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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夜幕降临,该去庙里杀神了

慕千昙看她。

这次沉默的时间有点久。裳熵轻眨了下眼,也答非所问:“你想问什么?”

灯仙苦恼道:“我说出来你可别笑。我吧,的确就是那个灯仙,但我并不知道该怎么做一位神仙,所以我想知道,那些常常祈求的人,到底希望神仙为她们做到什么程度?在她们心里,神又是什么怎样的形象?”

“我苦苦思索不得答案,所以想问问信徒,我看中了你,但你居然不是,好吧,我果然没什么眼光。不过,我还是好奇,你不信神,为什么还要祈祷?”

裳熵道:“祈祷的目的只是祈祷,我没指望祈祷能为我带来什么结果,所以也无需信什么。”

灯仙似懂非懂地点头,她弄不明白的事情又多了一件。慕千昙蹙眉:“你不知道该怎么做神仙?那你又是怎么变成神仙的?”

灯仙道:“我本来不是神仙,就是个普通人而已。曾经我们家族逃难到灯城,被光所迷恋,就开始做灯,卖出去好多,他们都喜欢来我们这。”

“后来我家人一个个死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活得格外久,怎么都死不掉,只好继续活,然后某一天就发现,我突然不再是人,我变成我不能理解的东西了,而他们管我叫灯仙,所以我是灯仙。”

说是神仙,准确来讲,应该是由人们的信仰异化成的妖。但就算是妖,那也是力量的一种,比凡夫俗子强,要是让外头苦苦追求道的人听见,这有一个无知无觉就变强的家伙,怕是要让一大堆人吐血。

慕千昙道:“你们家族的人为何会迷恋灯?”

灯这东西说白了,就是火,谁长那么大没见过火?人怎么会被自己从小就能看见的东西迷恋住?还要为之着魔?

回忆浮上心头,灯仙苍老的面容晕出红色,眼中也充满了敬仰:“我们家的人原本生活在黑暗里,无边无际的黑暗,比你们没戴帽子时看到的还要黑喔,后来家乡被毁,不得不外逃,出来的第一个地方就是灯城。”

“这里有光,令人目眩神迷的光,我们第一次看见那么清晰的世界,当然如痴如醉,沉迷于留住那样的光”

不愧是系统运行的裂缝,作为bug,这位灯仙的话语漏洞实在太多。

从小就生活在黑暗中的人,姑且不去考虑有没有这种地方,就算有,眼睛也该出现问题了,在见到灯城辉煌灯火的一瞬间就会瞎掉。没见过光的人,第一次见光,只会被刺痛,而不是迷恋,除非他们是对痛苦迷恋。

慕千昙认为她的说法荒谬,但并不会戳穿,她早在李碧鸢的铺垫下接受了bug可能会有的奇形怪状,于是总结道:“所以,你们靠卖灯得到了信仰,而你又靠信仰得到了妖身,稀里糊涂被推成了灯仙。”

灯仙道:“可以这么说。”

慕千昙问:“除了你刚刚展现出来的,你还有没有什么别的本事?”

灯仙惊讶:“我方才的本事还不够吗?”

把灵魂分散到灯笼里四处乱飞,那只是游戏般的捉迷藏,和“本事”这个词的关联并不大,硬要说,把灯城消失那种才算是。灯仙说完,也意识到这点,叹气道:“我的能力是有限的,我几乎做不到任何事,所以我这个灯仙做得非常不称职。”

想到刚刚庙里发生的事,她何止是做灯仙不称职,连判断最基本的善恶恐怕都没有,只要有人念叨一句灯仙,都能得到她的“庇佑”,哪里会有仙愚钝到这般地步。

不过,转念一想,其实她根本没有这样的职责,又何来不称职一说。

慕千昙问道:“给百姓托梦的人是你?”

“是啊。”

“目的呢?”

“就像我刚刚说得,我只是想彻底弄清楚那些信徒的想法,让我这种无法给出回应的伪神日子快点结束而已。”

慕千昙沉吟:“你不想听,捂住耳朵不就行了?”

灯仙道:“大多数人的祈祷,并不是真的想要什么,而是单纯的倾诉痛苦,如果连我都捂住耳朵,还有人愿意去倾听吗?”

想起河面上的跟踪,以及邀请,慕千昙明白了:“你找我们过来,是想让我们杀了你?”

灯仙道:“如果误会要一直这样持续下去,那就杀了我吧。”

“但你死了,岂不还是没人去倾听了?”

“世人能推起我,就能推起其他人。”

她糊里糊涂被推举成神,而她不贪恋这份力量,又不忍心消失隐退,也就只能以死亡的方式让出这个位置,等待下一个有能力上位的神,去解决大家的苦难了。

到现在为止,慕千昙都觉得顺利,便多问了几句:“你之前还说救你,那是什么意思?”

灯仙靠上凳子:“杀我,解答我,都是救我的一种嘛。”

冷不丁的,裳熵突然开口:“你不介意消散吗?”

灯仙摆手:“有光才有暗,有生才有死。对我而言都没什么差别。”

裳熵不知在思索什么,抿了抿唇。

李碧鸢拨动腕间手表,低头抬头来回看了几次,凑近慕千昙低声道:“可以确定,灯仙就是她。”

慕千昙动了动手腕:“那就这样吧。”

以为她要下手,灯仙欣慰点头,又想到了什么,忽而叫停:“等等!我的本体不在这,你杀了我没用,要等到晚上”

她看了眼天色,日光被吞噬,所剩无几,红霞染遍天际:“现在就算是晚上了,你要去庙里,等我的神相出现,再去解决她吧。”

妖有不止一副躯壳是常有的事,壳子作用很多,或派遣到各处,分。身办事,或迷惑敌人,类似那些需要断尾求生的动物。但无论有多少躯壳,最重要的都是本体,躯壳被砍坏可以再生,本体可不行,是直接与生命挂钩的,需要用最大的那一部分力量来保护。

根据她方才所说,这具人类身体就是她生命的本源,她却直接放弃了。慕千昙有些疑惑,不由得问道:“你的壳就不要了?”

灯仙不以为意,手掌摸向花朵:“这件事值得惊讶吗?”

在人们普遍的认知和故事里,世间小妖都崇拜人,开始修行的第一件事往往也是修人形,接着才是修成仙,就好像人的概念凌驾于其他一切之上,需要先成人才能拿到成神的入场券似的,但实际上,并不是这样。

慕千昙沉默须臾,说道:“不值得。”

她不再多说,转身往外走,踏出小巷时,天色彻底擦黑。灯城亮起人的光点,灯的光点,妖的光点,像是血管泵动着,游走于大街小巷之间,汇成灯光的河流。他们目标都相当一致,灯仙庙。

夜幕降临,该去庙里杀神了。

三人混合人流,往庙的方向走。

身边人脚步微快,擦着她们而过,都聚集交谈着,或讨论托梦的内容,或猜测着灯仙的相貌,或说着自己的愿望,还有人特意盛装打扮,擦了胭脂抹了粉,其他人见状,害怕输阵,也纷纷整理装扮起来。

晃眼的光不断经过,慕千昙没有眨眼,而是盯着虚空的一点,突兀问道:“祈祷什么呢?”

李碧鸢哦呦一声,惊道:“灯城百姓玩玩就算了,你还真打算祈祷啊?”

裳熵轻声念着:“师尊。”

慕千昙看向她。

头顶某根不存在的天线猛地绷直,李碧鸢意识到她们的对话和自己想象的不同,赶紧闭麦遁了。

裳熵道:“我在为师尊祈祷,祈祷能让我想念的人回到我身边。但我见过神,神尚且没能完成我的愿望,我怎么还会信仙。我的那些祈祷,不过是自言自语罢了。”

方才灯仙问起那事时,慕千昙就知道答案了,毕竟那朵昙花还顶在某人脑袋上呢。而此时此刻,有无数人路过她身边,那些人脖子上顶着金钱银堆,皇宫玉玺,全是金灿灿的奢华,一朵水晶般的昙花飘在其中,显得格外清致雅洁。

慕千昙脚步不急不慢:“你这些年,没遇到什么其他特殊的人吗?”

她本来想说喜欢,但是她的唇舌习惯了含刀藏剑,容不下那么温柔的文字,便改成了特殊,反正意思也差不了太多。

看之前的发展,和男主肯定是没戏了,但只要不是规定中的男主,那就意味着是谁都可以。她知道裳熵愚蠢般的重情,可这世上那么多人,何必吊死在一棵树上?怎么就想不明白这个道理。

要是换成她有同样的条件,早就把不知道死多久的旧人抛之脑后了。

裳熵道:“特殊的意义就在于,不会有另一个特殊。”

人流前进的速度逐渐停滞,慕千昙停住脚步,抬头,越过人群上方,可以看到灯仙庙的屋檐。

僧侣站在门前,驱赶拥挤着靠近的人。庙宇很小,不可能容纳那么多人,只选一些人进去也不合适,所以庙中的僧侣们将大门关闭,把所有人拒之门外,让他们自己找地方等待神降。

在神的面前,每个人都愿意伪装,所以没人闹事,而是乖巧地席地或坐或跪,边默念着“祈求灯仙的保佑”,边双手合十轻晃。

成百上千的人拥簇在一处共同祈祷,它们头部的灯越来越亮,一种隐隐的冲动情绪陡然升起,仿佛是火焰逐渐燃烧,这场面还是格外壮观的。

须臾,大地震撼,人群中传来骚动,争喊喧闹如浪一般席卷,并在一只手搭上庙宇屋脊时,达到了顶峰。

那只手格外巨大,一只手掌便是半个屋脊,通体灿金。吸收了足够信仰之力的灯仙本相,也自屋脊后抬起头来,她面目模糊在一片光中,两眼空茫,庞大的发着光的身躯照亮了半边天。

李碧鸢瞠目结舌,仰着头看,差点往后摔。裳熵站立不动,做了起势手势,目光已在寻找那神相可能的弱点。慕千昙双手负后,先看了眼神相,接着低头看向地面上颇有些疯狂的人们。

灯仙如约出现,彻底点燃了这把狂热的火。那么,要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杀掉他们最信仰的神仙呢?

第262章 总有人不用跪拜,也能给出掏心掏肺的虔诚

“我觉得很简单,咱们绕到后面是不是就可以了?”李碧鸢提议。

会选择拜神的,多多少少会沾点迷信——虽说在这个可以修仙的世界也没有迷信的概念。在见不到神仙时,信徒都会选择用各种方式来让自己在神仙面前露脸,更别提神真的出现了,所以,为了被看到,灯城百姓应当都聚集在庙前,那么庙的后方,必然是空旷的,有可乘之机。

“嘿嘿,后面,绕到后面,我真机智。”就算是在她认为聪慧的昙姐,和命定的天选之子裳熵面前,李碧鸢也能提出意见,她突然膨胀,感觉自己强得不行,咧开嘴笑起来。

慕千昙看她一眼。

这家伙虽说个子不高,但有张挺可爱的圆脸,清清秀秀的,弯弯眉毛,本该是讨喜的长相,怎么行事风格和给人的感觉,都那么的猥琐呢?

可能这就是气质吧。

跪在地上的人们,激动挥舞着双手拜神,口中则高呼:“请赐福与我!”

他们是如此的迫切诉说,拥挤着向前,以至于几乎要肉贴肉,占满每一处缝隙,也堵满了道路。想要穿过他们,抵达庙宇的后方,那只能踩着肩膀一路走过去了。

慕千昙对这个办法没有异议,别说踩肩膀,就是踩脑袋这种事,她也干得出来,又踩不死,但要真是那样做,怕是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于是,她转向裳熵:“你能叫的那些人,现在能联系上吗?”

李碧鸢腹诽:怎么感觉白天那事还没过去。

裳熵沉默半晌,点点头,而后闭上双眸。

少顷,她睁眼,摊开手掌,蓝金色灵力从她掌心涌出,在三人面前凝聚出一个小型的灯仙神相。只见这神相的头颅背面,居然不是后脑勺,而是和正面一样的脸。甚至绕着走一圈,从任意一个角度看到的,都和正面一模一样。

也就是说,这间庙宇的四周被围满了百姓,只是绕路,是做不到避开人群的。

慕千昙颔首:“也是,灯笼本来是圆的,所以从四面八方看都一样。”

神相也是如此。

跪在地上的人们,激动挥舞着双手拜神,口中则高呼:“请赐福与我!”

他们是如此的恳切,膝盖都要跪破,而他们的头颅,那一上一下的如同密集星空般的光点,就像是在河面上随着河流荡漾的河灯,只不过现在,不再限于那条河,整个灯城几乎都飘着这样的灯。

正在这时,那个用手握住屋脊的神相,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又涨大了一圈。

李碧鸢握紧手表:“对对对就是这样,bug就是靠这种方式,向外扩张的。”

灯仙因为信仰的力量不断增大,反应在结界外部,那就是消失的灯城吃下了更多的领域。如果不加制止,那么不断扩张的边界,会让更多的城镇消失。

虽说在这个过程中,没人产生了破坏的恶意,但表现出来的,就是一种毁坏。这就是非恶意诞生的bug,却依然要被清除的原因。

“我知道了。”慕千昙道:“我有方法让这些人离开。”

李碧鸢隐隐感觉不是什么好方法:“啥。”

慕千昙先没提是什么,而是问道:“裳熵,你一般怎么对付妖怪?”

裳熵道:“先礼后兵。”

解读一下,那就是先看看能不能靠说话来收服,如果不能,那就打到服。而那位灯仙,似乎并没有实体,双眼空洞,也没有思想,只是凭借本能行动,靠说,是不可能让她配合的了。

慕千昙点点头,垂眸,用脚尖捻了下地面:“裳熵,用你的火去烤地板。”

“”李碧鸢竖起大拇指:“真行。”

裳熵明白了她的用意,蹲下。身,两手撑着地面,默念【火海】,放出阵法。

一阵光晕悄无声息的扩大至所有人脚下,他们起初没能察觉,没多久,逐渐感受到膝盖下的地面有源源不断的热意涌出。虽然奇怪,但降神的关键时刻,没人愿意去探究热量来源,便置之不理。

一开始,那点热度还能忍,可渐渐地,温度没有停止上升的劲头,就变得有些难以忍受了。终于,有人承受不住,哗得一下跳起,边倒腾着脚跳来跳去,边口里还叫着灯仙的名号。最后,实在是受不了,放弃祈祷,向人群外跑去:“烫死了!”

随着第一个人离开,其他人也陆陆续续爬了起来,嘴里吱哇乱叫着跑远。向灯仙祈愿未来是很重要,但当下的小命更加重要啊。有越来越多的人认识到这个道理,都纷纷放弃了靠拥挤抢来的阵地,逃到阵法之外,实在能忍的,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急得满头大汗,练练转圈,最终脱离晕倒。

大约只用了一炷香不到的时间,方才还人山人海的庙前广场,便只剩下一些躺在地上昏倒的人了。

待目的达到,裳熵便开始回收灵力,给地面降温。至于她们三人的脚下,则始终是冰凉的。

按在地上的两只手修长白皙,慕千昙看着,视线上移,挪到那朵昙花上。

从小时候起,她的力量就倾向于攻击性和爆发力,而她方才那道阵法,要想把这么多人都烤成灰,那是相当的容易,但相反,要控制灵力的用量,把阵法调整到正好让人感觉到烫,又不会受伤的地步,就很困难了。

都说轻力比强力更难控制,的确如此,就像用锤子砸钉,以及穿绣花针,后者或许更难,灵力也是一样的原理。对于自小性情暴躁的龙族后裔裳熵,能做到这样的地步,这些年来,是下苦功夫了,她身体内平复的应当不止是灵力,也是那一身难凉的热血。

广场空了,庙宇也就无所遮挡,三人走到大门前。拦在那里的僧侣本来不知道突然之间发生了什么,但一瞧见气势十足的三人,也大概明白了,是她们搞得鬼。

就算有灯仙在后,他们也不敢和修者,亦或者是妖怪,或者其他什么东西硬碰硬,于是很有眼力见的,纷纷让开一条路。

慕千昙走上前,推开大门。

僧侣们表示,是因为寺庙内装不下那么多人,才将百姓们拒之门外的,且所有人都平等被拒。可真推门去看,才会发现,院子里分明就有很多人跪拜着。

听到开门声,十来盏灯转头来看。

他们身上的衣服与配饰,全都闪闪发光,看着金贵无比,应当都是灯城里的富贵人家。而他们的脖子上,则是更大的元宝,更魅惑的美色,更敦实的玉玺,发出的光亮也非外面的百姓能比,瞧着都刺眼。

他们也虔诚无比,就好像已经拥有的还不足够,希望得到更多,甚至可以让太阳发出的光,也更偏移一些似的。

慕千昙轻笑:“就算看起来再合理的阻拦要求,都会对钱权放行,而守规矩的,永远只有无法通过规则获得特权的普通人。”

她抬脚往前走,这一下,打乱了拜神节奏,庙里的僧侣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这三人的恐怖之处,赶紧上前阻拦。

从包里抓出一个炸弹,李碧鸢将之握在手中,慌忙后退。裳熵正想出手,眼风捕捉到什么,还是站在了原地。

僧侣从四面八方包抄而来,慕千昙用拇指指背拨开瓶塞,瓶口按在唇前,喝下了提前备好的血液。力量自腹中涌现时,她眼神凌厉,握紧右手,一股震气拨开她衣袖,也瞬间震开了那一圈僧侣。

跪在院中的那批人,起初,看见僧侣上去,以为必胜,所以在原地看戏,连挪都没挪。但瞧见防护那么简单就破碎时,他们也终于慌了,连滚带爬,慌不择路,滚向院子角落,瑟瑟发抖。

慕千昙没理他们,一步步走到大殿前,抬头看向屋脊上的灯仙,心中已有了对付她的办法。

方才在与院外,她始终观察着灯仙的状态,这种无实体,依靠信仰诞生的玩意,用纯暴力肯定是解决不了问题的,而凡事有利有弊,太过于依赖信仰,也就意味着,只要没有源源不断的信仰燃料,那么灯仙也就算是完了。

灯就是火,发出亮光的一直都是火,庙外的百姓肯定也明白这一点。他们按照灯仙的旨意,来到庙外跪拜,本以为会梦想成真,可换来的却是被当成锅中鱼肉去煎烤,他们的信仰,怕是在慌张逃离的时候,就散的差不多了。

不出所料,在广场空了没多久,那位灯仙的神相,就萎缩了一大圈。

而庙内的这些,他们的确也能提供大量的信仰,毕竟,人的胃口都是越来越大的,拥有的越多,想要得到的就更多。可方才慕千昙当着灯仙的面给他们下马威,灯仙居然就愣愣“看着”,没有给与他们最基本的保护,这下子,那份信仰也就消散了。

失去了这两拨人,基本算是失去了所有的信徒,那么,只需要做最后一步就可以了。

慕千昙抬高视线,飞身至高处,直到与灯仙的眼睛齐平。

夜幕之中,她看着那巨大的,茫然的,不分好坏,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神仙”,将力量凝聚于掌心,而后翻身向下,打出惊天动地的一掌,整间庙宇瞬间崩塌!

尘烟散去后,原地只剩下了站立的她。

这一次,消失的是灯仙。

灯仙一死,所有人的头部瞬间恢复正常。

慕千昙用来束发的发带断裂,墨色浓卷,随风飘摇。她收回手,感受着力量流失,直到彻底消散,回归凡人。她感到可惜,想起什么,回眸望去,尘烟的尽头,裳熵站在那里。

两人对望,一时间,无人说话。

轰然倒塌的是庙宇,但并非所有的信仰都那么易碎。总有人不用跪拜,也能给出掏心掏肺的虔诚。

而那个信徒,甚至什么都不求。

第263章 体能与技法训练

解决了消失bug,几人回到灯潮酒楼。

灯仙的死亡,并没有在人群中产生料想中的巨大波澜。

随着笼罩整个灯城的罩子被摘去,蒙在灯城百姓心头的迷雾也被驱散。

他们好像是突然从梦中醒来,且并不知道刚刚大家都怎么了,只奇怪地看看四周,彼此之间相互询问,得不到答案,便拍拍脑袋,一甩袖子,接着做自己的事。

对于他们而言,最离奇的事,莫过于灯仙为何没来赴约,以及灯仙庙毫无预兆的突然倒塌。

另外,在他们心中,这两者之间应该会有某种联系。

有托梦的前提在,他们不清楚这几天发生了什么,但他们会觉得,本该发生什么,却没有发生。

今天之后,那位灯仙,恐怕会因为这次失约,而逐渐被遗忘。

有人迷惑,一些人就更加迷惑。

那些因为灯城消失闹得沸沸扬扬,而来到灯城地界查案的人,查了几天,一点动静都没有,冥思苦想都找不到问题。可没想到,突然之间,灯城又凭空出现了。原本站在广阔空地上,到处寻找进入灯城方法的修者们,上一面还在施法,下一秒就掉入了热闹的集市,一打听,真是灯城,真叫人一头雾水。

而灯城本地人都不知道怎么回事,站在局外的他们就更加不清楚,盘点盘点,城中的唯一的损失大概只有灯仙庙。那么只能猜测,也许是那位吞掉灯城的大妖,觉得城镇不好吃,又吐了出来吧。

不过,也有一些人还记得,众目睽睽之下,那位龙族也来过这里。但到底是不是她出手的,那就不得而知了。

坐在灯潮酒楼的顶层,不仅可以看到河面上飘动的各色灯笼,也能将城中景致观察一二。远处无视线遮挡,目光能穿过半个灯城,抵达对面的连绵群山。这里确然是赏景的好地方。

“穿书局反馈说消失bug已经可以确认解决了,”李碧鸢喜笑颜开,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咱们首战告捷!好兆头!”

如果bug都是这个水平,那和砍瓜切菜也没区别了。慕千昙道:“这bug的消除难度和其他比起来呢?”

李碧鸢摇头:“这还不清楚,得看百分比。总体的bug是百分之十,如果消失算是这10%的1%,那就还有一百个消失。如果消失算是10%的10%,那就还有十个消失。依次类推吧,但目前我们还没有准确的数据。”

慕千昙道:“具体时间。”

“一个月左右,半个月?不太确定话说,昙姐,你刚刚好厉害,你天生就会这些吗?”写完了笔记,李碧鸢把本子塞包里,倒腾着炸弹玩。

她平时玩得闯关游戏多,对于解谜还有有点自信的,本以为自己人来了,有了更多的视角,可以轻易解决一些难题,但没想到,真正置身其中,便如同被遮住了眼,捆住了手,根本摸不到方向。

有了亲身经历,到这会,她不由得佩服起昙姐。明明只有比她更少的经验,却能快速习惯这个修仙世界的规则,并如鱼得水。她在怀疑,也许真是天赋所致,还是说,因为昙姐本来也是小世界的一员?

慕千昙道:“没人天生就会这些。”

人天生就会的只有呼吸,其他所有能被看到的才华,都是靠努力。

慕千昙松开茶杯,顺势看向自己手心。

方才一巴掌拍散灯仙庙的感觉还停留着,力量充斥血管,迸发而出,目标轻易被轰碎,酣畅淋漓。而反观此刻,她握紧手心,五指还好生生存在,却感觉即使用尽全力,也什么都抓不住,留不下。

虽说这次很幸运,由于输出不够多,所以虚弱的后遗症也没有来势汹汹,可拥有之后再失去,总归是令人遗憾的。

并且,那股子轻易击败灯仙的畅快,与认为所有bug都是差不多水准的天真猜想已经破灭了。

因为她突然想起来,魔物那东西也算是bug的一种,是囊括在那百分之十里的。

这代表着,清除bug之路,至少有一个难以跨越的大坎。

李碧鸢点点头,捧着茶喝,叹了口气:“可不是吗?”

她转头望向窗外,静静*看了会,又转回室内:“这里可真不错啊。”

方才黑暗之中,几人来到灯潮酒楼的三楼,从所触之地,能感受到这是一个较为宽阔,景致优美的地方,但光是摸,和亲身体验去看,那当然还是不一样的。

摘去了所有额外的装饰和房间,整个三楼就像是一个大平台,铺着纹理清理的深色木板,墙面贴着酒柜,栏杆边放着酒桌,风穿堂而过,置身其中,只觉得心旷神怡,暂时忘却所有烦恼。

夜晚不该是喝茶的时间,只怕是越喝越睡不着,李碧鸢只尝了几口,便放下了,看向桌对面。慕千昙似乎不在意这个,一杯杯的灌。她没看景色,手中转着茶盏,似定了某个主意,忽然站了起来:“回去吧。”

裳熵抬眸看她,未开口询问,也站了起来。

李碧鸢惊讶:“啊?现在吗?”

连夜解决了bug,本该好好休息,反正灯城也是她们熟悉的地界,不用害怕遇到什么事,她都准备好在这边逛一逛了,谁知道,昙姐突然说要走,不禁有些蒙。

慕千昙点点头,转身往楼梯方向走。刚动了两步,又停下。裳熵本来跟在她身后,见她停下,微微歪头,询问道:“师尊?”

慕千昙看她:“你先出去,楼下等着。”

听见这句话,裳熵先警惕地扫视了一圈三楼,没发现什么不对,这才走了下去。小泽正在楼下端菜,见她下来,把菜丢给其他小二,迎上去:“我已经把那个巷子里所有的花都搬到后院了。”

灯仙走了,她的花还留在那栋院子里,没有人照看,很快就会枯萎。裳熵差人把那些花搬回来,放在酒楼养着。

那位灯仙认为自己是个被推上高位的,没有能力的人,并寻求解脱,但能在一片荒芜之地,把花草照顾的那么好,这其实也是一种能力。她的意志即将被遗忘,可至少她曾竭力想要保存的香气还能够留下。

“好,辛苦了。”裳熵走到柜台后,从下面摸出一张空白的纸,提笔写上一些关于灯潮酒楼的经营事项,遇到闹事的顾客要怎么办等等,写了一串一串,事无巨细,边写边说道:“之后我应该很少会过来,酒楼就交给你了。”

小泽趴在柜台上,原本嘻嘻笑着看她写字,闻言,直起了身子:“为什么?”

裳熵道:“你不是想要吗?”

小泽道:“但我知道这是您的东西,您已经给了我很多,我不能这么贪心。”

“没关系,不是你贪心,是我自己的私心。”裳熵放下笔,吹了吹墨迹,折叠好放进抽屉。

她看了眼楼上,绕出柜台,走向门外。小泽跟了上去,穿过数张桌子:“您说的是什么意思?”

裳熵停了步子,低头看她。

窗外正有一缕阳光照在小泽脸上,少女年轻的面容白皙稚嫩,左边脸颊却有一道突兀的胎记。若是常人来看,也许会觉得吓人,可在有心人眼中,那胎记的形状,竟如一朵盛放的昙花。

载满河灯的河水流过灯潮酒楼,曾经点缀在无数河灯中的那朵冰花,早已消失不见。

裳熵道:“我想留一朵昙花在这里。”

小泽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这位老板有很多故事,且还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人物,所以,她只是记住了这句话,并问道:“您有了想去的地方吗?”

裳熵道:“一直都有。”

“那祝您一路顺风。感谢您的救命之恩!”

“再会。”

楼上,在裳熵离开后,李碧鸢收拾书包,不解地看了看楼梯,又看了看站在桌前的某人:“你要干啥呀。”

慕千昙双手负后,慢悠悠走到桌子跟前,低头看着方才被裳熵喝过的黑酒坛:“怎么?”

李碧鸢道:“我能怎么,就是好奇。”

慕千昙拎起酒坛,新拿个酒杯,倒了一杯水出来。杯中的液体虽有苦味,但较为纯粹,清澈见底,裳熵说它是水,可信度不高,但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拿起酒杯,在手中观察片刻,慕千昙将之递给李碧鸢:“你尝尝?”

李碧鸢:“啊?”

“算了。”慕千昙收回酒杯,将杯子举高,放在唇前,抿了一口。明明沾染到水液的只有舌尖,可一瞬之间,一种充满苦味的浓烈酒味瞬间缠住了整条舌头,以至于口腔都快要麻痹了。

“”慕千昙面无表情放下酒杯,又倒了一杯新的,这次递给李碧鸢的动作坚定得多。

毕竟亲眼看裳熵喝了半天,心中潜意识认为这东西没什么,就算明知道是个坏心眼给的,李碧鸢也接了,毫无防备喝了一大口,接着,酒杯坠地,她掐住自己喉咙,脸涨得通红,拼命拿茶漱口:“你给我下毒!你给我下毒!”

目视她满地打滚,慕千昙望向窗外,呢喃道:“分明就是酒。”

还是世上最难喝的酒。

三人离开灯城,回到街道办时,正值中午。

饭点时候,山下的百姓都在做午饭,家家炊烟袅袅,香气四溢。妖怪们干完了活,嚼着草,吃着肉,翻身在田里歇息。有些小孩子爱玩,也跟他们混在泥地里,身上沾染泥水和草叶,都看不出是人是妖。放眼望去,天蓝水清,稻草悠悠,好一副世外桃源的图景。

她们未在田间停留,径直上了山,没想到迎面遇上了江缘祈。

此人和上一次比起来,憔悴了许多。不过,完全能够料想到。这些年经历了许多事,前不久更是家中遭难,她的观念应该受到了很大的冲击,如今已不再隐瞒性别,但也没有换回世俗里常见的女装。

她身上还是那件竹影袍,手腕扣着黑铁护腕,长发没束,披散下来,略有些杂毛。脸瘦了一圈,眼下布满青黑,肤色也深了些。她的神色也还是那副悠然散漫的样子,但积压之事太多,多少还是不那么自然了。

“灯城之事,是你解决的?”

裳熵侧身望向身后:“是师尊。”

江缘祈眉毛微挑。看见熟悉的人,但陌生的脸,欲言又止。手掌抚摸向玉笛,笑着摇摇头:“不止我一个人变化很大啊。”

慕千昙道:“你根本就没什么变化。”

可不是吗?在家破人亡之前,江缘祈这家伙也不知道自己亲娘亲姐姐在哪,现在来看,她依然可以说,不知道亲人在哪。如果见不到面,在人间还是地狱,又有什么分别呢?

江缘祈苦笑。

由于主人的低气压,压岁钱也显得没什么精神。她伸了个懒腰,本想舔舔主人的耳垂,忽然看到什么,从肩头跳下去,踩着标准的猫步走到李碧鸢面前,还绕了两圈,大眼睛眨巴眨巴,喵了声。

自从见到江缘祈,李碧鸢就开始装死。她至今还记得自己当面调戏江缘祈,被她叫出名字的尴尬瞬间。最主要的是,她那时以为自己面对的是男主,这下好了,人家居然也是大妹子!

有人为了一个瞬间活一辈子,有人因为一个瞬间可以立刻去死。她还没死,是因为工作没做完。

压岁钱见自己的叫声没引来反应,非常不解,居然有人能够忽略她?简直不可理喻!她伸出两爪,扒拉李碧鸢的裤子,锲而不舍的叫唤。李碧鸢无处可躲,还引来了其他人的视线,只好捂住自己的脸装死。

慕千昙给与她致命一击:“江缘祈,你好好看这个人。”

闻言,江缘祈真以为是个什么重要人物,也认真道:“请问这位是谁?”

慕千昙一字一句:“李,碧,鸢。”

李碧鸢:“啊!”

留下恍然大悟的江缘祈和即将发疯的李碧鸢,慕千昙拽着裳熵,再次赶路,这次目标是天虞门。若不是为了把李碧鸢送回来,本来的目标也是那里。

之前,还是瑶娥上仙时,慕千昙被掌门要求进行体能训练,那时她百般推诿,找各种捷径,走各种小道,还沉浸在对裳熵天赋的羡慕嫉妒之中,导致她没能学到一些东西,现在想想,还是挺亏的。

她不想只靠一个吃啥补啥的技能保护自己,她还想要一些更实用的修仙法门。

所以这次,她要主动向那些殿主申请,对自己进行体能与技法训练。

第264章 生死

两人到天虞门后直奔小山殿,想与盘香饮汇报灯城的情况,不过却扑了个空,掌门并不在殿内。

守殿的小仙童似乎早有预料,告诉她们,盘香饮猜到了她们会过来找人,所以留了口信,大概意思是,她此趟出门,是去请一位大能出山,还要面见其他家族的家主。归期不定,如有需求,请自便。

裳熵与慕千昙严格意义上来说,都不再是天虞门的人了。不提身份认定,就连连躯壳都各换了一次,两张脸都是陌生的。叫一些曾经的学生来看,绝对认不出一个是曾经的瑶娥上仙,一个是她一鸣惊人的大徒弟。

不过,信念在,人就在。虽然改变颇多,但她们依然是她们,盘香饮约莫也是这么想的。就算她们身份算得上危险,也依然敞开大门。

不与掌门见面,也省了一些事,接下来就是拜访殿主。

天虞门能成为第一仙门,自然是门中实力高强的人多。然而,曾经的五大殿主,如今只剩下了三个:文秀上仙幽怜梦,骨山沈医师,通明上仙谢眉。

除了人员折损,仙门还爆出了一些“丑闻”,例如让龙族窝藏了那么长时间,让魔物有可乘之机等等,如此大出血,如此动荡不堪,还能稳住位置不动,不得不承认,盘香饮的确有手腕。

拜师的第一站,慕千昙照旧选择了谢眉。她调转方向,先去市场买了些东西,而后去往通明山。

几年过去,经历了那么多物是人非,通明山依旧山势高峻,覆盖白雪,枯枝铮然,毫无生机。

裳熵将她送到了山上,一直到通明观前才停,确认行囊与礼品无误,便离开。

作为新生掌门,以及身份敏感的大妖,她需要注意的事,要去参与的破烂会议,待处理的麻烦等等,比慕千昙要多多了,自然无法日日陪着她去进行基础训练。

目送她飞离,慕千昙转头望向道观。

通明山通明观通明上仙。

还是记忆里的模样。

似是察觉到她来了,谢眉从观中走出,纤长挺拔,一身清落素寡的皂黑,头戴黑纱,手执拂尘,天生韫怒的面容。她这副形象,就是为了镇压妖魔所生,端得是嫉恶如仇,正气凛然,邪魔不近。

谢眉跨过门槛,向来人行礼。慕千昙回礼:“从前多有无礼之处,我此趟过来,一是为了赔罪,二是有问题想向通明上仙请教。不知上仙可愿一叙?”

不管从哪方面看,她都认为她们两人跟之间没什么恩怨了,就算有,也算是扯平,这么说不是本意,但毕竟是来请人帮忙,肯定还是要礼貌点。

听到前面时,谢眉面色不变,到了“赔罪”那句,她的表情终于有了微妙变化,似是混乱了一秒,唇微微翁动,无话可说,半晌,才道:“可以。”

两人去道观里坐下,慕千昙表明来意。

“训练?”谢眉重复。

曾经的五大狠人殿主里,关于实力排行,比较公认的说法,最强的那位也许有得讨论,但基本功最扎实,最正派的那个,绝对是通明上仙,且她不仅自己正,教起人来也正。

要不然当年掌门给慕千昙安排课程时,也不会把谢眉安排在第一堂课里。所以,她才会放下一切来到通明观。

她决心要来学点什么,不过,她心里也清楚,最近出了那么多事,宗门里就没有不忙的。是以,她没有抱太大期待,本来只打算借用一下场地,顺便听点专业意见。

没想到,谢眉答应得非常干脆,没收礼物,也没有任何犹豫和推脱,立刻放下了手中的事,转而给她安排住宿和训练计划。

往常按照此人性格,对于看不惯的人,不管对方说得是啥,多少会针刺两句,这回也统统没有了,顺利安静得非常反常。

慕千昙本来以为自己在做梦,这种感觉在看到谢眉抱出了柜子里的干净枕被,弯腰帮她铺床的时候,达到了巅峰。

“还是我来吧。”她试图自己铺。

要是裳熵这样服侍她,她没有意见,但做这事的人是谢眉,那个出了名冷漠严肃的通明上仙,习惯于拿教条教训人的家伙,这就很让人觉得别扭了。

“无碍。”谢眉摇头。

现在有些地位和实力的修者,都喜欢摆架势,找上十来八个的小仙童来伺候日常,而谢眉就不喜这些,她常年独自居住,衣服都是自己搓洗的,所以做起家务来很是利索。

慕千昙眼睁睁看着谢眉细心扯平了床单,将被子整理好,掖好边角,扫完了地,还不忘擦干净桌子,把新房间收拾得洁净宽敞,这才直起身道:“不必去斋室,三餐自有人送来。”

站在房间内的谢眉,还是那位不染纤尘的通明上仙,但慕千昙对她的印象,已经产生了很大的变化。

当然,对于这份异常和态度转变,慕千昙也并非完全猜不到原因。

上次开会就看出来了,谢眉估计还在为当初误会她的事而感到抱歉呢,心里觉得不好意思,又不习惯当面道歉,只能以这种方法弥补。

虽然真没把这当回事,但也没有拂人心意的必要,慕千昙应道:“多谢。”

待她走出了房间,慕千昙置身其中,环顾四望,还趴在窗沿看了看窗外的风景,最后,抽出椅子,坐在桌前,看向空白的墙壁。

她认出这是她曾经住过的那间屋子,那时候的她,因为看见了裳熵的修行天赋,而整夜整夜的坐在桌前,疯狂嫉妒,这才多少年过去,发生了那么多事,她再次坐到这个位置,心境已大不相同了。

在通明观休息了一晚,清早天还没亮,她就起了床,迎着清晨的寒风出门,跑了两圈热身。

等她回来时,桌上摆着一个托盘,里头有一碗饭,几样小菜。和荤腥沾不上边,但内容较为丰富,总比之前那次在斋室吃得好多了,看样子,应该是特意为她准备的。

吃完饭,去院子见人,谢眉与她并非师徒关系,也自没有那些礼仪限制,交流起来还算是顺畅。

谢眉带来了一些书,有几本是她编写的,里头有她新增的一些笔记,还有考虑到慕千昙较为独特的体质,所做的修改和补充。

慕千昙接过书时,发现一点,就算两人面对面,谢眉也不会看着她的眼睛说话。

也许是还觉得尴尬,和不知怎么面对,但说话时又显得较为从容,也不知道是不是装的。

这份小小的躲避,让慕千昙有些哭笑不得,抱着书册,随手从最上面那本随便翻了几页,能看出文字间填充的笔记是新鲜的。

谢眉为了这些,昨晚应当是彻夜未眠。

态度如此诚恳,慕千昙也扔掉了所有调笑,拿出了前所未有的认真劲。

在起点相同的情况下,她本来就不认为自己比裳熵差在哪,她曾用一个月时间学会裳熵一晚上就能学会的东西,这固然挫败,但也证明了,她不缺一颗向往进步的心,只是缺机会罢了。

而现在,这个初代BOSS废稿的李福乐的身体,就是她的机会。

一个倾囊相授的老师,最喜欢谦虚好学的学生。在察觉到慕千昙这次是来真的,不是一时兴起之后,谢眉也由自心底感受到了欣慰。

尽管自答应要求以来,每一句教导都是真心的,但在这之后,她下了更多心思。

每天清晨,不管慕千昙起得多早,谢眉都会先一步醒来,让借来的小仙童去做饭。不像她自己吃得素淡,而是有菜有肉有奶,还有灵药果蔬。

太阳升起之前,她会拿着大扫帚把院子扫一遍,清理积雪,留出练习的场地,等人来之后,检验学习成果,解答困惑。

每当她问起,慕千昙都以实相告,就算可能没有长进,也不会打肿脸充胖子硬说有。

她是好面子,但也拎得清,在这关键时刻,少做些骗人骗己的事。

经过了三日的练习摸底,谢眉逐渐发现一个问题。

慕千昙这具新身体的强度是足够的,虽然没到离谱的地步,但比起普通人,天赋也有。可是,基础太差了。

如果以目前的条件,全力去练习,想要做到全开气穴,连通气脉,并修出一些成绩,那么,至少也需要半年的时间。

按照慕千昙自己的意思,需要对付的敌人就近在眼前,半年实在是太长,不可能去停下来修炼。

更何况,能不能开气穴,还是不确定的事。

在询问有关于新躯壳的事时,慕千昙还以为她会追问自己是怎么做到换壳的。毕竟这算是死后重生,对这件事感兴趣很正常。

但意料之外的,谢眉一个字都没有多问,也没有旁敲侧击,单从观察和问询中得到她的身体状态之后,便开始思索对策。

不多时,她道:“修行是漫长的,你若是急用,怕是来不及,但锻炼体魄却可速成。一周时间,照我说得做,可提高灵视。以后你去找沈仙师,她会教你一些,以你当前的体质也可用的简易法门。”

这种处事方式,让慕千昙感到相当舒服,不禁想到,之前真是有所误会了,要是早知如此,她还是瑶娥上仙的时候,就该常常过来学点有用的,而不是放任初印象越来越坏,错过那么多。

她应道:“好。”

谢眉那段话的意思,还是让她打基础,但不止是锤炼肉。体,而是提高身体对自然灵力的敏感程度,这比直接修行要便于操作,修成之后,能更快察觉到灵气最充裕的地方,并判断是否能化为己用。

这与她本身的能力,吃啥补啥,也算是相辅相成。

至于双,修这个被扔到犄角旮旯的修行方法,都被她们两人默契忽视了。

谢眉为她量身定制的新计划下来时,慕千昙打眼就看到了第一行的爬山。

不出所料,这点和当年一模一样,看来无论目标怎么变化,这爬山一项都是必须要做的。

唉,那就做吧。

天还没亮时,慕千昙便挣扎出被窝,跑两圈热身,扒完了饭下山,活动活动筋骨后,便要开始一天至少三次的登山。

心里做好准备,和真正付出行动,还是有很大差距的。

仰头看着黑黢黢的山林,和漫长到仿佛登天之行的山路,慕千昙一边编顺口溜抱怨,辱骂天辱骂地,辱骂李碧鸢,一边不断加快速度。

为了短时间出效果,她的任务很重,没机会再慢吞吞耽搁。

除了弟子们集合的地方,整个天虞门,其实宁静之地颇多,这通明山便是其中一处。

四周渺无人烟,山上都是雪,连个动物都少见。慕千昙顶着夜色往上爬,独行夜路,会自发从内心涌现出一种感觉,那就是,好像这世界上,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

咬咬牙,捶着腿,她甩去胡思乱想,继续往上。

爬到半山腰时,雾气逐渐稀薄,她看到远方漏出了太阳一角,晨光刺破云层,橘红染遍林间,广袤无垠的天地即将苏醒。

慕千昙站定脚步,极目远眺,心头畅快。

来到这个世界后,她从很多人口中都听说过,修行是孤独且艰苦的。

她认同这个感受,也理解原因,可她大部分时间都和裳熵混在一起,那大傻龙不是一般嘴碎,爱啰嗦,所以尽管她去了很多地方,尝试过猎妖,试过修行,试过闭关,但从来都是被吵耳朵。

孤独?至今还未出现过。

但此时此刻,她望着那番壮阔之景,心头产生了一种陌生感触。

她不会觉得孤独,从小到大,她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她只是觉得,有些景色,若是能多一些人看到,会更好。

“有人偷懒喔,被裳熵发现了吧。”

右前方忽而传来一道少女清脆的声音,慕千昙一怔,缓慢转头望去。

十五六岁的裳熵站在清晨的日光中,穿着一身破烂乞丐衣,双手叉腰,呲着大白牙笑:“通明上仙说你要一口气爬上来的,你停下了,但是呢,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她大手一挥:“要是看到这样的美景,没人会忍住不看的。”

慕千昙垂下视线,看向那女孩的脚。

那是相当眼熟的一双草鞋,她自己编的,没有技术可言,可谓是乱七八糟,能穿就行。一双白生生的脚穿着那鞋,结结实实踩在地上,她不是鬼,而是真实存在的人。

发现她的目光,裳熵抬起一只脚,抖抖鞋子:“你喜欢嘛?我可以给你编一双喔,但是我觉得你肯定穿着不舒服,你皮肤那么嫩。哼,打起来很强,却总是那么容易受伤,穿鞋都会把脚磨破喔。”

慕千昙想了起来,之前好像真的出过这种事。

她走路磨破了脚,把鞋子脱下来看伤口时,还踢了裳熵一下,虽然最后那一下没能踢成功,变成了肩头的轻轻一点。

见人不动也不说话,裳熵歪着身子,一会向左边歪,一会往右边歪,想要看出她的心思:“你为啥不说话,师尊?师尊!看我嘛。”

“”慕千昙疑心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其实她在梦里,根本就没来爬山吧。

还是说,其实是妖怪变得?

难道

慕千昙心头咯噔一声,突然握紧双拳,从袖中甩出退魔铃,用力摇了几下,铃音阵阵,站在台阶上的裳熵毫无反应。

裳熵看着变得“奇奇怪怪”的师尊,感觉她还需要缓一会,便自顾自捧了一手的雪,拌着枯枝放嘴里吃。

这一个动作,让慕千昙确认了,的确是那个裳熵无误,妖怪可没有这么神经的。

这下,她更加疑惑了:“你从哪出来的?”

无关感情,纯粹是好奇。裳熵的躯体变化次数比她还多,这最初始的模样,连带着性格都还原了,到底是从哪来的?

裳熵道:“我是裳熵,当然是从裳熵那里来了。师尊放心吧,不是什么怪东西喔。”

她把雪吃干净,垫着步子跳到慕千昙身边,仰脸道:“师尊,我想你了。”

那双眼睛圆而大,亮晶晶的,通透润泽,睫毛长得像刷子,闭眼睁眼之间,刷出来的情感干净又浓郁,就这么盯住人不放,两只牢牢的勾子。

“师尊师尊师尊!”

裳熵不满她不吭声,非要得到回应。她嘴唇两边微微上弯,就算没表情时也笑着,肤色雪白,卷发如绸缎,中间是那张小巧的脸,就这么仰着,瞧着人,像一汪湖泊。

慕千昙低头看那张脸,既有少年人的青春,也能看出日后的些许凌厉,正是张扬到无边无际的十五岁,也是那个出场便需要占据许多页形容词的绝美女主角。

“你”她少有的语塞了。

伸手掐了下少女的脸,很有弹性,热乎乎的,居然真的不是鬼。

“你想我了嘛?”裳熵期待问道:“那个大裳熵不讨人喜欢,对吧。”

要是有尾巴,她现在一定摇得飞起。

慕千昙定定看了她一会,继续往山上走。

就算没等到回答,裳熵也不在意,这个年纪的她,正是心最大的时候,掀篇非常之快,自己都不记得刚刚说了什么,她又开始自言自语。

“我跟你讲啊,她可烦人了,都不叫我来见你。为了阻止我,她还说你讨厌我,是真的吗?肯定不是,她是害怕自己被讨厌,才这么说我的。”

慕千昙问:“她?”

裳熵捂住嘴,好像不小心说了什么秘密,但看那表情,丝毫没有悔改。

也许是被叮嘱过,不要乱说话,她忍了忍,还是没说出口,岔开了话题:“你之前让我背你上山,现在还需要吗?”

“我是来修炼的,不是来练你。”

“是吧,”裳熵倒退着上山,一个步子一个步子跳,笑嘻嘻:“我也觉得。”

天色大亮起来,山上的景致一览无余,阳光在雪花上反射,亮堂得犹如仙境。

“这里很好看,但是不如苍青殿。”裳熵说。

慕千昙道:“你还记得苍青殿?”

裳熵道:“我怎么不记得,难道师尊忘了吗?”

她伸个脑袋到慕千昙面前:“不准喔。”

慕千昙推开她:“要练就专心练。”

裳熵把头摇成拨浪鼓:“我练了也没用,只是来陪你的,爬山应该很无聊吧。”

突然,她不知道抽了什么风,噔噔噔上爬了数步,拉开距离后,站在那里喊道:“要比赛吗?我比你快喔。”

慕千昙没理她。

过了一会,裳熵又若无其事地跑回来,跟在她身边:“师尊,能看见你真好。”

“嗯。”

“你真的不想我吗?好久没见啦。”

“也没有很久。”

“是我!是我很久没和你见面了!我好想你,我感觉我不能没有你,你知道吧。”

“嗯。”

“你中午吃什么啊,通明上仙有给烧鸡吃吗你真好看,之前好看,现在也好看,我这样看着你,我的脑袋里都没有烧鸡了。”

“”

有她在跟前叽叽喳喳,这原本宁静的山林,顿时变得喧哗吵闹起来。

放到前段时间,还没有明显感知,现在有了对比,慕千昙这才意识到,她为什么会觉得现在这个裳熵别扭,因为差别就是很大。

内敛与明媚,沉默与外放,有条不紊和颠三倒四,直来直去与弯弯绕绕,形成这两个极端,能适应就有鬼了。

耳朵里灌满某人的碎碎念,仿佛突然被拉回到几年以前,一切都没有发生的时候。

其她不谈,有人陪着,的确比自己爬山要有趣一些。慕千昙本以为会很长的上山路,比预想中的抵达要早。但要来回走三次,这个过程怎么都称不上愉快。

起初,她还能回裳熵两句,算是交谈。到后面,她气都喘不匀,更别提说话了,便只剩下裳熵一个人自言自语。

也不知道这人消失了那么久,还哪来那么多话,她的健谈程度和热情,已经不是沧桑的慕千昙能招架得起,只能偶尔哼一声,算作回应。

冰天雪地,来回两趟爬山,让慕千昙的衣服湿透了。天空飘起了小雪,但一点也不冷。最后一趟上山路,她停顿了很多次,腿软得仿佛被李碧鸢变成了泡面,一步也挪不动。

距离山顶还有一小段路,她嘴唇都快咬破,还是感觉实在撑不住。

正考虑着要不要歇一会,就见裳熵像是个大喇叭,不停为她加油鼓劲,活蹦乱跳的样子,让慕千昙很想揍她。

很可惜,裳熵变聪明了,就是在不远不近的距离说话,让她够不着。

慕千昙被她烦得额角青筋直跳,憋着一口气爬到山顶。

踩上最后一层台阶,她准备数落人时,转头一看,山顶空空如也,哪里还有裳熵的影子。

除了上午的爬山训练,下午和傍晚也被安排得很满。

淬体,活筋骨,防身术,任务密集。这一整天下来,慕千昙有了一种刚装四肢的感觉,她都不知道,居然疼痛感可以分布的那么散,又那么细节。

谢眉在院子角落支起了炉子,里面煮着某种神秘的药。据她所说,可以让慕千昙快速恢复精力,以便不影响第二天加重的训练任务。

听她说完,慕千昙简直两眼一黑。

这任务量居然还是每天递进的!

她有点后悔来找谢眉了。

药熬好了,整个院子都是那股未知苦味。谢眉灭了火,把炉子端上桌:“等等就可以喝。”

那炉子至少有慕千昙的脑袋那么大,她语气微带怀疑:“一整炉?”

谢眉摇头:“不是。”

就知道不是,正常人怎么一次喝下一炉苦药。慕千昙稍微放了心。

谢眉:“是两炉。”

“”

大概是知道这个要求很匪夷所思,谢眉解释道:“你的消耗太大,需要修补,否则将来很长一段时间,你都会爬不起来。练习需要适度,不然适得其反。”

这种道理慕千昙当然懂。

默然须臾,谢眉又试探道:“等你喝完,会有一只烧鸡。”

这是烧鸡的问题吗,她又不是裳熵那个馋鬼。

晚间,拖着疲惫身体回屋的慕千昙,吃完了大半个烧鸡。

至于为什么是大半个,因为剩下的要用来钓鱼。她把烧鸡放在桌面,没有加盖子,就这么睡着,第二天醒来一看,果然被吃干净了,只不过,鸡屁股被留下,像是几年前一样。

坐在床沿,慕千昙看着那只油光水滑的鸡屁股,扯了扯唇角。

接下来几天,她依然按照谢眉的要求练习,裳熵也出现得很规律。在枯燥无味的爬山时间,就出来叽叽喳喳,在需要思考与专注的淬体时,便会消失不见,然后晚上与她分食一只烧鸡,并留下鸡屁股。

这种训练持续了仅有一周出头便结束,时间紧急,还得去找其他人。

最后一天晚上,慕千昙看着帮自己熬药的谢眉,突然问道:“一个你认为已经死去的人,消失了几年后重新出现,你会是什么感觉?”

训练时间内,两人也不经常说话,但还是保持正常交流。每天熬药时,两人相对,在一个空间,又不能总沉默,就会聊些有的没的,话题不限制在练习上。所以,关系拉近了不少。

谢眉本看着火候,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那时常带着审视的冷眸,露出一点困惑,以及难以回答的纠结。

提出那个问题,慕千昙想到的是裳熵,整天白日里一起爬山,某一刻时,这个问题跳入了她的心间。

她只是随口一问,其实没什么想法,有这种经历的人可能不多,但看到谢眉眼中的情绪时,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一件事。

对于她而言,裳熵算是符合题干里的“久别重逢”。但对于谢眉而言,认为她*死去,隔几年又重逢的人,变成了慕千昙她自己。

她们养成了默契的相处习惯,聊未来聊现在,基本都会避开过去,但慕千昙那个问题,就好像是直直切入过去,把所有都摊开来询问了。

怪不得是这副神情。

慕千昙想把话题扯走,在那之前,谢眉说道:“感谢。”

两人对视,隔着炉火,没有再言语,可慕千昙明白她的意思。

感谢还有弥补错误的机会。

身后传来极轻的枝叶破碎声,慕千昙没转头,但能猜到是谁来了。谢眉抬眸,轻轻颔首。

来人踏着不缓不急的步子,踩过积雪,走入院中。她一身黑衣,隐藏暗金,长卷发披在身后,摇曳如海草。浓黑发丝间,那双龙角未收,流溢漂亮的蓝金,彰显她非人的异性。

她脚步踩在砖石上,几乎无声,鬼魅又轻盈。

“我来吧。”裳熵停在桌前,点头见礼。

谢眉看了眼慕千昙,回礼之后,离开小院。

小锅下的炉火烧得正旺,裳熵面色不改,察觉不到烫似的,那双比鱼肉还要白皙的手,直接捧上炉子,将之从桌面拿下。而后她转身坐在慕千昙对面,把炉子放在两人之间:“师尊冷吗?”

她个子高,挡了些月色,缺失的月光落在她眉眼,化为皎洁。

不是小裳熵。

看她这副样子,明显不打算交代那事。慕千昙习惯了她的遮遮掩掩,也没开口问,敷衍道:“还行吧。”

裳熵抬头,狭长眼眶中的那双眼睛是蓝金色,如宝石,暗夜中也发着光,比黑色要通透得多,却更加难以看清了。

她说起灯城的事:“原来是世上有一种病叫做颠倒错乱症,得病的人,只能白天睡觉,晚上醒来,所以那位灯仙,才说他们的族群从没见过阳光。”

慕千昙伸出手烤火:“是猜测还是现实?”

裳熵道:“病症是现实,经历是猜测。”

苦味从炉中弥漫出来,有些刺鼻。慕千昙脸上映着火光,听着噼啪声,她说道:“我以为你会问我练得怎么样。”

她当然不会问,毕竟那小裳熵大傻龙每天都看着,对结果心知肚明。然而,慕千昙还是这么说了。

少顷,裳熵道:“师尊每一件事都做得优秀。”

她拿出一个小瓷瓶:“江缘祈给的安神药,师尊睡前可以吃。”

慕千昙差点翻了个白眼,她的精神在捅死伏郁珠之后就好了很多,倒是是裳熵还是江缘祈,看起来都比她需要这个。

至于白眼为何没翻完,是因为她看到了裳熵递药过来时,露出来的手腕,以及腕上的四道疤痕。

讨伐伏家时,她就看到这个,但那会时间紧急,根本抽不出空来问,处理完之后,两人又马不停蹄去了灯城,也就耽搁下来。现在又瞧见,她顺口便问了问:“自。残?”

她嘴里一连串讽刺已经准备好了,什么中二病晚期还搞自。残这套。对比小裳熵的知无不言,这个什么事都喜欢憋着,不愿意说出来的裳熵,就是让慕千昙不爽,非得找理由骂骂才行。

谁知,裳熵并没有隐瞒的意思。她另一只手握住手腕,拇指摸索着那四条伤痕,从第一条开始:“师尊曾经告诉过我,我与师尊之前,有三道阻拦。”

慕千昙瞬间想起这件事。

客栈中,灯光昏暗的屋内,她倚靠床头,用手指在少女手腕上划了三道红痕。

长幼,师徒,同性,是横在她们之间的三座大山。

裳熵记住了这句话,并把它刻在了手腕上,也许是作为警醒。而现在,比起当年,有了第四条痕迹。

心中隐隐约约能猜到答案,但慕千昙还是问道:“那第四条是什么?”

如今的裳熵已拥有一切,她不在乎道德伦理,也不会受到凡人间的大多数困难所扰,可那最后一条,更鲜红,更显眼,仿佛是她无能为力,不可战胜的存在。

到底是什么高山,比那三条还要难以跨越呢。

裳熵按压着那道伤疤,半晌,才道:“生死。”

是生与死,无法跨越。

第265章 你敢踹我!

由胃之塔断绝的生命,造就了生死之差,也就有了第四道伤疤。

讨厌离别之人经受永别,那日日夜夜伤口的痒,像是蚀刻,配合着时间,足以把一个人侵蚀的面目全非。

“灯城那会,”转移话题的人成了慕千昙:“我好像记得,我头部的灯笼有变换过形状,是吗。”

她们拜完灯仙,头部被灯笼替代,她能看到裳熵与李碧鸢,都是戴上的那一瞬间,就看到了。唯有自己,是过了一会,才通过镜子瞧见,一片笼中火红火红的雪。

那时李碧鸢说,她的灯笼是改变过的,她不禁好奇,没变之前是个什么样子。

“师尊原本是雪,”裳熵总结得很精简:“后来变成了火。”

也就是说,还是那个金笼子,但笼中飞舞的本来是雪花,却在某一个瞬间,变成了火花,簌簌而下,还在笼子底部积了一层尘灰,是生机也如死寂,但总比雪要热烈。

慕千昙并不能解读出这背后的详细寓意。灯笼是内心想法的映射,了解一个人是很难的,了解别人是,其实了解自己也更是。

“我有一个礼物要送师尊。”裳熵直起腰,唇角勾着微笑。

她一只手伸进袖子,拿出了什么东西。她的手掌宽大,能正好将那东西的上半部分握在手中,只露出圆形底座。似是为了塑造惊喜,她用另一只手把底座也盖上,把东西遮得严严实实,笑道:“师尊要猜猜是什么吗?”

慕千昙道:“鸡屁股?”

“”裳熵明显愣了一下。

一方面,这算是小裳熵与她不约而同的秘密,是默契的避而不谈,却被直接挑明。另一方面,鸡屁股三个字略有些粗俗,从师尊嘴里说出来,还是那么平静的表情,实在让人不知如何应对。

“好吧。”裳熵露出无可奈何的神情,也不卖关子了,一转手腕,掀开手掌:“你可能会喜欢这个。”

她手掀开的瞬间,慕千昙眼前一亮。

那是一个水晶球,木色底座上扣着大半圆琉璃罩,里头是缩小的建筑,覆盖一层仿雪花的材料。

曾经在伏家的塞顿城,她买过一些,放在了苍青殿。那时裳熵想要一个,她还没给,现在都学会自己做了。

慕千昙接过水晶球,沉甸甸的,底座还残存着温度,不知道什么材料做的,打磨得木色温润,手感极好。从上方看,琉璃罩异常纤薄浑圆,仿佛一触就破,手摸上去,一阵冰凉,但传递着坚固的触感。

透过琉璃观察里面,能看到一座逼真的悬崖,黑色山石,爬满绿植,陡峭险峻,崖顶伫立着华美的金殿,大殿的每一处细节都没放过,门上的铜钉都清晰可见。

由于相当真实,所以也能第一时间认出,这是狭海的苍青殿。

慕千昙脑中忽然想起小裳熵说的话。

不要忘记苍青殿。

谁能忘记呢?

双手握住水晶球,轻轻晃动,那些雪花材料就会漫天纷飞。崖顶的地面干净许多,慕千昙也就看到了原本被雪花覆盖的另一个细节,一个坐在门前躺椅上,正摇着扇子,享受日光浴的女人。

那是她。

雪花纷扬落下,将女人遮盖。慕千昙再次晃动,这次她目光转移到别处,扫视了殿前的每一个角落,可并未看到裳熵的影子。

仿佛是看出她心中所想,裳熵道:“这里没有我。”

慕千昙又晃了几下:“好歹你也在苍青殿生活了那么久,为何不做一个进去?”

裳熵道:“不必,你抬头时,漫天雪花都是我。”

纷纷扬扬的白色,再一次落下。巧的是,通明山上也开始下雪。

闪着星星的夜空,哺育出花瓣般细小的雪花,跳着舞飘向大地,落在通明观的屋顶,落在梅花枝上,落在院中,落在两人肩头。

良久,慕千昙再次摇晃水晶球:“雪可没什么好,太冷了。”

前世与前世的前世,她都被风雪所扰,那轻如鸿毛的白色,数次覆盖了她的身躯,直到变冷。

一只手伸过来,指节匀长,前半个掌心盖在水晶球上方,将水晶球扶得微微一歪。接着,那苍白的雪花,便瞬间化为一滩闪闪发光的水,汇入悬崖下,变成了波光粼粼的水面。

整个水晶球里亮晶晶的,躺椅上的小人,悠然自得,笑容满面,仿佛真的在享受日光,无忧无虑。

“你需要我是什么,我就成为什么。”裳熵说。

结束了通明山的训练,下一站是骨山。

还是苍青殿殿主的时候,慕千昙知道有一本书叫做五大狠人录,说得就是她们。

书名叫狠人录,内容自然不会多和谐,肯定是极尽去描写她们与常人的不同之处,笔锋略夸张,写得甚至有些猎奇,搞得不像是守护百姓的神仙,更像是什么怪物。

那会慕千昙看完,还不屑一顾,认为修仙本就逆天而行,带点怪异不是很正常吗?至于像是碎嘴子一样记下这么些零零碎碎的怪事,还非得妖魔化一番。

都说“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几年前的她在天虞门待了太久,习惯了第一仙门的风格,而她忘记了,前沿意味着多元,越是修为落后的地方,修行方式越是趋于统一。

如今细细想来,那时的她们,不管是修行方式,还是性格,都确然异于常人,就不提至今还不知道是不是人的幽怜梦,只说那位沈仙师,就是一个出名的怪胎。

骨山,形如放大数千倍的人体骨骼,横躺在一大片曼珠沙华中。血海一般的绸红,连骨骼的苍冷也被侵染。每一个踏入骨山的人,都会受到铺天盖地红色的影响,由衷感受到一股不安与紧张。

闻着空气中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慕千昙脚踩红花,走入骨山地界。

前方是肋骨,一根根圆尖骨骼并排,构成穹顶,以及空旷的胸腔。数道的青色影子或蹲或站在那骨骼之上,青色的眼睛盯着来人,正是沈心那帮不人不鬼的徒弟们。

他们眼怀警惕,但没有攻击,显然是认出来人的身份,也提前被盘香饮打过招呼,有所克制。

这些人能够察觉并辨别,那么沈心自然也注意到了,却没有第一时间出来,说明她对过来的人,并不感兴趣。

慕千昙早就知道沈心的脾性,瑶娥上仙能吸引她的注意,靠得是破碎而不死的心脏,也就是说,必须要有一份反常。幸运的是,她的新身体也正常不到哪里去。

于是,她高声道:“沈仙师,死而复生之人,你不好奇原因吗?”

一抹惨白出现在骨骼下,正是沈心。

她仿佛投井而死的人,身上透着阴惨惨的无端怨气,与骨山的气氛相当益彰。一个闪身间,很快飞至慕千昙面前。她身上还穿着那件白得让人反胃的白衣,素寡脸蛋,眼睛像是两把手术刀,透着铁器锋利的光,上下将人切割。

“你是瑶娥上仙,我这次没记错吧。”

她还记得上回把人错认成江舟摇的事。

慕千昙道:“可喜可贺,你记住了这个名字,但我现在已经不是瑶娥上仙了。”

准确来说,一直都不是。

“瑶娥,让我来为你诊脉。”沈心一抖袖子,露出手指。

“”算了,不跟这种人计较。慕千昙展出手腕:“我想短时间内学一些效率高的杀人法,可行吗?”

“你能够引来妖魔。”沈心摸上她的手腕,动作松松垮垮,较为随意。

慕千昙腹诽:是啊,这不是引来你了吗?

虽然被那句话勾引出来,但起初,沈心看起来较为平静,仿佛兴致不高。随着手指小范围挪动,每一场血管的律动都被她感知。她逐渐捕捉到不一样的地方,双眼渐渐放起精光:“有这样强大的吸引力和消化能力,着实不俗”

那几根手指仿佛铁铸的,按得人生疼,慕千昙蹙眉。她没想挣脱,但下意识往后抽了一下手,就见沈心眼神一利,穷追不舍般,另一只手迅速拍在她小臂,死死勾住,指尖细细触摸着脉搏。

“你还是天生的双修体质,和我试试?不愿意?为何如此抗拒?别走,啧,这是什么,居然还有”她越说声音越小,精神集中,唇角颤抖着勾起,一副入了迷的痴相。

慕千昙隐忍着揍人的冲动,提高嗓音,重复了方才自说过的话。沈心听见了,懒得搭理,答非所问:“谢眉给你吃药了?”

捏了捏小臂:“躯体也淬炼过,不错。”

她一提,慕千昙也顺势回忆。

这次去通明山,谢眉对她真是没得说,除了教习时亲力亲为,下山时还送了自己一份包裹,里头装的倒是没什么特殊,除了日常的药,还有一个瓷瓶。打开来看,居然是血。

谢眉知道她有吃啥补啥的体质,所以送给她自己的血,作为力量的分享。

看见礼物时,慕千昙心头微热,往日那些烟消云散。

手臂上没完没了的揉捏仿佛没有尽头,慕千昙耐心即将耗尽,低头一看,整个小臂都被按出了青青紫紫,看起来颇为骇人。她还没发脾气,沈心终于松开手,畅快道:“你随我来。”

慕千昙冷哼一声,用力扒下袖子。

随她进入骨盆,这里现在是她的器材摆放之地。墙壁挂满刀剑,寒光闪闪,下面摆着数张床铺,酒水般的红光充斥整个空间。慕千昙一看到那些个器材就头疼,发现沈心在津津有味挑选,她事先说明:“你先教我杀人法,否则别的不谈。”

沈心转头看她,见人态度坚决,耸了下肩,招招手,那群徒弟们跳了进来,零零散散的站在骨盆里,如同礁石,巍然不动,全都沉默,只有眼睛散发着狼一样的光。

真是一个连人带环境都非常令人不适的地方。要不是为了学点东西,慕千昙绝对会绕路走。

沈心拿了个精巧的手术刀,转过身来,背靠铁柜,手指在刀尖试了试锋利度,而后将刀竖在自己脸前:“杀人比救人要容易得多。”

她打了个响指:“逃。”

那帮徒弟们闻声而动,如离弦之箭,从骨盆射出,飞入外头的花海之中。沈心目光一瞥,也随即轻盈跃起:“你看好了。”

为了看得更清楚,在她们离开的瞬间,慕千昙也跳上了骨盆顶部,找了个角站立。飞身而起时,她明显感觉到身体轻了很多,这是谢眉的锻炼法为她带来的功效,实实在在感受到进步,不禁让她心头稍安。

骨山外,红海之中,青色翻飞,一抹白穷追不舍,一道清清凉凉的嗓音不断响起,分明声量不大,却穿透气极强,传遍旷野,如梦虚幻,却杀机隐现。

“颈。”

“下颚。”

“心。”

“肺。”

“勾肠。”

“”

每报出一处地方,便有一位弟子的身躯溅出血线,轰然倒下,滚入花丛。

沈心杀人相当利索,没有多余动作,身姿优美,纷飞如蝶,仿佛草原上捕猎的豹子,追踪,抓捕,一剑封喉,致人死地。无需进食,是因为杀人对她而言,本身就是一种进补。

不多时,花海中已横七竖八倒了一地。

在滔天红色下,尸体见怪不怪,可沈心的那件白袍,一滴血都没染上,纯白如新。她自肃杀中抬眼,还是那副柔情:“你学会了吗?”

慕千昙可以确定,那些所谓的徒弟们,绝对不是人。

在约定好以配合检查,来换取学习技法之后,这副杀人场景每天都会上演。

沈心还算是体贴,怕她看不清,会刻意放慢动作,还会让慕千昙亲自上手,来尽快找到杀人的手感,以便形成肌肉记忆,就算是睡眠之中,也能时刻警惕,哪怕手无寸铁,也能夺人性命。

考虑到慕千昙特殊的体质,沈心所教导的那些杀人法,也可以对付大部分妖怪。

自然中,以人之力对抗妖邪的例子数不胜数,在对决时,只要不是压倒性的实力,就可以凭借技法来弥补差距,同时,还可以利用地形,克制关系等等。以小博大,以弱胜强,并非做梦。

沈心谈起这些,轻车熟路,倒背如流。慕千昙从不知道杀人还可以有这么多艺术性,可谓是大开眼界,而有些残酷和隐秘,让人不由自主感到不寒而栗。

由于她说得内容太多太细,慕千昙担心有所遗漏,便找来纸笔准备记下。沈心见状,直接送了她一幅画。

画被卷成筒形,塞进筒内,慕千昙接过,不用打开就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看都没看,先搁在膝头。

几日过去,沈心还在为她诊脉,试图研究透彻,口中问道:“你为何要学杀人术?你不是有个厉害的徒儿吗。”

慕千昙道:“谁厉害不如自己厉害。”

沈心认同点头:“你说得对,不过,懂得利用他人为自己卖命,也是能力的一种。”

手握着纸筒,慕千昙没说话。

沈心道:“就算不称之为利用,能够相互配合,也能打出奇效。”

她桌上摆着不少托盘,血淋淋装了些未知来源的器官。她指尖点进去,沾了点血,在桌面画了一个圆,又在圆的基础上打了个一个叉。

“你和你徒儿,一个耐力好,爆发性强,可以持续消磨敌人。一个足够沉稳,观察细致,则可以静观其变,找机会给与致命一击。你二人合作,能做到互补,这世间能摆平你们的敌人,并不多。”

她说得有道理,在来到骨山前,慕千昙也是这么想的。

“还有一点,”沈心补充:“其实你这样的体质,很适合去战场,吃啥补啥,边吃变打,战场上有得是食物。”

她口中所指的食物,就是死去的人。

一场正常规模的战场,死亡人数都是以千以万计的,若是能在虚弱后遗症到来之前,能不断吃新鲜的血肉,就能一直保持摄取他人力量的状态,就算是在仙界战场,也好用得堪比作弊。

不过,做任何事都需要考虑代价。

讨伐伏家时,她连续用了两次,当时用得是爽,爆锤了伏郁珠一顿,但用完后直接被强制关灯,昏睡了许久,醒来也难受得恢复不过来。

如果真用方才那种打法,她可以从战争开始打到结束,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但应该也没命下战场了。

沈心当然也能推导出这个结果,用血将纸上的画作糊成一团。比起均匀使用能力,她似乎更偏向于完全的释放:“你的生命只能彻底燃烧一次,你自己选择什么时候发光吧。”

慕千昙揉了揉手腕上的青紫,摇头道:“战场上没有发光,只有燃烧,反正最后都会变成尘灰。”

从沈仙师这里学到了该学的,也到了该分别的时候,她例行询问:“我可以要你的一瓶血吗?”

平日都和裳熵在一起,首要使用的,当然也是裳熵的血液。不过谢眉给与的礼物提醒了她,就算暂时用不着,也可以留不同人的血液备用,就像是封装好的另一种补药,以防万一,血液不够,或裳熵不在身边。

沈心干脆道:“不。”

对于慕千昙而言,血的作用只有吃啥补啥,但那作为医师,血可是很重要的一种材料,一罐血能在她手中玩出许多花样,没准能隔空杀人也说不定,所以给出自己的血,就是给出一个弱点,她不愿意。

慕千昙也没想过她会直接答应,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这里是我的血,拿来换你的,如何?”

这几天她在这经受沈心的全方位检查,配合她探究特殊体质背后的成因,唯一不能接受的条件,便是开刀,所以,沈心始终只能靠一些外在的体征判断,这自然不够全面。

医学方面,沈心自负,不能容忍有她弄不清楚的事,但慕千昙态度坚决,不肯让步,她又不能在天虞门把盘香饮的干女儿宰了,所以只能忍耐。

这一瓶血,对她而言,就是拯救她于无知的灵药,她不可能拒绝。

果然如慕千昙所料,沈心还是答应了。

揣着两瓶血从骨山出来,慕千昙准备去此行的最后一站,暖池,也就是幽怜梦的居所。

如果单纯为了修炼,去不去找幽怜梦,其实都无所谓,哪个殿主都可以帮她忙,就算一直待在通明山或骨山,也不是不行。

但就算心中充满厌恶,她还是过来了,是因为一种她无法拒绝,迫切想要学到的修炼法门。

那就是——变形术。

变形术并不是什么很高深的功法,去外面找,一找一大堆,会得人很多。但坦白来讲,那些都过于粗糙,要么总会在细节处失去精度,要么就是观察不到位,模仿不出同样的感觉,也就无瞒天过海的功效。

只有幽怜梦的变形术,才能做到完完全全的模仿。肌肉走势,呼吸频率,每一道鳞片在阳光下的反光,甚至连灵息这种类比“指纹”的东西也可以更改。

若她存心伪装,就连盘香饮都不一定能认出来。

到这种程度,慕千昙可以赞她一句,在变形方面,比肩魔物。

所以,当然要学一学,不管是逃命还是套情报,用处多了去了。

暖池边,说出自己来意后,慕千昙什么反应都考虑过,却没想到,换来了那女人的高声大笑。

幽怜梦一身梦幻的紫衣,魅惑而又冷艳。听了要求,笑得肩膀颤抖,花枝乱颤,几乎要拿不住手中的烟杆,腰也弯下去,眼角闪着光点,胸腔微微震动,好半天都不停歇。

慕千昙不明白笑点在何处,面对这人也实在装不出几分礼貌,便道:“你想被捅了?”

上次捅她十几刀,非常舒爽解气,也不知道下次还有没有机会。

“流氓。”幽怜梦嗔怪着摇摇头,她的眼眸细长,隔着琉璃镜,所有神情都被柔化,融成柔情百媚的软。

她定定看了慕千昙几眼,诡异的沉默了几秒,吸了口烟,缓缓吐出:“行,你想学,我就教你。”

幽怜梦是个爱逗人的,就像是给猫喂食,一定不会好好喂,非要把猫惹生气了,再慢慢去哄着喂,而且还要变化食物的口味,看猫的各种反应,她就是这样恶劣的家伙。

对于她的本性,慕千昙有所了解,也早有防备,保持着十分的警惕,但完全出乎意料的,幽怜梦没有任何逗人的行为,上来就直截了当的拿出了变形术的关键道具。

气壶。

约莫指节大小的桃核,被雕刻成莲子的模样,顶端有三个孔,孔中会喷射出一种特质的烟气,而后配合法决,就可以达到想要的变形效果。

慕千昙接过那枚核桃,有些不相信:“就这样?”

幽怜梦道:“就这样。”

慕千昙看向掌心的核桃,用指尖拨弄:“如果这么简单,为何只有你能做到?”

幽怜梦笑道:“因为你姐姐我最强,世上只有我配得出这样的烟雾,自然,只有我能做到。”

若她所言为真,这装着特殊烟雾的气壶,的确就是变形术的关键。慕千昙道:“那么珍贵的东西,就直接给我了?”

她都做好大打一顿的准备了,还想了许多对策,来应对幽怜梦可能的发难,但没想到得到的那么容易,简直不费吹灰之力,比骨山之行还要顺畅。

幽怜梦轻笑:“你想留给姐姐什么呢?”

这人如此真诚,慕千昙也该有所表示——

她道:“我会给你一样很重要的东西,重要到每个人都时时刻刻需要它,离不开它。”

“那是什么呢。”

“空气。”

有所表示才怪!

幽怜梦再一次大笑,她晃着烟杆,纯黑的嘴唇始终勾着,眼睛往下一扫,她道:“不试试效果吗?”

刚刚听她介绍气壶时,也知道了使用方法。慕千昙捏着气壶想了想,认同,是该试试是真是假,免得被这狐狸骗,有问题也可以当面算账。

她摊开手掌,握住气壶,稍一摇动,听到极轻微的“呲”,气壶喷发出与它体型格外不相符合的浓烟,瞬间将人笼罩。

慕千昙闭上眼,念出法决。

随着一串文字自唇齿间溢出,她感到身体一阵阵发热,来自四周的烟雾,也来自经脉。热量不断膨胀,身体却好像在急剧缩小。

她听到什么东西啪嗒坠地的声音,一叠热乎乎的衣料砸在她头顶,遮住了光,也闷得她快要喘不过气。

她感到不满,挥舞着手臂,把那些衣服扯开,这小小动作费尽了力气,好在终于重见天日。她晃晃脑袋,呼吸新鲜空气,一睁眼,看见高大如山的幽怜梦,以及变成了企鹅翅膀的小手臂。

“你这是什么样子,”幽怜梦眉毛微弯,笑意不停:“这么可爱。”

慕千昙选择的变形对象是企鹅。

企鹅昙甩了甩翅膀,飞不起来,只好扶着衣服,把自己拔出来。坐在衣服堆上,她看了看黄橙橙的脚丫,跳下去,来回转了两圈,喃喃道:“这就是变形之术。”

她捂住嘴巴。不对,捂住自己的尖喙。

这比之前在壶城变得还好用,居然还能口吐人言,能正常交流!

幽怜梦道:“先别高兴的太早,姐姐作为过来人,要提醒你一句。我的变形术为了能够还原,是会影响心智的。若是变成猫,习性与性格也会变得像猫。所以变形的时间不宜过长,小心失去本性,再也回不来。”

企鹅昙仰头看她:“哦。”

那一双圆溜溜的眼球与浑身毛茸茸,还有肥嘟嘟的身体,像是幼年体的动物,也像是毛绒娃娃。幽怜梦没忍住,弯腰伸手,想要摸摸她的头顶,理所当然的换来了一阵啄,手指上裂开了好几道血口。

企鹅昙击退女人,扒拉着钱袋:“那变回去的方法呢?”

既然会被影响到习性,想来还是快些变回去得好。

幽怜梦丝毫不在意那些细小伤口,唰的一声展开扇子,遮住笑意。她刚想说话,好似察觉到什么,眼珠微转,转身道:“不知道,明天再说吧。”

“”企鹅昙看着她背影:“喂!”

她迈开步子,然而,那一双小爪子,哪能追得上腿长步距也长的幽怜梦,吨吨吨走了好多步,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女人消失,留下一串不怀好意的笑声。

企鹅昙气炸了。

变形术学得那么顺利,她还以为这人变好了呢!

得找个机会把幽怜梦变成狗。

这时,阴黑的宅子内走出一位身披白布的藕人,它是一件还没完成的作品,面目模糊,看不清五官,动作也有些凝滞。好不容易走到企鹅昙面前,它躬身行礼:“我带您去休憩之处。”

就算现在去找幽怜梦,估计也没用,更何况还不知道人住在哪里,企鹅昙气得直喘,都开始掉毛了!她看见藕人,拍了它小腿一下泄气:“知道了!”

企鹅昙看着自己那堆衣服,想带回去,但没有手,体型还缩小了那么多,连这么简单的操作都不能完成,她气上加气,重重哼了声。

身后又传来脚步,她以为是幽怜梦去而复返,刚想开骂,却连身体都没转过去,就被踹了屁股。

不轻不重的一脚,害她失重向前滚去,像个圆球,滚了好多圈才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