痛楚中咬牙切齿,生生忍住惩罚,继续道:“你根本不值得被人喜欢,没有良心的人是谁!是你!是你慕千昙!如果那天我没有跟你走,这后面的所有事情都不会发生!”

慕千昙听着她的抱怨与牢骚,把碎片一一捡起来,放进一个空药碗中:“这些话,你之前说过了,我也回答过了,但我可以再回答一次。”

“多少次都可以。”她抬眸:“这是师尊应该教给你的道理。”

见她徒手捡碎片,恨影下意识想去阻止,恰好女人抬头,她也如梦初醒,收回手,又是那副狠狠的表情。

慕千昙道:“你不知道自己身上背负着什么样的命运,所以才会觉得那些事情是我带给你的。”

唇角勾起,并非笑容,而是一分无奈。她没想到在试完药透支了体力后,还能拿出一份耐心去哄小孩,也没想到自己用命运这个理由,会用得越来越顺口了。

她触摸着药碗滑润的边沿,道:“其实不然,不管有没有遇到我,你都会踏上同样的路,会去天虞门,会遇见除我之外的其它人。你的幸运看起来是有限的,但实际上是无限的,而你最大的幸运是你不知道这份幸运。”

早在心中无数次强调的一段话,本来是用来激励和提醒自身用的,每次都能带来很不错的效果,可这次说完,她格外平静,心中并没有出现熟悉的排斥感和厌倦,一如那药碗内部的光洁白皙。

她惊讶于这份脱去嫉妒的清白会诞生自她的心田,就好像,眼前这从身体内分离出的,其实是她的憎恨一样。

不过,她知道那不可能。

心态放平的原因,或许是说服了自己并接受现实,又或许被坦白了一切,找到痛苦的根源,对未知的恐惧变成了对不公的愤慨,反而没那么难以承受了。

“幸运?我绝不这么认为。”恨影再次逼近,眼神阴冷,手压着碎片抵上女人脖颈:“如果一切都能在合适的时间结束,那才叫幸运。”

慕千昙没有避开,而是迎上去:“怎么叫合适的时间呢?”

她身上的气息被风送来,恨影动了动喉咙:“你从天而降,用计谋欺骗我,让我爱上你,然后全部就戛然而止。你看起来比我知道什么时间最为重要,所以每次选得恰到好处。”

“你认为”慕千昙望进她的眼睛:“你爱上我,是因为我的计谋吗?”

想要拿刀,就不能抗拒她的贴近,恨意梗着脖颈,不让眼神闪躲。

慕千昙道:“我的确算计了你,在很多地方,唯独情感方面没有。被你轻易消灭的那个爱影,是你的意外,也是我的意外。”

恨意道:“我不相信你了。”

慕千昙挑眉:“你说过无论如何都会信任我,现在功成名就成了大人物,就要背信弃义了?”

从一个诈骗大师嘴里说出来“背信弃义”四个字,多么荒谬。恨影气道:“难道你认为我一定要心志坚定永不改变吗?”

少女像只小小的凶兽,爪子与牙齿,都隐隐散发着危险。慕千昙稳坐不动,还是拿出那招:“是你自己说的不会变。”

是的,她确实说过。人总有天真的时候。

恨影无言以对,哪怕是恨,也做不到胡搅蛮缠。她最需要表达的影子,却被迫最为矜持。

她握紧碎片,边缘割破了自己的手。

血不断从伤口中涌出,锋利的碎片距离女人只有咫尺之距,能够轻易割破那个女人的喉咙,终结一切痛苦。

可恨中无法再诞生恨,那块碎片可以轻易伤害自己,却终究无法刺下去。

最终,恨影只是无力瘫倒,眼眶中的眼泪摇摇欲坠,又生生忍住,咽下晶莹,咽下话语,沉默下来,碎片咣当坠地。

她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受消失之苦所累,话语变得断断续续:“我已经去过天上了,哪怕是无所不能的神仙,也无法阻止离别,除非,相遇之事从未发生。”

“因为我接受了你给我的,那个并不美好的开始,我毫无怨言,所以才让你肆无忌惮的,用那种方式把它结束吗?”

抱怨了那么多,责怪了那么多,到头来,还是最恨别离。

慕千昙没有说话。

恨影以为她要像从前那样沉默,这女人总是这样,不想说的话就干脆不说,只顺着自己,从不在乎别人的感受。

可没想到,在她的心将要化为灰尘,在她将要放弃征讨,顺从着消失时,女人忽然开口,带着戏谑之意:“裳熵。”

恨影回望她,目光不甘。

慕千昙放下药碗,念少女的名字,难得真诚道:“裳熵,迄今为止,我没有放弃过。”

“我是因为太想活了,才死了那么多次。”

正因为她是太爱,才诞生了那样浓烈的恨。

胃之塔里发生的事,超出所有人的想象。魔物从天而降,撕碎了造物主亲笔书写的世界规则,带来前所未有的噩梦。

她也只是受害者而已,绝望之下,还难得做了一回成全之事,对这个她丝毫没有留恋的书中世界,做出了从未想过的牺牲。

如果有机会,如果不是走到了死路,她也想活下来,从前那般无趣但安宁的日子,她不会说怀念,但继续过下去也没什么。

那样的话她说不出口,就像恨影也有难以袒露的内心。她们都是善于隐藏,羞于表达的人,应该都能在目光对视间明白彼此的意思。那样的离别对她而言,也并非轻松的事。

“恨我吗?”慕千昙垂下长睫:“你最恨我的那部分最像我。”

会肆意说出责怪的话,毫不留情表达厌恶,傲慢的,不愿低头的人,不是裳熵,而是让她耳濡目染了很多年的慕千昙。

恨影的那张脸,终究还是剥去愤怒的外壳,露出苍白茫然的内里。

她捂住眼,用力揉了揉,干涩的声音逐渐轻柔:“我是恨我自己。”

她说完,身影消失于飘飞的细尘之中。

慕千昙看着空荡荡的地板,手从食盒上抚过。

她沉默须臾,没有继续收拾药碗,而是放松身体,向旁边一趟,躺到地上,闭上双眼。

试药消耗太大,要不是强撑着和那大傻龙多说几句,她早就睡着了。现在身体疲乏,连爬去床上的力气都没有,干脆就这么睡。

没多久,意识断联,梦里,还有个小孩在吱哇乱叫,骂骂咧咧的说完,把自己装进咸菜坛子里,兀自滚走了。

夜色越深,门忽而被推开,一双脚走进来,脚步刻意放轻,怕惊扰屋里的人。

来人一身皂黑,发间还残留着几缕花香,在幽夜中游荡。她一步步走到女人身边,将人抱起来,放到床上,被子盖好,这才折返去清理食盒与药碗。

收拾好东西,盖上盒盖时,她看到地上的那份记录纸张,将其一并拿起来,再来到桌前,点上烛台,光劈开一角黑暗,照亮她的脸。

“没良心。”裳熵默念这三个字。

她唇角浮起一抹晦涩的笑意,手掌铺开纸张,拿起笔,沾了沾墨水,口中喃喃:“我最恨你的部分最像你。”

纸上由爱影留下的记录,就像恨影所描述的那样,混乱不清,毫无价值,好在借由那双眼睛,裳熵全程看到了师尊的反应,于是,重新用正轨工整的字誊抄一遍,连带着前面的所有内容一起。

全部抄完,她合上书,在桌上放好,而后转过半个身子,身披月光,隔着纱帐望向床上的人,轻声道:“何止是恨影与你相似呢。”

她静静看着人,烛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须臾,不知想到什么,她下意识摸索着手腕,那里有四道疤痕。在小爱影的手臂上,则是一溜青青紫紫的痕迹。

师尊似乎忘记了那短暂时间内发生的事,药材摧毁了她的片段记忆,也给她制造了某种幻觉。

在那个幻觉中,似乎有谁一直在向师尊重复一句话,而师尊则不断回应着

裳熵回想起那时的画面。

“我不喜欢你。”师尊蹙着眉,在别人怀里也不老实:“你才多大,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知道什么是爱吗?就这么大言不惭的说,我不想听。”

她居然问一个纯粹诞生于爱的人,知不知道爱是什么。

“但是”师尊靠在她怀中,语气不再有凌厉,心声般轻:“我也不知道。”

指腹摩挲着手腕,裳熵目光渐柔。

各地传回的消息显示,外面愈发不安宁,风雨欲来,就算乐观估计,至少十年内,仙人两界都难得安生。在洪水猛兽到来之前,她还能有师尊陪在身边,这已是难求的美梦。

等月色从她后背移开,挪到桌面,将一桌纸张照得惨白,她才悠悠转醒,转回桌子,把烛火挑亮些,掀开了急待处理的信件。

夜依然长,却不再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