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那条蠢龙
有伏郁珠在,那帮常年养在深山中的妖物像是收到激励,越发癫狂,连白蛇都压过了本能恐惧,哪怕是不惜生命的自杀式袭击,也要挖下那条龙的一片鳞下来。
整个山间的妖物动荡乱成一锅沸腾的粥,不断有新的喷涌而出,熊的爪,蛇的牙,鹰的喙,爬上山巅,用出招式的瞬间便被击落,密密麻麻。
虽不能伤裳熵多深,但也足够把人缠住,不断消耗。
位于人群后方的钟明琴也没直接加入战场,可她算是最为忙碌的人之一。
一方面要不断加固桥上的字墙结界,防止城民靠近,引起大规模无意义的伤亡。另一方面,要见缝插针的为己方人施加新的字盾,抵抗伤害,一心几用,一刻也不能停歇。
那烙印在她身上的经文前所未有的活跃,将要冲出,但又被薄薄的皮肤兜住,隐于肤下。稳稳加热着血液,绿光不断在她眼底流动浮现,而她背后的鬼魂,却还是那副天真笑颜。
慕千昙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又回到战场中。
光明宫中还不断飞出白甲兵,像是扔出的雪片,挺着长。枪刀剑就被抛掷而出。空中似划过一条密集的银带,场中的灵力震荡一次比一次激烈。伏郁珠与谢眉的战场被各种光波所包裹,已经看不见了。
战火很快就会蔓延至整个伏家,目前的局势已不能让她像个局外人一样旁观了。
李碧鸢吃完了干脆面,也注意到下面打得实在太厉害,早晚会波及到这边,有些坐不住。
如今她们两人的战斗力都捉襟见肘,只有裳熵的一瓶血液和一些炸弹勉强能用,这些可都是消耗品,若是一不小心用完了,随便一个士兵都是她们对付不了的。
李碧鸢改蹲为坐,试图寻找新的观测点:“我已经看不懂了,咱们挪挪位置吧,感觉很危险”
慕千昙瞥她:“刚刚不是还很兴奋。”
李碧鸢抖着腿:“现在不行了,我诶?”
她突然抬手,下意识接住了一粒飞射到眼前的东西,展开手掌一看,是一节骨渣,沾着点碎肉,还热气腾腾的。
飞速甩出骨渣,沾血的手在身上使劲蹭了蹭。她脸色瞬间变了,青青绿绿,失去人样。
把书包反背到身前,两手都摸进去,攥紧炸弹,李碧鸢嘴里磕磕巴巴道:“快,快走吧昙姐,咱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不能这么快就折在这里。”
慕千昙垂眸看向光明宫大门:“别乱动,输不了。”
李碧鸢道:“那当然,女主要做的事,怎么会失败?但我们可不是啊,一不小心就变成骨头渣子了。”
慕千昙小幅度翻了个白眼。
她继续盯着那个方向,谨慎细致地往四周挪动。
方才到处观察时,她就注意到光明宫外有一道熟悉的身影,也穿着与伏郁珠差不多的红色喜服。能出现在这里,还是那幅装扮,按理说应该就是江舟摇。
可现在,那个人不见了。
面对伏家的现状,她的立场应该只有两种,站在伏郁珠那边,或者她们这边。无论是哪一种,都不该在这种时候消失无踪,除非她有其他什么的目的。
“不对,女主不会失败是真的,可那是相对于原著而言,但现在剧情偏离,原著已经完全没有参考性了,我开始紧张了天啊”
李碧鸢碎碎念,不停摩擦掌心,恨不得直接从白瞳身上跳下去,挖个洞把自己埋起来,等一切安定后再出来。
慕千昙:“闭嘴。”
身边人终于收声,而周遭环境却比方才更加嘈杂,充满刀割般的尖啸。
场中,谢眉方才祭出一枚法咒,震退欺身而来的伏郁珠。
趁这一瞬间的空挡,悬在她身后的拂尘尾霎时分裂成几条,从不同方向激刺而出,还未近身,便被伏郁珠挥鞭隔散大半,剩下一些缠在鞭上,迅速硬化,制止了她的下一步攻势。
谢眉手势不改,两人僵持住。
井瞳双目流血,眼眶像是受了某种奇毒,不正常的胀大一圈,包着核桃仁似的眼球。她坐在白鹤背后,像是初生婴儿般缩起膝盖,不停小心用手触碰着眼眶边缘。
而常常与她同行的挂耳,此刻悬在伏郁珠身后,被数只白蟒缠住身躯。她在巨大压力下已筋肉尽折,四肢软趴趴的垂落,脖颈还尚且支撑着,昭示她还存活。
方才谢眉那招,便是想用拂尘尾巴迷乱伏郁珠视线后,着其中一缕到后方将人偷走,奈何擅长使鞭的伏郁珠早已对鞭形法器的轨迹了如指掌,一一格退,此举自然无用。
谢眉目光微微滑动,落到挂耳轻微搏动的颈间,这会还有呼吸,再过一会可说不定了。视线挪回去时,眸中杀机已现。
然而,不止有她一人想快些解决。
被热量融化的雪花化为雨水,一滴滴砸在蛇骨鞭上,洗刷着鲜血。
寂静没能持续太久,几息后,伏郁珠手一震,缠绕在蛇骨鞭上的拂尘尾巴四散炸开,像一朵迅速开放又枯萎的白花。花中探出一只手,虎爪般袭到面门!
谢眉神情一凛,提身后撤,那爪子还是蜻蜓点水般擦过她胸前,留下几道细细的伤口。
两人各自退开,雪再次飘落。
谢眉摊开手掌,将破碎的拂尘收回掌心,冷冷念道:“恶贼。”
尽管光明宫外已沦为尸山血海,伏郁珠也神色未变,仿佛本身就是被鲜血滋养的食人花,颜色更甚:“上一次见面,你还恭恭敬敬叫我一声伏家主。”
谢眉道:“若你愿意一直做那位神秘但守规矩的伏家主,也不会被三界众生唾骂,可你早就不是了。”
“众生?”伏郁珠微抬下巴,似有不屑:“一帮永远只会低头蠕动着往前走的愚民,你指望把正义的评判标准交到他们手上?”
谢眉道:“谁是众生,谁来做抉择。”
伏郁珠:“总归不是你我,你又何必拦在我的面前?”
谢眉道:“残害无辜之人为大奸大恶,乃正道所不容。就算不是我,也会有其他人。个人的力量始终微末,你绝不可能修成正果,不如趁早回头。”
食指轻敲着蛇骨鞭上端,指尖染上了血,晕开红色。伏郁珠似在回忆思索着什么,少顷,才道:“就连最厉害的神医都回天乏术的将死之人,却可以由妖印来续命,这难道不是救世之举?”
妖印需要残害相当大量的妖物来熬制,这提炼出来的旺盛生命力,可以为使用者续命,还可以赐予他们妖物的力量与习性,这样的确可以做到神医都无法做到的救治,但显然是有沉重代价的。
想要效果,前期需要在平民百姓身上多次尝试,以及本身就有一个杀妖的大前提,以批量杀戮开始的行为,被扭曲为“救治”,真是厚颜无耻!
谢眉道:“用死来换生,怎算救世。”
伏郁珠道:“为了拯救更多人,可以接受小部分的牺牲。”
谢眉像是被这句话刺到了,言辞格外激烈:“大言不惭!说出这种话的人,能够接受自己的牺牲吗?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按照现有的消息来看,伏郁珠刚开始应当是被迫参与妖印炼制的,主谋是封家,所以谢眉才会多次出言,希望她能早日意识到自己行为的荒谬。
可现在来看,她明显乐在其中,已无可救药了。
谢眉不再犹豫,提起双手,在胸前接出数道手印。嘴唇翕动,咒文自她指尖溢出,扭结而成复杂的纽带,极短时间内迅速膨大,激射向四面八方。
她四周的空间忽而一震,咒文所拂之处,像是撕裂了空气,四双幽白色的大手携风翻出,分别朝向东西南北,并做出与她同样的结印姿势。
下一刻,四双大手掌心相撞,激烈的灵力震荡发出刺眼的白。待光芒退却时,大手后方俨然伫立着同样的四座通明观,观中传出沉稳悠长的钟鸣,其中夹着千万人同念的清心决。
伏郁珠仰头看了眼,轻笑一声,意有所指道:“若是之前你就有这样的本事,她也不用死一次了。”
谢眉双目瞬间瞪大,嘴唇微咧,像是含不住突然涌上的怒火,牙齿化为剑刺咬出那个名字:“伏郁珠。”
正当她即将抵达爆发边缘,濒死的挂耳挣动着脖颈,喉头滚动,用尽力气张口一吼,细微的冲击力迎面袭来,不多不少,恰使谢眉一愣,回过神来。
她微微勾了下手指,骨骼皮肉绷得更紧,清心决混合着咬舌而出的血流出唇齿。她似乎不再受影响,再次缓慢而沉稳地结出手印。
那四双大手的压迫感暴增数倍,四座通明观中传出的诵经之声结成天罗地网,自天空压下。
伏郁珠见此情景,催动蛇骨鞭爬回手臂,也一同开阵。
空气中似乎淬出了某种毒液,莹绿色雾气从各个未知的角落喷涌而出,像是打翻了*数坛颜料桶,泼得她周身很快笼罩了一层雾海,还在向外熊熊扩散。
那雾一看就知道是剧毒,乌烟瘴气,寒气凛凛,其中隐约可见一双幽深凶悍的蛇眼,冰冷残酷,像是来自地狱的凝视。
远处,刚击退两条白蛇的裳熵看见了那如蘑菇般胀开的雾气,眸色不安的一颤。
伏郁珠显少开阵,可是关于她阵法的凶险冷酷却是传遍了整个修真界。她常与毒蛇相伴,修炼自然也相关,那绿雾至少由上百种毒物凝练而成,几乎能将接触到的一切融为血水,堪称毒物之尊。
裳熵不清楚现在谢眉和那两位小仙童的状态,虽承认她们的实力,但还是有些担心她们的安危,便翻身扭动,身躯急速缩小,变回人身,手往肩后一抓,带到身前,瞬间裹上一袭黑袍。
她这番突变,迅速挣脱了数只白蛇以身构建的包围圈,如一缕流光窜出,先扫动视线确认了慕千昙还在稍远的位置,不会被波及,这才倾身准备飞向战场。
可刚前进了一小段距离,一道银光劈在她眼前。她定睛一瞧,赫然是满身银甲手持长剑的西尘。
西尘刚从别处战完归来,剑上还在滴血,盔甲表面笼着一层热气薄雾。她未曾抬起眸子,薄唇抿起,整个脸部的肌肉紧绷,仿佛在对现状不满,却无可奈何。
她完全听命于伏郁珠,但不代表她没有自己的思想与见解。
事到如今已经不太可能有比较和平的结果产生,她显然也不认同促使局面恶劣的罪魁祸首,可身体却还是诚实的站在了为伏郁珠奉命的第一线。
裳熵定定看着她那张被银甲包裹住边缘的脸,亦听到身后不停靠近的妖兽嘶吼。
她理解西尘的行为,也清楚知道为重视之人挥剑时往往会失去所有理智,便不打算多言,掌心灵力汇聚,凝成一根表面带有尖刺的长棍,眸中也流转起蓝金色光泽。
在她拿起武器的那一霎那,西尘也终究抬起眸子。目光相交的一瞬间,两个影子都飞离原地,战在一处!
光芒绽放时,另一边已与伏郁珠交手数次的谢眉也拧紧了眉头。
面对肉眼可见的不可触碰的毒雾,她知道暂时不可能正面应对,短暂的沉思数秒,目光下撇,与一道藏在暗处等待时机的视线对上。
与那人交换了某种信息后,谢眉便再次展开双手,用力抽回,拍击掌心,来回数次,位于东西南北向的四双大手也变换了手形,依次照做。
不多时,一股狂风卷入场中,谢眉被毒风侵蚀的发带早已断裂,那一头色度极深的墨黑长发如波浪在水中泼开。乱风拂发,带着肃杀意味。
而这股撩起她发丝的风,也将毒雾搅乱成揪扯不清的破败纱布,露出了伏郁珠的身形。
还未待伏郁珠有何动作,一道庞大的黑影从下方冲上来,过程中极速膨胀,化为一只黑狗模样,张开血盆大口,上下颚竭力咬合,将纠缠住挂耳的数只白蛇咬在口中。再身躯一扭,迅速下坠,带着几丝毒雾坠落在雪地之上。
谭雀砸入厚实的深雪中,张口吐出了嘴中的蛇骨与挂耳,一团潮湿的白色滚入雪地。
因为拉开了与伏郁珠的距离,几条由灵力凝聚的白蛇都渐渐消散,只有一层尖利的蛇骨还嵌在肉中。
谭雀变回人身,衣服都来不及穿,先去徒手把剩下的蛇骨都拔出来,再去探挂耳的呼吸,虽微弱但存在。她坐入雪地,长出口气。
“吓死俺了,还好没事。”
挂耳得救的瞬间,谢眉也操纵一双灵手将封瞳包住,拉扯到远方,接着自袖中再射出拂尘,猛冲向那金发女人。
伏郁珠对她们的动作没有什么情绪,只是挥了挥手,那被风吹散的毒雾再次汇聚,甚至比方才更加浓烈。
谢眉丝毫不惧,闭上双眼,一头扎入雾中,皮肤表面顿时像淋了油一般焦痛。
忽视身体不断崩裂的伤口,与逐渐溢出的血,她咬紧牙关,念着速战速决。
刚开始进去时一切多时顺利的,她常年锻造体魄使她可以在这样的毒气中长久坚持,也很快用灵力定位了伏郁珠的位置,但问题出现在,她无法靠近那个位置。
那雾气就像是纠缠着丛生水草的青绿色池塘,稍微往前走一步就会被各种各样的东西缠住脚,好不容易拉近了距离,总是在即将接触时被游走的白蛇隔开,连法器都丢不进去,脱手的瞬间消失无踪。
她能做到迅速将障碍斩杀,但源源不断的凉滑之物拥上来,仿佛以白蛇编织的网,自动隔绝了一切非妖之物。
伏郁珠看着那道身影在雾气中徒劳忙碌,如毒蛇般的碧绿色眸子显出几分倦怠与冷意。
能爬到现在这个位置,明里暗里处理掉不知多少人,她靠的就是那份枕边人都不放过的警惕心理,所以她研究出来的阵法,就是“抵抗”。
除了会完全听从与她命令的妖物,或者被实力碾压之外,没有人可以突破这层屏障,来到她身边,这也是谢眉被困在雾气中的主要原因。
谢眉实力不弱,她带来的那帮人里就没有能够被称之为“弱”的,至少随便一个放到整个修仙界都得震一震,但就算是这样,伏郁珠依然不理解盘香饮这样安排的深意。
难道真的是许久没有交手,让那位做惯了仙门第一位置的大掌门看低了她的能力,才会在讨伐这么“重要”的时刻只派这么几个人来?
还是她把信心架在了那条太过年轻的幼龙上?
不管是哪一种,大张旗鼓的姿态是有了,且直接打进了别人家里,未免是太过于失礼。
伏郁珠已经挺多年没有这样大动干戈的清除敌对势力,恰好这就是个机会,她不会放过
思绪进行到这里时,一股尖锐的疼痛从背心传来,仿佛没有障碍似的刺透血肉和骨骼,穿过那颗砰砰跳动的心脏,最后携着冰冷的寒意扎破胸前的肌肤。
伏郁珠浑身僵住,极慢地低下头,看见一枚白色的剑尖,不偏不倚的从她左边胸口探出。
这不可能
雾海像是被点着,忽而疯狂涌动起来,搅起一阵狂乱的旋风,然而眨眼之间,便瞬间消散,如同垂死之举。那无数白蛇也像是放了气的气球扭动着身躯不知划向何处。一切都结束的如此突然。
视野忽远,像是浊水重变得清澈。原本被完全遮掩的战场,此刻显露出真形来。
两人脚下的雪地早已铺满了金银色的尸体,稀薄日光经过雪山反射,璀璨而盛烈,将尸山浇成一片光之海,鲜血早已在无尽的杀戮中埋葬在深处。
可即使炫目的光雾被驱散,也没有人注意到这样的尸骸场。
只因那战场最中,有着更震慑人心的一幕。
血液不断从口角涌出,滴在那柄剑尖上,数声滴答后,伏郁珠才后知后觉的开始思考。
凭现在的谢眉,是怎么做到突破她阵法的防御,靠近她身体的呢?
而紧接着,她就推翻了这个问题。
眼前停留了一道黑色影子,伏郁珠抬头,看到了满目愕然的谢眉悬在自己身前不远处。
把剑捅入她身体的人并不是谢眉。
伏郁珠转过头。
江舟摇身上还穿着那身嫁衣。
伏家从来不缺有手艺的,所以那件衣服格外华美,很贴合她气质,温婉又不失清秀,只要不是出现在这种场合,无论在哪,都会夺得所有人的目光,赞叹一句美人世间少有,如仙女天降。
当然,现在也是。
看到这一幕的西尘立刻乱了剑阵,露出了数个破绽,想要拔身飞去救援。
裳熵只惊讶一瞬,随即便配合行动。她没有趁机继续攻击西尘,而是一改攻势为纠缠,反向阻挡了西尘的脚步,形势一时间倒转。
在另一个争斗的角落,蛇骨鞭与长剑划出的火光刚刚迸溅,便因抛弃战意的一方休止。伏璃心脏皱缩,抓紧了胸前的衣服,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字:“娘”
站在她身边的秦河,则是颤抖着瞳孔,盯着那道许久未见的身影。她咽下了差点脱口而出的称呼,酸涩感快速在胸腔蔓延。
远离战场的高空之上,坐在白瞳背后的两人神态各异,李碧鸢知道结果,但没想到有这个发展,半晌说不出话。慕千昙却是聚集了精神:“机会快来了。”
被所有人关注着的中心两人,却平静沉默的对视着。
曾经试图闯入毒雾的修者,都有着下意识的保护动作,那就是闭上双眼,让至少最脆弱的部位不至于一上来就被毁掉。
可江舟摇没有这样做,她睁着疲惫的眼睛,放任自己的身体遭受伤害,所有暴露在外的肌肤和眼球都一片血红。这副骇人场景配上她格外冷淡,冷到甚至有些空洞般冷漠的神情,诡谲非常。
伏郁珠经历过太多类似的事件,清楚知道有某种因才有这样的果。她没有尝试从那样的目光中看出什么,只是了然般的开口道:“我一直不清楚你主动追随我是想要什么,原来是我的命。”
听见她的话语,江舟摇神色无波,也没有解释的欲望。
她应该早就开始渴望这件事,但期待压抑得太久,牵拉得太长,有太多其他事绕在其中,那份钝痛便成为一种执念,硌在蚌壳里的沙,让她麻木,躲在井底仰望永远高悬的天空。
所以当愿望实现的那一刻,她已经感受不到早就该来到的痛快了。
没能等到回应,伏郁珠本不想再追问。
背叛嘛,无非是为了利益,接受了谁谁的任务,变心了等等,有什么好问的。她现在该做的事是将人掀翻,把她也推到对方的阵营中一并解决,这十分简单。
但无法解释的是,一股无名火在她心间烧了起来,以至于她无法忽视,还是问出了那三个字:“为什么?”
她问出了这句话,没有等答案,便炸开灵力波。江舟摇瞬间倒飞出去,那柄剑脱手而出,也飞出伏郁珠的身体,旋转着向下方抛掷。
慕千昙瞅准机会,轻拍白瞳后背。
白鹤立即会意,收翅下坠,如流星急窜,白虹掠空,速度之快差点将李碧鸢甩飞。一息之后,终于在长剑触地之前将之成功拦截,又拔冲势拐向高处。
手里握住沉甸甸的长剑,慕千昙盯着剑柄处,见那熟悉的花纹,联想到伏璃的佩剑,意识到这也是伏家工匠难得打磨的精品。
这柄剑是江舟摇在用,那约莫是伏郁珠那厮送的礼物,若不是被血色覆盖,也该是光华灿然的。
但江舟摇也根本不怎么用剑。
好不容易重新坐稳,晕头转向的李碧鸢一抬头,就见她打量那把剑,忍着吐意问:“你要这干什么?”
问完她想起来,慕千昙此刻的确没有一柄趁手的武器,可她之前用弓,根本没怎么练过剑,拿了也用不了,且想要武器,这满地有多少尸首就有多少武器,何必要拿这刚捅伤大反派的晦气的一把。
慕千昙曲指弹了下剑锋,剑鸣悠长低沉,果真不是凡品,但她的注意力显然不在这,瞥了李碧鸢一眼:“我总算知道之前你废物的时候是个什么样子了,光听声音,想象的还不够具体吶。”
李碧鸢干笑两声。
她还想说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又发生了。
只见慕千昙向上看了一眼,毫无预兆地翻手拿出装有裳熵血液的瓷瓶,拇指顶开瓶塞,瓶口抵在唇前,仰头将血一饮而尽。
吃啥补啥的效果来得相当迅速,慕千昙整张脸到脖颈瞬间涨红,在冷白的肤色下更加明显。苦涩的铁锈味直冲鼻息,滚入喉咙,像是烧了把火,一路摧枯拉朽钻入胃袋,接着冲入四肢百髓,燃起惊天烈焰。
她喘不过气来,仿佛被扔进了火焰山,某种噼里啪啦不停响动的东西在她体内乱窜,迫使她按住额头忍耐着。
有一瞬间,她理解了裳熵龙血觉醒时的暴躁,这份极端折磨人的燥热的确让人无法保持冷静。
慕千昙没给自己太多时间适应,而是一跃而起,借着这股劲直冲向伏郁珠,聚起全身力量抬掌轰向她背心。
伏郁珠正与谢眉对招,出手时已失去了刚开始的从容与风度,眼中的冷也胜过了光明宫覆盖了千年的雪。
感受到身后劲风袭来,她刚想再次召唤白蛇,却发现身体忽而一阵战栗,一种不该出现的恐惧使得她汗毛倒竖,动作竟凝滞了。
虽然只有极为短暂的一瞬,她反应过来后便立即闪身躲开,然而终究是慢了一小步,被慕千昙正正轰击在后背伤处。
这承载着龙族力量的一击不容小觑,她霎时如一颗炮弹被砸入尸骸雪地,砸出一个大坑,溅起断肢残骸之雨。
慕千昙看了眼掌心,始终平淡的心潮竟泛起一阵涟漪。
李碧鸢在她这根本没有多少信用,所以当她了解到这具身体是李特意找的,还那样夸夸其谈的赞美时,心里多少抱有怀疑的成分在,没抱太高期待。
但没想到,实际上的效果,比她想象中的要好上太多!
慕千昙心中燃起了不同于龙血的燥热,还隐隐有某种希望想要破土而出。她缓缓收拢了五指,握紧掌心,视线调转入地。
她想要趁热打铁,将伏郁珠一击毙命,便弹身俯冲,可刚冲到半途,方才还充盈的力量竟如潮水般褪去。
虽然知道这种强悍的效果维持时间不会太久,但仅仅支撑一掌,未免也太短了!
龙血消化殆尽,身躯逐渐变冷。一瞬间,她从亢奋的顶点跌落到疲惫的深渊,虚弱的副作用与药效发作的来势一样汹汹,她眼前爆发黑点,甚至有些稳不住身形。
以这个状态去面对面迎击伏郁珠,简直是自寻死路。
不过,对此她早有预想。
慕千昙将方才趁乱接住的长剑举到眼前,右手两指并拢,贴着长剑的吞口滑到剑尖,将手一翻,上面已沾满了伏郁珠还未凝固的鲜血。
她刚想将手指送入口中,想到这是谁的,有些犹豫。
然而现状实在紧迫,容不得她嫌弃,只好忍着膈应将血触上唇齿。
也许是短时间内连用两次的原因,身体有些调转不过来,灵力也来得有些缓慢,且有别于横冲直撞的龙血,这次像是有一股阴气沉入了肺腑,又如同黏连的蛛网,缠绕着骨髓。
这种感觉可算不上愉悦,但总比虚弱要好多了。
距离越来越近,冷风割过耳际。慕千昙凛然精神,挺起长剑,借着俯冲的气势刺入那尚且没有散开的血雾中,只听噗嗤一声,再度扎入了某个身躯。
她调整着呼吸,双手握紧剑柄,用全身力气抵着往里刺,又推进了几寸,耳边似乎能听到血肉被推挤开的牙酸声响。
待到血雾散去,她在极近的距离抬头,看到伏郁珠堪称愤怒的毒蛇之眼。
似乎无法忍受自己再一次被这柄剑刺伤,伏郁珠显露出从未有过的暴怒,一掌拍出。慕千昙以比她更快的速度甩出了袖子里的几枚炸弹,且全力后退。
伏郁珠轰击而出的灵力让爆炸提前破碎,有几个失灵,也有正常工作的,火药撞击,迸发出强大的冲击波。尽管慕千昙已提前退下,还是被震碎了钟明琴留下的护盾。
从现代带来的炸弹,虽说体积小,但威力可不能低估。
好在一直观察各路情况的钟明琴及时为她新打上两个护盾,三层绿光在她面前被轰碎,清脆的碎裂声中,她也失控般的向后甩滚,身体表面被包裹着尸体的重重盔甲割破了几道伤处,血差点溅进她眼睛里。
摔出好长一段距离,终于借助灵力稳住身形,慕千昙忍着五脏六腑移位的痛,与几乎钻入脑袋里的耳鸣,撑着身子爬起来,看向爆炸中心,一瘸一拐往那里走去。
许是场中太乱,这次爆炸引起的硝烟很快被吹散,那个大坑被扩大了数倍,平视已经看不见里头的人了。
慕千昙加快了脚步,跑到坑边,看见躺在坑底的伏郁珠。
她应当是用了所有灵力来护住自己,所以除了衣衫的破碎,脸上细小的伤口,整个人的状态尚且良好。
不过,这半天也没爬起来,就算看着没什么事,内里估计也耗空了。
到这步是远远不够的,只要她还留有一口气,就不会放过这家伙。
慕千昙扶着坑壁滑了下去,踢开一堆碎石,走到伏郁珠身边。
她盯着人许久,腿跨过伏郁珠的身体,双膝一弯,跪在她腰两边。
耳鸣的作用还在影响,搅动着她的大脑。她努力抑制住发颤的齿关,弯下。身子,一只手抓住女人的领口,指尖深深扣入衣服,一片不正常的炙烫。
那张高眉深目的脸就在眼前,她想到曾在伏家经历的事,那无论如何无法逃脱的梦魇,呼吸稍稍急促。
慕千昙向来是有仇必报,“斤斤计较”之人,也从来不会有算了这种概念,只要有百分之一的可能,她必然会付诸行动,去复仇,去发泄,有什么机会比现在更珍贵呢
另一只手紧握成拳,结结实实砸在女人脸上。
伏郁珠被砸得头歪向一边,下巴差点错位。她懵了半晌,才看向这个莫名其妙对自己恨意滔天的人,勾了勾染血的唇角:“你是谁?”
慕千昙差点忘记自己换了一张脸,她不打算解释,却还是因这句问话而眼眶泛红。
她是谁?
她是一个头脑发昏的混。账作者抄袭而来的产物,从设定之初就有明确的作用,作为垫脚石帮助女主飞升,就算穿越过后也依然是如此,贯彻到底。
听起来好像挺残忍的,但这还不算,真正残忍的是她居然拥有了自我意识,并认为那是虚假的自由。
像之前那样愚蠢自大也没什么,可她又不能作为愚者生活,而是明确了更为窒息的真相,清晰的知道这一切,无知无觉中旁观了自己的人生,无能为力。
曾经她无论多惨,都能安慰自己说只要她用心就没有做不到的事。可现在她明白了,有的,就是有她做不到的事,她天生没能得到某些地方的入场券,她的心中蒙上了一层再怎么努力都无济于事的阴影。
她难以再回到从前的豁达,也没想过这样的噩梦会翻来覆去地纠缠她,她像是个被困难打倒的人,总是苦涩地咀嚼同一种困扰,自怨自艾,恨天恨地,充满怨憎。
这让她倍感挣扎,又觉得挣扎无用,整日像是包在塑料膜里痛苦。
哪怕是拥有了新的躯体,也会害怕那是烙在骨子里的诅咒,她最后能得到的还是一场空。
所以在这样的情况下,她还能是谁呢?
在心中重复翻滚了漫长时间的问题,似乎渐渐有了答案。
慕千昙梗着喉咙,用拳头来回答,一下一下,手臂带起风声,指骨撞击着薄薄的脸皮,牙齿破碎的咔嚓声接连响起。
那张脸逐渐被血污染,曾幻想中的场景与现实结合,她的心尖在彻底的发泄中舒爽地震颤。
看吧,被射杀在塞顿城大门前的时候,她还只敢在仇恨的臆想中构建这样的画面,再看现在呢?
她做到了,这原著里叱咤风云最后死在女主手中的大反派,不还是被她打了个半死吗?
谁说不可改变的。
慕千昙无法控制呼吸的加速,她不断挥舞拳头,与某个不可见的存在死斗,也许是命运,也许只是眼下这个确切的人,也许是未来将会遇到的磨难。她竭尽全力的挣扎,一如往常,迎击,不死不休。
她还是被那层塑料膜包裹,但这次的挣动比以往要更加猛烈,不简单来自于力量,也不止是手刃仇人的痛快,而是她心中跳出了一个答案。
她以谁的意志行事,她就是谁。
像是哭泣般叹出一口气,她砸完最后一拳,眼前逐渐出现脱力造成的黑白相间的雪花。
她扬起身子,肺腑扩张,久违的在漫天血气中享受到了清甜的空气,或许那是来之不易的解脱与自由。
在她停歇的短暂时间,即使脸部已乱七八糟,伏郁珠还是那副掌握局势的死样,含混低声道:“原来是你啊。”
那塑料膜被挣开的一瞬间,血液带来的所有效果被消耗干净。慕千昙还想再提起拳头,体内被瞬间抽成真空,一丝力气也不剩。她头脑嗡嗡作响,像是被抽去发条的娃娃,失重般向后倒。
天空在视野中滑动,模糊成一片黑幕之前,闪入了一张脸。
身躯跌入一个温暖过头,以至于有滚烫的怀抱中,映入眼睛的画面有着层层重影,可慕千昙还是认出了她,那条蠢龙。
第252章 做一场只有呼吸吐纳间的短梦
对了,大家是一起来的,差点忘记。
这个念头一出,她的思维耗干,扯成一条平白的直线。
昏沉之中,慕千昙感受到自己被抱起来,那个人的动作很轻,以至于她遍体鳞伤,也没从突然的触碰中感受到疼痛。可即使如此小心翼翼,也仍然暴露出那细微的颤抖。
她感受到了,却不想去解读,试图保持清醒。事情还没结束,她怎么可以这个时候昏睡,至少得亲眼见证伏家彻底完蛋。
但没有间隔时间的两次高强度使用能力,让她损耗得太厉害,尽管拼尽全力保持清醒,也于事无补,几乎像是被人一棒子打在后脑勺,眼冒金星无可救药得昏迷过去。
或许是连续的拳头砸得太爽,慕千昙纾解了相当一部分憋闷,潜意识里也的确放下了某些心事,以至于她疲惫至极的梦里也无人来侵扰,只安静躺在某片舒冷的地方,被黑色的夜空和草地包裹,享受着难得心思澄明。
她随手在身下摩挲,感受到有些潮湿的草叶划过指间,掌心一片湿润。她抬头往天上看,猜测有没有下过雨,却看见一颗蓝色的星星冒出云层,发出黯淡恒久的光。
“从今往后”她不知道对谁说,因为根本没人在。
她好像没意识到这件事,还是继续说着:“从今往后,我只做我想做的事吧。”
这只是一句连她自己都不懂为何突然发出的呢喃,她没失忆,脑袋还算清醒,对于未来将要完成的事情,她知道伏家只是个开头而已,魔物还未解决,那么多bug还在肆虐,怎么看都不是合适的时间。
不过,她也尝试开始理解自己。
以前总觉得说太多畅想未来的话会羞耻,因为觉得遥远,显得痴人说梦,但现在还好,说大话就说了吧,左右也不会更丢人了。
眼下这种时刻更甚,广阔的原野不会有人听见,她自娱自乐罢了,做一场只有呼吸吐纳间的短梦,情有可原。
可遥远的天外,好像有人在回应。
“嗯。”
首先降临在慕千昙知觉上的是身体的酸痛,像是在关节里塞了泡腾片,不断挤出沸腾的泡沫。身体表面也有多处绷紧,挪动不畅,约莫是缠上了绷带,若有若无的药味萦绕在鼻息间。
这些尚且还能忍,最令人头晕胆寒的,是填充至身体每一个角落的可怕的虚弱感,比之前使用聚力金环的后果还要严重。让慕千昙差点以为自己变成了废人,好在酸疼还在告诉她一切正常。
眼皮酸得像是贴在了眼球上,费力撕开。窗户应该被遮住了,屋内光线稀薄,沉沉得暗。
床头尾都笼着薄纱,半落半束,有些朦胧。
有人坐在床边,只看上半身也知道是个个子高挑的,穿着身皂黑宽袍大袖,脊背铺满长而卷的墨发,露出的小半张侧脸精致如神像,低垂的眼睫黑如鸦羽,浑身只有露出的肤色雪白。
她手里端着一丸药搅拌,应当是在思索着什么,注意力不太集中,执勺的手格外慢,偶然勺子碰到碗壁,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才会留神些,小心不发出声音。
慕千昙看了会,视线挪到天花板,瞧见上头杂乱的咒文。
这是街道办那间竹屋。
近距离迎面感受爆炸的威力,让她的耳朵里像是塞住了棉花,听声音模模糊糊的。她有些忍不住抬手用掌心拍了拍耳廓,挥不去那含混感,还是算了,最起码没聋。
拿出被子的手顺势放在身前,她再次抬眸时,床边的女人已经望过来了。
“师尊。”裳熵眼中微亮,又很快沉寂。
她搅动勺子的手快了些,手心隔着碗试了下温度,觉得差不多,将碗放在床边的木凳上,作势要扶她起来:“吃药吧。”
慕千昙阖了下眼,抬手示意不用。
许是这个动作裳熵没瞧见,那双手还是伸过来,一手滑过被面垫在她腰后,另一手扶住她肩膀,帮她撑着身子坐起,扶正,靠着床头坐稳,又将被角也掖好。
在这方面她一向是细致的,慕千昙已经有点习惯,加之自个也不算完全清醒,便没有去计较这个小动作,转而询问道:“伏家怎么样了?”
裳熵答非所问:“师尊要先喝药吗?”
“伏郁珠死透了吧,其他人呢?”慕千昙只念着最想知道的。
知道她是个什么性子,裳熵也不再坚持,而是讲述起那天慕千昙昏迷之后发生的事。
狂风依旧。
怀里的人脸色苍白到可怕,衣服大片破烂,肌肤上布满了细长的伤口,血流汇成一道道微小的瀑布,呼吸格外微弱。裳熵紧紧抱着人,目光缝在了女人身上,血丝一点点从眼角蔓延,侵染纯净的蓝金,混合成另一种深邃冰冷的幽蓝。
方才看见的一幕在眼前重现,她像是受了惊,一个战栗,差点跌倒,好不容易站稳。她将人拢进怀里,骨骼还在轻微颤抖,冷得牙齿都在打颤。
手指一次次摸上女人的颈间,若不是那份脉搏证明了人还活着,她不知道该如何约束那瞬间生出的巨大绝望和泯灭一切的愤怒。
还好,还好。
那样的事没有再次发生。
两根蓝金色龙角自头顶生出,裳熵抬起蓝眸,蹲下。身子,支起膝盖,将人撑上去。一手护在她背后,一手对准了伏郁珠,准备给她最后一击。
正打算这么做时,她看到红色的身影从坑边缓缓走下来。
裳熵方才聚起的灵气休止,但并未收回,而是保持着同样的警惕。
江舟摇并没有看她,也没有看向任何地方,双目空洞,像个失魂落魄的鬼,径直走到躺在大坑中央的人身边。
毕竟有底子在,经过了这么一会时间的恢复,伏郁珠攒了些体力,终于坐起来,刚抬头就看见江舟摇,两厢无言。
阳光从站立的女人身后透过来,让她的脸有些看不清。伏郁珠却因为这点自然的遮掩而回想到过去。
在光明宫里发生过但被袭击中断的婚礼,遵循的全是中原那边人结婚习俗。穿一身红,戴红盖头,喝交杯酒,找人来吹吹打打八抬大轿,办得红红火火热热闹闹。
本来在书上看到这些时,伏郁珠只觉得太复杂,没有那种必要,况且她是象征着神秘与贵气的源雾伏家的主人,还弄出这种幼稚的响亮排场,不是让别人看笑话?
不过,反正也不会有下一次了,弄就弄吧。
有了这个想法后,本来打算完全按照那边的礼仪办,她经历过一次婚姻,但都是被动接受,别人让怎么做就怎么做好了,这还是第一次完全遵循自己的心意主办,多少有些新鲜。
想到最后,排场,还是要的。吹吹打打?她伏家最不缺丝乐歌舞。宴请来客?让整个塞顿城一起参与不就行了?至于什么八抬大轿之类的,都非常容易解决。
她拿着笔在纸上挥毫,迅速又不失精细得设计完之后,逐渐意识到,这件事好像本来就该是由需要结婚的人自己决定的,而不是浑浑噩噩由别人来安排。
这个念头转瞬即逝,像水滴入墨,消失不见,在她把关于婚礼的想法告诉江舟摇时,那女人放下缝补的水袖,还是那副温吞似水的表情,说自己不喜欢张扬,也不乐意像个猴子似得被观看。
伏郁珠赞同这句话,但也知道在婚讯的消息流传到塞顿城的大街小巷之前,对于那位外来者封灵上仙的质疑丝毫不会减少。
塞顿城与伏家都与世隔绝,且重视血缘的纯正性,排斥外族人,作为家主,伏郁珠本应像她死去的哥哥一样找一个与她有血缘关系的亲人结婚,可她打破了这个规矩。这必然会引发不满,江舟摇无疑会成为众矢之的,以后少不了被攻击。
她本来是想借这个机会,稳固一下江舟摇在伏家的地位,顺便表达态度,不过看她那么抗拒,还是没有坚持,把计划一砍再砍。最后只剩下了交杯酒,那三拜。
想到这,伏郁珠看见嫁衣上晃动的金银装饰,记忆回到了更早的时候。
刚开始,对于这个主动送上门的女人,伏郁珠兴趣不大,只不过她身份特殊,且深受伏璃喜欢,所以才多留意那么几眼。她经历过拉身居高位之人下水,也坐过权利滔天的位置,一向是个极为小心的人,可她还是没想到,这几眼会让她付出多么沉重的代价。
细究原因,也许还要归于感情,但真要说起来,让她自己回答,其实真没多少。
送到她眼前的美色太多,各种类型都品尝过,早就腻歪了。江舟摇与她们相比,也不是什么万里挑一的绝世大美人,值得多费注意力。
能够被吸引,只不过这人做事够绝,也够听话,让做什么就做什么,说断就断,不留后路,且某些时候的眼眸太过于专注,所以才让她恍神那么一瞬间。
这场婚礼不过是奖励她听话所以给个名分,谁曾想她少有给出的好意下居然埋藏着利刃。
本来就算*是被天虞门针对清缴,她也有办法将众人斥退的,可现在
罢了,是她自作自受。
伏郁珠不是个输不起的人,只是无话可说。
她承认自己判断失误,可她还有一件事想不明白:“你是怎么进入毒雾的?”
她的毒雾阵法无关感情或选择,只与进入者的品种有关,不管她怎么动摇,这一定律在阵法诞生时就不可撼动。江舟摇可是纯正的人,按理说应该会像谢眉一样,被阻拦在外,但事实并非如此。
伏郁珠不记得给过她的一些法器里还有这个作用,这只能是江舟摇自己琢磨出来的方法。
江舟摇无意隐瞒,将领口拉得低了些,胸前靠近锁骨的位置,烙着一枚妖印,刚烙上去没多久,血色清晰。
见状,伏郁珠瞬间笑了出来。
她摇摇头:“烙上这个,不出三个月,你就会死去。”
江舟摇果断道:“我不会活那么久。”
上方传来细石响动,江舟摇迟缓着昂首望去,看见伏璃灰头土脸的扒上坑边。
瞧见下方状况,伏璃脸色大变,惊叫了一声娘,便探手往下冲来。
江舟摇抬手,一截粉色水袖自她袖**射而出,仿佛一条灵蛇爬满伏璃全身,并瞬间收紧,牢牢捆绑。
伏璃一时间不着力,下滑变成了下坠,一路滚到了最下面,脸朝下埋进破碎的血肉堆里。
西尘也早已赶来,却被谢眉拦住,分身乏力。
伏郁珠瞥了眼不远处蓄势待发的裳熵,认清时局,叹了口气,再次转向江舟摇,正要说什么,忽而大地一震,某种不详的崩裂声从远方传来。
江舟摇道:“你方才说,我靠近你是想要你的命。”
她从怀中摸出红盖头。这样一个穿着红衣,浑身沐浴血色的人,手中多了这么一块鲜红的布,也不显得突兀,多么平常似的。
“不止,”她将红盖头展开:“我想让你亲眼看着伏家灭亡。”
话音刚落,像是诅咒的应验,沸腾的妖物都静止了,有所察觉,惶恐不安地看向最高的那座山。
白烟升腾而起,方才那还算微弱的大地崩裂之声忽而扩大了数倍,随即那座山的半山腰处发生了爆炸,推开融化整个山间雪的气浪,沉闷的声波晚一步冲击耳膜,橙红的碎石仿若流星划过整个伏家,继而升起的滚滚黑烟已没入云层。
爆炸还在继续,一道漆黑裂痕横跨国整个山体,很快有明亮的岩浆从中涌出,仿佛在山体上突兀系了条发光的绳带,光明宫内外响起此起彼伏的尖叫。
看见岩浆喷涌而出时,裳熵仿佛被热度刺痛,脑中闪过了不太好的记忆,不过没有容忍自己沉浸太深,立刻反应过来,那座祭坛与那座山本身此刻全部毁火药之下了。
原来江舟摇蛰伏那么久是为了这种事,她不仅要杀伏郁珠,还要让她亲眼看着自己经营多年的家业毁于一旦。
伏郁珠该死,伏家人也有一部分助纣为虐,同样该死,可一定还存在着无辜者,到底是多么深的恨意迫使她做出这种赶尽杀绝的事?
裳熵目光复杂。
她对这位前辈的印象大部分还停留在曾一同在崖山度过的岁月,想起那成片成片的花草树木,总是结着饱满清甜紫葡萄的葡萄架,包在头上的小碎花头巾,缓而轻的说话腔调,与她春风和煦的笑容。
越是回想,越是觉得荒谬。
火山灰很快抹平云层的颜色,大片灰褐如怪物吞噬着伏家,江舟摇安安静静站在狂风中,发丝不断刮过她的脸,像是墨笔一笔笔勾勒出她消瘦坚毅的脸颊。
那个默然注视着岩浆死海覆盖大山的人,真的是封灵上仙吗?
尽管还是同一张脸,但神情已大变,裳熵实在无法将两者联系在一起。
她忍不住想,如果那个时候封灵上仙心中就埋藏着这样的憎恨,她是怎么平淡得在崖山度过那么多年的呢。
起初,裳熵只觉得自己不够了解师尊,如今看来,她在天虞门体验过的那两年生活,其实谁都没能了解。
手中原本提防江舟摇的攻击之态收起,裳熵将散了灵气的手往怀中人膝盖一抄,站直了身,望向场中两人。
岩浆是会吞噬一切的巨兽,暂且还以缓慢的速度爬行,很快就会淹没整个伏家,让被称为“嵌在山体上的一颗明珠”的伏家彻底成为历史。
伏郁珠眼角微微抽动,还没等她有所反应,红盖头罩上她的脸。江舟摇手起刀落,割断她的脖子,接着用红盖头兜住那颗头,走到了目瞪口呆的伏璃面前。
才刚刚看到象征着家族信仰的那座大山与祭坛被炸成飞灰,接着就是让她胃袋疯狂扭曲的一幕。红盖头的颜色在她眼中晕开,仿佛腐臭的血浇入她口鼻,伏璃浑身僵硬,连挣扎的动作都免去了,有什么东西迅速的破碎,坠入深渊。
江舟摇蹲在伏璃面前,把空置的那只手悬在伏璃上方,捆在少女身上的水袖抽动着回到她袖间。
束缚散去,伏璃却依然趴着,一动不动。
江舟摇垂眸望着她,把红盖头搁在一边,擦干净手,才帮忙将伏璃脸颊边的碎发勾到耳后。
她似乎又恢复了那副温柔神情:“你放心,我不会杀你。”
伏璃的眼中并没有恐惧,这份“赦免”也让她毫无波动,她极为缓慢地抬起头。
江舟摇收回右手,食指按在右眼的眼角处,稍一用力便陷了进去,指尖一勾,嵌在眼眶里的假眼球便被挖了出来,露出长久空洞的眼窝。
伏璃干裂的嘴唇颤动。
江舟摇喃喃:“为何我的体内流淌着封家的血呢?家族诅咒,果然逃脱不得。”
琉璃眼珠坠地,摔碎成几瓣,折射着惨然的光。裳熵瞳孔微缩:“封灵上仙”
江舟摇已经沉在自己的世界中,对外界的所有呼喊杜绝在外。
在无数伏家人逃命的哭喊尖叫声中,她说起了一段故事。
一个四季都下着雨的水乡之地,住着一户人家,姓江。江家有三个孩子,江枫玥是最小的女儿,虽非仙子,却有着水一般的柔柔相貌,性格也让人喜欢,见到她的人,没有不称一句好的。
一日,在湖边摘荷花的江枫玥,遇到了坐着小船穿过丛丛莲蓬的封天齐。
那日风是风,水是水,蹲在湖边的女子清丽到不可方物,封天齐一见倾心,第二日便上门提亲。
江家人得知这人竟是传闻中五大仙门之一封家的家主,顿时乐开了花,直叹祖坟冒青烟,还说江枫玥是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她也感慨自己命好,跟着去了封家,几年间陆续生了两个孩子。
大女儿叫江舟摇,聪明伶俐,有修仙根骨,天赋异禀。小女儿叫江缘祈,年岁还小,已能看出聪慧非常。封家与别处不同,并不是嫁给家主就能成为主母,但虽然没有那个名头,江枫玥有两个孩子,日子也过得滋润。
那天和她初遇封天齐时相似,天空阴灰,棉细到几乎察觉不到的雨。
江舟摇是个缠人的孩子,午眠时总要睡在母亲的膝盖上,江枫玥轻哄着她入眠,雨水滴打在屋檐上,咚咚作响。
这时,一辆马车停在宅前,马夫掀开帘子,里头躺着一个人。
那人有着一头金发,面容格外漂亮,眼窝很深,鼻梁高,睫毛长得看着扎人,嘴唇也红彤彤的。就那么躺在那,活像是店里摆放的瓷娃娃,吸着人目光,挪动不开。
江枫玥那时还没见过异域人士,只晓得这人好看得出奇,连忙问名字。
马夫说这是家主从外头捡来的,叫她照看一段时间,她怀了孕,还受了伤,要好生修养。
说到这里时,江舟摇微微低下头,眼窝深处的黑暗像是另一种凝视:“于是我娘亲照顾着她,无微不至,还想着等人醒了要跟她做朋友,那段时间连我都要嫉妒了。”
“等孩子快要出生的时候,我父亲把人又接走。我娘偷偷去打听,孩子是个女儿,但好像有点问题,不知道能活多久。她觉得可惜,还去庙里请了两炷香,为她,不,为你祈愿。”
江舟摇轻抚伏璃的头顶,指尖顺着那头金发:“后面发生在你自己身上的那些事,你应该知道了。”
黑泉地灵尚且还在伏家游玩,那六枚红点也在伏璃的脸上点缀着,她当然知道。眼泪从酸胀的眼眶中滑落,伏璃双眼赤红:“但这和”
“我还没说完,”江舟摇拍了拍红盖头:“你们作下了那样的孽,起初,仗着在自己家,一点都不知道遮掩,我娘亲是个脑子有些笨的,她不小心撞破了你们的杀人秘密,差点被吓破了胆。”
“回来之后,她烧了好几天,身子都虚了不少,但还以为那是自己在做梦,就想要去查证,结果发现了更多事。”
唯一剩下的那只眼下滑,看着地面上琉璃眼球的碎片:“她发现了封家世代相传的诅咒,发现自己不是封天齐唯一的妻子,发现了埋藏着畸形孩子的塔,也发现了”
“自己完美无缺的生活,原来是一团乱麻。”
被说得多了,江枫玥原本还以为她真是麻雀飞上了枝头变凤凰,可现实被揭开后,她分明是落入了万劫不复的地狱,这里的任何一件恶劣之事都超出了她的想象。
背叛和隐瞒都是一种抛弃,她接受现实,废了半条命割舍掉在封家的一切。
她没有那么强烈的正义感,也不会异想天开到认为自己能够与封家对抗,而是尝试自保。她攒齐了生平最大的勇气,欺骗封天齐说自己要回娘家,孩子太小,就不带去了,以期待这一趟出走能让她逃离。
幸亏她平日没怎么提过要求,便没引起那人的怀疑,离开之时,向来与她心意相通的大女儿似有所感,抱着她的大腿不放,一定要跟着她走。
江枫玥何尝想丢下自己的亲生骨肉?但她翻开孩子们的眼皮,看到那颜色不一的瞳孔时,她心里明晰而残酷的明白这两个孩子已被命定的诅咒缠身,都没能幸免。
带着这样的孩子出去,万一引起了外界的动荡,带来不该出现的伤害怎么办?
她想要狠狠心抛下孩子,最后还是没能做到,带着江舟摇一起回了老家。
天蒙蒙亮时,还没进门,江枫玥意识到自己找错了理由。
如果她就这么逃了,找不到人的封天齐还是会找到江家,到时岂不是连累了家人?
“那个时候我娘亲还在担心他们的安危,”江舟摇轻轻摇头:“但他们对我娘亲说,不要想着反抗,那些事都与她无关。还说她放着好命不要,非走死路。”
“晚上我娘睡不着觉,出去散心,听见他们在商量着不能放过我娘这个摇钱树,要把我娘绑着送回封家。”
“之前我娘总是会差人送许多东西回家,他们害怕这份富贵以后没了,所以比起封家人,要更容忍不了我娘的逃离。”
如果得不到家人的支持,那么江枫玥可谓是孤立无援了。
她没什么傍身的技能,没想过会有这样的未来所以也没有提前存钱,回到封家装不知道不行,带着女儿逃跑也不行,她一时间没了主意。
回到屋子里,看着熟睡的女儿,江枫玥愁容满面:“娘亲自己,怎么养活你?”
谁知江舟摇睁开了眼,她生怕娘亲趁自己睡着丢下她走掉,所以始终无法入眠,翻了身便起来:“咱们娘俩相依为命。”
江枫玥还是有些犹豫,若是这会跑了,就意味着要抛弃掉所有的家人。
她的姐姐哥哥,爹爹娘亲,曾经在这个细雨连绵的水乡有过真正美好的,值得回忆的岁月,就这么突然的全部断掉,要怎么撕去那骨肉血亲之情呢?
与她的犹豫不同,江舟摇已坚定了离开的信念。她在封家长大,根本没有回过几次江家,对这里的人自然也毫无感情。退一万步,就连从小生活到大的封家也说走就走,更别提其他地方了。
也是在这个时候,江枫玥才看出了自己这位大女儿超乎常人的果决与坚持,能在察觉到不对劲后当断则断,没有一丝留恋。
人终究与人不同,她做不到坚定,辗转反侧良久,捂着胀痛酸涩的胸腔,望着缺角的月亮,越是想着过去越是心软,还是顾念旧情,想着白日里再去商量商量,仔细说说封家的凶险。
杀人如麻的封家家主,想要她的命连动动手指都不需要,她是羸弱,但还想留一条命,不能整日战战兢兢地活。
正当她还难以割舍时,听到了廊下多出几道脚步声,还有人窃窃私语。
说得内容,无非还是要将她绑回封家,好能继续挖点好处回来。
直到这时,江枫玥才终于清醒,接受到了自己被抛弃两次的事实。
她本想随着江舟摇一起翻窗逃跑,可临到行前,江舟摇改了主意,走大门迎上家人,还打伤了数位奴仆,才带着人逃之夭夭。
走远了之后,江舟摇才说:“我打伤了江家人,到时候就算封家找过来,就知道是我们自己要跑的,娘亲不必再担心连累了。”
“他们之前不这样的”
“别说那么多了,走吧,娘,他们都吃人恶鬼,我们才是血亲。”
两人向北逃窜,由于得罪的封家势力过大,她们不敢走大道,遇到人就躲起来,吃野味喝泉水苟活着,这样过了一段时间,逐渐听不见外界的风风雨雨。
她们以为风头过去,想要重新找地方定居,但恰恰就是那天,又是阴风阵阵的夜晚,她们迎面遇到了南下的伏家车队,高头大马金光灿灿,像是一道金光劈开林子与夜色。
“就算之前在封家住了那么久,都没有见过那么奢华的车队,我和娘亲都是好不容易逃出来的,不想招惹谁,所以就躲在了一边,后来”
江舟摇神情轻缓,像是在说睡前故事:“我去帮娘亲洗头巾,再回来的时候,就只看见她的尸体了。”
伏璃猜到了后续的故事发展,欲图辩解,却发现根本找不到理由。
直到此时,懊恼才爬上她的脸,极端的挣扎与痛苦,让她五官近乎扭曲,紧抓地面到指甲都要崩裂的手,似乎想要改变或者挽回什么,却徒劳无功。
她无法穿过时间屏障去阻拦已发生的事,比如封灵上仙娘亲,以及她娘亲的死亡。
江舟摇共情着她的痛,拿起她的手,剔去嵌在指甲里的碎石子:“我始终记得那晚。”
那一幕至今还深深印刻在江舟摇脑海中,黑惨惨的枯枝前景下,端坐在华贵车轿中的女人金发碧眼,神情慵懒,正用锦布擦去鞭子上的血,连一眼都没有分给地上的尸体。
江舟摇认出了那个人,也大概猜到了母亲死因。
那是之前在封家,江枫玥暂照顾过的女人,她想着跟人做朋友,总是热情百倍,可惜在女人清醒之前,她们就分开了。突然在外见到,娘亲憨厚天真,认为那是见过面的熟人,加之心中感到亲切,忘记自己在逃命,就想着招呼一声。
她主动走出了藏身处,踩着嘎吱作响的落叶靠近那辆车轿。她忘记了自己为了掩人耳目扮做疯乞丐,也忘记了那个女人根本从头到尾都没有见过她一面。
她更没想到的是,那个有着极美面容的女子,是个多么恶毒心肠的妖孽。
江枫玥就这么因为冲撞了贵人被杀,江舟摇收敛了尸骨,藏在一处山洞里,头昏脑涨得跟踪了那个车队许久,打听到那是源雾山脉的白蛇伏家,是比封家还要难对付的存在,而那位女子也身份尊贵,竟是家主夫人。
伏家对外封闭,守卫森严,凭她那点本事,不可能复仇。
她有想过要不要找父亲帮助,但很快打消了这个想法,父亲也是间接害死母亲的凶手,且他不会为了一个连名字都有些记不得的妻子之一而对伏家出手,她能靠得只有自己。
后来,她去了第一仙门天虞门,日日苦修到吐血,觉得熬不下去时,就挖掉了她怨憎的,象征着家族诅咒的眼睛,填入了一个冰冷钝痛的假物,隐藏起所有的过去。
在大仇得报之前,为了不让自己陷入崩溃,她开始学着像母亲那样养些花草,给枯黑的心田染些颜色,未曾想到一下子过去了好多年,山野绿遍,崖山姹紫嫣红,她的心却还是黑漆漆的,卷着细密的尘埃。
她快以为自己没有机会时,那日,一个叫伏璃的女孩来到了她的面前,说她很像一位故人,说喜欢她的笑,温柔似水。
那一次笑,江舟摇是真心的。
“你很幸运。”江舟摇再次笑了笑,把割下伏郁珠头颅的刀放在了伏璃手中。
“女儿要为母亲报仇,你不需要等待那么多年,仇人就自己送到了你的面前。”
裳熵说完这句话后便停下,勺子和瓷碗磕碰的声音不断响起,苦涩的药味蔓延。
知道了这些事,从前许许多多的不解都得到了答案,慕千昙头回觉得语塞。
她猛然想起曾经江舟摇跟她说过一句话。
原话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大概意思是,怀着恨意生活的人不会快乐。
那时的话题还在秦河身上,所以她以为江舟摇说的是让秦河放下对她的憎恨,可再回头看看,这何尝不是在劝慰自己?
“怪不得”慕千昙说出这三个字,却没能及时补上后面的内容,因为太多了。
怪不得封家会把炼尸的地方转移到地下,也许是察觉到有知道秘密的人逃脱。
怪不得江缘祈独独被丢下了,那时的她还没能力缠着母亲。
怪不得封灵上仙放弃了看似安稳的生活,连走那么多步难以理解的险棋,疯子一般的追随着什么东西。
怪不得秦河会选择与最爱的师尊决裂,她在最近的距离,怕是早就知道师尊的疯狂和孤注一掷。
慕千昙还以为江舟摇是封家难得的幸存者,原来只不过是挖去了眼睛,戴上了假的。
所以她们的那么多次对视里,才会有真假掺半的真心吗?
才稍微思考些东西,头疼又扑过来,她有些犯晕,揉了揉鼻梁。
看见她动作,裳熵端起药碗:“先吃药吧。”
慕千昙接着问:“其他人呢?”
裳熵道:“伏璃带着南雅音等人离开了,西尘”顿了顿:“西尘没能逃出去。我们的人都还活着,救了一些伏家人送到塞顿城,岩浆把‘插翅难飞’山谷填了一半,伏家没了。”
短短几句话,需要些时间消化,慕千昙简单过了一遍,捕捉到其中一句:“西尘没逃出去?”
她把伏郁珠打趴下的时候,西尘的状态还好,只要她愿意认罪,谢眉绝对不会对她赶尽杀绝,区区岩浆更困不住她,她怎么会没逃出来?
裳熵没有回答。
她的眼里又燃起了火光,回到前两日。
火山爆发的热量滔天,伏家已经不再下雪,融化的雪水从山间流下。
伏璃杀了江舟摇,为了尽可能保存伏家的火种而含泪离开。西尘自看到伏郁珠死去后,便丢了长剑,什么都看不见了,跌跌撞撞跑到那具无头尸体身后。
她从不是情绪外放的人,哪怕是经历了这种事,面色也没有太大的变动。她捏了捏伏郁珠的肩膀后,呆立了一会,抬头望向裳熵。
“帮帮我吧。”
方才还刀剑相向的人,对她提出了请求。裳熵沉默,没有问她为她违心战斗的原因,也没有问她为她一同死去的原因,因为她知道那是同一个答案。
裳熵垂眸看了眼怀中人,良久,点点头,送出一团龙焰。
火光将两人包裹,西尘跪下,环过双臂,将不完整的尸体拥入怀中。
身体被火舌舔舐,从内部扩张的刺痛压过了皮肤被烧卷的触感。西尘放空思维,相信龙焰能将想要燃烧的东西全部烧为灰烬,这就是她想要的,一起不留痕迹的消失吧。
临死之前,人们总是能想起过去。
西尘能够忆起的大部分画面都是伏郁珠的背影,她看着她从纯真到狡猾,从犹豫不决到不择手段,又从毫无规划到野心勃勃,一路杀伐果断到了如今的位置。
她无数次在心里下定决定,无论伏郁珠选择什么样的路,她都会保护她,可最后,她还是一次次失败了。
西尘想不通。
你说过衷情者死于衷情,为什么要掉入早已知晓的陷阱。
裳熵没回答,慕千昙也没有追问,反正也不算很重要。她又问了句:“盘掌门那边呢。”
裳熵吐出两个字:“顺利。”
她这么说,那必然是达到了目的,慕千昙思绪松了松,暂且想不到还需要问的,情绪也难以消化,便全部搁置在一边,只是打量起裳熵的侧颜。
这会她的行动,着实让慕千昙有些意外。
从前坚持自己,不愿意对他人产生杀意,此次讨伐伏家,可见那幼稚想法被完全打破。
虽说明显还是有收敛,完全放开去打可能比这次的表现要更加优秀,但比起之前也好上太多了,甚至能做到旁观伏璃杀死了江舟摇,而没有任何劝诫。
当然,这事本来也不该外人来插手,对谁都是偏袒。
难道这就是盘香饮所说的极端?
感觉也不像。
“等我恢复一些,去看看秦河,”慕千昙伸手要接药碗:“那个孩子这会恐怕”
本来就心思敏感又本性善良,经过这一遭,朋友没了,师尊没了,还有复杂关系的纠缠,让她无法完全痛恨任意一边,不敢想是怎样的烧心灼肝,万一想不开,那可就不妙了。
她心里想着这事,手里始终空着,才反应过来裳熵没有把药碗给她。
“怎么?”
裳熵道:“我喂你。”
慕千昙果断拒绝:“不用。”
她又不是几岁小孩,手也没废到那种程度,让这大蠢龙喂着吃,那像什么样子。
谁知,裳熵像是听不到似的,舀起了一勺药。
慕千昙这才察觉出问题。
刚刚她想自己起来,被裳熵扶着,以为是她没看见自己摆手,不做追究。可现在明确拒绝,这蠢龙却还是顽固得要插手,显然是故意的了。
慕千昙向来不喜欢在这种事上多浪费时间,便直截了当问:“什么意思?”
第253章 人不能被困在过去
她没有用任何词语修饰,直白的一问,她知道裳熵听得懂。
裳熵还在那搅合那碗该死的药,好像除了这个找不到其他事可做。
她摇了下头,不太像是回应,不知道出自哪种心情,捏着勺子的手停顿几下。继而抬眸,像是没听到询问,以眼神示意她吃药。
慕千昙冷笑了一声:“说话,别装。”
她之前就明白,三年过去了,还经历了那么多破事,就算是拔苗助长也该有变化,所以她也有准备去面对。
可其他方面都还好说,这变化里最让她不爽的就是,这大傻龙有了心事,成了不再直言的哑巴,什么都藏着掖着,不说人话。
慕千昙前前后后也算是活了三世,见了太多拐弯抹角表达意思的人,只遇到过一个傻不愣登有话直说的蠢货,偏偏是这一点,现在也颠覆得乱七八糟。
有点烦。
裳熵的脸侧似乎微微鼓了下,应当是咬着牙。
她将药碗放回床头,碗底与桌面相碰,发出咯哒一声。
从这细微的声响中,慕千昙察觉到她在生气,顿感莫名其妙。
没等她奇怪太久,裳熵很快开口:“你为何要这样做。”
突然来这么一句,慕千昙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我做什么了?”
她这么回完,又觉得无语,不管是什么,她想做的事何时轮到这大傻龙管了?
慕千昙蹙眉,抬手摆了下:“不,我想做什么做什么,你这幅死样给谁看的。”
裳熵迫进一步:“就算你不出手,也不会影响战局。”
最后两个字挑出了她找事的源头,慕千昙稍一联想,便猜到了。
在裳熵眼里,她目前阶段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之人,却敢去挑战伏郁珠,简直是自寻死路。这就算了,估计是后面又看到了她身上三层护盾尽碎,还像是死了一样的昏迷过去,实在忍不住了,才会有此一问。
这算是关心,但却是以慕千昙最讨厌的方式展现出来的,况且她明明打了漂亮的胜仗,还给伏郁珠锤到了地里,只盯着风险算什么。她脸上可不会有什么好颜色:“你以为我是想到什么战局才去打伏郁珠的?”
她眼神淡漠:“我会那样做单纯是因为我想,你可别误解成我在为你考虑了。”
裳熵道:“我没那种误解。我只是在后怕,你修为尚且不足,伏家主根基深厚,你贸然和她对上,太危险了。”
敞开去表达后越说越是激动,她不想表现得太过于激进,依旧忍耐着,不断放慢语速,像是强行按住咕噜噜冒泡的沸水,反而显得语气更为焦急。
一听她说话的内容,慕千昙心中涌起一阵厌恶,这大傻龙好像是被什么嘴碎的长辈附身了一样,教育人的口气,让人颇为不爽:“只要想,蚂蚁也有扳倒大象的方法,更何况我不是,不了解实情你就少发言。”
越发觉得变动实在太大了,不熟悉的脸不熟悉的性情,其实是陌生人吧?
“再说,我这不是没死。”
“万一万一呢?”裳熵睫毛颤得厉害,眼珠滑动,嘴唇苍白,陷入略有些狂乱的状态:“万一就不小心,就受伤了,又被抓住了,这是很有可能发生的,那怎么办呢?怎么办?”
慕千昙道:“那就是我活该,技不如人还要强行挑战,死就死了,世间规则一直都是这样运转。”
裳熵忽而爆发:“你一定要这么残忍吗!”
慕千昙眨了下眼。
“三年。”裳熵伸开五指按在胸前,抓挠着衣料锤击:“我,我没想过还能再见到你,我太开心了。”
口中说着开心,却只在唇角抽搐般露出个笑,接着就被眼中漫出的红色压下。
“可是”她突然站起来,仿佛突然丧失了语言能力,整个脖子到脸颊都涨得通红,梗着话语吐不出来:“可是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让我看这些?让我再见证一次你是怎么离开我的吗?”
她另一只手抓了抓头发,用力揪住发根,声音颤抖嘶哑,仿佛在撕碎什么似的:“你就不能好好保护自己吗?能让我去做的事,就依赖我不行吗?你认为那些事我做不到吗?你对我没有任何一丝信任吗?”
她情绪不稳,濒临崩溃,一通凶过来,慕千昙居然没生气,反倒是沉下来了。
片刻寂静后,她开口说话,语气竟显得温柔:“我能依赖你一辈子吗?”
裳熵道:“我对你许下的誓言,哪一个不是一辈子?是你从不相信我!”
这句话近乎咆哮,震得她眼眶至肺腑都麻木,可刚脱口而出,还没在空气中转个弯,裳熵就睁大眼睛,被情绪支配到模糊的视线重新清晰。
她看见师尊两颊的碎发,与没什么血色的唇,反应过来师尊此刻身体还很虚弱,能坐起来说话就不容易了,不能也不该被这样对待。
她懊悔至极,掌心拍了两下额头,举起两只手。深吸一口气,缓慢压出:“对不起,是我冲动了。”
似是害怕事情再不可控,她转身欲走,身后人出声:“等会。”
慕千昙偏头望向床铺,片刻后再转过来:“你听好了,我”
因羞愧而不敢抬头的裳熵,见她迟迟无下文,还是抬眸看了眼。
慕千昙按了下腹部,以下巴点了点床边:“隔那么远说话,我不累吗?”
方才煎涌的所有燥气全部消散,裳熵耸着肩膀,拖步子走到床边坐下。
慕千昙问:“你那暴躁的毛病还有?”
裳熵道:“对不起。”
“没必要一直说,对不起也是一句没用的话。”
“也?”
“是,你上一句也很没用,信任。”慕千昙往后靠了靠,稳住了身形,再次念道:“信任。”
吃啥补啥的虚弱后遗症像是一层胶黏在她体内,有任何小动作都是成倍的疲惫,她喘息都有些费力,面上倒是不显,只是眼中多少掩不住疲态,所以垂了眼睫。
她支起一条腿,手抚摸着凸起被面上的花纹,调整了一下声线,不至于那么虚:“对她人信任,是放任自己的心,忽略所有可能遇到的风险,来盲目期待获得某样东西。”
“信任并不是什么强有力的武器,即使我对你有一百万分的信任,也无法改变你,更无法约束你,说到底,甚至不如锁龙环好用,你明白我是什么意思吗?”
如果只靠信任就能解决问题,那么一句“我相信你”就可以作为在全世界犯傻的通行证,人们哪里还需要那么“合同”,“证据”等等来佐证说过的话。需要这些外物约束的理由,就是信任本身不可信。
裳熵似懂非懂,比起弄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缓声说话的女人更加吸引她。
她与师尊之间,有不那么针锋相对的时刻,几乎都出现在师尊为她讲解一些道理的时候。
无论是什么场景,神色淡淡的女人动动唇,就说出一连串她听不懂的话。话题包罗万象,涉猎范围极广,可谓是神通广大,无所不知。从前的她就喜欢,现在更是。
她软化了声调:“那至少能不能和我商量一下?为什么你总是不惜生命的冒险?”
慕千昙道:“因为我想要的东西,从来都只能靠冒险才能得到。”
裳熵哑然,她知道师尊有多么拼命,所以无法否认这句话,最后只是道:“外面很危险。”
慕千昙道:“危险也伴随着机遇。想把我困在一个地方*,阻拦我前进,你是新的胃之塔吗?”
这一句话,像是一根利剑,霎时刺穿了裳熵的胸腔。她在刺痛中惊醒,脸上露出惶恐的神情:“对不起,我没想过这种事”
“裳熵。”慕千昙念了句:“你还是裳熵吧。”
裳熵连喘了几口气,手背擦了下眼角,侧过脸。
慕千昙道:“我想说的是,人不能被困在过去。我也是才弄懂这个道理。”
若不被之前的记忆拖住那么久,也许她不会走向那个种种意义上都困死自己的牢笼。
呼啦啦说这么一通,她耐心消磨得差不多,脾气快翻上来了,开始赶人:“好了,你出去吧。”
师尊说话总是这样,哪怕语气没有波澜,也是带点刺的,细细密密的扎人,可裳熵听完,总是会抛掉一切躁动不安,平静那么几个霎那,又再次心跳得失去规律。
她不懂为什么不那么温柔的风却让人心中静谧,只转过头,定定看了女人两眼,才恭敬道:“谢谢师尊的教诲。”
慕千昙道:“算不上,就当喝一口鸡汤。”
“鸡汤?”裳熵歪了下头。
慕千昙低声道:“出去吧。”
裳熵嗯了声,点了点药碗:“师尊记得喝药。”
等她出去,慕千昙才卸了劲,软下来,发出几声轻微的嘶。
她从前只觉得疼难忍,原来虚弱也能难受到这个地步,像是得了场大病。
默默靠着床头歇息一会,慕千昙揉着太阳穴,对门口说了声:“把李碧鸢叫过来。”
裳熵出去已经好一会了,按理说应该已经走远,但她就是有一种感觉,这大傻龙不想那么快离开,肯定会蹲在门口一顿反思。
果不其然,在她快把药喝完时,李碧鸢端着两碗面进屋来了。
“你醒啦,身体咋样?”
她刚走近没两步,像是看到什么,脚步停住,视线挪开:“你不用整理一下吗?”
搁下药碗,慕千昙手摸到床头,晃了几下驱魔铃:“整理什么?”
叮铃声响起,她下意识低头看身上的衣服,被换了件浅蓝色衣裙,该遮的都好好遮着,挺整齐。
“啊”李碧鸢也不晓得该怎么说,估计是觉得自己奇怪,耸耸肩,用脚把床头小桌勾到床边,放上面:“就是这里。”
她扬起脖子,指尖在上面上下滑动:“你这里,有一些红线。”
慕千昙摸了下脖子,这个位置,她自己肯定是看不到的,不过抬手时,她注意到自己手背上血管较为明显的地方,都有着又窄又细的浅红色血线,掀开袖子一看,果然小臂上也有。
藕白的肌肤最衬红色,那些血线不仅不会可怖,反而有一种在瓷器上描画的美感。
慕千昙好像能想象出她的颈间是个什么样子了,而身上只会更加严重。
“我回来之后一直都是这样吗?”
“那不知道。”
“你没看见?”
“裳熵怎么可能把你给别人看。”
慕千昙有些无言。
“吃啥补啥的后遗症?”
李碧鸢找了个板凳坐了,把其中一碗面推到她面前:“应该是,你还用了两次,所以有点明显吧。”
她身上怎么总发生这么尴尬的事
慕千昙咬了下唇,翻出刚告诉别人的道理,不能被困在过去,而后全部掀篇,低头看去:“什么东西?”
李碧鸢咧开嘴笑:“泡面。”
碗里的面确实是卷曲的,但卷得粗细不均,松松散散,像是烫染失败的金发。这一看就不是从现世带来的,而是出自李碧鸢之手,把平常的面条给生生卷弯。
到底图什么
慕千昙道:“强扭的面不会弯。”
李碧鸢吸溜一口,眼睛往上瞅着她:“感觉好像已经弯了。”
慕千昙反应了少顷,才道:“我不介意让你物理弯一下。”
抛开奇形怪状的面不谈,汤底看着还不错,色泽金黄,香味浓郁。她躺了许久,也着实饿了,加上刚喝完药嘴里苦,需要点东西压压,便拿起筷子吃了起来:“你有狂犬疫苗吗?”
“啊?你被狗咬了?”
“暂且还没有。”
“这还能预言啊?”
“感觉会用得到。”
李碧鸢咬了口白萝卜:“裳熵还咬你呢?”
慕千昙道:“她倒是敢。”
李碧鸢咽下口中的食物,筷子尾端敲了敲下巴:“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不能。”
“就是说啊,”李碧鸢压低身子:“你心里有什么感觉吗?”
筷尖反复夹不起一片青菜,在金黄色的汤水表面和油汪追逐,慕千昙冷哼一声:“没有。”
李碧鸢拍了下膝盖:“不愧是你啊,看到伏家死了那么多人都波澜不惊的,我真是要像你学习了。”
慕千昙顿了下,夹起那片青菜:“你没晕?”
李碧鸢诚恳道:“我晕了,差点从你妹身上摔下去,但不只是吓得。”
“虽然我见过很多角色,大部分都忘了,太多了也没办法是吧。可那些我认认真真透过你的眼睛认识的人,都算是我这里很稀有的,比较熟悉的了。”
她戳着面条:“结果就这么一下,全都没了,我到这会还有些缓不过来。”
光是听裳熵描述,慕千昙都能想象到那几人之间的纠葛多么惊心动魄,但她没有亲眼看见,所以冲击力必然小得多。
她有些庆幸自己想象不出那个画面,毕竟除了伏郁珠死掉的地方,其他的她也不是很想去看。若是像裳熵那样全程见证,一定会难以抹去的。
“大伏那货就不说了,该的,可封灵上仙,还有小伏,秦河她们,真的是,我不知道怎么形容,真的是太惨烈了。”李碧鸢哀叹连连。
“还有伏家那些人啊,来不及救出来的,全都被岩浆烤了。”
慕千昙道:“伏家喜欢在岩浆海里献祭以表虔诚,现在岩浆覆盖了整个源雾山脉,这次伏家的诚意一定会感动上天的。”
说完,想到某件事,她又补了句:“不过感动了也没用,如今的上天怕是只有一位,还是裳熵的亲娘。抛妻弃子之人,应当对什么正义不感兴趣吧。”
她这句冷幽默,成功把李碧鸢带出回忆里可怕的血腥氛围。又抱怨了几句,她想到一件事:“我还蛮好奇的,伏郁珠那样的人,真的会喜欢封灵上仙吗?”
碗里的鸡肉被切成小块,肉也煮得松散入口,慕千昙抿了几块,道:“不喜欢。”
李碧鸢道:“也不用那么消极猜测嘛,她若是不喜欢,封灵上仙哪来的机会?”
慕千昙道:“江舟摇又不是只靠宠爱来获得地位的金丝雀,你也太小看她了。”
能够把那座山炸塌的火药,肯定是从伏家就地取材的,她从伏郁珠手里扣到了某种权利了吗?这些她准备了多久?怎么悄无声息在那么多人眼皮子底下进去的?
她暗中做过的事一定比明面上的多。
李碧鸢像是个不接受童话故事为假的卫道者,坚信现实中总会有浪漫元素存在:“是这样没错,但也不能直接就否认说不喜欢吧,按我观察,最起码伏家主还是有一丝动心的。”
慕千昙道:“让大伏自己过来,她也会说不喜欢,不信你招魂。”
“”李碧鸢:“那还是不了。”
碗里面下去一半,李碧鸢用筷子卷了圈,往嘴里送:“和别人一比较,我发现我是真的菜,但没办法了,我这具身体实在是和修仙无缘,”
慕千昙瞄了眼她身上,还是那件丑绝人寰的黄表情绿衣服:“不止,你还与品味无缘,与人性无缘。”
“这么严重吗?”李碧鸢扯了扯衣摆:“唉算了,不说这些,有个更重要的,我们要去处理消失bug,你还记得吧。”
第254章 因为她们分别在胃之塔
若不是被讨伐伏家的事横插一杠子,前几日就该去处理这件事了,慕千昙脑袋虽晕,倒是没忘记:“去哪来着?”
问完才想起,之前李碧鸢提到过的,是灯城,然而没等她表示自己想起来了,李碧鸢大手一挥,帮她补了:“灯城,耳熟吧。”
慕千昙放下筷子。
何止是耳熟,像是肌肉记忆似的,每次一听到那两个字,脑海中的画面就压不住得不停往外蹦。
潮湿水汽近在咫尺,几乎将人溺毙,粼粼波光打在桥洞墙壁上,江面沉浮的灯,飘远的火花,以及
“灯城怎么了?”慕千昙直了下。身子。
“消失了。”李碧鸢两手掌根与指尖合并,做了个开花的动作:“整个城镇不翼而飞,平地失踪,所以叫做消失bug。”
本来以为只是什么重要东西没了,结果居然范围这么大。慕千昙稍感意外,意识到bug比想象中来得更凶,便道:“比预想时间要早。”
李碧鸢道:“正常,穿书局能给出的都是预测值,也许在其他方面会有更大的偏移也说不定,但位置和属性应该不会错得太多。反正,这方面咱们有个心理准备就行了。”
慕千昙道:“是谁发现的?”
“一个小女孩。”
三日前,天还未亮,一片青灰。山上无风,森林像是死了,寂静成一滩黑色。
细听,一道轻灵的踏叶之声传来,拿眼去望,不是悄悄狩猎的野兽,而是一个背着柴火的小女孩。
她要赶在灯城早市开始前抢到好位置,卖去柴火,还能买些喜欢的零嘴。
有这样的目标,她格外有干劲,擦去额头上的汗,一步步走过漫长的路,翻山越岭,终于在天蒙蒙亮时来到了山顶。
这条路她走了许多次,灯城就在山下的平原上。她满怀期待,一如往常向下望去,第一缕风吹起她濡湿的发,困惑降临在她小小的心田。
曙光破晓,播撒于平原,从未熄灭过的灯之城,消失于大地之上。
慕千昙蹙眉:“现在有多少人知道?”
李碧鸢道:“太过匪夷所思,全传开了,都说是妖魔降世,祸乱人间,还有说时局不安定,将要爆发大战之类的,闹得神神叨叨,满城风雨。好些地方在求神拜佛了,人心大乱啊,夸张一点的,甚至还有人投井。”
寻常妖物,伤人吃人,与野兽无异,百姓们觉得害怕,但不会多想,最多会小心些。
可这次灯城之事,直接是一整个城镇被抹除,这不是他们认知概念里的“妖物”能做出来的事,所以才会惶恐不安,担心是什么其他诡异的东西出现。
古代社会,本来就看中预兆,有过分杞人忧天者,自然无法承受,先行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