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千昙道:“我又不是傻子。”
“好吧,”李碧鸢撑着膝盖,长出口气,沉默半晌,似下定了决心:“你的感觉是对的,你所在的那本书,很有可能是抄袭文。”
慕千昙舔了下齿侧。
她所在的小世界,与裳熵所在的小世界,细究来看,有太多相似之处了。
虽然没见过那位“真千金”,但根据其他人的描述,热情,开朗,爱笑,没心没肺,活力满满等,与初始时候的裳熵简直一模一样,成长之路和遇到的挫折也异常相似,直接照着抄来的。
只有这个巧合就算了,而更可怕的是,两位恶毒女配都叫“慕千昙”,那作者甚至懒得新取,直接拿名字来用,更别提妹妹相关的设定了。这简直就是明晃晃的抄袭,顶多改了点细节,或者性格,弄得不那么明显了而已。
不是第一次察觉这个问题,但慕千昙并不想承认,她的来源已经足够低端了,结果居然还能更low,可当看到白瞳身上有相似的特征时,她不得不去正视,以及再一次认清,那倒霉的现实。
“为什么盘掌门她们没发现瑶娥的壳子里换人了,是因为你们的数据本来就相似。”李碧鸢注意着她的脸色,挠挠膝盖:“我之所以挑选你来穿越,其实也有这个原因,不过那会真没想到事情现在会发展成这样”
因为是抄袭而来的人,所以几乎能够没有任何违和感的存入瑶娥上仙的躯体,而她又恰好保留了珍贵的自我意识,有一定的能动性,和能够交流的独立思考。
虽说最后穿书局玩砸了,但不可否认,李碧鸢的选择是有道理的,表面上来看,她就是最合适的穿书做任务的人选。
疲惫席卷而来,慕千昙侧着身子,手撑着地板,嗯了声。
良久没人说话,香快要燃尽,冷气沉沉。
李碧鸢有点受不了这氛围,想把话题岔开,忽而又听见身前人问道:“那现在呢?”
“什么?”
“我不是复制过来的吗?那原世界的我怎么样了?”
慕千昙本来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主动去问这个,一旦问到,就要去面对她亲手把小妹和她共同的母亲杀掉的事实,但事到如今,没什么会更遭了,与其持续不断的怀疑和担忧,长痛不如短痛,一切都利落敞清。
她穿越过来满打满算五年,如果她原先的小世界正常推进时间线,这会应该已发生了许多事,也尘埃落定了。
而在她的设想里,结果无非是三种。
小妹伤心,与她决裂。或者小妹原谅她,但也不再和她往来。还有一种,就是她没熬过那场大雪,直接死去了。
如果让她来选的话,不如最后一种。
可李碧鸢给出了第四种:“嗯简单来说的话,就是你被你妹妹救下来了,然后现在你在精神病院住着。”
这一回答让慕千昙实实在在愣了两秒:“精神病院?”
李碧鸢抬起手掌:“是,但是先别怪你妹妹哈,我来给你盘一下你的行为和你妹妹的反应。”
“首先,因为你没去参加生日宴,所以你妹妹去你家找你了,但是没找到人,同时还发现你好几天没去上班。她知道可能出事了,所以就到处找你,最后发现了雪地里的人。”
慕千昙轻轻咬了咬下唇:“然后呢?”
“然后,你那个样子,她肯定是要救你的,同时发现了你杀人”
“等等,”慕千昙按了下太阳穴:“她发现了。”
李碧鸢耸肩:“这个肯定是瞒不住的,本来警察那边就在查案了。”
莫名变得口干舌燥,慕千昙找不到茶水,默了好一会,才挥挥手:“继续吧。”
李碧鸢从书包里掏出随身携带的水壶,推给她。
“然后呢,你那个时候还没醒啊,她就赶紧找律师为你辩护。那个时候情形其实是利于你的,因为你妈妈的尸检结果显示她长期使用毒。品,神志不清,容易冲动。加上有之前的邻居,很多人证,证明了你妈妈有暴力倾向,还喜欢拿刀威胁人,那天晚上她半夜找你的监控也还在,种种证据之下,你是很有可能被判无罪的。”
慕千昙挑出一个字眼:“很有可能。”
李碧鸢道:“对,是很有可能,因为现在就等你醒来,再录一份你的口供,一切就完美了。可你真的醒来时,你发疯了。”
慕千昙蹙眉:“我发疯了?”
李碧鸢点头:“是啊,你大喊大叫,说不认识小妹这种人,痛恨她们一家子把自己害惨了,还扬言说要把你之前的那个富裕人家的家人杀了,或者一把火烧了,大家谁都别想幸福。”
“你妹妹也实在没办法,就把你送进了精神病院,由她来亲自照顾。官司是不用想了,直接无罪。而从你醒来到现在,都是你妹妹在照看你,企图让你恢复正常。”
听到请律师那句话开始,慕千昙提了许久的心脏终于稳稳的落下来,甚至有种卸下重担后长久的解脱感,而听到后面,本以为只是字面意义上的疯了,但听李碧鸢形容,这根本不像是疯子,而更像是书里的原设定在作怪。
一个个疑惑争先恐后的冒出来,还没等她问,李碧鸢回答:“就是你想的那样,她突然得到了修正,变成了没有自我意识的恶毒女配角色,还想着要去给女主增加矛盾呢。”
慕千昙道:“这个现象正常吗?”
“当然不正常。”李碧鸢掏出自己的小笔记本,翻开起来,回忆这件事的始末。
“我得和你先解释下,为什么我们说要复制数据,而不是转移。因为很重要的一点,我们的手不够长,也科技能力有限,做不到干涉生命数据,只能寻找漏洞去钻空子。”
“这段话的意思是,我们不能凭白把一个人的数据给抹除,也就是,无法‘杀人’,所以不能做到‘剪切’中剪这个动作,那么只好多复制一份。而要放置数据的时候,还是同样的问题,不能剪,那么要怎么把数据放入一个已有数据的躯壳中呢?”
瑶娥上仙与李福乐的共同点,那就是“自然死亡”。要等上一段数据自己没了,才能将复制过来的再填进去,以达成目的。
“原来是这样。”慕千昙颔首:“但这无法解释那个我为何发疯。”
李碧鸢道:“这件事确实难以解释,但其实,你会脱离原著拥有这么健全的自我意识,甚至做出了很多符合你新生性格的行为,这件事要更加难以解释!”
慕千昙道:“我也算是‘bug’?”
“你当然算,只不过你是你自己小世界的bug,而不是裳熵这个世界的。”
李碧鸢翻动笔记本:“而现在我能给出的解释,按照我个人的理解,原本小世界中的你,被包茵陈捅了一刀,又在雪地里冻了好多天,濒临死去,符合“自然死亡”的条件,于是让原书设定的数据能够趁机而入,夺去了你的身体。”
“而在那个瞬间,我恰好把你复制了,并栽培到裳熵那个世界里,某种程度上来说算是续命,就成为了现在的效果。”
她给的说法能够说得通,慕千昙姑且先把这个当做现实,又问:“那如果你现在继续复制我,并把我投放到这个世界的另一个躯壳上,会发生什么事?”
李碧鸢摇头:“不可能这样做,会相互矛盾,产生新的bug,数据也会溢出,最糟糕的情况是你俩都会消失。”
“况且也没有这样做的价值,你晓得复制一次数据要多贵吗?那是个很可怕的数字喔。”
慕千昙道:“那如果不考虑成本的话,等一个人死了就再复制,再投放,循环往复,不久实现了永生?”
李碧鸢拍拍胸脯:“这样的确可以实现,你猜我为什么来这里?”
“我们穿书局最大的资金来源,根本不是国。家,而是富豪。”
“那些有钱人啊,做梦都想永生,所以他们投很多钱来让我们研发技术,希望最大程度的干涉小世界,打破小世界的主角中心论,变成穿越者中心论。”
“等解决完bug,小世界稳定,几十几百年,我研发出了小世界反向穿越的技术后,小世界没准会变成金主们的桃花源,他们将在这里得到小世界的全部资源倾斜,并且实现概念上的永生。”
慕千昙听懂了。
和之前说的一样,她的再次复制,是因为bug还在,最大的困难还没解决,而她有利用价值,所以获得了这次“昂贵”的复制机会。
虽说就算没人要求,她也会主动去找魔物算账,没准也会帮帮裳熵清理bug。
可一想到她的复活是被人操纵,而她的行为也恰好和称那些人心意,明明是出自她个人的动作,搞得好像是她愿意接受这一切并乖乖做事的表象。一想到这些,就不免牙根发痒。
穿书局那帮人
她还以为经历了那么多,情绪过度撕扯麻木后,自己不会产生恨意了。
可弄清这件事后,她铺满尘灰的心田,被风一吹,再次有火星燃起。
“加油吧,等bug处理完,努力研究你的反向穿越技术,我很期待看到现世的那一天。”慕千昙轻笑。
每次这个人一笑,就没好事发生,肯定在阴谋暗算着什么,李碧鸢捂住了手表:“啥意思。”
慕千昙道:“没什么,感觉穿书局的人都很亲切,想去看看。”
李碧鸢把手表捂得更严实了:“亲切吗?”
慕千昙懒得在这种事上继续废话,要处理的事情还有很多,找穿书局的茬还得排在后面呢。这会就给他们机会笑笑吧,到时候再让他们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发泄完那股火气,她不免又想到小妹。
找律师为她辩护,亲自照顾她,显然是在母亲与姐姐之间选择了站姐姐。那样的反应,慕千昙固然开心感动,觉得没白养这小孩,可让小妹继续照顾那个疯子,要一生被拖累,又觉得气愤难平。
小妹好不容易摆脱了包茵陈那个混账东西,难不成还要被一个心理阴暗只喜欢害人的家伙再缠一辈子吗?
那也太残忍了。
慕千昙问道:“如果我想穿回我所在的小世界,还有可能吗?”
李碧鸢毫不犹豫道:“当然有可能,不过指望穿书局是绝对不行的,不说任务,光看你妹妹对你的保护程度,指望你那具身体自然死亡不太可能,还是等我的研究吧。”
等她研究完,那都是多少年后的事情了。她可以修仙来抵御时间流逝,小妹可不行,这辈子怕不是都要过完了。
好歹和她共同生活了那么久,李碧鸢一看她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安慰道:“你也不要太担心,咱们两边的时间流速是不同的,就像这会,看似过去了五年,但你小妹那边,也才过去了五个月。”
早就听她说过时间流速不同的问题,但慕千昙没有太大感触,未曾想到会有那么大的差距。李碧鸢解释:“用二十万字描写一年的书,和用二十万字描写一千年的书,那时间流速肯定是不一样的,对吧。”
“越完整,越接近现实的世界,流速也就越接近现世,否则就会过快或过慢,你小妹那边就是过慢,这边就比较正常。”
也是,一本抄袭之作,想来不会有多少完整的世界观,会有这种现象也就不奇怪。
“哦,还有,差点忘了,你看我这记性,”她快速翻动笔记本,停在某一页,摆在地板上给对面人看:“这是你妹妹对那个发疯的你说的,我简单记下来了,感觉你应该会想看。”
纸页上的字又乱又杂,但慕千昙还是看到了那句话。
‘我来晚了,真对不起,让你一个人生活在那样的地狱里。’
搁在地上的手微蜷,那行文字逐渐烙印在眸底。慕千昙摸了摸嘴唇,看了又看,把那个小笔记本拿到眼前,随意翻了两页,又倒回来,指尖在那行字上轻抚。
良久,她放下那个笔记本:“希望她早日看清,‘我’已无法拯救了吧。”
早点看清那个姐姐已经变了,别再照顾她,也别再被额外的生命拖累,就像之前对她的期望那样,去更好的家庭,过好自己的人生吧。
不要停留在过去了。
忽而,门被推开,那两人终于聊完了,并肩走来。
裳熵脸上的面具摘下了,眼角似有些发红,不过卷发浓密,一错身便遮得干净。白瞳则跳进来,不由分说地撞进慕千昙怀抱中,坐在她腿上。
李碧鸢迅速把水壶与笔记本收起,退到后头,装作自己不存在。
盘香饮进门便道:“待会秦河与谢道长都会过来,我们一起听听你祛除魔物的方法。”
她没有坐到小桌后,而是也拖来一个蒲团,盘腿坐在了慕千昙对面不远处,在裳熵也坐下时,她问道:“你对自己的身体状况清楚吗?”
方才诊脉时,应当被她看出了这份体质的特殊性。想到原作者创作李福乐本来的目的,慕千昙有点不能直视盘香饮了,应道:“清楚。”
盘香饮道:“具体每一样都清楚吗?”
双修,吃啥补啥,清楚啊,那么尴尬的事,别问了!
“嗯。”
盘香饮又道:“接下来,你是要住在我这,还是跟裳熵回去?”
裳熵看向她,好像有话要说,但最终还是忍住。
住在天虞门当然更习惯些,可毕竟处理bug这件事不能一直要求盘香饮来,第一仙门的掌门与裳熵那个可不一样,是有相当多的事情要做的,且不能轻易脱身。以及裳熵的角色定位在那摆着,还是和裳熵同行做事更快,自然要选择后者。
答案已出,但慕千昙知道这么说某龙又该得意了,便没说死,只是道:“暂时先住在她那。”
裳熵眼睫微动,似放下了心。
盘香饮道:“好,你的来去我不过问,可你体质特殊,怕是会引来一些目的不纯的人物,如果你因此受到了威胁,可以随时过来。”
如果是单独讲这句话,慕千昙只会觉得她是想保护自己,不会多想,可偏偏在问她要住在哪里之后,再这么说,就很难不去发散思维了。
盘香饮的意思,一方面是向她强调可能遇到的危险,另一方面,是在警告裳熵不要动歪心思。
当年胃之塔事件后,裳熵从塔里出来,必定会先去找盘香饮说明情况,后面应当还发生了什么,看刚刚两人的互动,能瞧出她俩已熟识。那么裳熵以前那点心思,盘香饮大概是知道的,就算不知道,估计也能猜到。
是以,裳熵也能被算在“目的不纯”的人物名单里。
慕千昙心道:掌门接受度还真强,按理说裳熵那份惊世骇俗的感情,在这个世界,算得上各种意义上的大逆不道了吧。
“我明白了,多谢掌门。”
裳熵对这份防范没有异议,也道:“多谢掌门。”
这时,门外又走来两人,一个是秦河,另一位则是谢眉。
谢道长看着与之前也没有太大变化,依然是肃目怒容,威严刚正。秦河的改变却不小,她衣着装饰未动,那把锈剑也还背在她背上。可曾经明媚正派的少女,如今却神色紧张冷漠,眉目间仿佛有凝固不化的戾气。
两人进来,几人各自见礼,分开坐了。谢眉先看向了缩在角落里“奇装异服”的女子,面容微疑,再转到慕千昙时,那疑色更重:“这位是”
盘香饮道:“一位全知全能的上仙转世,叫做李福乐。”
真是差不多得了
秦河原本有些心不在焉,想着自己的事,闻言,也抬眸望过来。起初眼中并无异色,在察觉到那可能是谁时,眼睛微微睁大,差点把那个称呼脱口而出,用力咽下去,这才道:“怎么会。”
谢眉脸上也闪过错愕:“李姑娘?”
如果只有裳熵一个人喜欢打哑谜,慕千昙还能说她装,可连续几个人都这样,那一定是因为有某种目的了。而能让她们有所提防的,除了魔物,不会有第二个答案。
慕千昙掏出那枚铃铛,先摇了一阵,在铃声的余韵中,开口道:“我们有话直说吧,这里不会有魔物监视的。”
第246章 她叛出天虞门
此言一出,四下寂静。
铃音退魔?
几道视线都不约而同射向她,带着惊讶,带着振奋,而后才缓慢滑到那枚铃铛上。
这个重磅消息成功让所有人措不及防,陷入了长久的沉寂反应中。最后还是盘香饮先开口:“瑶娥。”
她叫了那个名字,嗓音深沉,却也没有后续的内容。
前几年,魔物的出现,给大家带来了过于深刻的印象,认为那已是某种没有可医之药的顽疾,而慕千昙如今突然归来,已是奇特,还拿这么个小铃铛来说事,说能驱魔,哪哪都匪夷所思。
她自己心里也清楚,所以又补了一句:“一个死而复生之人的话,还是值得信任的吧。”
在这个死了就是死了,连夺舍的概念都不存在的世界里,一个被吃的连渣都不剩的人,居然还能回来,有着这种神通之人,再有些其他奇遇,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理解了。
又一次令人窒息的沉默。
几人震惊后,便很快移开了目光,只有坐在慕千昙身边的裳熵,始终以一副吃惊的神态望过来,嘴唇依稀可见颤抖,连面具都丝毫遮不住那份惊诧。
等桌上香都燃尽了,盘香饮才叫了她第二次:“瑶娥。”
而在她出声后,秦河也猝尔站起,嗓音洪亮:“瑶娥上仙。”
两声瑶娥,放在三年前,慕千昙不会有感觉,就当那是在叫自己。可现在,听了太多关于过去的事,她开始觉得别扭了。
抄袭角色算是原创作者的影子,只有轮廓相似,缺失具体的特征和细节,也背负着不光彩的负面标签。
她是诞生在影子里的人,是伪劣的模仿者,可又在这样的基础上,产生了独立于原作者的意识,同时又穿越到其他世界,享有不同的身份。
那么,她究竟是谁呢。
“我”慕千昙一顿,两手捂住白瞳的耳朵:“我不是瑶娥上仙,以后请叫我的本名吧。”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对她而言是实话,对其她人而言,可以被解读为抛弃过去,以求新生的意思,所以几位能够理解,脸色都没变。
慕千昙的发言,掀开了原本罩在几人头顶的轻纱,让彼此之间的交流似乎突然变得毫无阻碍起来。盘香饮问起了那个铃铛:“千昙,铃铛之音驱退魔物,何解?”
谈到原理的部分,就不是慕千昙擅长的领域了,向后一勾手:“闭眼,你来说。”
李碧鸢缩在墙角,突然被指,瞪大眼:“我?”
“就是你。”
“额。”李碧鸢被赶鸭子上架,突然沐浴在多道目光的注视中,慌得手脚都没地方放。本想赖掉,然而在慕千昙的第二次催促下,不得不上场,像条老鼠走到几人面前。
透过屏幕看到的人,和用肉眼去看,那是完全不同的感觉。
她有一种开会时被领导众目睽睽之下查提问的紧张感,脚趾扣着地面,从慕千昙手里接过铃铛,摇了两下,干巴巴开口。
“这个铃铛,根据我们穿书一些科研人员的研究,用了一种特殊合金材料,能够发出一个固定频率的声波,这个声波呢,可以,额,可以共振”
“因为魔物是bug之一嘛,然后需要清除bug,否则可能会有更多bug异变成比魔物还可怕的怪物”
“然后关于怎么找bug,大家不必担心,我这个手表可以和那边”
她说的每一句,都没能解答问题。慕千昙看出她们几人根本没听懂,还因为她的种种闻所未闻的陌生词汇,而更加疑惑或不信任了。
尤其是盘香饮,目光始终在她的“奇装异服”上扫动,好似根本没听。
“我来说吧。”慕千昙夺过铃铛,现场瞎编一套词语出来翻译。
铃铛:驱魔法器,内部是一种上古传下来的特殊构造,能够创造阵法,让魔物恐惧,所以退却。
bug:一种与目前认知内的妖怪都不太相同的妖物,可以称之为奇妖,数量不确定,以百分之几命名。
魔物:奇妖的一种。
手表:可以检测出奇妖位置的法器。
任务:需要清除所有具有危害性的奇妖,防止它们祸乱人间。
慕千昙道:“大概是这样。”
这次,算是说得清晰明朗,虽然还有诸多不解,比如铃铛到底是什么特殊构造那么厉害,再比如那些“法器”的使用原理,但术业有专攻,在场没有人是专门研究法器的,便先略过这个话题。
盘香饮问:“所以,你来找我的目的,是想让我帮忙除去奇妖。”
慕千昙道:“是这样。我和裳熵会更加主动去做,但有更多助力的话,也会更稳妥。”
就算盘香饮忙碌,没法亲自帮忙,她作为第一仙门的掌门,能提供的帮助也是不可忽视的,信息,地位,面子,战力,武器等等,都很重要,是首要拉拢的人。
就算真的完全不提供任何助力,也要把bug的存在告诉她,免得哪天跳出来个魔物2.0,会弄一些奇奇怪怪的招,又一次打得大家措手不及。
“就像之前,掌门您说过,这世上生灵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经历过一次死亡后,我也算窥到了这世界的一部分真理。”
“您说得对,世上生灵不仅更复杂,也更可怕,且与我们每个人都息息相关,如果不让更多人参与进来,怕是会迎来一个比现在更糟糕的世界。”
曾经文武试炼之后,在对卷阁中,盘香饮对她们几个殿主说过这句话。如今慕千昙重新提起,一方面是更加证明了自己的身份,知道仅有几个殿主知道的事。
另一方面,也是以潜藏在山外山里的黄雀之妖,告诉她奇妖bug的威胁性。
她的意思,盘香饮轻易看懂了,笑道:“如果不是为了这件事,你还会回来找干娘吗?”
慕千昙微怔:“我”
没等她说什么,盘香饮便道:“就算你不这么说,我也会帮你。奇妖的存在会危及百姓,无论如何,我都会出手的。”
“只是目前,”她话锋一转:“我们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慕千昙疑惑:“更重要?”
她不免想到了方才她提到的伏家。
果不其然,盘香饮道:“我们要去征讨伏家,以及封家。”
伏家和封家连在一起,就只能是妖印那件事了。
慕千昙忽然想起,之前她与裳熵去封家找钟明琴改阵法时,因为被黑泉地灵吸引到了洞穴地下,并在那里遇到了胃之塔,由此发现了伏封两家的秘辛。
而那时,为了与伏璃交涉,慕千昙摧毁了那份证据,表面上看此事已被天衣无缝的隐瞒了,可随即裳熵便与伏秦两人一起解救了一批那时还被关在封家的人,并成功带他们出去,这可是活生生的人证。
“近些年来,一直断断续续有妖物灭种,以及整个村子的人都失踪的案件,当地的仙门处理不了,都汇聚在这里。我去看过,凶手做的很干净,那么多年没留下任何一道线索。”
这样的惨案,任谁都想不到,居然会是五大仙门中的其中两大共同造就的。
“他们造成的影响太恶劣了,所以等那些人证恢复后,我们就会过去捉拿伏郁珠与封天齐,而那个时间,就是明日。”
慕千昙道:“明日?这么着急吗。”
盘香饮道:“不算急,要救那些被长期试验的人很困难,若不是在这里耽误了时间,更早的时候,我已对他们两人下手了。”
慕千昙沉吟:“但只靠他们的口供,没办法让大众相信这些事是他们两家干的吧。”
那些人是被从封家救出来的不假,他们也的确受到了伤害,是有力的人证,可他们能拿出来的证据只有回忆。
仙门中有不少都与封家合作,而伏家能驱使的力量也不容小觑,他们不一定愿意认那份口供,可能会推脱说这只是栽赃陷害的阴谋。而真正能钉死那两家人的罪行,已经被毁在胃之塔里了。
“不止,”盘香饮翻手,掌心现出两份卷轴:“还有灵契,足够问罪了。”
那两份卷轴,正是之前被放在箱子里的约定灵契,以及伏家每年向封家上缴的人与妖的名单。
慕千昙愣了愣。
这个东西不是被毁了吗?
看到这个,秦河脸上多了几分微妙神情:“抱歉,是我私自存下的。”
那时伏璃已陷入疯狂,慕裳两人在关注着红舌铁板上的那行文字,寻找出塔的方式,所以只有秦河一个人在箱子边。
就是在那个时候,她把原本要毁掉的两份灵契拿了出来,收在自己身上,被毁了的,只有一个空箱子而已。
“”慕千昙看向秦河的脸:“为什么?”
这件事是她瞒骗在先,秦河不敢与那女人对视,紧紧攥着膝盖处的衣料:“那个时候,师尊告诉我,要找到伏家作恶的证据,并且保留下来,我担心伏璃将它拿走销毁,所以先收了起来。”
慕千昙看着她,有种认知稍微颠覆的感觉。
她一直觉得秦河是个不会撒谎的孩子,那个时候还担心她会因为说谎不自然,而向师尊和伏家人把所有秘密都袒露出来了。
可现在再看,秦河不是隐瞒的很好吗?
她居然一点都没发觉。
慕千昙张了张唇,半晌,轻笑道:“好吧。”
她以为到这份上,自己对她人的洞察已经很深刻了,但根本不够啊,连秦河这小孩都会对她撒谎,她的感知也没有想象中那么敏锐。
不过,虽然有欺骗,但她倒也没有厌弃,想到那时就开始作妖的江舟摇,和时时刻刻陷入分裂痛苦,不知道该怎么办的秦河。想想那种情况,她多少能够理解。
跟了大半辈子的师尊,请她去做的事,秦河根本无法拒绝。
提到封灵,慕千昙回想方才秦河所说,保留伏家的犯罪证据,是江舟摇的意思。
如果只知道这个信息,那么还会以为江一定想把伏家整垮,可她又做了那种事,甚至不惜
她问道:“你师尊呢?”
秦河眼神黯淡了些。谢眉始终没有发言,表情也有些隐忍的怪异。裳熵则依然看着她,最后,盘香饮道:“她叛出天虞门,投奔伏家了。”
第247章 “有恙。”
本以为陪睡就是江舟摇的极限了,但实在没想到,她还能做到这一步,抛弃过往亲手建立的一切,甚至抛弃了从前那么疼爱的徒儿,以及崖山的诸多花花草草,就这么义无反顾的去了伏家。
慕千昙实在难言,许久才疑惑问道:“她有说为什么吗?”
秦河嗓音凝滞道:“她什么都没说,直接离开了。”
直到现在,她还能记得那天晚上,当她忐忑不安的想要与师尊谈一谈时,却怎么也等不到人的落寞,以及在知道师尊离开天虞门,公开投入伏家门下这种自断后路的选择,那时的震惊与痛苦。
她不敢相信,把自己和姐姐一同养大的那个女人,向来温和到被称为仙界和事佬的女人,会做出这种被天下人唾弃的行为。
她也不能接受,师尊就这么轻易的,放弃了崖山,也放弃了她。
要如何承受那样的事实呢?
因为有原书视角,慕千昙知道江舟摇的真实身份,是从封家逃亡的其中一个孩子。对于怎么都摸不着头脑的天虞门众人,她的猜测就更为丰富些。
回想与江两年的相处,那份淡然恬静不像是伪装出来的,更像是本性,这是已经渗透到骨子里的气质。她与伏郁珠根本是两种人,不太可能滚到一起去。
并且根据方才秦河所说,江有保留伏家犯罪证据的想法,显然是有某种仇怨,背叛天虞门跟随伏郁珠也是为了那“不为人知”的目的。
所以,她握着那样的证据,还以身饲虎,是想搞垮伏家吗?还是封家?亦或者两者皆有?
到底曾经发生过什么,需要她付出那么大的,自毁式的牺牲呢?
慕千昙知道的这些内情,在天虞门还算是秘密,而外界对此就更加知之甚少了。
每个人都憎恨不忠者,且没人会去了解前因,只会根据结果来排斥。在大众眼中,封灵上仙背叛了养育她的盘香饮,而为了金钱和地位选择了伏郁珠,这就是那个结果。
若是搁在以前,还能理解这是为了更好的未来,勉强解读成良禽择木而栖,无可厚非。可现在的伏家,已经因为“灵契”一事名声尽毁,罪大恶极,丧尽天良。
就在讨伐伏家才算是正义的大背景下,江舟摇在这个关头弃明投暗,无异于火上浇油,自寻死路。
此时此刻,她以往积攒的好名声荡然无存,恐怕背负着比曾经的瑶娥上仙还要更加沉重的恶名。
慕千昙心道:封灵啊封灵,不管你是为了什么,这*样做值得吗?
曾经她有着比瑶娥更好的前程,如今一切都毁了。
不自觉将目光移向秦河,慕千昙望着她比三年前消瘦许多的侧脸,似乎看到了无数个难以入眠的夜晚。
这些事对她们而言惊怒大于沉痛,更多的是替江舟摇惋惜,可对秦河而言,就是近乎毁灭性的沉重打击了。
她曾经失去了姐姐,现在失去了师尊,与伏家交恶,连朋友也没了,只有裳熵还能与她相伴。
可现在的裳熵,恐怕也没法怎么安慰她吧。
想起在李兰宗门饭桌上听到的内容,慕千昙有意提起:“所以秦河现在成了引明上仙,不错,真厉害。”
“封灵上仙已经不是封灵上仙了,可崖山还需要有人来掌管。”盘香饮望向少女:“这几年,秦河也足够努力,担得起这个身份。”
阖上眼,秦河垂下头:“不敢。”
她对于实力的渴求来自于为姐姐复仇,而如今,似乎又多了其他的理由。
再说下去就是不停揭伤疤了,慕千昙没有再深入提问,盘香饮则吩咐道:“引明,帮忙跑个腿,去拿一些刻录声音的法器,找看守问一问,她会拿给你。”
秦河起身道:“好。”
等她离开,盘香饮把话题拉回:“明日行动,我与江缘祈去封家,裳熵带着人去伏家。我将挂耳与封瞳派去你们那边,可以增加战力,谢道长也会与你们同行,尽力而为。”
盘掌门将一直跟随自己的两个小仙童派去伏家帮忙,说明她不需要除自己以外的其他战力,还是那位独行仙。而特意带着江缘祈,约莫是因为江缘祈的“封家少主”的地位。要掀别人老家,带着少主一起去劝降,也有点道理。
知道了这层关系,还直呼江大名,看来这三年出了点事,让那家伙放弃闻惊风这个身份伪装,回归男主定位了。
慕千昙问道:“是要活捉伏郁珠吗?”
盘香饮望向裳熵:“如果能活捉就活捉,捉不住就处决。”
裳熵依然盯着女人不放,也不知道听没听见。
慕千昙习惯被她注视,甚至不觉得这么长时间不说话的单纯观看有什么问题,反正以前也不是没有过,便问:“那要如何处理江舟摇呢。”
盘香饮目光在两人之间微转,又停在慕千昙身上:“这就要看她如何选择。”
如果江舟摇执意保伏郁珠,那么只能两人一起处决。如果她醒悟了,或者说出了自己的难言之隐,那么还能够挽回。
慕千昙点了点头。
她本想亲手杀掉伏郁珠,但那是一整个家族,藏有无数高手与受她们驱使的妖物,就算她现在立地修成盘香饮这样的强者,也很难凭借自己掀翻伏家。而哪怕是裳熵,也需要带上许多人才能稍稍有把握。
可仇恨在那摆着,没有点参与感的话岂不是以后也没法复仇了?
等明天再看吧,如果能找到机会给姓伏的一刀,也是她把握住机会了,最起码身份得亮明。
毕竟她还能
“你也要去吗?”
这嗓音刻板而沉,稍显陌生。慕千昙微怔,以为有人进来了,反应了一下,才发现是谢眉在提问。
除了被谴责以及从前短暂的跟随她锻炼体能,与她的额外交流也不多,导致慕千昙一时没听出来。谢眉从刚刚进来起就没怎么说话,这会终于开了口,可问出来的问题又让人不太爽。
魔物做的事按理说已经刷洗掉瑶娥上仙的“罪行”了,而慕千昙本身献祭徒儿这事也被证明是假,难不成这谢眉还有理由讨厌她?还是说讨厌习惯了怎么都是看不惯的。
可看她时,看到的那张怒容之面很平静,没有针对她的反感或排斥,仿佛那个问题,不是为了讽刺,只是单纯询问罢了。
慕千昙道:“会去。”
谢眉颔首,轻抚拂尘,半晌才道:“到时,可躲在我们身后。”
真稀奇啊,居然是关心她的好话。
谢眉应该还想说点什么,毕竟当初是她最义愤填膺的要把慕千昙抓起来,现在证明了这件事慕是无辜的,那么她就是误会人最重的那位。以她刚正的性子,大概也有些后悔自己的行为。
可她本来就闷,又拉不下脸,让她道歉,说些软话,更难上加难,最后也只能憋出那一句,继而沉默了。
慕千昙看了她几眼,也没有强要求她道歉,她与谢眉本来就没什么交集,谢眉的行为也不仅仅单单针对她,虽说这人第一次见面时那股高高在上的冷气确实烦人。
忽而,秦河回来了,推门而入,手里拿着几样状似铃铛的法器。
盘香饮一一接过,道:“这些铃铛叫做复音铃,可以保留声音,并重复再现,用她来存在驱魔铃的铃音,是否能有同样的效果?”
慕千昙回眸看向李碧鸢,装死半天的人赶忙回神,开口道:“这个,不能确定,可以试试。”
“那便试试。”拿过驱魔铃,盘香饮催动灵力,使得数个复音铃同时发动,她将铃音录进去,结束后道:“铃音只是驱退,如何清除魔物,千昙可有妙法?”
慕千昙道:“尚且不清楚,还要再摸索一下。这三年来,魔物有再出现吗?”
盘香饮道:“明面上是没有出现,可是否伪装过,还不可知。”
那魔物成功弄死了慕千昙,居然没出来在裳熵面前耀武扬威?甚至三年都没什么动静,这又是在悄悄搞什么鬼。
“魔物变换形态,靠着伪装的身份来欺骗,以达到离间的目的。如果能识破她的虚假身份,就能避免误解。”盘香饮两指摸了下耳垂,那里有一枚晶莹的装饰。
“为了区分,我们用某种暗语商量,每次都会带着不同的耳饰,或其他饰品,也告知了众人要多关注身边人,这竟然是我们能做到的所有事。”
她露出了一个略显无奈的笑:“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啊。”
那可是世界bug,都不一定是一个位面了,强如盘香饮也抓不到,实属正常。但慕千昙对穿书局不够信任,对于寻找魔物弱点的事也没那么有把握了,细翻记忆,突然想起了之前她们说过魔物被封印在九座神山下的事。
“曾经的人是怎么做到封印魔物的。”
盘香饮道:“那时魔物刚诞生于世不久,且并非每一个魔物,都掌握着那样的力量。”
慕千昙道:“现在这个是从封印下跑出来的吗?”
“是。”盘香饮多说了几句:“想要确认魔物是否逃出来了,只能破开封印。可破开了之后,万一不是,又有让它们出逃的风险,所以刚开始,我们无法确认。后来”
听她说到这里,裳熵终于有所反应,调转视线,出声道:“只要找到从未修补过的,或者修补最少的那个封印,就能找到魔物出逃的那个。”
若是魔物一直被关押,势必会想办法挣脱,不断冲击封印,自然会需要一次次修补,而若是魔物很早就跑出去了,那么封印的损坏就会比其他的少上很多。
盘香饮道:“这还是裳熵想出来的,用这个方法,我们发现了有一座神山下的封印,一次都没有修补过。就算只关着妖,也不可能全然不造成影响,这就说明,那里从一开始就没关着魔物。”
慕千昙道:“没关?”
一个小仙童走进来,轻轻敲了敲门扇。
盘香饮见状,起身道:“当年复杂封印魔物是北斗七星宫的七位宫主,每个人都拿到了一定量的魔物,分开寻山镇压,而当年负责那座空山的宫主,是一对夫妻。”
“他们现在人已经不在了,时间过早,即使说出名字,你也不认识,可他们的孩子,却有一个响当当的名字,”盘香饮走到门边,眸中晦暗:“叫做封天齐。”
慕千昙再次受到了认知冲击。
小仙童过来,是想要提醒盘香饮时间到,要去做某件事。
本来就是讨伐在即,需要准备的事情诸多,能聊那么久,已经不容易,虽然还有很多事没说清,但估摸着都要放到讨伐结束之后了。
盘香饮的起身,意味着这场交谈到此结束,她做了个手势,让其他人先出去,慕千昙留下。几人陆陆续续出去,裳熵犹豫一瞬,也听了命令,先行走出。
等人走干净了,盘香饮才双手负后,凝望着人:“回来了。”
她此刻说话的语气,与刚刚交流时不同了,却与曾经相似。慕千昙感受到放松,半是叹气半是轻笑:“是啊,没想到我命这么大。”
盘香饮道:“时间紧迫,想听你说你的遭遇,可惜这会来不及,等征讨结束,干娘再来细细听你讲。”
征讨结束并不是简单的杀了家主就行,那可是相当多的小宗门仰仗的存在,还有当地百姓的处理,权力的争端,后续要面对的问题非常多,恐怕不是短期能解决的。但慕千昙还是应道:“好。”
盘香饮抖了抖袖子,摸出一袋钱币,放到慕千昙手中:“拿着花吧。”
方才把人留下,慕千昙就猜到她要给自己零花钱了,虽然钱一定要收,但表面上肯定还是要客套的:“不用”
“拿着吧,”盘香饮眼中多了些复杂的情绪:“不给发钱也不给关心的干娘,那还叫干娘吗?太不称职了。”
慕千昙看着她的眼睛,好似看出了她真正想说的话。
没能在你需要的时候给你帮助,她这个干娘,做得实在不到位。
三年前,盘香饮跟裳熵约定完七日之约,说完便转身离开。她前脚刚走,后脚她看中的干女儿就被魔物吃得一丝不剩,她会不会后悔那时走得过于干脆,没有深究就藏在身边的危险呢?
又会不会后悔,在慕千昙被冤枉,孤立无援的时候,没有做到坚定的相信她无罪,只是让她潜逃了呢?
甚至会后悔,正是自己放纵了她的逃,才会让她落到伏家,承受那些不该承受的罪孽。
她是觉得干女儿委屈就会亲自来道歉,还送一大堆东西的人,在发觉这一切后,又如何做到内心无悔。
慕千昙轻轻眨了下眼,把钱塞袖子里:“那我可不客气了。”
“好像你之前与干娘客气过似的,”盘香饮将退魔铃法器还给她:“刚见面那时,我没有立即与你相认,不会生干娘的气了吧。”
慕千昙道:“要是只有一个人这样做,我当然觉得奇怪,但每个人都这样,那肯定是事出有因吧。”
盘香饮道:“也没有什么复杂的原因,只是想尽可能隐瞒你的身份吧。”
“因为觉得魔物会再次找上我吗?”
“千昙总是被盯上,这样效果甚微,但能藏一点,就是一点吧。”
秦霜那件事已经可以盖棺论定是魔物干的,而时隔多年,徒儿也被同样害死,慕千昙陷入了相似的舆论风波,没有一刻安宁,而最后自己的身死,也是魔物干的。
在其他人视角来看,她的确太受魔物欢迎了,被盯了那么多年,简直光逮着一个人祸害似的。、
所以她再次归来时,众人都认出了她,却不敢叫出她的名字。
想起裳熵那副格外害怕她显露身份的样子,慕千昙轻哼一声。
这就被魔物吓怕了。
“你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
慕千昙脸黑了。还说!知道了,别提了啊!
“行事就要再小心谨慎些,哪怕面对裳熵,也不要过于放松,这孩子,”盘香饮顿了顿,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少顷,才道:“也许会有点极端。”
极端?
表面上看倒是还正常,但来自盘香饮的评价,肯定是有缘由的,慕千昙道:“我知道了。”
送走干娘,慕千昙刚出去,就看到眼巴巴等在门口的秦河,裳熵知道她们也许还有话讲,这次也干脆的退出一步,抱着白瞳侯在外头。
面对秦河,就没有面对盘香饮的拘谨了,慕千昙弹了弹她肩头的灰尘:“三年过去,把自己搞那么狼狈啊。”
听到熟悉的语调,秦河红了眼眶,深吸口气道:“我也不想的。”
她摘下锈剑握在手中:“灵契那件事是我做的不对,你要毁掉,我却偷偷存下来了,但我没有把你不是瑶娥上仙的事告诉任何人,我没有做过其他对不起你的事情了。”
慕千昙道:“就算是灵契那事,也不是你的错,你师尊让你做,你还能不做吗?你要知道,裳熵那大傻龙要是敢不听我的,我绝对能把她从狭海打到崖山。”
秦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手指勾了勾眼泪。
慕千昙继续说着:“更何况现在不是用上了,没有灵契都定不了两家的罪,起码结果是好的。”
秦河松下肩膀,好像放下什么心事似的,可忆起某件事,眼眶更红了:“在伏家的时候,我我做得还不够,没能救下你。”
慕千昙道:“你不是做得还不够,那个时候的你本来就什么都做不到。”
有魔物虎视眈眈,有大伏穷追不舍。那里的每个人都比她厉害,所有人都站在与她矛盾的对立面,包括亲爱的师尊,而这里甚至还是伏家的主场。
可就在这种压力下,秦河也没有选择听伏郁珠的话,直接把她杀了。不愿妥协,这已是态度与选择。
“都丑成这样了,还哭,”慕千昙摸摸她的脸,曾经软软的肉不见了,不免遗憾:“多吃点吧,这个样子给魔物下酒菜都不够。”
“很丑吗?”秦河擦擦眼角:“我本来就不怎么好看,没有瑶没有”
她想叫人,突然卡住。不叫瑶娥上仙的话,要叫什么?师尊?这不是她的。直呼本名?太不合适了。那该叫什么?
“你对自己的认知不明确啊,多么水灵端正的长相。”慕千昙捏捏她耳朵:“叫姐姐吧。”
秦河愣了愣,轻声道:“姐姐。”
慕千昙扬了唇角。
秦河道:“没有姐姐好看。”
慕千昙道:“是以前那个皮囊好看,还是现在这个?”
秦河道:“可这些都不是你。”
没错,不管是瑶娥上仙,还是李福乐,这些躯体,终究都不是她。
跳过了这个话题,慕千昙道:“在斗兽场的时候,我说能救你,没骗你吧。”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秦河又想起了那时的绝望,但没想到那个女人真的做到了,明明是那么瘦弱的身体,却前进了那么远。她鼻音浓重道:“嗯,您没骗我。”
“看吧,”慕千昙道:“别太早绝望了,什么样的奇迹都有可能发生。”
秦河眼中微光闪烁,良久,她才道:“嗯!”
“您回来真好。”
懒得逗小孩了,慕千昙转身摆手道:“我也觉得好,等着看吧,某些人会付出该付出的代价的。”
和两人聊天,她这段时间内心中累积的沉闷消退些。
只是接下来,似乎还要面对一个更加麻烦的小孩。
从天虞门回到飞龙崖时,天色已黑,两人落在宗门外头,是走回去的。一路上,谁都没说话,周遭只有妖怪们干活的嘿咻嘿咻。
回到竹林前,慕千昙步伐快了些,裳熵便落在后头。
等她走到竹屋下,上了阶梯,回头望去,那个早已褪去青涩的女人站在摇动的竹影中,眼眶通红,泪光要掉不掉,手指已被掐出多道月牙痕。
薄纱月色下,墙面上满满的咒文都显得轻柔了。
慕千昙听着屋檐无数法器相互碰撞的声音,摇了摇退魔铃:“别来无恙。”
那滴眼泪终于落下来。
“有恙。”
第248章 我亦不改从前
她的眼泪坠落,砸入尘土,头也沉重垂下。
不知何时面具被摘掉,隐忍的哽咽声中,那张落满月亮的脸又抬起。她遍布着掐痕的手抚上阶梯的栏杆,像是支撑似的,让自己一步步挪上了竹制阶梯。木料的嘎吱声漫长而碎裂,一如踩在上面的人。
慕千昙就看着她走近,直到停在面前。
月光被遮住了,地上轻微摇晃的影子还在。
裳熵张口,比话语先掉出来的依旧是呜咽。袖子沾了沾眼角,她睁着一双极力想把人看清记住的眼,喃喃着:“好像做梦一样。”
就算已过了一段时间,就算人就在眼前,就算得到了盘香饮的承认,还是觉得空落落的,狂喜带来的是情绪的下坠,以及再次面临绝境的恐惧。
空气有些潮湿,慕千昙抬头看了眼天色,转身道:“快下雨了,进屋吧。”
屋里没有人定期清洁,离开两天,桌椅板凳落了灰。慕千昙用指尖拭了下:“你堂堂一个掌门,不找个人来帮忙清理屋子?”
裳熵跨过门槛,走到门里,把门反手关上,轻声道:“我自己会打扫。”
慕千昙给她展示了一下指尖的灰尘。
裳熵轻轻啊了一声,又出门去打了盆水来,把桌椅都擦了遍。
擦到一半时略有些疑惑,这是现在应该做的事吗?她本来想干嘛来着?但看见那人就那样清落落地站在桌边不远处,顷刻而起的困惑又转瞬消散了。擦完桌椅,把地板也拖了一遍,回来时顺便接了壶茶,放在手里烧。
身份已坦白,也不能就这么全然不管,预感到可能会有一场不短的谈话,慕千昙坐到桌边,一条腿翘起来,手摆弄着退魔铃:“明天要去伏家?”
裳熵也坐下,拉出椅子,椅子腿轻刮着地板:“嗯。”
“就你们几个人?伏郁珠没那么容易对付吧。”
作为原书boss,以现在的时间线来看,女主绝对不是伏郁珠的对手,更别提这会伏家还算是全盛时期,不知道有多少妖兽和高手藏着,就算有盘香饮身边的那两位小仙童,靠她们就想掀伏家还是有点异想天开了。
但盘既然这么决定了,说明她认为是有胜算的,也不知道这份信任的底气来自于何处。
“不止我们。”裳熵解释:“明琴在,秦河,谢道长,雀,还有一些人,她们此刻都在街道办候着,明日会一起出发。”
加了几个名字,但她不了解那几个人如今的实力如何,感觉还是不太稳妥。慕千昙道:“有没有考虑过,万一失败的话要怎么办?”
裳熵道:“不会失败。”
慕千昙道:“这么自信吗?”
裳熵平静道:“师尊可以对我放心。”
慕千昙想起一事:“是不是还有你宗门里的那些妖怪?”
光提起裳熵,差点忘了她已经是掌门了,那潜在的战力应该比她知道的更多。按她那活跃性子,结交朋友应该是手到拈来的事。
水壶煮开了,裳熵将之拎着倒了两杯茶:“它们不能给我助力。”
慕千昙道:“为何?”
裳熵道:“它们都是犯过罪孽的,穷凶极恶的妖物,若是强逼它们为我冲锋陷阵,会引起很多问题。”
刚进宗门参观时,可真看不出来那些老实干活的妖怪是犯过什么大罪的,相反一个个都有着类似它们掌门的纯良模样。慕千昙疑惑:“关的都是恶妖,你这到底是监狱还是宗门。”
裳熵没有回答。
许是被擦桌子拖地支开的心思又回落,她想起如今境况,眼眶红了几度,大脑难以摒弃现在最真实的情绪去回答问题。
她垂着头,卷发散落,指腹一遍遍揉按着伤口。
慕千昙撑着脑袋,捞过茶杯,指尖敲了敲杯沿。
怪麻烦的。
不过也能理解,毕竟当初在胃之塔,她选择离开的那种方式,的确过于惨烈,缓不过来也正常。
她还没忘记,这大傻龙是最讨厌离别的。
两厢沉默了良久,她放下茶杯,思量须臾,拿起退魔铃在女人耳边晃晃,清脆的铃铛声惊得女人一颤,抬起濡湿的眼。
慕千昙拿铃铛碰了下她露出的耳朵尖:“神神叨叨的,给你驱个魔。”
那清凉的触感一闪而逝,眼泪又滚下来,今天要哭个没完没了了,来之不易的重逢不该被这样毁掉。裳熵捂住脸,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来压抑胸腔快要爆炸的情绪,让说出口的话能缓和些。
“师尊,你为什么回来?”
问完,她意识到自己的问句有问题,赶忙补充道:“不,我是想问,师尊是怎么做到的?”
她亲娘已飞升为神,都明确说过,人死不能复生。这三年来她搜寻过无数书籍,藏在犄角旮旯的绝不可能的方法都尝试过,没有一个是成功的,可她师尊还是塑造了这样的奇迹。
慕千昙倒也没隐瞒:“跟我一起来的那个人,是她的能力。”
提到那个人,裳熵皱了皱眉,压下了某种不满,又问:“她用的是什么术法?”
“裳熵,”慕千昙看她:“别问了。”
盘香饮是大忙人,暂且没时间和她唠家常,也就不会问到怎么回来这件事。慕千昙可以不用为自己的归来想理由,而裳熵问起,她敷衍都懒得敷衍,干脆直接从根源处掐断。
见她不太想回答,裳熵垂了下眼睫,不太确定的改问道:“不管是什么术法,这应当是长期的吗?”
还是在害怕这次归来只是镜花水月的梦吗?慕千昙轻叹了口气:“能活到死。”
奇怪的表述,但表达的意思很明确,裳熵彻底放了心,指节抵了抵太阳穴,再抬头时脸上终于多了点笑意:“师尊回来后,第一个找的是我,我很开心。”
慕千昙道:“少给自己贴金。”
还没搞清状况就见到了人,还不是李闭眼那混球安排的。
裳熵道:“对不起,没有与师尊相认。”
她没有说原因,可在天虞门时,慕千昙已经弄懂了,再看这满屋子墙面上的符文,不屑道:“一个魔物就给你吓怕了,以后遇到更厉害的妖怪怎么办?”
裳熵抿了下唇,才道:“这句话我很早就说过,我从来不怕面对我的恶意,可他们总是要对我身边的人下手。我要怎么办,我也不知道。”
之前在东城,一场酒醉后,她说过过去的事。在她的视角来看,因她失手杀了人,导致了身边人都没有好结局。那时的谈话本以让她放下了这样的想法,可多年后再次面对同样的悲剧,她还是无法摆脱那段过去带来的影响。
慕千昙道:“遇到这种事,找准真正的凶手就行了,是魔物的作乱导致了我死去,那就是魔物的错,而不是你那些没有根据的童年诅咒。何必想那么多,莫名其妙的。”
裳熵看向她,眸子泛着水色:“对不起,我是被吓怕了。”
被那双眼睛盯着,想再说什么也没得说。慕千昙觉得差不多,就打算去休息:“那就这么”
“师尊。”裳熵叫住人:“可以再聊一聊吗?”
慕千昙按着桌面:“你还想聊什么?明天不是还有大事要办?”
掌心轻轻搓了下膝盖,裳熵握着茶壶,缓慢道:“我想知道师尊这三年去了哪。”
这个可真难回答了,对她而言,根本就没有那三年,只是眨眼即逝的一场梦。慕千昙便道:“哪儿也没去,睡着了。”
“明白了。”裳熵大概能够理解,她被献祭时,也有过那种朦朦胧胧如同做梦的不清醒之感,也许师尊也一样。她点点头,眼波微微闪动:“那师尊对我,没有好奇吗?”
慕千昙微抬下巴,看出她这副略显扭捏的姿态是真正是想问什么了。
无非是想知道,三年过去,面对重逢,自己会对她持以什么样的态度,以及现在和以后的态度。
慕千昙又坐回去。
半晌,她道:“我不好奇,因为我知道你大概会走上一条什么样的道路,就算不是,也差不多是条类似的道路,我对你的成长并不感兴趣,那是我早就了解的。”
裳熵动了动唇,良久,嗓音微哑道:“好。”
“你也不必再叫我师尊,”慕千昙抿了口茶:“我不是瑶娥,从前不是,以后更不会是。”
裳熵轻轻歪了下头,似有些不太理解:“在小山殿你也说了一样的话,这些是什么意思呢?”
慕千昙还是那个回答:“别问了。”
裳熵看着她。
师尊有自己的秘密,这件事她很早就意识到了,从小就是,而且她隐隐有感触,那秘密大概也与她这次能够打破“人死不可复生”的规则并回来有关。
到底是什么吗?
除此之外,她想知道的还有很多,这个她从来都看不透的女人,不管是她的心,她的曾经,她的想法。就算师尊站在自己眼前,看起来清澈敞亮,似乎没什么可隐瞒,但还是如雾里看花,水中望月,总是不真切。
为何她还不能得到师尊的信任呢?以至于师尊不愿意向她透露任何一点,却如此信任那位奇怪装扮的女子,还与她相谈甚欢。
也许她还不够强?又或者是因为那份曾提到过的嫉妒?
她有太多事情想要问,可那些,似乎不适合让一个刚从噩梦中醒来的人再去回忆讲述。
没关系,以后还有时间。
最终,裳熵只是笑着说:“不叫师尊的话,我应该叫什么呢?”
安排秦河的称呼很是容易,带着开玩笑的语气就过去了,反正也不怎么叫,可安排裳熵的,怎么都别扭。慕千昙喝完了杯中最后的茶,想了一想,好像没有更加合适的。
另外,她收徒时,真正的瑶娥上仙已是一片残魂了,教导那大傻龙两年的人,实实在在就是自己,叫师尊好像也没什么问题。她道:“算了,随便你吧。”
慕千昙放下茶杯,起身松了松领口:“哪边洗漱?”
裳熵给她指了反向。
慕千昙向那边走去,洗漱完回来后,正看见裳熵把一张席子铺在地上,正在她的床铺边,看样子是要和她睡一个屋。她站住了步子:“你知道你这个年纪已经不适合这样耍赖了。”
以前这大傻龙喜欢凑到她床边睡觉,可以理解为那时心智还不健全的小孩喜欢粘人。可现在她已经长大了,以目测来看至少一米八的大高个,还是个长相非常成熟突出的家伙,依然蜷缩着睡在她床边,怎么看怎么诡异,还有种故意虐待人的不对劲感。
裳熵脊背僵了下,回眸望来,手底下铺完最后一个角,这才道:“师尊,我今年也才十九。”
听到那个数字,慕千昙先是恍惚了一下,在心里盘了遍。初遇是十五,相处两年,分离三年,这是才二十啊,往小里算也可以说是十九,居然这么小。
不怪她意识不到年纪,毕竟那大傻龙看起来的确不像是十来岁的小孩子。
“你不是有了之前的记忆吗?加上没孵化出来那时的蛋龄,几百岁都有了,别装嫩。”慕千昙无情驳斥。
裳熵据理力争:“那时我只是有意识,知道外面大概发生了什么,但大部分时间我都没有和人相处,而是自己住在金库里,那不能算是我的年纪,我就是十九。”
慕千昙道:“十九就十九,十九也不小了,滚一边去。”
裳熵指了指床头柜上的退魔铃:“只有一个铃铛可以驱魔,我们分开在两个屋,有点危险。”
“”慕千昙冷哼一声。
真能找理由。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这么睡了,休息前何必再来一顿拉扯,慕千昙随她去,自己爬上床:“你老实点。”
等她躺好了,裳熵去吹熄了灯。
慕千昙睡进一片黑夜中,她盖着层薄被,身下还睡着凉席,浑身骨头都要躺散了。果然比起死亡,最简单的生活也舒适的。
她嗅到了空气中的竹叶清香,想到最近发生的事,再思索到明天要去伏家,竟然有些睡不着觉。
在她瞎琢磨时,床下飘来了女人的声音:“师尊。”
慕千昙调整着凉枕的角度:“放。”
“好幸福。”
“是吗。”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床边往下压了压,似有有人趴着,一道视线望过来。
“师尊,被胃之塔吃掉,会疼吗?”
不断咬紧的三排牙齿,从闭合的区域中传出的骨骼破碎声,那是仅凭想象就难以承受的画面,更何况身处其中的人,该是怎样的噩梦体验。
慕千昙道:“提前自杀了,没什么感觉。”
床边人陷入了静默。
片刻,她再说话时,嗓音又带了些颤:“那,那”
她好像问不出什么了,突兀的转移了话题:“三年过去,我却感觉是三十年。我好想你啊,师尊。”
慕千昙支起一条腿:“我看你过的也挺好的,宗门都开起来了。”
裳熵道:“开宗是盘掌门的意思,她让我找点事做。”
慕千昙道:“不做事又能怎样呢?你是龙,是大妖,本可以自由自在,有大好前程,结果居然把自己绑在一个宗门里,还有和那么多凡人相处,多累。”
她会这么说,是因为她就这么想。
如果换她是一条世间唯一的龙,且因为预言被所有人畏惧,她一定不会混迹在人界,而是尽可能去更多地方,使劲修炼,一步登天。与人相处很累,管理那么多人类妖怪也累,徒增损耗。
不过话说回来,盘香饮当初还一路追杀她们到沙漠里,看样子肯定难以善了,结果居然还会劝说她去做事,这中间又发生了什么?
“那个时候,我的确需要找点事做。”下巴往臂弯里埋,裳熵轻声道:“否则,师尊走了,我无法面对这件事。为了转移注意力,我就开始除妖。”
慕千昙道:“你除妖的方式就是把它们抓来为你干活吗?”
仔细想想,那只穿山甲似乎也没死,而是被拉到山下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我从小就觉得,破坏的力量用对了,也可以带来收获。所以就把那些施行破坏之事的妖物抓回来驯服,并把它们租给需要它们帮忙的百姓,能让多出来的力量用对地方。”
“具体让它们干*什么?”
“一般是搬家,种地,做粗活,也有些手细的可以做手工,根据妖物的特性来分配吧。”
也就是说,这大傻龙把那些为祸一方的妖怪抓到自己手底下,不像天虞门或者其他宗门那样,把妖物消灭或者镇压,而是明码标价租出去给别人用,以此来实现宗门的运营?
起的是街道办这个名字,干的怎么是资本主义的事。
不对,这是奴隶主。
那这还叫宗门吗?应该是公司吧。
裳熵把这小说的走向扭转成创业题材了。
万万没想到她当的是这种掌门,慕千昙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为何我不选择自由呢?”裳熵缓慢道:“对于那时的我而言,自由只是负担,我会在每一个空闲的时间里想到你,那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
“我吃掉了母亲的遗体,天生就享有超乎常人的力量,这似乎是某种责任,也许我不是毫无理由的拥有这些,所以我要做些什么。于是我尝试着把掌控的力量分享给她人,这也算是功德一件吧。”
“我可以为你要死要活,但不能真的为你而死,我不能浪费我侥幸拥有的那些。”
“我过得不好,”裳熵最后道:“我想念你,可魔物没有再出现,她甚至不愿意变成你的样子再来骗我。我哪里都见不到你,怎么会好。”
慕千昙睁开眼,偏头看向她。
女人苍白指节上的掐痕红得滴血,眼眸则温泽湿润,仿佛两汪湖水,晶莹湛蓝。那里没有隐瞒,算计,只有深刻的注视,一望到底。
事到如今,连秦河那孩子都学会了欺瞒,唯有这么个大傻子,还是那副没有防备的蠢样。
虽然说出了那种话,可裳熵并不指望得到回应,只是想把真实的心声说出来而已,得到师尊的侧目,这已是额外的收获,她不强求其他的,而是笑道:“我之前说过,以后挣的钱都给你花,这句誓言还可以兑现,我也算是攒了些钱。”
慕千昙勾唇笑笑:“你的啰嗦不改从前。”
裳熵道:“我亦不改从前。”
夏夜虫鸣阵阵,凉风夕夕,一瞬间,仿佛回到了某次星夜,少女站在窗前,明媚着一张脸。一炷香的短暂时间里,诉说着委屈,畅想着未来,满脸喜悦崇拜之意。
—反正,我总能第一眼认出你,不信你下次再试试其他伪装!
—不能忽视我!我对你毫无保留。
慕千昙没头没尾说了句:“我的昙花呢?”
她的声音很小,近乎呢喃,床边人也就没有听清,还没等人问,她就转入其他话题:“当年盘香饮是怎么愿意放过你的?就算证明了魔物存在,可预言的内容还是没有改变吧,你怎么洗刷孽龙的名头?”
没有追究那极快溜走的一句话,裳熵眼波微闪,瞥到下方,捂在臂弯的唇齿发出笑音:“掌门觉得,如果不处理掉魔物,我们可能在预言的内容发生之前,就要毁灭于其他原因了。”
“所以你们现在只是短暂的合作。”
“算是。”
原来是这样。
聊了这么一会,慕千昙也多了几分困劲:“快睡,有什么都等到处理完伏家再说。”
裳熵放低了声音:“好,师尊放心,她们会受到应有的惩罚。”
说到后面,似乎多了冷意,还有隐忍的憎恨混杂其中。
慕千昙嗯了声。
她阖上睁开太久有些酸涩的眼,心中想着事,沉入梦乡的速度极慢,昏沉间,她感受到有只手总是摸上她的脉搏,也不干什么,单纯试探心跳,好像怕她睡着睡着突然死了。
如此来回数次,她烦不胜烦,反手把那只手按住:“死不了,睡吧。”
良久,床边才传来回应:“好。”
第249章 我没有邀请你们吧
次日,慕千昙是被遥远处的动员声吵醒的。
看窗外,只是个寻常的清晨,阳光清透温暖,适合睡个回笼觉,然而一想到今天就要去伏家抓伏郁珠,这份安然荡然无存,她心底多了几丝兴奋感。
虽然刚回来不久,能力所限,这次讨伐她必定不能成为主力,但依靠体质特殊,想办法偷几下也不是不行。
心中思量着,她起床换好衣服,出门走出竹林。
绿荫之外,蝉鸣之中,一片空旷地区上,妖物们围了一圈,正耐心低头听讲。裳熵站在她们面前,交代些什么。
这次出去也许会有不少变数,宗门都是恶妖,山下就是好几个村子,粗略估计也有将近上万条人命,不加以约束的话,若是稍有失控,会造成相当严重的灾难。
目光扫了一圈,那些妖怪的脸看着是要多老实有多老实,感觉不会出现在种地以外的其他场景内,这真的是为非作歹害人的恶妖吗?
这个效果仅仅是裳熵的大妖体质所压迫,还是有什么额外的手段?
慕千昙站在林边,边随意猜测边等待。裳熵说完事,便挥手让大家散了,一转头看见人,脸上多出灿然笑意:“师尊醒了?”
手指反夹着退魔铃轻轻敲了敲有些酸疼的肩膀,慕千昙听着断断续续的铃声,应道:“嗯,出发吗?”
经历了昨晚上的谈话,裳熵暂时脱去限制,显然自在许多,不再刻意保持着距离,迎上来:“走吧。”
两人并肩走向了宗门深处的一栋木屋里,那屋子不高,很宽敞,像是缩小版的靶场似的。裳熵推门进去时,里头的窸窣谈话瞬间安静,所有人都看过来,基本上都是熟面孔。
“瑶姐姐!”秦河一见到人便走过来,怀里正抱着白瞳:“你来了。”
白瞳支棱起耳朵,扭着身子要人抱。秦河拗不过她,只好把人放下。云朵头发的小女孩歪歪扭扭走到慕千昙身边,双手抱住她大腿,脸颊贴上去,呼了口气出来,像是终于扒住树干而后安心的考拉。
慕千昙一手掌住她的头顶,胡乱揉几下,依次与谢眉等人点头示意,算是打招呼。
视线挪到某一处时,果然看到了昨晚提到的钟明琴,且她背后那位抱住她脖子满面欢笑的鬼魂也依然在。
比起三年前,她消瘦了相当多,甚至显得更高了点,脸颊骨骼感比之前突出一些,眼中神色则有些麻木,嘴唇灰白。
三年前分别时,她的情感诅咒似乎就有所松动。如果活骨肉真实有用的话,那么此刻她应该意识到自己都干了些什么,看那副神态,似乎也的确为此而伤神困扰。
可惜,时间太不合适了。
“诸位,”裳熵上前一步,发声之时,引得众人望向她:“要出发了。”
没有人说话,但眼神中已给了回应。
裳熵矮下。身子,单膝跪地,手按在地面上,一道传送阵自众人脚下亮起,金色炫光很快将所有人吞没,一阵风猛烈自脚下刮上天。
衣袍猎猎声中,眼前铺开新的景色,是一栋陌生的大宅。裳熵先走出去,推开大门,天地苍白,外头是个略显寂寥的小镇,正飘飞着风雪。
她们的计划,是先通过传送阵来到距离伏家最近的小镇,而后再飞过去。
这次讨伐没有任何预告,应该能打伏郁珠一个措手不及。
裳熵化为龙身,带着众人闯入雪天之中,飞了没一阵,前方逐渐出现了一道黑色高墙的影子。
看到那堵墙,慕千昙霎时想到血溅大门前的那天,她沉寂已久的不甘与愤怒在隐隐露头,又被不断砸下来的雪粒子掩埋。
在快要靠近时,裳熵扭转身躯向下,重变为人身,众人落在高墙上。这里足够巍峨高耸,伏家人相信没有谁敢爬上来,所以并非设置看守。
站在宽阔的墙头,几人毫无阻碍地走到边缘。一排鸽子从天边飞过,分不清是雪还是羽毛的白色纷纷落下,振翅声中,众人俯视着塞顿城的奇景。
李碧鸢蹭到了慕千昙身边:“哇,这,这里好像那种游戏,西幻题材的,跟又穿越了一样,太刺激了。打起来肯定很爽,可惜咱们待会也只能看看了。”
她就是一介凡人,还是个长期饮食不当习惯不良的废。物身躯,打一开始就是来凑热闹,亲眼见证下主角战斗的英姿。
本以为慕千昙也是这样,谁曾想那人冷冷道:“那是你。”
李碧鸢道:“昙姐别冲动啊,我知道你恨大伏,但是你现在还没修炼,上场不就是炮灰,还是说你有什么好用的药物了?”
慕千昙没回她,而是走到裳熵面前:“给我一点你的血。”
裳熵不知她为何这么要求,但也没多问,卷起了袖子。那露出的手臂匀称白皙,而手腕青色血管上,横向有四道鲜红的疤痕,像是四条细细的红线。
其中,最靠近掌根处的那条格外明显,仿佛是强调似的。
这种规律整齐的伤口,证明了刻画的人意识清醒冷静,而这个深度,流血都不会流多少,并非是为了夺取生命的目的。那为何要刻下,还要刻意让它们保持受伤的状态呢?
短短时间内脑中思索了很多,然而下一秒,裳熵也意识到什么被看到了,面色未改,将袖子盖回去,换了条手臂,指甲一划,便是一道新鲜的伤。
血液喷涌而出时,慕千昙也打开了一个小瓷瓶,贴在女人手臂上,接了小半瓶血。
等伤口自然凝血时,她晃了晃瓶子,点头退回。
拥有着吃啥补啥的体质,的确很容易联想到要用药,但药的范围可不仅仅是加工过的药丸,有一个更好用且更丰富易得的原材料,那就是血液。
血是比药物更好的补物,并且能短暂得到血液主人的部分力量,没有比它更合适的武器。
这是慕千昙为了找到最适合自己的修仙方式,花一晚上时间所思考出来的方法。
不过,考虑到还有虚弱的副作用在,她不能立刻无脑就冲上去,只能先让后面那些人削弱伏郁珠力量,等待合适的机会,自己再加一刀。
如果不能手刃伏郁珠,这大概会成为她这辈子的遗憾。
裳熵没怎么在乎伤口,抖下袖子,回头看了眼,确认人都到齐了,这便向众人伸出手掌。
钟明琴走上来,也伸出手,悬在她的掌心上方。
她身上写满了咒文,几乎只有脸上没有,此刻在大概腰腹位置,有两个字亮起,隔着衣服都能看到光晕。那抹亮光向上窜去,滑上了手臂,一路滑到手心,最后跳进了裳熵的掌心中。
拿到字的那一瞬间,裳熵合拢手指,而后向天上一甩,那两个字被砸入云中。
紧接着,雪突然停了。
世界安静到可怕,云层奇妙的流动,一道压过稀薄阳光的光芒穿透云层,越来越亮,在云与天之间,两个极为庞大的字体如同浮出水面,宽阔的笔画遮盖住整个塞顿城。
那两个字是:避让。
第250章 争斗
“避让”二字是进攻的号角,也是在告诫看到它的人们不要轻举妄动。金光透出云层,如同两片裁了天空的金色剪影,是神下的指令。
塞顿城的居民们发现了头顶的异常,纷纷走出家门,涌入街道,推挤着昂首往天上看。他们还来不及看到墙头上的几人,但已经从那充满威严的警告中尝到了不妙的味道。
钟明琴并未收回手,而是中指拇指指尖捏了下,改提手掌到胸前,又几个字离开身体上的经文卷而射出,分别停留在每个人面前。
那是一个“盾”字,是坚不可摧的护盾,发出莹润的绿光,而后融入了每个人的身体,加了一层防护。
裳熵回眸轻声道:“师尊待会不要靠得太近,伏家恶妖众多,我担心有漏网之鱼会伤了你。”
慕千昙道:“你还是多操心你自己吧。”
裳熵笑了笑,下一瞬,身躯翻转,一条蓝金色大龙拔地而起,快速飞越塞顿城。
听到传遍城镇每一个角落的龙吟声时,被她身躯阴影笼罩的塞顿城居民吓得几乎站不住。因为他们都记得,上一次源雾伏氏出现与龙相关的消息,是关于献祭。
在她出发后,其他人也以各自的方式跨过塞顿城。钟明琴叫出了无数“鸟”字拼成的坐骑,谢眉召来一朵云,秦河则是飞鹤,走之前经过慕千昙身边时还要说一声当心。
等她们陆陆续续走了,慕千昙才用力揉了把白瞳的脑袋:“还记得怎么变回去吗?”
白瞳点点头,白色风暴刮过,那一点鲜红落在女人面前,是仙鹤温顺的脑袋。慕千昙翻身上鹤,熟悉感让她忍不住勾唇,而后把看到众人施仙法后呆滞的李碧鸢也一同拽上鹤身。
两片宽阔洁白的翅膀扇动,她们离开了漆黑的墙头。
看着无视伏家不准外人进入这条禁令飞过头顶的一个个仙人们,城中的居民已经看傻眼。那一张张茫然的脸,让慕千昙想到了曾经用双手爬过那条主干道时,看到的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的无数张脸,一种微妙的报复感爬上心头。
她又转头看向紧闭的大门,她曾经手脚并用拼死拼活走到的终点,现在也显得毫无价值了。
只要活着就能看到不一样的景色啊。
蓝金色大龙轻松飞越不可跨过的“插翅难飞”峡谷,而等她抵达第一座雪山山头时,几条不输于龙类大小的白蛇自山头探出了脑袋。
它们通体雪白,仿佛也被伏家的大雪覆盖,鳞片则在过曝的日光中呈现出暖金色。它们不像是活物,更像是汉白玉雕刻而成的雕塑,看样子平时得到了很好的养护,只有眼眸中深邃的绿色与獠牙彰显出他们的危险。
看到大白蛇的那一瞬间,慕千昙弄懂了为何要叫裳熵来讨伐伏家,而盘香饮则是去封家,明明伏家才更难攻克一些,现在则有了答案。
白蛇伏家以蛇为信仰图腾,家族中培养的守护神兽也以蛇类为主,裳熵恰恰是能够对大蛇进行血脉压制的龙族。
而盘香饮还说过,封家的家主封天齐正式当年镇压魔物不利的那对夫妻的孩子,盘香饮此趟过去还可以盘问魔物相关的事,这样的安排正合理。
脑中闪过这个思绪时,不出意料的,在感受到天上来自龙族的气势压制后,白蛇们原本张开的獠牙向内收了收,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恐惧和臣服意识,让它们止步不前,甚至避开了眼神。
山脉下很快有了新的动静,一阵阵尖利悠长的呼啸传出,雪白之中飞出数只可以与大蛇媲美大小的鹰,它们不畏死亡,拼着尖喙与利齿,迅速与龙族缠斗在一起。
队伍中的后面几人也陆续赶到,伏家的金宫中飞出两道影子,一金一银,各拿着形状夸张的法器。两人虽也害怕那条龙,但还是警告着靠近的众人:“后退!”
众人当真停下,被盘香饮派来助阵的两位小仙童则向前飘了些,分别是井瞳与挂耳。两人面对面,突然开始玩起手势令,要比出谁赢。
那金银大将看到这一幕,大感疑惑,又看那俩小仙童似乎不算强,便想先抓过来,当个人质。他们刚迈出一步,就见那两人的手势令分出了胜负。
井瞳开心地翻了个滚:“我赢了,我先来。”
原来只是在争论谁先出手。
那金银大将能作为伏家的守卫,自然也有一定的实力,看到这一幕,纷纷觉得自己被看扁了,操着武器便冲过来。井瞳不紧不慢地双手合十,再展开,手心各有一只全黑的眼睛。
她以合手掌作为眨眼,那首先冲过来的银将突然定格石化,头往下一低,整个身体都从关节处散开,每一个断面都有一只黑眼。第二次眨眼时,武器掉落,他整个人像是突然被拆了线的娃娃,零件各自奔逃,盔甲漫天散落。
惨案就发生在眼前,金将心头巨震,大呵一声妖法,翻手拿出一面大镜子,对准那黑瞳之女,这招果然不奏效了。井瞳不满,挂耳则乐呵呵出场。
她捏起耳垂,堵住自己的耳朵,对准那枚镜子,大喊一声。声波近乎扭曲了空间,如一支看不见的重锤,将镜子砸碎,躲在镜子后的金将也未能幸免,七窍流血,与银将的尸体摔落到一处。
金银将之后,还有一批仙兵飞来,都被她们化解。第二批上来的则不是仙兵,而明显是单打独斗的仙者,谢眉等人也投入了战斗。一时间光明宫上灵光舞动,法器乱飞,山脉震动,妖兽与人都陷入了混乱之中。
慕千昙盘腿坐在鹤背上,看向光明宫深处,猜测伏郁珠什么时候会出来。
就在面前发生的大场面仙斗,叫李碧鸢看的灵魂都要出窍了。
作为观测者,这辈子虽然见多识广,可那都是透过小小的屏幕,本质和打游戏没什么两样,如今她亲临战场,依然是旁观者,可那种沉浸感截然不同!她甚至能闻到空气中的腥气,耳膜在利器相交中几乎被震破。
她在心中无限次呼喊,这就是小世界的魅力啊!这就是穿越体验的意义!
与她的沉迷不同,慕千昙握着装有裳熵血液的瓷瓶,一直对战场兴致缺缺,只对伏郁珠的出现有兴趣。而很快,她看到了什么,双瞳骤然一缩。
一粒红色小点走出宫,飞上来,正是穿着红色喜服的伏郁珠。她道:“我似乎没有邀请各位过来啊。”
看到那身衣服,慕千昙心中思绪万千。今天居然是大伏成婚的日子?她这种人居然还会成婚?和谁成婚?谁那么倒霉?
不会是江舟摇吧。
如果大伏身上没那档子事,也许慕千昙还能捏着鼻子说一句至少伏家有钱,能嫁,但事到如今,她只能说一句,江舟摇最好真的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结合江舟摇要求保留伏家犯罪证据这点,总之这份归顺不是源自纯正的爱。
在那片红色出现后,谢眉甩了下拂尘:“伏郁珠,你可知错?”
倾斜视线看了下一共来了几人,目光在那只肆虐的蓝龙身上久了点,伏郁珠似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蛇骨鞭滑出了袖口:“来了这么多人,不像是愿意好好说话的,我本来不想弄脏这身衣服。”
她的长相偏立体,五官深邃,格外适合红色,象征着喜事的服装并不显柔和,反而将她凌冽的气质衬托的更为杀性。蛇骨鞭的每个骨节都在颤抖,等待着血浆的滋润,她抬起眼,脚下微移,眨眼已行至谢眉面前,鞭子直指咽喉而去。
谢眉反应迅速,拂尘化为钢针,插在了喉咙与蛇骨之间,火光四溅。她倒退几步,抬手开阵,伏郁珠也同时开阵,风雪都被扰乱,空间几度扭曲。
刚打退一位修者,秦河拭去剑伤的血迹,感受到左边传来的杀意,立刻挺剑格挡,震手的酸麻过去,她看到对面来人的金发,露出错愕的神情。
三年过去,伏璃的头发本来长长了,但许是为了方便,依然保持着齐肩的长度。她握着剑的手并不坚定,眼神也充满了难以言说的颓败,她没有对现状辩解,也没有求情,只是在瞬息之间,更加用力的握紧了剑。
秦河也从震惊沉缓下来,自从上一次因理念分离,她放弃了包括师尊在内和伏家有关的所有人与事,就注定了两人势必站在对立面,这一战早晚都要打的。
下面打得越来越热闹,着急的人命被字墙拦在雪中白蛇大桥外。慕千昙始终盯着与谢眉和两位小仙童战斗的伏郁珠,看那充盈的灵力与极为强势的攻击招式,别说上去偷两下,就连靠近都有危险。
她来回抚摸着瓷瓶,正想问一句那个吃啥补啥的能力能给她带来多少力量,忽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转头一看,李碧鸢拿出了一袋干脆面。
“不是书包空间很珍贵吗?”
“啊,因为没有这个我就不能”
慕千昙把那袋干脆面抢过来,看了看包装,和小学门口五毛一袋的那种干脆面完全一致。她方才感受到的所有被战场渲染到的气氛都因为这袋干脆面的出现而消失的无影无踪。她无语道:“你一定要这个时间吃。”
李碧鸢捂住胸口:“我紧张啊,心脏都快跳出来了,我得吃点我最爱的东西压压,这是我的命根子。”
慕千昙把干脆面扔还给她。李碧鸢接过,拆开包装袋,看了看女人的侧脸,又看了看手里的面饼,从中掰断,一人分了一半:“你要不要尝尝?”
慕千昙本来想拒绝,但的确很长时间没吃过现代制品的食物了,于是拿了过来,看着掌心卷曲的沾满调料的金黄色面饼,她想到了那位喜欢垃圾食品的小妹,也爱吃这种东西。
在她将干脆面塞进嘴里,时隔多年体会到熟悉的调味料味道时,另一位穿着喜服的女人从光明宫中走出,一手拎着红盖头,宁静无波的眼中倒映着的山间的动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