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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是你

短暂的插曲过后,宴席恢复,所有人都沉浸在即将搬家的热切之中,交流着对未来的猜想,干饭都更加用力,免得收拾行李时还要把饭菜打包。

在这样的氛围里,李碧鸢很快吃饱了,嗦着鸡骨偷偷打量着另一边桌子的战况。

慕千昙把白瞳的脑袋从怀里揪了出来,制止她想乱舔的坏毛病,手掌着她后颈,另一手拿着筷子夹了点豆芽过来:“吃这个吗?”

白瞳动动鼻尖,闻到了气味,摇摇头。

慕千昙又换了几样菜,除了白菜她吃了几口,其他都摇头。

居然真的挑食。

就算挑剔成慕千昙这样的,也很少对食物有意见,这小孩竟然这也不吃那也不吃。她把菜又换成豆芽,夹得更近了点:“不行,懂不懂什么是均衡营养,你挑成这样你别想长高了。”

裳熵道:“其实”

慕千昙:“你闭嘴。”

“”

白瞳全身心抗拒那散发着油光的小豆芽,但她挣脱不开脖颈上的控制,就算抿紧嘴也没用。

短暂的僵持之下,她只得抓住女人的衣领,不情不愿地张开嘴,没滋没味地嚼,脸颊一鼓一鼓,眼眶居然泛红了。

慕千昙心道:这么夸张,有那么难吃吗?

她自己试了下,明明就是最为普遍的家常菜的味道。

以前白瞳藏在她脊椎之中,是靠她自身的营养来供应,所以不需要进食,也就没发现这孩子有那么大的毛病,如今暴露出来,看来要纠正是个长期的事情。

裳熵没能闲下太久,李兰又开始了八卦行为,虽说知识储备量不多,但能问的可真少。慕千昙随便听了一些,难以想象这都是三年之内发生的。

她随便吃了点,就实在没胃口,把白瞳塞进裳熵怀里,起身离席。她动作很轻,对面李兰烂醉如泥,没能发现,身边则多得是已经玩开的,除了裳熵,几乎没人发现她离开了。

踩着走廊里滑动的树影,慕千昙悄无声息回到屋前。

小池塘在月色下泛出浅色的银光,一条条小鱼如画笔,在纤薄纸张下游动着。

钻进灌木,拨开树枝,她站到池塘边,脚尖捻起一粒石子,踢进水中,荡开一圈圈波纹。

鱼儿受了惊,箭一般飞速向四周射去。

草丛中传来虫鸣,风吹动书页,发出沙沙的声响。

慕千昙望着水面被波纹打碎的倒影,蹲下。身,手指拨动着水面。

总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就好像这个池塘是圆形的,而她并不知道,只按照心中的路线一直向前跑,总以为能脱离高墙去往岸上,却没想到跑着跑着,她又回到了起点。

这才发现,原来一直都是围着池塘墙壁的边缘在跑。

那么长时间以来,都是在绕圈子。

她跟着裳熵回去,未来会怎样,基本已经能够想到了。

不用担心生活拮据入不敷出的问题,不用再去苦恼铺天盖地的流言,无需考虑安危的未来公认最强者的庇佑,以及被限制的自由。

这和她小时候所在那个富裕家庭有什么区别呢?

不管是受父母控制的女儿,还是被感情绑架的恋人,本质上,都是一个家庭环境中的被给与,被保护,被管理的那一个角色。

过往经验早就告诉了她一个道理,当生活物质都需要他人来提供时,被掌控以及被剥夺自由都是附带产品。

就算供应者本身没有这个意识,这种纽带关系也会将两者强行链接起来,直到难以脱身。

慕千昙本以为最糟糕的情况,就是她直接冻死在那个小巷子里,匆匆完结她恶毒女配的一生,化为书上的一个句点。

可眼睛刚闭上,就睁开,她活下来了,还被赋予了相当重要的任务,拉拢女主一起来除魔。

这看起来怎么都像是被提拔到和女主同等的地位了,毕竟多少人等着呢,重要性是不是不言而喻?

但实际上,怎么总感觉,不是那回事呢?

要拉拢女主来除魔,是因为单凭她慕千昙没有那个能力,穿书局与李碧鸢也没有,而她们想与女主合作,又担心被拒绝,或者不能充分信任,所以需要慕千昙来做那个中间人。

而她们所坚信的筹码,不是慕千昙有合作的价值,居然是女主的爱。

这太荒谬了。

进宗门前,她有想过,要不然抢一把驱魔铃铛就逃跑,只要魔物不来侵扰她,想去哪里不就去哪里?谁规定她一定要做任务了?放狗屁,这不是她的责任。

但旋即她就得知,原来她这倒霉透顶的体质,还会吸引妖怪。

而她毫无反抗之力,获取力量的途径还是那么刻意。

摆在她面前的生路,比死路还难走。

当然,她也大可以抛弃折磨她两辈子的自尊心。想当年她就乖乖做个好女儿,事事听话,不要有忤逆心理,没准就能得到母亲的宠爱,就算身世暴露,也不会被扔到那个家庭。

穿越之后,她也不该动种种心思,就该专心做完任务,让李碧鸢没机会说出她来自小世界这种鬼话,就抱着自以为来自现世的谎言做完任务回家,也挺好的。

她的命运,竟然是需要她放弃挣扎,才可以更加顺利。

那为什么不接受呢?又在放不下什么呢?

苦苦思索,得不到答案。

不知道在池边蹲了多久,心中的烦闷越发拥堵。慕千昙发着愣,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居然变得这么磨磨唧唧,犹豫不决。为这种事浪费时间,实在不应该。

她憎恨以往经历的诸多无意义的困难,因为她切实感受到了自己的改变。

磨了下后槽牙,慕千昙一掌拍在水面,打碎一切画面。而后她纵身一跃,跳入水中。

噗通一声,水灌入衣服缝隙,贴着肌肤,寒冷与压迫感袭来,瞬间把所有的想法驱逐出大脑。

池塘不深,只到腰间,裙摆都漂浮起来,她呼出口气,瑟瑟发抖。

等水面再次平静,她在倒影中看到了自己的脸。

如李碧鸢所说,是张漂亮的脸蛋,叫人挑不出毛病。

怪不得李兰愁得要把女儿送人,就算不招来妖怪,恐怕也会引来其他的不怀好意。

她摸了摸下巴,看了又看,找不到一丝相似的点。

若说瑶娥上仙的躯壳和她之前还有点像,这下完全是陌生人。

这个世界有关于她的东西,也一样都不剩了。

耳尖捕捉到一丝动静,慕千昙转头,看见站在岸边的女人。

朦胧月光下,她站在那里,面容不清,可蓝眸中明显可见悲伤。

慕千昙不知道她在伤心什么,如果换她短短三年就拥有那么多东西,只怕是乐到什么亡人都抛到脑后了。

月夜下,树影中,池中人默然,小鱼从她身边游过,被她搅动的污泥缓缓沉淀,水清目明,枝荷摇曳。

“猫官大人真是一呼百应,”慕千昙淌过水,走到池边:“随口说说,就能让一个宗门说搬就搬。”

裳熵向她伸出手,想拉她一把:“就算知道你会不开心,我也不后悔这样做。”

慕千昙扫了眼那只手,没去接,自己爬上了岸:“你好人做好事,我有什么不开心的。”

看了眼空荡荡的手掌,裳熵默默收回,后退一小步,微微歪着头,低眉望着女人的脸:“就算不含私人感情,我也会这样做,这是最优的解法。”

树影打在她脸上,给她的面容带来一丝冷感,面具表面也泛着木质冷色。慕千昙很想一巴掌抽上去,但又觉得没必要,只是盯了会,呵笑。

已经说的那么直白,可能第一眼就认出来了,还在这装深沉,就是不戳破,也不知道搞什么鬼。

既然她要演,慕千昙不可能主动去挑明。她拎着湿透的裙摆,错开女人身侧走远,丢下一句:“那就随便你,别装得多开明似的还来问我。”

拖着身体回到屋里,她本想直接躺上床睡觉,可略微有些洁癖的性子还是制止了她,于是去屋里最像衣柜的柜子里翻了翻,找出一件干净衣服换上,而后仰躺倒进床里。

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抽出脑后的枕头压上脸,须臾,听到门悄悄打开的声音。

心中涌起烦躁,慕千昙抄起枕头砸过去,而来人并非裳熵,而是李兰。

她可能吐过几场,全然没有桌上那副醉相,但脸到耳朵以及脖颈还是红的,走路也有些不稳,显然也不是清醒的状态。

李兰握着枕头,慢慢走到床边坐下,把枕头放好,手掌在上拍了拍,来回轻抚。片刻后,才道:“今天的决定,你会怪为娘吗?”

痴傻了那么久的闺女突然变聪明了,这怎么看都是好事,但偏偏要在她打算把人送走的节骨眼上,万一产生了误会,让母女关系变坚硬,就糟糕了。

慕千昙躺回去。

李兰道:“姑娘如果怪我的话,那为娘也没什么好说的,我认错,但是姑娘啊,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妖物无情,杀人不眨眼。你这样气娘亲,也是不对的。”

本来没听懂这句话,但慕千昙又品了两遍,终于懂了。

原来,李兰担心她并不是因为撞到头恢复神智的,而是更早的时间,只是不想被送走,加上置气,所以离家出走,才被穿山甲妖抓住。

慕千昙没有回复她的担忧,而是起身道:“之前是谁跟你提议说把我送给裳熵的。”

李兰似有些惊讶她居然直呼猫官的大名,但酒劲让她无法往深处想,只是转头看大人不在,便把这份不敬就此揭过,回道:“是你身边的那个小丫鬟,她人还挺好的。”

那就是李碧鸢。

李兰道:“当初那孩子也是可怜,说大家都叫她疯子,自己被村里人赶出来,没地方去,我就收留她了。那个孩子特别机灵,还对你的特殊体质有研究。”

“虽然奇装异服是有点疯,但人不坏,若不是她提到还有猫官大人那条路能走,我还没想到哩。”

慕千昙按了下手指骨节,发出咔吧声响。

所以整理一下,就是李碧鸢穿越过来后,先找到了她认为合适的躯壳,并死皮赖脸混进了宗门,关系都熟了后,把这具身体的原主原本就有的吸怪风险夸大渲染,再提议交给裳熵,以达到让她们两人见面的目的。

那么她挑这么一个特殊的体质,只是为了能让她以更好的“贡品”形式,被送到女主面前吗?

“你要相信娘亲,绝不是不想要你了,或者说觉得养你麻烦,才这样做的,”李兰抓紧了枕头:“妖物找上门的事发生了太多次,为娘能力实在有限,早晚会护不住你,与其这样,不如”

“我没怪你,”慕千昙坐到床边,小腿滑下去,脚登上鞋。

用什么样的躯体,走什么样的道路,去哪里,做什么,她哪有选择。

手指拉住布鞋,勾上脚后跟,慕千昙摇头道:“我为什么要怪你,你也没有选择。”

你是边缘人物都不算的NPC角色,没有承载任何笔墨,不被期待,不被精细雕琢,你只是无数平凡人中的其中一个,有感情已难得,还能要求你什么呢?

“你回去吧,明天不是要搬家吗?”

慕千昙起身走到门边,眼睛还看着屋里人,手探出门缝,精准抓到等在外头的裳熵,把人拽进来,吩咐道:“把我娘送到她屋里去。”

裳熵冷不丁被扯进屋,见她一副要出门的样子,微愣:“你要去哪?”

慕千昙道:“找我那个死丫鬟。”

“现在?”裳熵看了眼天色,不是很明白这个时间去找一位丫鬟要干什么:“现在去吗?”

“少管闲事。”

慕千昙冲出门,走了两步又折返,摊开手:“给我把刀。”

为了不让痴呆女儿伤到自己,整个宗门只有她没武器,现在去找个趁手的也不容易,干脆直接问最近的人要。

裳熵迟疑地伸手入怀:“你”

慕千昙转头就走,她不给自然有其他人给。裳熵赶紧拉住她袖子,把一柄冰凉的匕首放入她手中:“给你。”

握住匕首,掉了个头,指着人,慕千昙警告道:“别来烦我。”

裳熵愣怔望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慕千昙不知道丫鬟住哪,但既然是和她有关的人,且有“照顾起居”的责任,肯定不会太远。

绕过池塘,她很快发现一间小屋,推门闯进去,果然看到了正在床上翻书包的李碧鸢。

“诶你怎么”

反手把门摔上,慕千昙冲到床边,干脆利落一刀刺下,扎在李碧鸢两腿间,锋利刀刃朝向床上人,似要随时夺命。

“来着了。”李碧鸢补完后半句,看着那刀锋,瞳孔缩小,嗓音干涸。

就让刀插床上,慕千昙扯过她的书包,把里面东西全都倒出,丁零当啷散落满床。她扔开书包:“说说吧,你具体的驱魔计划。”

李碧鸢眨巴眼,两根手指去捏刀柄:“有话好好说呀,昙姐这是干什么。”

慕千昙以手掌按住刀柄,逼视她:“那我直说吧,你给我精挑细选了这么个身体,是为了能更加讨好裳熵,好让她为穿书局卖命吗?”

李碧鸢愣了下,才道:“怎么会,你是不是搞错了昙姐,双修这事是可以提升你自己的修为,而不是别人的,这个体质只对你有益啊,哪里有讨好不讨好的说法。”

“是吗,你怎么那么笃定呢?”慕千昙轻笑:“你亲眼见原主双修过?实际情况真是这样?”

作为一个智商有点问题的人,被亲妈保护在深宅中多年,不可能有这种机会。没有过往案例,她们*又是从哪里得知这种详尽的效果的?

见她杀气腾腾,李碧鸢举起两手,作投降状:“其实找个厉害点的人把脉就能看出来了,裳熵就能做到呀,这个没什么新奇的。”

“那就暂且当你说的是真的,”慕千昙直起身,拨动几下床上的武器:“除了靠女主,你们真正的退魔武器是什么?”

裳熵再怎么厉害,也只是是计划的助力,而李碧鸢能被送进来,就一定带来了某种更靠谱的东西。

“可别说只有那个铃铛是有用的。”

“那当然不”李碧鸢犹豫了一下,似在考虑要不要说。

慕千昙一手继续拨动武器,另一手拔出匕首,刀尖对着她眼球:“说,别给我等到见了盘香饮还是谁谁再说,就现在,一五一十的说。”

被逼到这份上,李碧鸢也无法了,宗门前的威胁还历历在目呢。犹豫片刻,她只得道:“说说说,我说!别找了,不在这里。”

“真正要用来退魔的武器,其实就是你。”

第242章 你坐我身上吧

慕千昙反应了一会,虽说没听懂,但潜意识已经察觉到不简单,便收回刀,坐上床边:“说清楚。”

“先说好哈,我先跟你说好,”李碧鸢贴着墙,往旁边移了点,拉开刀锋距离:“我没和你仔细讲,是因为我们相遇的时间太短了,而要从头说明白很麻烦,所以我才想到时候等人齐了再一起说的,这不是隐瞒的意思。”

慕千昙道:“不要废话。”

李碧鸢擦了把汗,睡前被拿刀指着对她而言是绝对新奇危险的体验,她缓了下,这才拍拍胸脯道:“OK,OK,好,武器只是一种说法,再精确点,你是我找来的,能够克制魔物的东的人。”

不是没捕捉到那一闪而过的字眼,但慕千昙无心纠结这个,只想快点逼问答案:“原理呢?”

“原理就是”

“简化一点,不要太过于复杂。”

李碧鸢摸了摸下巴:“我想想从哪开始说。”

仿佛是搞不定思绪,她伸手钻入床上的杂物堆,从让人眼花缭乱的工具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黄皮笔记本,还有一根削好的2B铅笔。

慕千昙还记得她说过,为了节省空间,穿书局对书包里的工具进行了专业摆放,就是为了能扩大容量装更多,结果里面居然还有纸笔这种随处可见的资源,不由得道:“那么昂贵的传送空间你用来放笔记本和铅笔。”

李碧鸢严肃道:“没有她们我无法正常工作。”

不穿丑衣服不行,不用特定的纸笔也不行,什么死脑筋。

她显然也不是个正常人。

翻开已经使用了一大半的笔记本,李碧鸢吹了吹笔尖,在第一行写下个带圈的1:“好,第一点,关于魔物,我跟你说过,她是一种bug对吧。”

按这个小世界的时间来说过去了三年,但对于慕千昙而言也就是一瞬间的事,所以自然还记得。

李碧鸢道:“我们发现,魔物虽然算是bug,但等级要比bug低,也就是说,她被包括在bug之内,只是bug的一个变种。”

慕千昙重复:“变种。”

李碧鸢道:“正常情况下,我们说的bug,指的是系统中错误的部分。而错误的表现,可能是穿模,可能是颜色变了,可能是无响应,总之是千奇百怪。现在我们用一个词语来形容这bug不同的表现方式,就叫做变种。”

“魔物只是其中一个变种,这意味着”想到那种可能,慕千昙蹙了蹙眉:“还有其他类似的恶心东西。”

光是羊头怪就足够令人头疼了,结果她还说还有,想想就令人难以接受。

李碧鸢点头:“我们扒来了原著,还找来了一个重要的人,那就是原作者。”

“她提供给我们了这本书的所有文字信息,人设,人物小传,时间线,废稿,甚至还有一些没写出来的纯脑洞。”

“按照原著,我们编出一段数据,输入,对比,查看返回,于是估算出了一个数量。”

“百分之十。”

笔记上多了一行字:“这个世界有百分之十是错误的,也就是十分之一。”

用铅笔尾部敲了敲下巴,李碧鸢琢磨:“尚且不能确定魔物是十分之一里的几,但是按照这个强度,啧,姑且给她算个算个”

“算个三吧,”慕千昙淡淡道:“小瘪三,符合她。”

“咳咳咳,也行。”

慕千昙摩挲着匕首刀柄:“总结一下就是,按照你们的计划,要对付的不止魔物,还有这十分之一里的其他东西是吗?”

“yes。”李碧鸢晃了下铅笔,想到什么,又补充道:“啊,也不能这么说,因为有些bug是无害的,也不一定非要去解决,放着不理也行。所以需要甄别,计算,以及判定需不需要干涉。”

“例如呢?”

“例如你的这副躯壳,就是另一个变种。”

慕千昙隐约明白了她的意思。李碧鸢道:“我刚刚说了原作者对吧,她的第一版废稿里,也就是初版设定,BOSS并不是伏郁珠。”

“是我这个?”

说起这事,李碧鸢滔滔不绝:“是的,李福乐,天生体质特殊,吃啥补啥,亲近妖物,可靠双修灵力大涨,但这些在她幼年时,只有妖物一条较为明显,常常引来些怪东西,所以被家人重点保护。”

“她的成长之路,有师姐们的疼爱,有母亲无微不至的照顾,原本顺风顺水。”

“不过有一天,遭遇意外,宗门覆灭,所有对她重要的人一夕之间死了个干净。”

“对于命运,她怀恨在心,流落在外,摸爬滚打中逐渐学会了生存技能。复仇之后,由于见惯黑暗现实,格外看那个开朗过头的女主角不爽,所以有一朝黑化,一跃而成大BOSS。”

慕千昙轻笑了声:“看不惯她傻乐的人不止我啊。”

李碧鸢没听见她的低声,而是自顾自道:“名字叫李福乐,却是整本书最大的恶人,其实也挺刺激的。”

“不过由于设定的双修体质,需要睡到强者才能短时间内变强,而写出来的人物里,最厉害的要么盘香饮,要么女主。”

“女主有官配,怎么可能和她睡。作者又找不到让李福乐合理睡到盘香饮的方法,另外还有就是,考虑到过审的风险,种种原因之下,最终还是放弃了。”

“废稿的内容出现在了正文里,这自然是一种bug,所以本质上,你和魔物是同源的,这就是为什么称你为武器。”

慕千昙道:“魔物有可能对我而言不再是不可触摸的?”

提到不确定的事,眼神立刻滑到一边,李碧鸢习惯性想含混过去,可看见了慕千昙手下拿到寒光闪闪的匕首,动了动喉咙,提高嗓音道:“啊,我说实话,其实还不确定。”

“时间太短了,三年而已,能得到目前的结论已经是个奇迹了,我们还没来得及验证李福乐是否能克制魔物,一切得试试才知道。”

就知道会这样,不过也在情理之中,慕千昙没抱太高的期待,也没觉得怎么样。想到她方才说的关于李福乐原设的话,问道:“你刚刚说的吃什么补什么,具体一点。”

“哦对了对了,这个还没说。”李碧鸢拍了下脑子,在已经写好的两句话之间插了一句。

看她这样子,慕千昙算是知道她说多少漏多少是出于什么原因了——脑子里的东西太多,太乱,太杂,自己都记不全,自然也表达不全,只有依靠笔记本记载才能梳理一二。

而这些负面特质体现出来,就是说得话也颠三倒四,逻辑不通,仿佛有所隐瞒似的。

写完最后一个字,李碧鸢开始解释:“这点就是你的另一个能力了,你能够很快消化你吃下的东西,并把里面的能量,化为己用。”

“例如你吃下了火属性旺盛的丹药,你能操纵火灵力,以此类推,金,木,水,土,冰,雷等等等,你都可以掌握,这就是吃啥补啥。”

怎么感觉是裳熵能力的变种,这铁胃

应该还不太一样,至少还没到能够靠枯叶树枝充饥的地步,还是人的范畴。

慕千昙改用另一种说法:“就是更方便嗑。药了。”

想当初她在伏家逃亡,是无奈之下才选择这种方式,没想到新躯体的技能就是这个,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碧鸢道:“可以这么讲。”

“但是,很重要的一点,这种状态是短暂的,等你把吃掉的东西消化完了,也就没了。而且还有副作用,是虚弱,你可以把它当做是聚力金环来看,原理是一样的。”

她掰了掰腿,换了个坐姿:“这就是为什么我先说了双修而不是吃啥补啥,毕竟一个虽然不正经,但好歹是真的修炼。另一个另一个也不正经”

慕千昙打断她:“吃了太多药,会有长期的副作用吗?身体损坏之类的。”

用药可以带来短时间的爆发,这一招算是好用。但当裳熵把她带出去时,她发现那个身体无法自行恢复灵力,很有可能是被药坏了。

如果李福乐也有同样的问题,那还是鸡肋能力,用不了几次。

“放心吧,”李碧鸢摆手:“不会损坏,也就是虚弱的时间更长点罢了。只要你把身体练好,这个副作用的效果甚至会更弱。好歹是初设定里的BOSS之躯,没那么脆弱。”

听见这话,慕千昙轻轻吸了口气。

为了冷静而跳入池塘中,却没什么效果,可那股清凉冷意仿佛此刻才浇在了她脸上,让她思绪清明,锈蚀的心脏,又开始微微转动。

战斗这件事,只要不是实力过于接近,基本都能做到短时间内分胜负,甚至一击必杀,根本不会持续太久,除非人多这种消耗战。

有聚力金环的基础在,她已经习惯了有虚弱副作用的攻击方式,不用考虑身体不可逆损伤的话,备好充足的丹药,再辅佐以一定的修炼,她可以冲破上一世半妖天残的压制,走到比瑶娥更高的高度。

就算完全没双修这个无用能力,她能够操作的空间,也相当广泛。

慕千昙握紧了匕首,眼中有微光波动。

她向来都不介意付出努力,她只是担心结果不公平。

而现在,从未有过的优质起跑线,就横在她面前。

须臾,她喃喃道:“真是奇怪的设定。”

李碧鸢耸耸肩:“所有故事的开始都是诞生于一些天马行空的想象嘛。”

等待良久,才终于将潮起的心绪平息。慕千昙问了另一个她感到奇怪的问题:“为什么白瞳和裳熵能够认出我?”

明明整个躯壳都改变了,不该有任何锚点发现她的身份,可别说是什么真情犹在,一个眼神就认出来等等等这种露骨肉麻话,也太扯了。

好在李碧鸢的答案有依据:“因为传送魂魄本质上是复制数据,比如说你从你的小世界来这个小世界,我口头表达是说,把你的魂魄提过来了,其实没这个说法。”

“更准确的表达方式是,我把你的数据给复制过来了,并填充到瑶娥上仙的躯壳里。”

“她们能从你身上感受到熟悉是很正常的事,况且本来她们就习惯了你的一切,这个过程就更加顺利。”

还有一点,她害怕被打,没说出来,那就是:这个世界上,根本不会有第二个人会对裳熵这样粗暴说话,爱理不理好吗?你简直太明显了!装都不装一下。

“能做到填充数据这件事情的前提,是原主已经死了。瑶娥自不必说,李福乐的话,她的痴呆很有可能是未补足的设定导致的,这反倒让我们占了便宜,也挤进来了,啧啧啧。”

李碧鸢在感慨这个大便宜,慕千昙理解她的话之后,意识到一件事:“如果只是复制,那完全没必要让我来,为什么不直接把你自己的数据载入李福乐,不需要与我交流,自己也能去做任务。”

过去两年还没让穿书局意识到与自己合作是个很有风险的事吗?居然还敢骚扰她,直接让这位百依百顺的研究员来做不是更好。

李碧鸢道:“我只有用这幅躯体才能工”

感受到对面人冰冷的眼神,她改口:“咳咳,其实,一方面原因我说过,需要争取女主。”

“另一方面,我提交上去的报告里,有说过你想留在这个世界,所以也算是我的建议吧。”

“你也可以看做这是穿书局对未能及时发现魔物存在的补偿。这个躯体应该还能让你满意吧,绝对不平凡,有潜力成神,健康,美丽,未来会强大。”

慕千昙冷笑:“补偿?不还是要为你们干活,顶多算是报酬。”

十指相抵,指尖依次敲击,李碧鸢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实际上,就算你不合作也没什么,现在没有一只黑手握着你的心脏,只要你能逃脱妖物的垂涎,哪怕你连夜就跑,我也拿你没办法。”

“没办法?”

李碧鸢做了个展示的动作:“这是我的原身体,我四百米跑六分钟,八百米直接跑晕,绝对追不上你。”

“我带来的所有东西,这一床上,基本都是给我防身用的,科技对抗灵力。我没有任何方法约束你,所以我现在,都是在和你商量。”

她举起三根手指朝天:“我可以发誓,昙姐,我所说没有半句虚言,不然我抽卡出金必歪,次次大保底。”

虽然听不懂这个誓言的内容,但看她坚毅的样子,估计是比较残酷的惩罚。

慕千昙打量她:“看得出来你不行,但你不会任务做着做着就猝死吧。”

“不好说,我好久没休息过了。”李碧鸢捂住胸口,一副要吐魂的虚弱感。

“好久是多久。”

“十来年吧。”

“”慕千昙不知道该说她是厉害还是脑残。

“还有一个原因,技术是否能够投入使用,需要进行实验,我就是那个小白鼠,承担粉身碎骨的风险,代表着第一个人类生命体进入小世界。”

李碧鸢平淡的说起这些,仿佛差点被牺牲的不是自己:“好在我们成功了,我没被时光机搅碎。刚来那会,我发现没死,很开心,还在地上留了一个脚印。我的一小步,人类的一大步。回头带你去看看。”

慕千昙道:“不是很想看。”

李碧鸢也没失望,语露天真:“别看这样,第一个使用穿越机器的机会,还是我用从业十来年攒的年假换来的呢。”

甚至连一次年假都没休过。

想起了这两年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种种,再结合李碧鸢所言,慕千昙忍不住心道:把穿书局的人当猪仔解剖卖到饭店,猪下水充足,但端不出一盘叫良心的菜。

“还要用年假去换,根本没人会跟你抢吧。”

她想起这两年来,李碧鸢的确是除了睡觉之外的时间都在线,居然真是没休过假,一天都没。

高度运转那么久,身体只是虚弱,脑子只是稍微有点混乱,某种程度上来说,那还是有点底子的。

“不知道啊,万一呢。”李碧鸢道:“其实公司对我挺好的,我几岁的时候就流落街头了,饿得受不了,想找工作,没人愿意收,没想到穿书局把我收下了,虽然只是扫地板吧。”

她揉揉鼻子:“扫地板也没事,我干得挺好的,没有我干不好的活。后面也一步步来到自己想要的岗位了,所以我没啥怨言。说实话,没有穿书局,我都活不到这会。”

“呵。”

慕千昙腹诽:干了十来年活也才二十多岁,这不妥妥童工,真是标准的被卖了还给人数钱。

以为这个话题到这里就结束了,李碧鸢捣鼓起床上的工具,边翻边解释,最后翻出一枚类似VR眼镜的东西,兴致勃勃介绍。

“看这个眼镜,这就是一个数据复制机,里面存着我的数据,等我在这个世界自然老死,靠这个可以换一个本地躯壳,继续做研究,想办法实现小世界回到现世,来打通双向的通道。”

“你要为穿书局打工到死,还被预定了下辈子。”慕千昙咬字更重:“甚至是生生世世。”

李碧鸢道:“打工也挺好的,不然做什么呢。”

慕千昙无语:“你很乐意被当做工具使用。”

“难道有人不会成为工具吗?”李碧鸢放下眼镜:“大家不都是一样吗,为了存活,普普通通的上班下班,也没区别吧,都是强行逼自己去做不喜欢做的事”

“你不是说你热爱这份工作吗?”

“我热爱的是研究和探索,但我讨厌从家到公司需要乘坐的八分钟地铁与五分钟公交,也讨厌与公司楼下的保安对视,讨厌开会,厌恶社交。所以哪怕在一家公司,转头开个门就能找到我,我也坚持线上联系,不想见人。”

“风险,牺牲?在一个集体里,人很容易被当成螺丝钉,工厂里不会缺螺丝,我理解这样的机械运转,也知道为了效率必然会有损耗,那不是我能抉择的事,但我接受。”

“而且,我自己也愿意来这,”李碧鸢笑了笑:“你看吧,哪怕是现世,也有人想逃离。千万个世界里,总有各种各样的不幸。”

慕千昙长睫微动。

若小世界的人并不知道自己所处的世界是虚假的,那不就是“现世”吗?

管自己身在何处,只要知觉还在,那所能触碰到的世界,就是没有谎言的真实。

刚刚说了那么多,还没有得到过女人的准确回应,李碧鸢眼珠左右转,手指交缠,试探道。

“所以,你能接受吗?帮助穿书局清除漏洞,等解决完所有的bug,系统正常运行,我就可以安心开始我的研究工作了,送资源到现世,到时候没准还能把你也送过去呢。”

还没有回应,女人只是侧身坐着,露出那张总是平静的侧脸,似在思索。李碧鸢加了句:“这也算是帮助裳熵,毕竟这是她的世界。”

等了好半天,就是不回答。李碧鸢试图以近在眼前的目标来勾引她,转动了碗上的手表,细碎咔哒,伴随着她的嗓音:“已知,现在有一个目标,就在之前你和女主去过的那座城市里。”

慕千昙终于开口:“我们去过的城镇太多了。”

察觉有戏,李碧鸢迅速道:“最特别的那个!”

此言一出,慕千昙眼前又闪过了倒映着万千烛火的河面,还有那盏汇入星火的冰昙灯盏,以及三道鲜血淋漓的伤口。

她轻声念道:“灯城。”

“对,第一个需要清除的变种就在那里,因为还不能确定大小,所以暂且把她称之为百分之一,命名为消失bug。”

看这反应,这事估计问了,李碧鸢开心起来:“原书女主与初代BOSS一起对抗变种bug,嘶,我觉得这个比原故事更有趣,你觉得呢?”

突然间,毫无预兆,慕千昙把刀拔起,扯过她一只手,银光一闪,她手心已多了条血痕,血珠成串冒出。

李碧鸢傻眼了,大叫一声,用力缩回手:“你不赞成就不赞成啊,划我干啥!”

慕千昙下了床,手臂一挥,匕首再一次插在床上:“考虑到你还要在这生活很久,那从受伤流血开始,尝试着习惯这个实力至上的世界吧。”

“哈?”

“解决完所有bug之后,你早点研究出去现世的通路,几十年几百年我都等得起,我倒要看看那帮把人当畜生用的穿书局都是些什么东西。”

曲指弹了下刀锋,慕千昙冷笑:“高高在上,傲慢的只会低头看人的家伙,我来帮他们治治脊椎病。”

李碧鸢眼睛亮起,知道这事成了,高呼道:“昙姐威武!”她想蹦起来,被伤痛打回原地,哎呦哎呦的叫。

看见雪白床单上绽开的红色,慕千昙道:“随便撕一条绳捆住手腕,减少血液流速,然后想办法去找药,处理伤口。过去两年你的隐瞒,这一刀,算是扯平。”

“我选择与你同盟,这不是在帮助谁,”她说:“而是我的复仇。”

推门出去,回屋的路上,慕千昙脚步轻快许多。

迎着月光到屋前,看到了还等在那里的人。

一看见她,就想起了方才那把匕首。经过她面前时,慕千昙道:“那把刀我送给她了。”

裳熵本想说点什么,闻言把话咽了回去,改而道:“那是我的匕首。”

她不介意自己的东西被慕千昙用,哪怕是她自己都行,但是怎么可以送给别人?还是需要特意深夜去见的朋友!

“哦,忘了,那你去要回来吧。”

不管她是什么表情,慕千昙兀自进屋关了门,睡大觉去了。

躺在床上时,她整理着方才听到的那些消息,困意来袭时,脑中最后闪过的是裳熵那张吃瘪的脸。

她后知后觉发现了,除了所谓的数据,还有一个身份可能暴露的点。

还有谁都用这种态度对那位天之骄子呢?

怪不得。

第二天,慕千昙是被一阵巨大的搬家声吵醒的,她披上衣服推门出去,看见宗门空了半个,一堆人正把大大小小的行李箱子运出去。而墙壁之外,一只覆满鳞片的穿山甲,正趴在那里,露出高耸的脊椎。

她是不是没睡醒。

李兰精神饱满,神气十足,过来大嗓门道:“闺女醒啦!我们来你屋收拾。”

几位少女从她身边鱼贯而入,开始了拆家搬家,热火朝天。

慕千昙随着李兰一同走出宗门,看见那只比整个宗门还大,仿佛一辆巨型飞机的,长着尖利爪子龇牙咧嘴凶残至极的妖怪穿山甲,老老实实趴着,由着人不停运送行李到它背部,甘愿当一个行李仔。

“大人说为了方便我们搬家,就把穿山甲抓来了。”李兰笑道:“大人真厉害啊,几招就把妖怪制服了。”

望着低眉顺眼的野兽,慕千昙心道:也就是现在而已,以后指不定谁更厉害。

“我问过附近的村民,此妖吃了数人,算是危害性很大,本身就该回收,所以顺便用了一用。”裳熵从两人身后走过来:“等到了街道办,它的能力会被用在正确的地方。”

东西逐渐被带完,少女们也一个个爬上了穿山甲背部,一个年纪比较小的,被吓到不敢上前,眼泪汪汪。

裳熵放下怀中的白瞳,走过去弯腰道:“不用害怕,我会一直在天上看着,它不敢有多余的动作。”

小孩道:“如果有的话,它会怎么样?”

裳熵把她抱上了妖物脊背:“它会死。”

小孩双眼发亮:“你真的好强啊。”

不知想到了什么,裳熵垂眸,片刻才道:“不算吧。”

李碧鸢最后一个上去,她身边恰好一个空位,便朝地上人招手:“这里有位!昙,福姐来这!”

福姐真是的好俗慕千昙简直不忍听,正要走过去,手腕被人拉住。

她转头望去,裳熵莫名先看了李碧鸢一眼,才道:“别上去了,你坐我身上吧。”

第243章 人死,真的能够复生吗

穿山甲背上支起了架子,架子上堆满了行李,行李上又坐满了人,所有的眼睛都望向这里,等待着出发。

慕千昙不知道她是出于什么心理说这句话,要是自己真在众目睽睽之下登上猫官大人的背,那堆人不得因为这“冒犯”吓到心梗。

半晌,她唇角扯出一丝不阴不阳的笑:“大人不是说要一直在天上看着吗,别分心啊,话都说出去了。”

她轻轻拨开女人的手,不理会她可能有的反应,回过视线,踩着穿山甲的手臂走上平台。

李碧鸢本来都以为她不会上来了,没想到是这个结果,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下面的人,往旁边挪位置:“什么情况,你们还没相认吗?”

慕千昙折了下长裙,坐上行李:“你没眼睛吗?”

下方,裳熵没有收回手,在原地站了会,拍了拍穿山甲长长的鼻尖,而后单手抄起白瞳抱进怀里。

巨兽得到指令,扒紧了爪子抓地,四肢用力向上,慢慢撑起身子。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众人抓紧捆行李的绳子,发出一阵阵惊呼,好在由于大妖的压制,穿山甲刻意放慢了起身的速度,那股轻微的摇晃反而像是某个刺激项目的开始,惊呼很快变成了新奇的讨论。

“好刺激,我还是第一次骑妖呢!”

“以前都是被追着打,哪有这样的机会啊。”

等穿山甲站稳,原本就高的视野,已经压过了森林,能看到辽阔的绿色远方了。

突然间,森林上方,一抹金蓝一闪而过,下一瞬,大龙拔地而起,伴随着高昂的龙吟直冲天际。

所有人都抬起头,身躯被浓重的阴影笼罩。平底挂起一阵狂风,众人发丝衣袍飞舞,尘沙随风而卷,整个森林都因那阵风而发着抖,如海如潮。

空气似都凝滞了一瞬,倒抽的呼吸声此次彼伏的响起。

威武,庄严,骏丽,不可忽视的压迫感,那才是真正的大妖啊!

讨论很快变为了更加热烈的惊呼,一浪高过一浪。

“哇,这,这近距离看龙,和通过屏幕看的,真是不一样啊,”李碧鸢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那抹蓝色倒映在她眼中:“可以自由自在的飞翔,应该很爽吧。”

有龙在上方带路,穿山甲找准了方向,也迈开了步伐,向着传闻中那个短短三年内快速发展的大宗门而去。

在她们叽叽喳喳兴奋地讨论着初见龙族的惊喜,以对新地方的憧憬时,唯有一人静悄悄的,回头望向空荡的宗门宅院。

那只是一方小院子,破墙烂门,屋檐还有点漏雨,一直没记得修。这种条件,就连凡人住的都比她们好,可那里养活了几十个女孩。被遗弃的生命,曾在那样的地方得到了延续。

慕千昙坐的位置恰好能看到李兰的侧脸,她也回头看了下,转回来时,瞧见了女人眼中的不舍。

昨晚上饭席上的对话,她有听到这个宗门扩大的契机,是靠捡来的没人要的女婴发展起来的。李兰作为大家长,还上了点年纪,对于过去,总归是有些怀念,更何况是保存着那么多回忆的地方。

只是,她可能不知道,也许这个举动,会让她们避开废稿里的灭门事件。不知不觉中,走上了安稳的道路。

“哦,话题歪了,为啥你们没相认啊。”李碧鸢终于从蓝龙身上撕下了目光,问起重要的事。

慕千昙道:“她没认出来吧。”

“不可能,”李碧鸢竭力否认:“我可以确定她认出来了,但是反应很不对啊,我还以为她会连滚带爬到你面前,抱着你大哭呢。”

慕千昙翘起腿,伸出一只手,感受到流逝在指尖的风:“说明你们判断错误了。”

“这也不可能。”又是个果决的否认。

从书包侧边勾出了小笔记本,李碧鸢往前翻着曾经记录的内容:“按照她这三年的表现,我那个猜想才是最应该发生的,而且只是抱着你哭都算是比较轻的症状了,现在这个根本不合理”

不想探寻她口中所说的“三年的表现”具体是什么内容,慕千昙转头,想伸手问她要个东西,就见人把笔记本合上,一副替她高兴的表情:“不过,昙姐,你现在是不是感觉挺幸福的。”

慕千昙看着她。

李碧鸢撑着下巴:“你看,什么都有了,爱情,亲情,你想要的实力,一个都不少。”

慕千昙指了指李兰的背影,低声道:“现在去告诉她,自家女儿壳子里装的是那个十恶不赦的瑶娥上仙的灵魂,她能吓到立马大义灭亲,你信不信?”

李碧鸢沉默着点点头。

“你不如给我点比爱更有用的东西。”慕千昙向她伸出手。

看着她细白的掌心,李碧鸢发愣:“比如呢?”

“比如炸弹。”慕千昙换了只腿翘:“穿山甲洞里,你用来炸龟壳的那个,还有其他好用的武器也给我点。”

李碧鸢扯开书包拉链:“你要这个干什么?”

“废话。你要它是什么用,我就是什么用。”

“但是你不需要吧,你明明有人”

还没说出后面的内容,但一记眼刀凌厉飞来,李碧鸢有种把完整的话说完就会死的恐惧感,于是临时改口:“你明明是仙人,我是凡人啊,你怎么还和我抢武器。”

慕千昙道:“我现在也没多少灵力,给我点防身。”

“好吧就知道你会跟我抢。”

由于没储物袋,慕千昙只要了些体积小的武器,可以藏在袖子里,用的时候紧急甩出去就行。都是特殊研制的,小小一粒,威力惊人。

有这些东西在,终于多了份安全感,就算现在有一只妖打过来,她也有自保的能力。

科技的力量。

“等去了宗门,你就可以开始修炼了吧,”李碧鸢抱着书包:“你要是想走正常修炼的路子吗?还是说想去多弄点丹药过来,准备只走吃啥补啥的路数。”

慕千昙道:“什么等级的丹药对我有用?”

李碧鸢嘶了声:“还不知道诶,我只是知道设定,具体的操作细节可能需要你自己摸索。”

慕千昙食指一下下轻点着大腿,嗯了声。

反正现在也没答案,李碧鸢胡乱猜测:“如果必须是那种很好的丹药,估计会更贵吧,想要供应太难了。如果你吃那些常规的草药也有效果,甚至更普通一点的,地里的草也能勉强算是灵物”

“不能。”

“啊?为什么这么确定。”

“最普通的草,那不就是蔬菜吗?吃饭得了。”

“哦,也是喔。”

穿山甲身子一歪一歪,爬过一座又一座山,绳子绷紧后与木板的摩擦声响了一路,吱呀吱呀的,天黑又天明。

小半个*月过去,一日清晨,雾气散去,前方青山绿水之间,出现了一片宽阔的葱绿稻田,不少人卷起裤腿袖管在地里忙碌。一条乡间小路穿过稻田,延伸向远方的大路,隐约可见村子的群落。

穿山甲爬到了稻田边缘,那条小路走人正好,让穿山甲来走就太强妖所难了。

由于它走来的动静太大,在稻田里忙碌的人听见声音,并看见了那不速之客,纷纷直起身,往这边汇聚。

一只拿着锄头的土拨鼠从土里钻出来,挥着爪子道:“此路不通,此路不通!”

坐在穿山甲背部的人们从昏昏欲睡中惊醒,看到下方汇聚的人群,不由得慌了。

“到了吗?”

“这是哪里啊?”

“是宗门?这不是田地吗?”

上下两方人都在猜测对方的身份,这时,大龙从天而降,化为人形。裳熵扶着穿山甲的脸颊,低头道:“这位是新来的朋友们,我会带她们去玉米村。至于这个妖物,我已经打上了烙印,你们来安排它的住所吧。”

土拨鼠行了个礼:“大王好嘞!”

裳熵回眸:“请大家下来跟我走吧。”

等穿山甲趴下,李兰指挥着众人依次下去,大家各背着行李,排成一条长队,跟随着裳熵走上那条小路。

两边的农夫对她们的到来并不奇怪,仿佛习惯了这个场景似的,只是看了几眼,便去收拾穿山甲了。

田地里的小路较为泥泞,被前面人一踩,更是满坑满水。慕千昙与李碧鸢走在最后,要时刻小心下脚,否则衣摆和鞋子全都得报废。

李碧鸢展开双手维持着平衡:“街道办的实力现在还不能和五大仙门世家并列,不过绝对算是成长速度最快的了,女主不去修大道反跑来开宗立派,也是挺有意思的。”

某个词语已经是第三次听到了,慕千昙终于分了些注意力:“街道办?”

“是啊。”

“宗门的名字叫这个?”

“嗯呢。”

“”这几次听到,慕千昙都以为只是一种调侃,或者为了搞笑所产生的称谓,但没想到,这真的就是类似于“天虞门”的正规称呼?这也太随意了吧?

而且,总有一种在乡里办事的朴素感。

那裳熵是叫街道办主任吗?

“哪个天才谁给她取的名字。”

“她自己吧,可能没上心。”

“上心之后的名字或许更可怕。”

小路的尽头也站了一堆人,为首是谭蓉,看见裳熵走来,嗓音洪亮笑道:“回来啦!”

裳熵点头:“嗯,这次我也带来了一些人,辛苦村长安排。”

“本来就应该做的。”谭蓉不吝啬笑意,肤色比上一次见面要黑了不少,看着壮实健康。她拿蒲扇手掌拍了拍裳熵的臂膀:“有什么好事吗?这次回来这么开心。”

这是和谭雀差不多年纪的孩子,她总忍不住也把这人当女儿,所以问话里就带着不少亲昵。裳熵也习惯了这些,以往向来知无不言,这次却是轻眨了下眼,让开些身子。

“没什么。我来给你介绍下吧,这位叫做李兰,她是谭蓉。”

跟在谭蓉身后的村民,都过来帮忙拿行李,周遭道谢声和欢迎声乱成一团。李兰勾了下包裹袋子,也扑过来,与谭蓉用力握手:“谭大姐,这位看着就是好人啊。”

慕千昙与李碧鸢对视。

好像更有街道办那个味道了。

等她们寒暄完,就涉及到安排住处的时候了。谭蓉准备先将她们带到村里,找空房子住下来,之后再去砍树,教她们建造自己的屋子。裳熵答应了:“如有需要,随时找我。”

谭蓉道:“那根本不跟自家人客气,你去忙吧。”

她正要带着一堆人走,李兰则是欲言又止的回头看,没等她说什么,裳熵已走入她的视线:“她的额头有伤,我那里有医师,我先带她上去看看,后面还会下来,不用担心。”

有猫官大人发话,自然不需要再操心这个事,李兰越过她的肩膀又看了看,握住包裹带子,恭敬道:“真是,麻烦大人了。”

裳熵道:“我才是。”

小腿被抱住,慕千昙低头,看见白瞳那张奶白肉嘟嘟的小脸。小孩被冷落了一路,正不高兴,用圆滚滚的脑袋表达自己在生气。

被太多人所激起了社恐本性死寂了好半天的李碧鸢,因为这点生动而母性大发,扭成一条绳,伸出颤巍巍的手指:“我可以,戳她一下脸蛋吗?就一下,求你了!”

慕千昙把白瞳抱起来:“不行。”

送走了村里人,裳熵顿了顿,手掌握住了又松开,这才回眸:“我带你们上去吧。”

上一次来飞龙崖,还是为了做遇到男主的主线剧情,那时盘踞在崖上的是飞龙寨,一个土匪帮,现在则是一条真正的飞龙。

之前被认为是三道天堑的难关,现在都被架满了方便通过的桥梁,山壁依然如削,偶然扎着几颗绿植。走过索桥来到了最上方,一个崭新的,欣欣向荣的仙门打开了大门。

说是仙门,其实不准确,因为这里的妖物可能比人还要多。正在建房子的猩猩,拿着图纸训斥她们的黄鼠狼,用剪子修剪草丛的兔子,维修水车的老鼠等等。

每一只动物都很忙碌,却丝毫不见疲态,都兴致勃勃,热情旺盛。但这样的外形做这些事,多少有些滑稽与违和感。

不知道的,还以为进了什么搞杂耍的动物园!

从李兰的破败小宗门一路走来,慕千昙没感受到太大变化,但自从见到谭蓉起,再看到飞龙崖的改变,她现在才有过去了三年的真实感。

李碧鸢转着圈四处看,感慨道:“女主真有点东西啊。”

慕千昙道:“你说这里?顶多也就是还行。我要是有她的起点,做得不会比她差。”

裳熵在前面带路,走了没多久,一个穿着红衣的小女孩从路边闪出来。

慕千昙望去,那是个看起来只有几岁的小女孩,圆头圆脑圆眼睛,脸颊有两坨腮红,正仰头眼巴巴的看着她,好像想要什么。

对这个小孩,她本身没有一点印象,但看到那两坨腮红,一个名字浮现在她脑海。

“铃铛公主!”

一阵惊天动地的脚步声袭来,跳到几人面前。那是个比房屋还要高的生物,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大黑狗的四条腿,沾满了泥水,正前后小幅度走动。

往上看去,那脸蛋是谭雀,雀斑点缀着鼻梁两边,头上挨着发根扎满了手指粗细的小辫子,用得还是不同颜色的细绳,随着她动作甩动,像是微小的彩虹。

她穿着件干农活的粗布马甲,露出来的身体肌肉明晰,肤色黝黑,一口牙倒是纯白:“走啦,跟我去办事。”

铃铛公主两手都握着泥巴,想来是打算找白瞳玩的,小孩子玩性大,自然不想出门,噘着嘴摇头。

谭雀道:“别老缠着人家,她也是”

随着说话内容,她的视线自然滑到了那位穿着短袖丑衣服的女孩,以及那个莫名散发着熟悉气息的女人身上:“熵大姐,这俩是谁?”

她习惯了裳熵捡人回来,但从来都是安顿到下边村落的,可没见带回来过。

裳熵抬眸:“你现在要出门?”

稍微岔开话题,谭雀就跟着走了:“出去办个事,这次还要俺给你带东西吗?”

裳熵道:“这次不用了。”

“稀奇。”谭雀摆手:“那我先走了,公主不想去,你可别又纵容她乱吃东西。”

“一路顺风。”

“老娘哪回不顺风。”

感受到铃铛越发热切的视线,白瞳本来抱住了慕千昙的脖颈,可突然想到什么,小手向上摸索到了她额头的伤,于是挣扎着要下去,双脚一落地,就跟着铃铛一块跑了。

慕千昙有些不爽。

怎么有种被拐女儿的感觉?

继续随着裳熵往前走,在半途时,裳熵挑了个地方,分了一处房子给李碧鸢住。

在分开前,慕千昙从她侧包顺来了驱魔铃铛,叮铃叮铃着行走,到最后,看到了一片密林中间的空地里,伫立着的一座翠绿竹屋。

那屋子架高了一些,装着向上的楼梯,走廊摆着椅子。从围栏到顶部的瓦片都是竹子做的,上面挂着不少装饰物。在深林之中有这么一间屋子,算得上恬静舒适。

走近一些,才发现那些挂在屋檐下的五颜六色的东西不是装饰物,而是某种极具特色的法器,细看甚至有些莫名的瘆人感,墙上也密密麻麻写了许许多多的符咒,生生给这屋子弄出了几分邪气。

“那都是什么?”慕千昙问。

裳熵看了眼她视线所及之处,回道:“是我找来的驱魔法器。”

虽然并不知道那些具体是什么,但慕千昙明白肯定是没用的,真正能驱魔的铃铛,在她手里呢。

“哦。”

推门进了屋,是个普通的朴素屋宅,通风不错,但里头的墙壁也没能幸免,这符咒甚至写到了天花板和地板上,连桌面都遍布,略显狂乱,而那些乱七八糟的法器也挂的满屋都是。

任何一个正常人来看都会觉得毛骨悚然,裳熵对此却习以为常,视而不见,走到桌边,在一堆磕碎了角的茶杯间找了个完整的杯子,想要倒茶,发现是冷水,便捧着茶壶在手,在掌心点着了火来烧水。

“你先坐坐吧。”

慕千昙道:“你怎么能确定这些东西驱魔?”

裳熵这才注意到屋里的杂乱,她轻轻啊了声,抬头看向天花板:“不确定,所以能找到的方法都用上了。”

水恰好开了,她回神,想去捏茶叶,却发现桶空了,最后也只是倒了一杯热水。

“虽然显得有些乱,但还是别摘掉吧。”裳熵扫视着屋子的每一个角落,喃喃道:“也许有用呢?”

看着杯中冒着热气的水,慕千昙掀起眼皮:“这不是自欺欺人?”

裳熵蹭的一下站起来,差点把椅子带倒,她匆匆走到柜子前,从里面拿出了一个金黄色物件,走过来:“这个送给你。”

怎么一会安静一会毛毛躁躁的慕千昙没吐槽出来,望过去:“什么东西?”

放在女人手心的,是一个编织的格外精细的储物袋,看着就价值不菲,比起伏璃曾经拿在手里的,没准还要更好些,但方才似乎只是被她搁在柜子里落灰。

裳熵拍了拍储物袋表面:“本来以为送不出去的,也没怎么装饰抱歉。”

慕千昙呵笑一声。

她真是搞不懂这人的想法了,认出来了,也心知肚明彼此都知道这事,却还要藏着掖着,也不知道是为了装还是什么,搞得现在哪里都别扭,奇奇怪怪的。

“我们才认识多久,你送给我那么昂贵的礼物,我消受不起。”

来的这一路上,裳熵其实没少给她东西,包括治疗额头伤口的好药,但都被她拒绝了,这个当然也一样。

对于前面那句话,女人显然眼神波动,很想否认,可最终还是没说什么,把储物袋收回袖中。

她想装,不管出于什么目的,慕千昙都不会上赶着去认,但为了更快解决bug,实现自由,需要更多强势的力量来帮助她们。

就算不想理会,好用的人还是不用白不用,所以便另编了个理由。

“你知道我是谁吗?”

听到这个问题,裳熵的瞳孔瞬间缩小。

慕千昙上前一小步:“我告诉你,我是”

一种微小但刺人的惊恐出现在裳熵脸上,她似乎被吓住,倒退了一小步,指甲抓了抓手腕,眼神慌乱的错开,而后匆忙转身往外走:“你先休息吧。”

“我是一个无所不知的全能上仙的转世。”

意外的答案使裳熵的脚步顿住,极慢极慢地侧过身来,用某个格外复杂的眼神回望。

慕千昙晃了下铃铛:“我无意间得知了该怎么消灭魔物,我要见盘香饮,还要见其他修仙界能说得上话的人物,我会教你们怎么做。我需要一个有话语权的人,你来替我说。”

沉默了异常漫长的时间,裳熵终于松了口气般,嗓音微哑道:“好。”

慕千昙道:“不好奇我是谁吗?”

裳熵解开面具,露出雪色面容,额上竟然出了点冷汗:“我怎么敢问上仙名讳。”

她抬眼看来,那副惊恐已消失不见,只剩下海洋般的深蓝,蕴着轻浅笑意:“全能上仙,可保平安吗?”

“不保。”

“财运?”

“不保。”

“姻缘?”

“什么都不保,信则有不信则无。”

裳熵道:“信。”

慕千昙道:“信我可什么都得不到。”

裳熵再一次道:“信。”

桌上的茶水逐渐冷下,赶在最后一丝热度流逝前,慕千昙端起杯子一饮而尽,解了渴,一转头,人还在门那站着:“你还杵那干什么?这不是我屋吗?”

裳熵扶着门框,缓慢道:“我还想问问无所不知的全能上仙。”

“人死,真的能够复生吗?”

第244章 噩梦没有结束

那个问题,慕千昙最后的回答是,不知道。

全知全能的上仙,其实什么都不晓得,也挺合理的。

初建立起来的宗门总有许多事要做,等裳熵问完了那最后一句,还有一大堆事要做,不得不先行离开,走之前交代了怎么找人帮忙以及在哪里吃饭等基础的问题,慕千昙倚在栏杆边,有一搭没一搭应了。

把方才说的话回忆一边,裳熵确定自己该说的都说了,便点点头,往外走,没几步停下,回眸问道:“要不然你和我一起”

“不去。”

等人走远了,慕千昙在院子里逛了圈,拨弄了几个挂在屋檐下的法器后,进了屋子,又倒杯茶喝。

坐在桌边,手掌轻抚着茶盏,她望向窗外的竹林,听虫鸣声,思索着要不要把李碧鸢叫过来再问问。

以目前得到的微薄信息量来看,李闭眼那里绝对还憋着大的。

如果去问,那家伙如今肯定不敢有所隐瞒,必定从实全部招来。但慕千昙不确定有些事,她现在想不想知道,而知道后,又能不能接受。

她也会有所退缩。

回到这里已有大半个月,在穿山甲背上晃悠的那段时间,关于自己的身体,以及面对的难题和现状,大部分内容她都已经消化,也承认了这样的现实,但总会还有种懵懂感,像是被裹在透明塑料膜里似得,总觉得施展不开。

理性上,她知道在哪里活着都是活着,也身体力行,明白了就算是虚拟角色,也能拥有同样的生命力,她自己不就是一个例子吗?

在认清自己的身份之前,她虽说活得不成个人样,但在心理上,可从来没放弃过一次。总不能因为知道了来处不对,她从出生开始就存在的那股心劲都没有了吧。

她不相信这种事,可潜意识里,还是会因为那份不知是否还存在的注定而觉得无力,也暂且不知道该怎么剥离。

归根结底,那次在伏家所受到的影响,还是未能消退。

她依然讨厌大雪,而她不知道下一个冬天何时会到来。

晃悠进屋,慕千昙一头栽到床上,枕着叠好的被子,望向画满符咒的天花板。

铃铛时不时晃动一下,驱赶着也许还在,也许已经跑没影的魔物。

就这么躺了会,慕千昙听见门口有人进来,脚步声很轻,像是小孩子,有两道,并不重叠,一前一后。一个先进了屋,从头到脚大面积白色,像一朵云飘进来。

“还知道回来呢?”她冷哼。

白瞳一张小脸笑着,眼睛看不见,但似乎很熟悉床铺的位置,没靠摸索就找到了床边。她拿个小罐子,伸手要抱,等不到床上人的动作,只好嘴巴动动,自己哼哧哼哧爬上床,胳膊肘撑在床边,脚一下下往上翘。

看她那费劲样,还没爬上来就要摔,慕千昙看不下去,伸出手捞了一把:“怎么不去玩了?”

将人拉上来,视线扫到屋门前,第二道脚步声来自铃铛公主。她扒着门框,正望这边瞅,鬼鬼祟祟的。

好容易上了床,白瞳呼出口气,膝行到慕千昙跟前,摆了个鸭子坐,手指头从长长的袖口里拱出来,又戳进罐子里,挖出一坨散发着奇怪味道的黑色不明物体,直接要往她头上抹。

慕千昙及时钳住她的手腕:“什么东西。”

铃铛跳出门,在地板上打了个滚,然后装作撞了头,捂住头作疼痛状,再用手于虚空中拿了什么,抹上头,顿时叉腰直背,神清气爽。

很贴切的表演,所以这东西是伤药。

慕千昙差点忘了,铃铛可是有名的制药师,她在原书里的主角团定位也是治疗。

原来白瞳摸了她的头就跑是这个意思。

由于拒绝了裳熵模糊态度的过度献药,只靠李兰那点不入流的储备,慕千昙那处可见骨头的伤口,好得并不快,且看愈合状况,之后有很大可能会留下狰狞疤痕。

虽说她不太在意这些吧,但是天天头疼也挺磨人的,有好药没道理不用。

可是这坨黑色

她对这个仿佛炼化了五毒一样的魔鬼气味很是不信任。

感觉到她的犹豫,白瞳放下小罐子,摆摆手,把戳着药的手指举起,表示很好用,让她放心。

她和铃铛应该常常玩在一起,说的话很值得信任,但慕千昙不是很想尝试,默默看着她不说话。白瞳抓抓小脸,开始耍赖,噗通一声埋下。身体,把脸砸上女人小腹上,不停鼓起脸颊吹气。

“你搞什么?”因为痒,不得不把人揪起来,慕千昙无奈至极,想把她打发出去玩,见她坚持,终究还是叹了口气,别开脸,把纱布一圈圈扯了下来。

“没有用的话我就把铃铛做成烤娃。”

铃铛吓地跳起来,落下后蹲在地上抠地板。

纱布掉落,露出伤口,血气飘出来。白瞳闻到了,撅起嘴眼圈泛红,咬着嘴唇忍了又忍才忍下去,没哭出来。

手胡乱摸到女人脖颈,一路顺着向上,到伤口边缘时,才小心用沾了药膏的手指碰上去。

提前有心理准备,碰到的那一瞬间不算疼,但好歹算是陌生的触碰,慕千昙不习惯,下意识微微抖了下。被白瞳察觉,以为是姐姐在害怕,捧着她的脸,俯身过来在她脸侧吧唧亲了下,这才继续抹药。

慕千昙闭上眼,揉着太阳穴。

药膏应该是新鲜制作出来的,还能从中辨别出闻到某种植物被敲碎时的清新气味。小女孩看不见,所以抹得很慢,动一下就要确认一下药是不是抹到了正确的位置。铃铛耐心等在床下,双手撑地,一屁股坐上地板。

感受到额头不断漫开的凉意,慕千昙想到了之前在苍青殿的时候。

那会她不信任裳熵,背后受了伤也没个人能帮忙抹药,就是让彼时还是只白鹤的白瞳帮了自己,严格来算,这对目盲还没有手的生物,可真算是一种为难了。

一想到苍青殿,就不免也想到曾经的其他事,思维的堤坝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脑中闪过了一幕幕画面,最后定格在她初次来到时,第一次看到那辽阔海面的情景。

那时她还在庆幸,摆脱了一段地狱生活。

谁能想到后面会遭遇那些事。

在苍青殿的那段时间,于她的整个人生尺度里,算是较为平静舒适的。那会她躺在院里晒太阳,并不清楚以后的命运如何,一如现在,也含混不清。

再掉头来想一想,感觉不算久远的过去,也已经是五年之前了。

用药将伤口覆盖,确定没漏过任何一处,白瞳对着伤呼了几口气。慕千昙睁开眼,戳她的腰,小孩瞬间蜷起来,抱着脑袋咯咯笑。

她笑时会张开嘴,露出两排奶白的牙齿,慕千昙缠纱布时顺道扫了眼,发现她缺了颗门牙,位置正好与小妹相似。

缠完最后一圈打上结,她捧住白瞳的脸,按了按她的牙齿:“那大傻龙没把你照顾好吗?”

这个问题显然不用谁来回答就很明确,不仅照顾得很好,甚至太好了,性子都挑剔了。

白瞳摇摇头,两手两腿紧紧扒着人不放,像是闻到香喷喷食物的小兽,一下一下地亲上来,拼命往她脖颈间钻,嘴里还咿咿呀呀小声叫道:“姐姐,姐姐。”

看她这样,本来以为她只是想亲近,但发觉她越发过分的想往里钻时,慕千昙察觉出她动作背后的含义,于是握着她的颈子,往后头扯:“别试了,回不去的。”

那副能够容纳白瞳休息的躯体已经烂在胃之塔的肚子里了。

白瞳哪里懂得这些,只晓得姐姐终于回来了,那么她也要回到熟悉的地方,可察觉到她意愿的亲人却没有顺从她的意思,不免有些委屈,扁着嘴,低下头。

“”慕千昙把人拉开,揉巴女孩面团似的脸:“说说,你怎么认出我的。”

白瞳摇头:“姐姐。”

“因为是姐姐吗?”

“姐姐。”

该不会只能说这个词吧。

“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伸手扒过来:“姐姐。”

慕千昙放弃询问了,可这个疑问还挂在她心底。

李碧鸢说过数据是复制过来的,她们能感受到熟悉是在情理之中,可这就引申出另一个问题:为何当年瑶娥上仙死去,由慕千昙来占领这具身体时,没被白瞳察觉到异常呢?

对于白瞳来说,自己应该是一串不同的数据才对呀,可她从未怀疑过姐姐被换了人。

而就在刚刚,她还发现了白瞳与小妹在同样的位置都缺了牙齿,这个现象让她有了某种不太好的猜想,但还不能确认。

如果是真的,那绝对不算个好消息,可她没法悲伤,只觉心头一阵阵麻痹。

明天去和李碧鸢确认一下吧,总归要知道的。

与白瞳闹了会,把她和铃铛一起赶走,让她们出门玩去。慕千昙掀被子准备休息一会,不再去过问,这里是裳熵的地盘,倒是不用担心她俩的安危。

在床上躺得好好的,却怎么都睡不着,她闭上眼睛努力放空思维,在脑袋里苍茫的白色炸开时,她似乎跌入了梦中,站在一望无际的冰原上,前方是一栋豪华的独栋别墅。

那是她曾经作为“假千金”生活的家。

她站在冰面上,察觉到冷意。手里有点硬,硌得慌,展开手掌一看,是一个打火机。

脚下堆着数个空空的油桶,最近的那只瓶口还在一滴滴漏油。她脖子有些僵硬,再次缓慢抬头,发现那栋别墅从每一块砖瓦到每一寸草皮都浸透了汽油,只需要一点火星,就会立即燃烧,化为灰烬。

曾经去游乐场打工的那天,她被套在玩具熊的皮囊中,悲愤之下,也想过也不要极端点,大家同归于尽好了。

可那个念头只有一瞬,求生的欲望战胜了毁灭之欲,她还想活。

但心里的恨意没有一天消停。

她努力了那么久都没能争取到的东西,被轻易给了别人,只是因为她没有那层血缘关系吗?还是因为她不够优秀,做的永远不够多。

这些是曾经每一天回想起来,都会痛苦到想要去质问,去发疯的事,可现在她却心中平静,毫无波澜,似乎没办法再憎恨起来。

“唉。”

一道叹息从天而降。

她猛地抬起头,整个天空都是羊头骨狭长苍白的颊面,由于无限拉长显得格外变形,一双空洞的眼窝盯着地上之人,再一次发出叹息:“唉。”

那是魔物啊,耍弄她至死的魔物,死之前有多恨她,现在就有多么茫然,从前信手拈来的恨无法凝聚,胸腔空空荡荡。

眼睛深处逐渐亮起火花,慕千昙挪回视线,发现别墅已经开始燃烧,熊熊大火吞噬了一切,在冰面上跳跃,而打火机已经不在她的手中了。

突然,砰得一声,脚下微震。

她低头望去,发现冰面下有无数个人,在不停地捶打,似乎想要破开冰面逃出来,至少要挣脱束缚,可无论如何努力,哪怕是手掌锤破,换下一个个人,都无法突破那层障碍。

她看到了,那些人都长着同一张脸,是她自己。

又在下雪了,她跪下去,抱住后脑勺,额头砸在冰面上。

大火在她身前燃烧,她从梦中醒来。

心跳还在加速,梦境的触感还残留,慕千昙强撑着身子坐起,在枕头边摸索到了铃铛,用了摇了几下,刺耳的声音划破黑夜,她筋疲力尽靠上床头。

噩梦没有结束。

门前闯进来一人,是裳熵,显然刚忙完回来,胳膊还夹着竹简,见状,神色紧张:“怎么了?”

她将竹简扔在一旁,去桌前倒了杯水,端到床边:“做噩梦了吗?”

放下铃铛,慕千昙接过茶盏,一饮而尽:“明天,带我去见盘香饮。”

第245章 有话直说吧

次日清晨,慕千昙拽上李碧鸢,随着裳熵去往天虞门。白瞳粘她粘得厉害,不得已也带过去。

越过宗门边界时,看守大门的小仙童似乎习惯了裳熵的到来,只是随意看了眼便放行。三人未做停留,直接去了陌景峰上的小山殿,奔到院内,进了屋子,盘香饮正候在那里,仿佛提前知道她们要过来。

“见过掌门。”裳熵行礼。

盘香饮道:“我不是说了,你现在好歹也是个一宗之主了,不必再这样叫我。”

与裳熵的巨大变化不同,她就像是被时间定格了,长眉利眼,红唇如焰,约莫四十岁左右的相貌,与集议殿的初见时毫无二致。身上还是穿着三年前那件鹤纹白衫,干净利落,也依然是那副泰然自若的气度,犹如定海神针,狂风大浪不可催动。

虽说上一次见面是被她追杀到沙漠,但再次见到,慕千昙并没有排斥,而是心头稍安,这混乱世界里也有固定不变的存在。

“习惯了。”裳熵道。

盘香饮观她眉目:“今天这么有精神,是想着要去伏家太开心了?”

慕千昙站在后头,听见这句话,微敛眉头。

去伏家?

“我带来了一个人。”裳熵暗自否认,稍微侧过身,展示了站在她后方的人。

按照以往的经验,这家伙带给她来看的人,一般是来投奔她宗门但是她拿捏不准人品的,这几年来盘香饮也习惯了,如常望去,却瞧见了一位看长相十分陌生的女人。

几乎是瞬间,她就有所察觉,似有些意外地睫毛微颤,目光停留了几个瞬息,再与裳熵回望,于彼此的眼神中解读出了什么。

裳熵动了动喉咙,压低的嗓音有些颤:“请掌门看看。”

盘香饮上前一步,再望向慕千昙时,眸中已多了某种神采。她伸出手,问道:“可否?”

这个动作,是想要确认自己的身份,慕千昙把手给出去,被握住,两根手指过来为她着诊脉,一股强有力的精纯灵力也流入她的身体,游走一圈,而后褪去。

即使诊脉已结束,盘香饮也没立即松开手,而是稍微加了点力道揉了一下,才离开。而手指即将滑脱的那一瞬间,指腹刮过手腕内侧,似在确认脉搏是真的,温度也是真的,直到彻底脱离,她眼中仿佛有什么坠地,荡起涟漪。

须臾,她扬起眉毛,若有所思道:“这位叫做?”

从女人的反应中确认了某件事,裳熵仿佛整个人都放松了,手掌握拳到指节泛白,继而松开,按了按眉峰,这才道:“她是一位全知全能的上仙转世,叫李福乐,她告诉我她有祛除魔物的方法。”

“”慕千昙无语。

她就是说着玩的,还真这么介绍啊。

而且怎么盘掌门也整这套,一副认出了但就是不愿挑明的样子,一定要藏着掖着说话?

盘香饮点头:“全知全能。”

“能再次见到你,想来的确是有某种特殊的能力。”她笑了笑:“此处无坐席,请李姑娘先去先去屋中歇息。”

这是要把她支走,和裳熵不知道要偷偷说什么。

慕千昙也懒得听她们的悄悄话,转身进了屋,把白瞳丢给裳熵,自己拽着李碧鸢一道进屋,关上了门。

“哎呦,吓死我了。”李碧鸢拍着胸口:“掌门气势好强啊,我已经缩成鹌鹑了,降低存在感,希望没给她留下任何印象。”

屋里和之前也没差别,地上摆了几个蒲团,一张屏风,一张小桌,燃着某种清香。桌上的东西整齐到有些刻板,屏风折叠的角度似乎都一样,是盘香饮一贯的风格。

扯过来一个蒲团坐了,慕千昙道:“你过来,我有事问你。”

李碧鸢还沉浸在见到盘香饮真人的震撼里,闻言,先是一抖,后退靠上门板,警惕道:“我没惹你吧。”

不怪她这么恐惧,毕竟上一回来问事,给她手心割了一刀,现在还没好透呢。

慕千昙道:“我有这么说吗?你怕什么,做贼心虚。”

李碧鸢用指甲刮着门扇:“我没有喔,我目前跟你说过的话没有一句是假的,你把我杀了那也不是假的。”

“我没怀疑真假,我的确有事情要问你,过来。”

想想盘香饮就在门外,她不至于在这里搞出人命,李碧鸢鼓起勇气,速度极慢地挪过来,距离女人一尺,跪坐在蒲团上,视死如归道:“你问吧。”

慕千昙道:“你知道我在我那个小世界里的妹妹,缺了一颗门牙吗?”

李碧鸢道:“知道。”

慕千昙道:“你知道,所以这是一个在文章里有体现过的设定。那你知道白瞳也缺了一颗门牙吗?”

李碧鸢陷入回忆:“啊?是有这件事,当时裳熵被献祭,中间有好几年的时间,瑶娥上仙帮助妹妹修出了人形,书里有简单描写过她的外形特征,是有这个。”

“那个白头发的小女孩真的特别可爱啊,可惜姐姐被女主杀了,就只能跟着盘掌门了,这好像就是她的结局。”

听见这个,慕千昙不由得长睫低垂。如*果她是突然消失的话,小妹不就和白瞳在原书的结局类似吗?

“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李碧鸢撑着下巴。

慕千昙揉了下眉心,收拾心情后道:“我刚回来,盘掌门和裳熵以及白瞳都认出了我,如果她们那么敏锐,没道理在两年五年前,我第一次来这个世界的时候,没能察觉出壳子里换了人。”

“我有妹妹,瑶娥也有妹妹,她们连细节特征都相似,还有身世。你直说吧,这些根本不是巧合。”

李碧鸢扯了扯裤子上沾染的妖兽毛发,神色不太确定:“你感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