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地上,懵了半天,才扭头往后看。
踢她的人,居然是裳熵!
这下企鹅昙终于气炸了,猛地跳起,非得杀人不可:“你找死!”
刚开口骂完,她突然发现,眼前这个裳熵不太对。
高高瘦瘦的少女,面容比现在的裳熵看着年轻些,但又比十五六岁的裳熵成熟。她穿着身不知道哪里找来的破衣裳,脸上全无笑意,只有冷漠与不满,尤其是那双眼,充斥着浓郁的恨意。
这是企鹅昙从未在裳熵脸上看到过的表情。
第266章 小小妖怪,不去讲人间的道理。
企鹅昙懵了,好久没动,像个被抽掉灵魂的娃娃。
有了通明山上的相处,她能猜到裳熵身上出现了某种变化,以至于现在的裳熵,和十五岁的裳熵可以同时出现。但就算是有了心理准备,当这位出现时,她还是觉得陌生,并且难以适应。
不管是哪个裳熵,对她的态度都是高度统一的,直白激情,紧随其后,不管是热烈还是平淡,内核都一致。可这位的表情与行为模式却是截然相反。企鹅昙经历过很多恶意,所以绝对不会分辨错误,那双蓝金色眼睛里的情绪,就是赤。裸。裸的憎恨。
哪哪都透露着不对。
少女裳熵一脚踹完人,还没结束,迈步走来。腿长走得就是快,一步比企鹅昙扑腾好多下脚还要远,几下就缩短了距离,一只手探过来。
阴影笼罩,企鹅昙精神抖擞,世上最勇敢的企鹅,面对邪恶势力绝不会逃跑!她张开双翅,眼神凶恶。然而!敌人更是狡猾,直接抓住她后领子,把她提了起来。
“裳熵!”身体失重,企鹅昙愤怒地摆动翅膀。
少女裳熵把她提到自己脸前,依然用那双阴冷的目光盯着她。
近距离看着那张放大的脸,企鹅昙发现,裳熵不笑的时候,长相其实是偏冷的,还有股生人勿近的气质,只不过平日里笑得时候太多,她很少能察觉。
“师尊。”少女裳熵忽而开口,嗓音也平直冷漠。
被她一叫,企鹅昙立即回过味来。管她哪来的臭脾气裳熵!管她为何如此异常!敢这么对她!罪无可恕!逐出师门!
她刚想宣判少女的罪行,但没能来得及。前一面还在她面前,正打算开口的女孩,下一秒忽而化为一阵黑烟,如雾般消散了。她一时不察,凭空坠落,心道不好!这一下非得摔疼不可!
企鹅昙可不想摔伤,于是只好抱起身体,尽量让最柔软的部分着地。快接触到地面时,她*的心脏疯跳,做好摔个狠得准备,却突然被接住,掉进一片柔软。
她悄悄睁开眼,面前是满脸通红的裳熵,龙角,蓝眼,成熟的长相,纯黑的长衣,正是现在那个裳熵。
企鹅昙快被搞懵了。
比她更心情复杂的是裳熵,她捧着双手,把企鹅接住后,迅速捞进怀中。企鹅的身体过于柔软,仿佛能够流动似的,她细心捧着,却还是担心摔了,蹲下。身子,手不停颤抖,后怕的喘息着,磕巴道:“对不起,师尊,对不起。”
她将企鹅昙捧高,仔细检查每一处细节,翅膀有没有被摔坏,脚丫有没有骨折。企鹅昙任她检查,盯着那张脸一会,突然飞起一脚:“你有毛病?”
突然踹这么一脚,倒不是因为方才那一摔,而是此刻两人之间的距离非常近,导致企鹅昙能清楚看到裳熵的表情,透着一股非常难以理解的怪异,躲都躲不开。
她脸颊和耳朵格外红,红中却还有一点苍白,神情则更加奇怪,介于一种担忧和喜悦之间,无法总结的激动忧虑,似乎又开心又难过。某种情绪压制不住,即将喷薄而出,又被她强忍,以至于脸色青青红红白白,分外精彩。
“我”裳熵语塞,她腾出一只手按住了半边脸,又回来捧着,而后站起身,向那藕人道:“请带我们去休息的地方。”
虽然有小小插曲,但没有思维能力的藕人显然并不在意,听见客人的要求,便转身带路,来到一处有着温泉的院子。
此处的宅院都是漆黑色,且建筑多粗苯,没有精巧的设计,只强调了实用性,看久了不免会觉得沉闷。
幽怜梦给她们安排的院子也被漆成纯黑,但与其他院子不同的是,这里种了一团团锦簇的富贵花,深沉的黑与浓郁的蓝紫相配,衬出一种稳重色调,多出来的那一丝生机,就攀附在细枝间。
藕人仅将她们带到院门前,施了一礼,便离开。
门边就有一簇开得盛烈的花,此刻裳熵却无心欣赏,径直略过,抬脚走进了院子。
踩着石子小路,穿过树荫,前方飘来泉水的清香暖气,绕过庭院一看,竟有一池温泉。
温泉顶部被一圈肥厚的芭蕉掩映,池壁是大块的光滑卵石,水面飘着花瓣,泉水清澈见底,热气流淌其间。
在这里泡温泉,通风良好,不用担心太热而眩晕,抬头就能看见星空,再配上一杯茶,应当是非常享受的事。
不过,裳熵可没心情享受,她疾步走到温泉边,将手里的祖宗小心放下,轻声道:“师尊?”
企鹅昙的表情很是严肃,虽然外表的说服力并不强。她道:“你自己主动解释。”
裳熵二话不说,捏了个法决,一点金色从她袖中窜出,绕着她手臂往上,跳进耳朵,而后,一道四指宽度的金光,自左耳扯出,爬过她的脸颊,连接到右耳,完全遮蔽了她的眼睛。
这种东西要是戴在别人脸上,说不出会是什么效果,而由于她五官本就偏向深邃,还有那份非人的异感,她戴着那金光,非但不突兀,反而像是带着一个机械风格的金色眼镜似的,漂亮到不似真人。
而此时此刻,这人跪在地上,近乎趴下,向地上的小生物轻声解释:“是翻天镜。”
伏璃曾经用过的,那枚可以将自身的一部分情绪映照出来,并化为人形的镜子。
这本是伏家少宫主的法器,如今怎么到裳熵手里了?
上次在灯城也是,突然就丢出一件伏家的宝贝,让人不得不有所怀疑,裳熵是否还和伏璃又联系。
可若是真的存在联系,那么就更加奇怪,经历了讨伐一事,两人见面不掐起来都是好的,怎么还能和平相处,甚至共享法器呢?
企鹅昙用质疑的眼神看她:“你和伏璃还有什么勾当?”
裳熵收起翻天镜,露出微红的脸。她又露出那怪异的,忍俊不禁的神情。这是企鹅昙自重生以来,在她脸上看过最丰富的表情,见鬼道:“你到底怎么了?有病一样!”
裳熵深吸一口气,徐徐吐出,平复心情。她揉了揉胸口,脱去衣物,露出一身匀婷的骨肉,而后滑入水中,坐定,偏头笑道:“师尊这个样子太可爱了,我有点承受不了。”
企鹅昙承认企鹅的魅力,但是这话从裳熵口中说出来,就非常不好听!
“你还没回答我问题。”
裳熵伸出湿淋淋的双臂,把她也捞入水中:“并非勾当,只是一些交易,你情我愿的事。”
她单手撑着池壁,稍一借力,坐了上去,只有小腿以下浸没在温泉中。
将企鹅昙放在膝盖上,裳熵手捧着泉水轻轻往她身上淋:“师尊看到的小裳熵,与刚刚那个,都是翻天镜幻化的影子。掌门让我多熟悉熟悉法器,我时常把她们放出来,只是没料到,她们总来找你。”
淋在身上的水温度正好,女人细长的手指还在企鹅昙背部揉按,替她放松,也算是赔罪。这大傻龙认真服侍起人的时候,的确是没得挑,叫人舒服到骨子里。
可是!企鹅昙不会被这小恩小惠打动,依然严肃道:“真的没料到吗?”
要是没记错的话,由翻天镜诞生出来的影子,可是能够和原主通感的,裳熵作为影子的主人,怎么可能不知道。
裳熵目光落在企鹅一晃一晃的爪子上,手指捏上去:“我能获得她们的所有感知,但我无法控制她们的行为。她们的意识停留在她们产生的那一刻,是与我独立分开的,也可以看成是另一个时间线的我。”
也就是说,那个小裳熵不是伪装出来的,而是实实在在十五六岁的裳熵。
若是以这种方式存在的话,也能叫做永生吧。
不过
企鹅昙晃了下脚:“你凭什么恨我?”
裳熵动作一顿,目光闪烁,挪到别处:“每个人心中都会有不光明的那一面,我也是。刚刚踢你的那个她,对这世上的一切都憎恨,并不是针对师尊。”
“”企鹅昙盯着她。
对一切都憎恨,裳熵也会有这样的时候吗?
那不是一瞬间的感情,而是长久的,浓烈至极的,甚至至今都还存在的,才能在翻天镜中显影,并凝聚出那满脸仇恨的模样。
对的,任谁来看方才那个裳熵,都会觉得,她的确有这样的时候。
算算时间,就在慕千昙被胃之塔吃掉之后。
企鹅昙知道了答案,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曾经无法阻止裳熵对她产生爱,如今,当然也无法阻止恨。
只是她还记得,曾经在飞龙崖,那个十五六岁的裳熵,在面对盗版的翻天镜时,分明是心如明镜,镜中无影。可如今,却有了一个接一个的影子。
裳熵比谁都清楚自己当初的样子,她会惊讶于这份改变吗?
会隐瞒翻天镜的存在,大概就是因为那个恨之影,是她自己都不想面对的。
“师尊还生我的气吗?”裳熵低垂视线,温泉暖气氤氲中的美人,连一个普通的微笑都有蛊惑意味。她握着企鹅的翅膀,上下晃晃:“对不起。”
企鹅昙缩回翅膀:“还在生气。”
裳熵勾唇:“为什么?”
企鹅昙道:“刚刚那个是恨影,那之前爬山的那个呢?”
裳熵面色不变,直白道:“爱影。”
企鹅昙炸毛:“所以说啊,哪有人十几岁就肖想自己师尊的,你胆大包天。”
“师尊不是早就知道了吗?”裳熵对这份罪行毫无羞耻之心。
“不要脸。”
“嗯哼。”
温泉醉人,环境安逸,裳熵帮她梳理毛发,状态格外放松。她泡过温泉之后,肌肤泛着生动的色泽。喜笑颜开,年轻且极富朝气。
企鹅昙有很久没见过这大傻龙脱离繁重公务,毫无防备的样子了,看她那么嘚瑟,有点不爽。
忽然,企鹅昙想到一个好主意:“你会变形术吗?”
裳熵道:“不会。”
企鹅猛地跳起来,站在女人大腿上:“为师教你。你去把那气壶拿在手中,摇一摇,而后念出我教你的法决。”
她并不知道一张稚嫩的企鹅脸根本藏不住情绪,那双灰溜溜的眼睛,简直就是在直说,我要干坏事。裳熵看出来了,却还是配合,伸手去拿气壶,不忘道:“师尊,你明天还会有今天的记忆吗?”
企鹅昙不屑:“我脑子很好用。”
“嗯,那就太好了。”裳熵摇动气壶,长长的呲声,一股白气窜出气壶,将人笼罩。
企鹅昙脚下的支撑物忽而消失,她跌入水中,没沉下去,绒毛使她浮在水面。她只惊慌了一瞬,便迅速适应,抬眸望去,烟雾逐渐消散,一只通体墨蓝色的猫儿站在岸边,甩了甩身上的水滴。
计划成功了!
企鹅昙道:“你变成了猫。”
猫猫龙舔了舔爪子:“师尊喜欢吗?”
“别总想着我喜不喜欢,你要变成自己喜欢的样子。”
“那我要变成师尊了。”
“花言巧语,”企鹅昙甩动两只脚,让自己匀速在温泉中游动:“我告诉你一件事。”
“你说。”猫猫龙用爪子沾了沾水,刚一碰到就立刻甩掉。
企鹅昙道:“我不知道怎么变回去。”
本来只有她一个人被变形术困住,现在有两个了。
猫猫龙配合的哇了声,仿佛在感到惊讶。
她沿着池壁走了几步,有点畏惧水面,犹豫不决,可看着企鹅昙一脸做坏事成功的表情,心里瞬间痒了起来。她后退几步,冲刺而来,一跃入水,溅起大片水花。
悠然平静被打破,企鹅昙随着水波荡漾,还被溅了一脸水,十分气愤,与猫掐架。一猫一企鹅在温泉中翻滚,掉了不少毛,最后都仰浮在水面,各自飘着,望向闪耀着星星的夜空。
“说真心话,师尊还生我的气吗?”
“生。”
“是因为我踹你?”
应该不止是这个答案,但企鹅昙现在做不到思考太复杂的事,于是点头:“嗯。”
猫猫龙刨水游过来:“那你也踹我一下。”
“你当我笨吗,等变回人再踹。”一只企鹅的飞踹能有多大杀伤力,她可不笨。
“那等明天变回人你再踹我,就这么说定了。”
猫与企鹅约定了奇怪的事。
不过没关系,她们现在是小小妖怪,不去讲人间的道理。
第267章 下一个bug出现了。
慕千昙怀疑幽怜梦那狗东西在气壶里加了东西。
一觉醒来,昨晚发生的一切闯入脑中,横冲直撞,让她思维停滞,足足呆滞了五秒,心头大惊大楞大无语。
捂着被子坐起身时,她还恍然觉得是梦。
可扯开被子看,她身上白的刺眼,一点衣服都没穿。活了那么多年,她从没有裸。睡的习惯,根本不可能脱那么干净,那么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证明了使用变形术变企鹅一事是真的。
幽怜梦的确说过变形术会影响到心智,但是苍天可鉴,谁家的企鹅是那个样子的?这不是一种热爱吃小鱼仔,喜欢在冰面滑行的动物吗?到底昨晚上那灰白相间的兽类是什么啊。
综上所述,还是那个结论,气壶里绝对被加了东西。
慕千昙咬牙切齿。
衣服被叠好放在床头,她偏头看了眼,扯过来穿上身,边系腰带边下决心要把昨天发生的一切按死删除。可刚走出屋门,就看见了一汪温泉,这个尴尬记忆的案发现场。
站在原地看了会水面升腾的雾气,她匆匆离开。
慕千昙不会把这事告诉任何一个会喘气的,但心情总归会影响到表情,她去找幽怜梦,那张仿佛刚杀了人一样,布满黑气的脸,让幽狗看见的一瞬间就笑了出来。
“这是怎么了,昨晚睡得不好吗?”
正愁一腔怒火无处发泄,慕千昙不再容忍她,毫无预兆,一掌拍了过去,正砸在她胸口偏左侧,力道丝毫不收。
经过了谢眉的淬炼,和沈心教导的实用技巧,她可以确认自己这一击,能够瞬间断绝一个正常人的生命,但打在幽怜梦身上,却只是让人后退了一小步。
那只手抵在胸前,幽怜梦并未推开,反而迎了上去,滑蛇般的手指爬上她手腕,眼里带着嗔怪:“一上来就这样啊,姐姐不喜欢。”
慕千昙道:“那这个呢?”
她手腕一抖,催动气壶,白气炸开,掌下的触感消失,掉落,地面传来啪嗒一声,烟气散去后,赫然是一只黄色土狗。
慕千昙收回手,居高临下俯视:“看来我不小心打出你的本体了。”
幽怜梦没感到意外,仿佛面前这个女人做出什么事都正常。就算是变成了狗,她那双狐媚子眼睛依然没变,眼波流转间,那拙笨外表里,居然能看出一丝精明:“给别人变形,你自己悟出来的?”
她跳上桌面,在瓷盘的倒影中看到自己,连忙后退几步,嫌弃道:“丑陋。”
又是一阵烟气,下一瞬,一只扎着辫子的贵妃犬从中昂首挺胸走出,姿态矜贵,毛发柔顺。她前腿交叠,趴在桌边,眼睛上还带着琉璃镜:“有件事昨天没来得及告诉你,除了退魔铃,还有一种方法,可以尝试分辨魔物。”
她突然提起魔物,态度也正经了许多,慕千昙也没了继续与她斗争的兴趣,抽椅子出来坐下:“怎么说?”
贵妃幽缓慢摇着尾巴,摇出一股猫儿的味道:“很土的方法,那就是,寻找一个意想不到的细节。”
慕千昙道:“你不知道魔物仿人的相似性,可以做到完全还原吗?要是能找到细节的不同,谁还能被魔物欺骗。”
当年裳熵天天缠着她,瑶娥上仙那张脸不知道被这大傻龙看了多少遍,她记得绝对比慕千昙自己还要清晰。可就算这样,她也是通过气味,而非外表来鉴别的,靠这个,还不如练练鼻子。
“我说的并非外貌。”贵妃幽晃着脑袋:“姐姐我钻研变形术,少不得观察万事万物,我发现,凭借外表的确无法分辨,所以放弃了这条路,而我说的细节,是相处的细节。”
慕千昙道:“魔物很会潜伏,连神态动作都可以还原出来。”
贵妃幽道:“那也只是还原,是学习了原主和其他人的正常相处,那么,如果你在怀疑对方身份的时候,做一个你以往自己以往不会做的事,往往会有惊喜一般的效果。”
慕千昙听懂了她的意思。
假设魔物在她穿越到这个世界后,就一直看着她,那么能学到的也是这段时间她表现出来的样子。魔物按照学来的这个样子,去找裳熵,并与她交谈,裳熵没有怀疑的前提,自然看不出问题。
但如果这个怀疑一开始就存在,那么,只要裳熵自己先做出裳熵不会做的事,魔物自然也无从反应。
简而言之,想看对方崩不崩人设,那就自己先崩人设,再看对方,就能试探一二。
贵妃幽道:“比如,你突然向仇敌说喜欢,向喜欢的人说恨,或者更极端点,上去就打一巴掌,做一些之前没做过的事,这件事需要冲击足够大,让魔物无从比较,那么它的反应,就一定会出现破绽。”
“如果你对魔物所模仿的那个人足够了解,就能很快察觉问题所在。”
她这番形容,让慕千昙想起了昨晚。
变形术剥夺了她一部分判断能力,导致她被裳熵踢了一脚,第一反应是愤怒,而不是质疑。若是换做正常状态下的她,一定会在看清恨影的一瞬间,就先怀疑有魔物作怪。
慕千昙道:“我明白,但这针对熟人之间,如果一个陌生人站在你面前,你对她本身就不够了解,也就无从使用这种方法了。”
“要找出魔物的共性,还需要摸索啊,”贵妃幽悠悠叹了口气,她站起身,跳下桌子,四脚着地的瞬间,人也摇身一变,恢复了人形:“我教你变形术的解法吧。除了这个,你还想从姐姐这里学到什么?”
如果时间充裕,慕千昙不介意再学点做木偶的技术,但手工活就不像法决这种东西背来就能用,是需要时间慢慢练习的,于是她摇摇头,表示没有。
从幽怜梦那里得到了口诀,又揣了几个气壶备用,慕千昙任务完成,离开了暖池。
走出一段距离后,她摊开手,看到三罐来自不同人的血液,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不管是要口诀,还是要血液,幽怜梦都二话不说,相当配合,连句玩笑话都没再开。顺从到这种程度,可太不像她了,是吃错什么药了吗?
“是因为师尊曾经离开过。”一道声音自身侧响起。
慕千昙转头看他。
此时此刻,她正走在一片枫林中,原本印在红叶地毯上的影子只有一道,现在多了一道,与她并列,又高出一些。裳熵轻笑着:“想念你的人,也许不止我一个。”
慕千昙眨了下眼,复又望向前方,红叶飘零,如火纷飞,在地面烧出了一片连绵的红痕。
“你又知道我在想什么了?”
“我也是瞎猜的,要是错了,师尊莫要怪罪。”
两人并排向前走,彼此都没再说话。
手指在瓷瓶上敲击着,慕千昙有些不爽。
她很想算昨晚恨影那一脚的仇,但只要说出来了,就仿佛在表示,她的确记得昨天发生的事,并承认那只发疯的小企鹅是她自己。那还不如让她去死。
她不能想起这事,一想就会毒发。为了她的命考虑,算了,这次就放过裳熵吧,有些事情,不适合再提起。
这时,裳熵忽而道:“师尊要去看看秦河吗?”
慕千昙一怔,道:“去。”
五大殿主只剩下了三个,她全都拜访完了,却没踏上回街道办的路,就是因为她还想看看秦河现在怎么样。
昔日温柔宽厚的师尊,为了复仇而做下不可思议的事,间接害了那么多无辜之人死亡,最后死在了好朋友伏璃手中。桩桩件件,每一打都是最锋利的刀剑,足以刺透一位少女的心。
秦河早就失去了姐姐,好不容易遇到对她好的师尊,这份依赖和信仰也破灭了,还是以极其残酷的方式,依她那软性子,也不知道能不能受到了这些事,就算接受了,恐怕也会钻入某个死胡同,就此留下严重的心理问题,早晚走火入魔。
盘香饮忙得脚不沾地,其他殿主也帮不上什么忙,尽管慕千昙更是没有责任,却还是打算去看看。
两人来到崖山脚下的尘梦村,有几个村民站在石碑前,正用抹布擦拭着什么。走近一看,那石碑上刻着尘梦村,上面被人用带有颜料的笔写下了“叛徒”,“杀人犯”诸如此类的词语,而村民们试图擦掉这些痕迹。
在江舟摇身上发生的一切,和天虞门众位弟子们所了解的一切,是有很大差别的。慕千昙理解江舟摇这么做的原因,是知道了她经历过什么,而这份共情显然不可能传递,所以有人会恨她,在所难免。
裳熵走了上去,向村民搭话:“我来吧。”
村民们本有些警惕,看见是谁来了,瞬间放松下来,将抹布递出:“猫官大人。”
裳熵接过抹布,将之按在谴责的字迹上,用力擦了一下。那颜料也不知是用什么材料做的,居然牢牢吸附石碑,擦不掉。
村民道:“这帮娃娃聪明,要是叫俺们来,都做不出来这玩意。”
村里的石碑被涂,本该是一件令人生气的事,村民们却更多是无奈,言语间便没有怪罪,只有叹息。
裳熵把抹布还回去,手掌直接覆盖上字迹,手下用着巧劲与灵力,直接将表面那一层石块削了下来。字迹是剥离了,原本的尘梦村三个字,也淡去了一些。
“还得是猫官大人!”村民笑道。
裳熵问道:“那些人有适应村子吗?”
村民道:“挺好的,他们还觉得自己怪,但没事,尘梦村欢迎所有人来,咱们的人热情,他们早晚会适应的。”
村民们笑起来。
石块碎屑哗啦啦掉进草丛里,一个蹲在石碑边的村民捡起一些,在手心揉开,仰头望向碑文:“上仙不是这样的人啊。”
他说中了村民们的心事,那笑容转瞬即逝,变为叹息。
他们生与死都在尘梦村,整日与江舟摇相处,所以难以想象,一个出了名的和事佬,一点小争端都会调解的,仙子一般的封灵上仙,怎么可能是传闻里那个判出天虞门,又倾覆了整个伏家的恶魔呢?
裳熵沉默着,离开了石碑前。
慕千昙见她走来,问道:“你们说的那些人,是从封家救出来的那些人吗?”
当年,她为了复原献祭阵法而去封家找钟明琴,却因为黑泉地灵而被迫发现了封家与伏家的秘密。那时,她们师徒俩在救不救人里出现过分歧,裳熵没听她的话,选择去救人,而她做了一场噩梦,梦里,她与魔物第一次面对面。
彼时的她,绝对料想不到这之后发生的事,会像天崩地裂般摧毁她的生活。
裳熵走到她身边,两人继续向崖山走去。她道:“是的,就是当初我们救出来的那些人,这批人都被用来做妖印的材料,身体发生了一些妖化,已经不太可能在村里生活了,但在这里,能有他们的一席之地。”
慕千昙转头望向田地,这里地势走高,田野越来越低,看不清田里忙碌的身影。但能想象到,一定会和东城那位银蛇一样,拥有着某处不寻常的变化。
能生活在这里也好,不管外界再发生什么,有盘香饮坐镇的地方,应该都能保持这份桃源之乐。
爬上崖山,远远看见葡萄架,走到近前,东西都与从前没有太大变化,但缺了一个戴着碎花头巾迎上来的人,竟显得空旷许多。
慕千昙望着地上那堆圆坛子,还没来及感慨,忽而听见流水声。她抬眸望去,之前江舟摇切菜的地方,不断有水从旁边的竹筒里流出来,冲刷着菜板上的萝卜。那萝卜被切了一半,就搁在那里,明显是在谁在做饭,而人却不见了。
她正奇怪,秦河为何要躲她们,就听裳熵道:“你出来吧,她没有恶意。”
慕千昙道:“你在和谁说话?”
话音刚落,切菜台子后,冒出一个红脑袋。
“”慕千昙道:“你谁?”
红脑袋从台子后走出来,是个女人。她长相成熟,可神态却天真,长发垂至膝窝,满头枫红,眼睛和睫毛都是红色,还穿着身红裙,从头到脚一水的红。她对生人很害羞,手攥着衣角,视线飘忽不定,不敢靠近,也不敢离开,只好站在原地,瑟瑟发抖。
“这位叫姬艳朝。”裳熵介绍道:“这个是我的师尊,你不必害怕她。”
也许是因为这人的颜色总是和危险绑定,慕千昙不由得蹙起眉,认真观察,有一个瞬间,她们四目相对,目光便牢牢吸住。女人眼睛并非纯红,还有一圈圈的金色,像是漩涡,不断放大,将人卷入其中,神魂颠倒
“师尊!”裳熵挡在她面前:“不要看她的眼睛。”
其声一震,慕千昙如梦初醒,微微惊讶,只是一个对视她就中招了?这是什么法术?
裳熵低声道:“她也是被救出来的人之一,身上有蘑菇妖的妖印,所以继承了能力,能够蛊惑人心,但她无法控制,所以不能对视。”
姬艳朝像是知道自己犯错了,双手捂住眼,又缩回切菜板后。
慕千昙道:“她怎么在崖山?”
裳熵道:“现在都是她来照顾秦河的起居。”
她转过头,看了眼空荡荡的院子,问道:“请问,秦河闭关了吗?”
红脑袋连连点头。
裳熵道:“那我们先走了。”
来崖山一趟,什么都没看到,就这么离开,多少有点不甘心。然而也没办法,总不能让闭关的人出来,慕千昙暂时放弃,问道:“那位红人,既然无法控制蛊惑人心的能力,让她留在秦河身边,岂不是很危险?”
只要一个对视就会瞬间失魂,还不知道继续下去会怎么样呢,而且看她那副样子,人性都不一定还残存多少,明不明白自己在干什么都不好说。这么一个定时炸弹,放在秦河身边,出事风险极大,怎么也不找个正常点的照看?
她刚说完,就意识到,现在这个状态的秦河,没准就需要一些能够麻痹她精神,使她剥离痛苦的存在。
无知无觉拥有蛊惑能力的蘑菇妖,恰好能满足这个需求,让她短暂忘记残酷的现实,沉浸在虚幻的梦里。
“算了,随她们吧,”慕千昙颔首:“人各有命。我们走吧。”
裳熵道:“我还想再去看看苍青殿。”
慕千昙放缓了步伐,回头看她,良久,点点头。
狭海的温度总是比其他地方要低些,空气也潮湿许多。阴灰的天气,翻涌的浪海,以及孤立在海中央的悬崖,和崖上华而不实的苍青殿。
几年过去,这里毫无变化,院子里还放着石头桌椅,树上的木屋也还在。推开殿门,玉棺孤零零躺在其中,浮尘四溢。
一到了这里,两人都沉默下来,摸摸桌子,看看大门,最后默契般的站在悬崖边,看向远方的海面。
天空飘起了小雨,裳熵单手撑起一把伞,遮住两人,又自袖中拿出几个菱角。慕千昙见状,接了些,剥着吃起来。
这个东西,以前江舟摇还挺爱吃的,总见她做。她说了谎,隐瞒了很多,但这种小事,应当会有她真实的一部分影子吧。
雨水啪嗒啪嗒打着伞面。
从天虞门回到街道办,已是深夜,慕千昙直奔竹屋,连日疲惫让她费了不少精力,今天打算好好歇一下。谁知,刚进屋,就被小家伙抱了个满怀。
“姐姐。”白瞳紧紧抱着她,白茫茫的眼睛里分明没有情绪,却让人看出了委屈。
慕千昙应了声,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抬头看,李碧鸢居然坐在她屋里,见她回来,气冲冲道:“你居然把我和江缘祈放一起,真是不够厚道。”
“那不是你自己作孽吗?”慕千昙打量她:“你看着也没怎么啊,叫唤什么。”
和预想中比起来,李碧鸢的状态确实好多了,甚至眼睛下面的黑眼圈还淡了些,看来是用了江缘祈的安神药。她揉揉鼻尖,咳嗽一声,才道:“说正事吧,下一个bug出现了。”
第268章 哪来那么多贼!
这次要对付的bug叫贴图错误,具体地点不详,只有一片大概的区域。
慕千昙得知后,毫不客气的表达了对穿书局工作能力的蔑视,不知道李碧鸢转诉时有没有润色,没多久,得到了进一步精细的数据,往天上看。
天上,难不成这次bug在天上?
就算配合贴图错误的bug名,也很难想象那是个什么东西。
要处理bug,就免不得要出远门。裳熵好歹是个掌门,门中多数事项都需要她照看,但她之前四处抓妖,也没少出去,所以影响倒是不大。唯一比较难搞的阻碍,是白瞳。
妹妹从出生起,就生活在姐姐温暖的身体中,除了死亡将她们分开过,这也导致白瞳严重缺失安全感。现在好不容易重逢,却还是聚少离多,她心智又不够成熟,处理不了离别之苦,见人又要走,便再也控制不住,大哭不止。
听话的小女孩不再听话,非要跟着,让慕千昙有点头疼。
她们是出来打妖怪,又不是出来玩。虽说安全方面,有她们在,不会出太大问题,但是万一呢?
bug的特点就是变幻莫测,就算是熟悉妖物特性的裳熵都做不到弄懂原理,万一就碰到个棘手的,可怎么办,总归是不如放在街道办让人安心。
道理是这样,但白瞳不理解,她只想和姐姐在一起。
慕千昙严肃制止了她,也阻止不了小女孩的热切,最后只好在把她哄睡着后,悄悄溜了出来。
没想到在这种事情上,会这么狼狈。
离开街道办,几人前往南方,那里有一片海域,叫做“似海非海”,bug信息便是从那里传来。
地方不算太远,附近村落不少,为了避免吓到人,引起不必要的恐慌,裳熵并未化龙形,而是租了一只能日行千里的白鹤,三人乘坐白鹤,飞抵“似海非海”。
叫这个名字,也有研究,到了以后便能看出,那的确并非海洋,而是类似狭海一样的巨型湖泊。虽然是湖,但水呈现黑色,可见极深,宽广程度也匪夷所思,一眼还望不到边际,怪不得有此名。
今日无风,海上风平浪静,坐在白鹤身上的几人,快把黑水瞧穿了,也没看出问题所在。
“贴图错误,”李碧鸢摸着下巴,死死盯住手表表盘:“没有其他消息了吗。”
慕千昙道:“我是穿书局的人,我现在给你查。”
李碧鸢挠挠头,不好意思笑道:“别讽刺我嘛。”
扣在裳熵眼前的翻天镜被收回,她指间绕着那点金色:“这附近海域,我都没感受到妖气。”
看样子有得消磨了,慕千昙向后半躺倒,手肘撑着,另起话题:“江缘祈最近忙什么呢。”
除了秦河与天虞门,还有那个不知去向的伏璃,同样遭逢剧变的还有江缘祈。前几日在街道办见到,还没聊两句,就赶着去天虞门,也不知道她近况具体如何。
裳熵还未开口,李碧鸢抢先回答:“她在和盘老大一起清点封家呢,要处理五毒那些人,还有”
刚说一半,她意识到自己在抢话,赶紧捂住嘴。
慕千昙看她,过了一会,才道:“她都跟你说了?”
李碧鸢还捂着嘴,用力点头。
慕千昙道:“她很信任你。”
江缘祈可不是什么傻白甜,不管是作为原书“男主*”的定位,还是封家少主,她都不是个简单角色,日常揣着一肚子坏水,心眼比谁都多,心防比谁都重,就连最普通寻常的事,旁人去问,她可能都要绕着圈去回答。
在这么严峻的时刻,刚经历了惨痛的事,对她而言,正是最不稳的状态,居然随意就把“抄家”的细节就告诉一个陌生人。
并且,严格来说,李碧鸢算是慕千昙这边阵营的,和裳熵关系都不是很深,可还是无所隐瞒,知无不言。
慕千昙眼珠轻滑:“难不成她到现在为止,还能听到你的心声?”
李碧鸢表情裂开一瞬,手松开口,叫道:“不可能吧!”
被人读心,那不就相当于“裸。奔”吗!光是想想这种事,她就一阵手脚蜷缩,恨不得饮药自尽。
慕千昙道:“那你解释解释。”
“啊啊啊我不要想!”李碧鸢抱住脑袋,尽力去抹除江缘祈那张笑脸。
为了加快速度,她咬紧牙关,绷住唇,不断小声重复“贴图错误”,祈求给自己洗脑,然而洗着洗着,她突然眼前一亮,手砸进掌心:“诶?感觉会像是那种,把汽车的图贴给轮船,把轮船的图贴给飞机,这种贴图错误呢?我在游戏里见过。”
“是吗。”慕千昙仰躺下来,一手垫在脑后,看向白茫茫的天空:“你的意思是,船有可能在天上飞?”
高空之中,云层相当厚重,仿佛是神的手在天上打奶油,拉扯出复杂的花纹。
“啊我也只是这么一”
李碧鸢的声音倏而远去,慕千昙蹙眉。她察觉到某种微妙的不对劲,视线瞥向某一处云层。
那里很宁静,白云如棉花糖,无害而又纯粹。
多虑了?
这时,眼前突然一黑,她脑中嗡得响了声,下意识去推,手刚碰到肩膀,她认出是裳熵撑在她上方。
没等她有所反应,突然听到一道穿透云霄的嘎吱声,响彻耳边!如同腐朽的木料相互摩擦,让人极为牙酸。而在那道声音之后,紧接着,类似的动静此起彼伏响起,重叠着倾轧而来,仿佛九天之上爆发千万吨海啸,尖叫,尖啸,沸腾而来。
一道庞大的黑影出现在云层之后,下一秒,破云而出!
一艘大船显露身形,明红色船头,绘有金黄的狰狞虎头。整个船侧都燃着火把,随着运动带出长长的火线。一个扎着细细麻花辫,咯咯笑着的船员,正站在船头,裂开满口金牙大笑,甩着口袋向下泼洒钉子。
他身后是宽大的船帆,被风鼓动出几层圆包,带动整艘大船碾碎云层,直朝她们撞来。
这一切发生在一瞬之间,在看到船后,它也已欺到眼前,然而裳熵将她按倒,同时用力下压白鹤,这多出来的一段距离,让那狭长且硕大无朋的船底堪堪擦过裳熵的脊背,也从慕千昙的视线范围划过。
大船速度极快,带着呼啸声远去,再次没入云层,只留下那称得上惊悚的腐朽摩擦声。
“”慕千昙动了动唇。
裳熵从她身上起来,她方才在一瞬间变成了半龙形态,龙角探出,眼底流着浓金,尾巴则从李碧鸢的腰间撤下,甩动的同时,她转头,盯着船消失的地点。
瞬息间,她已飞入云层,很快又回来:“不见了。”
李碧鸢吓得脸色苍白,毫无人色:“不是啊?啊?啊?”
高空之中,静默了几秒,慕千昙才看她:“乌鸦嘴。”
经过这一下,白鹤被吓出了魂,无法再继续带人。三人回到岸边,找了个风水宝地将它放生,而后谋算起那大船的事。
“他是故意出来吓唬我们的。”李碧鸢愤愤。到现在她的腿还是软的,深一脚浅一脚得走。
慕千昙道:“十有八。九,bug就是那艘船。”
“它一瞬间消失了。”裳熵还在顾虑这件事。她是盯着船的影子没入云层的,不可能跟丢。
若说船飞起来,不是做不到,只要灵力给足就行了,哪怕是座山,也能一样捧起。但这是件吃力不讨好的事,因为能够把大船给托起来并在天上飞的灵力,是相当海量的,这灵力用来干什么不好?更别提让整艘船瞬间消失,就算是盘香饮来,也不见得能支撑多久这样的消耗。而看他们的架势,似乎这样是常态。
那大船的主人如果那么强大,绝对不会是无名之辈,早就在仙界鼎鼎有名了。但她们脑中,认识的那些佼佼者,没有能匹配上姓名的。
慕千昙则没有太纠结:“bug的存在形式就是这样,你如果细究,灯仙也很不合理。她能让整个灯城消失,却没有自保的能力。目前看来,bug的表现形式,就是会赋予受体一种单方面强大的特性,而其他则不会改变。”
裳熵点点头,又道:“那艘船像是商船。”
那种明艳的漆装,和大气的排布,很像是人间大商队会用的船型。慕千昙道:“船是商船没错,人可不是商人。”
就算只有惊鸿一瞥,也能看出那男子的怪模怪样,绝非是跑商的,而是海盗的标准装扮。况且,他还有一个往下扔钉子的动作,这么高的高处,钉子砸下去,光砸都能砸死人了,真是随意害人,心黑手狠。
几人正聊着,听得前方传来嘈杂声,抬眼一看,貌似是个村落。一大堆村民聚在村前的空地上,正举着钉耙和大刀,围着什么东西叫嚣。
三人走上前,混入人群中,看到那围在其中的,是一个被绑在柱子上的小孩。那小孩满头蓝发,肤色偏青,脚下堆着柴火,而周围村民们叫得,分别是“妖怪”,“杀了妖怪”,“烧死小贼!”。
火柱面前的空地上,摆着一张桌子,上面还有一些散落的珠宝,看样子就是那小贼偷盗的东西。
慕千昙道:“天上有盗,地上有贼,真是热闹。”
李碧鸢有些不忍,咬着指甲:“那个孩子看起来很小啊,那么年轻,这是要火刑吗?偷盗不至死啊,要不要救一下?”
慕千昙道:“人间有人间的规矩。”
“这小贼真是狡猾,要不是我布下的陷阱起了作用,就真让她逃了!”站在人群中间的那位男子,个高且壮硕,五十岁上下,一件白褂,戴着草帽,皮肤黝黑。他每说一句话,都会引来村民们的反应,看来应该是村长。
村长举着火把,环顾一圈,声音铿锵:“今日,就把她烧死在此处!所有人都来做这个见证!”
偷了东西被抓住且私下惩罚,而不是走官府,在法治观念不那么强烈的民间,是一种格外正常的事。然而,一个站在慕千昙身边的村民,却好像有点畏畏缩缩,呐喊的力道也不如其他人强,最后,还轻声嘀咕:“还要烧吗?”
慕千昙发现有蹊跷,问道:“何出此言。”
见有人搭话,村民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是个面冷又气场强的女人,更是缩了缩,不敢开口。
李碧鸢顶着一脸笑从慕千昙身后钻出:“叔叔,你刚刚说的什么意思啊。”
正常状态下的李碧鸢,一张可爱的娃娃脸是相当讨喜的,加上个子不高,小巧玲珑,很容易叫人卸下防备。那村民一看,是个和自己闺女差不多大的娃娃,顿时轻松些,低声道:“最近村长已经烧死村里好些人了。”
李碧鸢道:“都是偷东西吗?”
村民道:“对。”
慕千昙看向桌上那堆“赃物”,问道:“之前死掉的人,是因为偷了什么?”
有了李碧鸢作缓冲,村民也没有那么怕她,指了指桌子:“就还是那个。”
裳熵看过来。慕千昙也望向村民:“你的意思是说,之前那些珠宝经过了多次盗窃,而每次小偷都会被这个村长抓住,并施以火刑,是吗?”
她这种问法具有攻击性,仿佛在揣摩村长行为不端似的,村民不敢再接话,眼神闪躲,但也没否认,看那表情,事实就是这样。
“我明白了。”慕千昙轻轻点头。
人圈中,村长挥舞火把,绕着火柱疾走一圈,口中念念有词,仿佛在背什么法决似的,给自己的行为加上一点仙法色彩。不过,真正懂仙法的人,一听就知道,这是在胡言乱语,装模作样。
“村长,”慕千昙高声道:“你那珠宝,看着不真啊。”
此言一出,所有村民都停止喝彩,转头看来。
可怕的寂静中,村长不再挥舞火把,漆黑的眼珠盯着那说话女人:“你是谁?”
慕千昙道:“抓贼的。”
村长看向四周,笑个不停:“你说你是抓贼的,那我在这惩戒小偷,你何故说我的珠宝?”
慕千昙缓步走到桌子前,将那串珠宝拿在手上。
珠子有光泽,却不够润亮,平平无奇,如今缠在美人手上,反被增添一份亮,方是它一生的登峰造极。可就在下一刻,那只漂亮的手便将珠宝握在掌心,捏了个粉碎,碎灰从她指缝间落下。
村民们爆发一阵惊呼。
一方面,他们没想到有人会直接对抗他们眼中不可侵犯的村长。另一方面,能徒手捏碎珠宝,那得是多大的力量?这女人看着明明偏纤瘦,难道也是妖法?
村长看着那灰尘散落,手背上的青筋跳了跳。他怒目而视:“你!”
慕千昙拍了拍手掌,捡了指缝间一些大块的碎石丢掉:“你用一个假的珠宝,勾上了真的盗贼,惩罚贼人,无可厚非,但那些人,真的至于火刑吗?”
村长:“现在匪徒多!我这只是在教导,要是”
“匪徒,”慕千昙指了指天:“天上那个?”
静默的人骚动起来,那份想要把人撕碎的狠劲瞬间消失,显然被这个指向吓住。而被绑在火柱山上的小孩,却是双眼噌的一下亮起,方才明明都放弃了,现在又重新挣扎起来,恨不得拿牙去咬捆住自己的绳子。
看他们的反应,能看出听说过,慕千昙趁热打铁:“你们知道那是谁?”
一想到这个,连村长的气焰都消下去些,神情有些害怕:“这附近谁不知道,飞天海盗,三天之内连抢了两座城,害得多少人流离失所,那些牛啊,羊啊,又有多少被钉子砸出一身血窟窿所以,我才要严惩贼人!”
听见这句话,村民们又坚定起来,像是担心自己也成为飞天盗贼的目标,所以想尽快肃清身边的所有盗匪。
这想法着实奇怪,引来贼人的从来不是贼人,而是金银财宝,这样做并没有用。
“飞天海盗可惧,而你!”村长气得像一头牛,呼哧喘气:“你更罪大恶极,你坏了我的珠宝,赔给我。”
没受他的影响,慕千昙轻飘飘道:“你惩罚贼人是不假,但选用火刑,是你的私心吧。”
村长道:“你不要胡说!”
“你自己被烧过,为此痛苦不堪,心里也有恨,却无法憎恨火,所以想看别人也被烧,以为能共享那种痛苦,我说得没错吧。”慕千昙指向村长衣领处,那里露出来的皮肤,有烧伤痕迹。
用假珠宝来勾引有偷盗之心的村民,自己守株待兔,将人抓住,再用近日的飞天盗贼传闻来吓唬村民,让他们认为,如果盗贼不处理,就会演变成村毁人亡的局面,以此来让他们接受酷刑。这样,他就合情合理的制造了一场众人围观下的刺激刑罚。
方才他拿着火把,围着火柱转的时候,那张脸上根本不是清缴盗匪的正义,而是克制不住的兴奋。只要有心,就会发现这点,可村民们不敢怀疑。
被戳穿所想,村长暴怒而起,一拳砸过来。人群中,李碧鸢张大嘴,急忙抓住裳熵:“老大,你快出手!”
裳熵道:“不必。”
那拳头砸来的瞬间,慕千昙身子轻微左滑,躲了过去。村长手臂划过面前,她伸出一手,按在那手臂上,一转一带,便将人摔倒在地。
在通明山时,她除了锻炼体魄,也学了些防身术。这会就算是幽怜梦在她面前,也摔得动,更别提是一个凡人。
村长差点被摔懵,眼冒金星,血气顶上来,怒吼一声,拼命爬起,却刚直起腰,就被扼住喉咙,听那女人道:“这个小孩,我们带走了。”
“我呸,烧死也不给你!”村长双眼通红,已然疯狂,他把火把扔向火柱,那上面浇了油,一点就着,散发着黑烟的火焰窜天而起。
他脸上的笑容刚现,便瞬间凝固。只见一道黑影闪过,火柱上已空空如也。转头一看,另一个带着面具的女人把那小孩抗在了肩上,单手搂住腰,谁也没看清的瞬息之间,赫然已经把人救下来了。
比起愤怒,先到来的是疑惑,村长看着人,眉头抽搐,眼睛眯起。
那女人好生熟悉
“妖魔!”村长指着裳熵,突然大叫:“是妖怪!这就是那位孽龙!是预言里毁天灭地的人!”
他这句话算是扔了个炸雷,在人群中轰然爆炸,比刚刚的飞天海盗要激烈多了。村民们六神无主,尖叫逃窜,你推我挤,东倒西歪,生怕慢一步,就会被凶兽撕裂,死无葬身之地,而裳熵甚至动都没动。
慕千昙掐着村长的手更用力些,制止他杀猪般的嘶鸣:“你都消息那么灵通了,认得出龙,难道还不知道现在是魔物在祸乱人间?”
村长似乎陷入某种不正常的癫狂状态,他整张脸紫红,嘴唇喷出白沫,以一种撕扯声带的叫法哑叫:“本来人间什么都没有!是龙出现了,才有的魔!我看她们本来就是一体的!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都是要杀光我们平民百姓!你”
他吐出舌头,咳出一口鲜血。慕千昙松开他,他立刻倒下去,掐着自己喉咙满地打滚,发不出声音,张嘴干嚎。李碧鸢看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你杀了他?”
慕千昙擦着手指:“很吵,掐了声带。”
沈心那厮教的东西,还挺实用。
“走吧。”
经过裳熵身边时,慕千昙看她一眼:“我还以为所有人都恨不得把你供起来呢。”
在她回来之后,所打听到的与裳熵有关的事,没有太多负面的,但那不可能完全真实,今日就见到了反面例子。
裳熵沉默须臾,才道:“面对不可揣摩的力量,畏惧总要先于敬仰。”
三人离开村子,找了个僻静角落,把小孩放下,喂了点清水。小孩醒过来,咳嗽不止,一见到人,便自觉警惕,呲着牙,发出恶狗般的低吼。
慕千昙掐住她脸,低头看了眼:“果然是妖。”
小孩嘴巴被掐得嘟起来,露出牙齿,与人类不同,是尖尖的鲨鱼牙。她头发的蓝像是深海的颜色,耳边不起眼的地方,也能摸到一片片的鱼鳞,这都是海妖的特征。
李碧鸢像是才发现似的,揉揉眼,长长的哦了声:“是妖啊,那怎么会被人抓住。”
在她认知里,再怎么弱的妖怪,都要比人厉害,毕竟先天特性,导致那身体强度就不是一个量级。这小妖怪看着却不是,细胳膊细腿,比她高不了哪去的个子,仿佛风一吹就折,和普通小孩差不多。
慕千昙道:“谁说是妖就强了,你要是和白瞳打,没准还能赢。”
海妖脾气暴躁,自醒来起就一直在挣扎,哪怕被掐住了也不老实,试图张嘴咬人,还拿长指甲去挠。慕千昙没耐心的翻了个白眼,反手抽了她一巴掌,清脆的巴掌声,让海妖脑袋嗡嗡响,晕头转向,捂着迅速红起来的脸,呆坐在原地。
她冷冷道:“搞清楚你的救命恩人是谁。”
“”李碧鸢不动声色往裳熵背后挪了挪。
为了避免这海妖再咬人,也为了避免她再被打,裳熵抬手,打了个字决在她身上,“定。”。
海妖浑身一震,再也动弹不得。
慕千昙看着那字,赞赏地挑眉,准备待会也弄一个来玩玩。她擦着手指,今天两次出手打人,手都擦不干净了,嘴里问道:“名字。”
海妖依然翻眼瞅着她,嘴唇抽了抽,看样子想骂人,又不敢。女人手一动,她就立刻抱住头,从手臂的缝隙里看人,嘴里吐出一个名字:“我叫秀海。”
慕千昙道:“你老大那艘船在哪。”
秀海原本满面气愤,闻言,僵住了:“什么?”
慕千昙双手撑着膝盖,弯下。身子:“别装,你身上这件衣服,和飞天海盗身上的一模一样。”
她方才决定救人,倒是不单纯为了戳穿那令人生厌的村长,还有一个最主要的原因,那就是这小孩身上穿着船头那男人的衣服,几件叠穿,看似破败,但很有风格,明显是一路人。
秀海借用手臂的遮挡,观察四周,似在找机会逃走。然而她的目光扫视一圈后,最后总是会落在那个半蹲在她旁边的黑衣女人身上,此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威压,让她就算没被绳子捆住,也几乎一动不敢动。
慕千昙见状,问道:“裳熵,我记得你的血脉对同类有压制作用,那对这种小海妖呢?”
裳熵没有说话,可秀海的表情突变,扭曲了一瞬间,身体也剧烈颤抖起来,仿佛承受了巨大压力,眼眶瞬间变红:“我绝对不会告诉你们幸福号的任何事!”
慕千昙挑起一边眉,轻笑:“原来那艘船叫幸福号。”
太好了,这海妖是个弱智。
秀海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立刻把嘴闭上。
慕千昙以一种很讽刺人的眼神打量她:“我知道了,做海盗也有要求,不要脑子有问题的,所以你被扔了。”
某个字眼狠狠刺痛了秀海,她好似受了伤,眼珠子快瞪出来,连那份威压都无惧了,摆出一份不杀人就不屈服的架势。
慕千昙一动不动,好似并不放在眼中,像一面坚固的盾。她道:“我能救你,也能杀你。现在给你两个选择,告诉我们幸福号的下落。另外一个”
她故意在这顿了顿:“那个村长对酷刑的想象力来源于自己的经历,但他不知道,这世上还有很多比火刑更残忍的惩罚,你要体验一下吗?”
第269章 像是亲吻
“另外,还有一件事,”慕千昙蹲下:“海鲜就要吃新鲜的,烧烤很浪费,这么看,那村长既没眼光也没能力,死不足惜。”
秀海看着女人脸上的神情,不似作假。分明刚刚才从龙潭出来,又入虎穴,看来横竖都是一死,天要绝人,无路可逃!她脸现绝望之情,双眼一闭:“那你杀了我吧。”
“好啊,”慕千昙向裳熵伸出手:“有筷子吗?”
秀海睁大眼。
裳熵自然不可能带筷子出门,她站起身,环顾四周,用手劈了根树枝,弯折之下,具有韧性,也够结实。以灵力震掉树皮,露出白生生的内里,再截成长短一致的长棍,而后放在女人掌心。
慕千昙握住“筷子”,指尖捏着筷子两头转动:“有一种食物叫做刺身,是在鱼还活着的时候,就一刀刀刮掉她的肉。让有本事的师傅来,比如这位师傅,”她指着李碧鸢。
李碧鸢露出“啊?”的表情,反应过来,赶紧撸袖子:“对,是我,我们那切鱼技术一流。”
慕千昙道:“这位师傅,能从第一刀开始,到最后一刀,全程让鱼保持活着的状态,血都流干净了,那嘴巴还能一张一合。你想不想见证她的残酷?”
李碧鸢低声道:“我吗?”
她方才所说的那种鱼生,李碧鸢还真就就见过。端到桌上的,白花花的鱼,身体已翻出片片晶莹的鱼肉,供人采食,可那双眼还圆睁着,嘴巴不甘心的开合,伸筷子进去,鱼会咬住不放,被人提起来,露出那光秃秃的骨架
她咬住指甲,硬着头皮道:“对,对!是我。”
因为她描述的太过细致,秀海联想到自己被切成那样的惨状,忍不住红了眼眶。慕千昙见状,又道:“你还有很多机会,现在实在不想说,等我吃到你身上的最后一片肉,再说也行,那我先开动了。”
秀海浑身一抖,哇哇大哭起来。
慕千昙手肘撑着腿,等她哭完了,抽抽的时候,才放软了语气道:“我想找幸福号,是为了加入他们,也想像他们一样威风凛凛,赚大钱,咱们是一路人,你何必有所隐瞒。”
听到这话,秀海脸现憧憬,那份防备终于慢慢卸下:“真的?”
慕千昙道:“那当然,你看我像好人吗?”
她勾着唇笑,漂亮归漂亮,但那笑一看就不是真心的,透着股坏劲,简直是标准的坏人脸!秀海激动摇头:“不像好人。”
裳熵揉了揉眉心。
慕千昙道:“对吧,所以,告诉我他们的下落吧。”
秀海激动了一会,又偃旗息鼓:“我能带你去,可是我再也回不去了。”
慕千昙把她扶起来,还帮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你为什么会被扔掉。”
其实原因显而易见,作为海盗,烧杀抢掠是基本,要做到这些,是要有实力在的,而这只海妖,弱不禁风,连普通凡人都能把她抓住放火上烤,那船长要这么一个弱小的手下也没什么用,干脆就扔了。
秀海的回答差不多意思:“我不够强。”
慕千昙道:“所以你去偷那个村长的东西,是想证明自己有能力偷盗?结果却不小心被抓住了。”
失败的行动就这么轻易被人猜到,还拿出来说,秀海有些羞愧,抹抹眼睛。
果然还是小孩子,那神情根本什么都藏不住,都猜出来了。
“这样吧,”慕千昙勾住她肩膀:“你也见识到了,我还是比你厉害些的,你认我当老大,我带你去投奔幸福号的船长。如果他们愿意收下我,那你不也顺势回到船上了吗?至于能力,可以慢慢培养。”
听到这个建议,秀海脑子转了转,发现真的可行。她眼睛逐渐亮起来,手抓了抓头发,抓出一把潮湿的水,哗啦啦往下滴:“真的吗?”
慕千昙道:“你带路就知道了。”
据秀海说,幸福号有一位船长,就是她们看到的船头洒钉子的那个。船长不是妖怪,是个有灵力的修者,他平时并不算强大,但是却有邪法,能让船飘起来,还能让船肆意在海上穿梭移动。
大概在小半个月前,他第一次开船出海,就抢了一个小村落,还附带一支过路商队。
如此简单就发了财,他本就贪恋的心,瞬间就迷恋上这个感觉,开始接连不断作案。一开始,胆子不算大,顶多到村里抢抢,可后来,胃口越来越大,就开始招兵买马,对大型城镇出手,还以凶狠残暴著称。路过之地,连一条狗都不放过。这才传开了名号,让人闻风丧胆。
听她说完这简短的故事,慕千昙没找到能让这海妖想要追随的地方,这不就是一个纯粹的海盗吗?甚至领袖还是个没品的暴君,为何秀海还一幅上不了船就心灰意冷的样子,真有人天生就喜欢当贼?
“那你为什么想上船?”
秀海道:“因为很帅!”
她露出星星眼:“我第一次拥有人形,浮上海面,没看到天空,先看到的是那艘漂亮的大船。那个时候我就发誓,我一定要去那艘船上,不然的话,我就再也不回海里。”
慕千昙明白了。这小鱼想追随的根本不是那个海盗,而是那艘大船,只不过因为船是那个船长的,所以才迫切想要得到承认,来获得上船的权力。
她问道:“你喜欢当海盗吗。”
秀海不懂她为什么这么问:“当海盗有什么不好吗?”
慕千昙本想说,当海盗就是不好,要不然方才那些村民,也不会非得把她架在火上烤。想了想,这话还是没说出来,因为没那个必要。
在秀海所生活的海洋之中,并没有什么动物可以称之为“海盗”,靠力量去抢夺,杀戮,进食,都是再正常不过的行为,也是它们从出生开始就遵循的自然法则。
慕千昙不由得侧首望向裳熵。
她是比其他物种要更为纯粹且强大的龙,要是不拘泥于在人间发展,而是翱翔于天,不知道会比现在的日子要痛快多少。
注意到她视线,裳熵也看过去,可女人平视前方,那被注视之感,仿佛是一种幻觉。
虽然有秀海告知情报,但幸福号具体的地址,却依然是个不清楚的秘密。这倒不怪她,毕竟那是一艘会移动的船只,而秀海早就被踢出了队伍,又不是实时监测。
不过,她也透露出一点,那就是,幸福号每次抢完了一个地方,总会把船上放不下的财宝,转移到“似海非海”的一座岛屿上,那座道叫“此地无银”,岛上几栋石头房子,是曾经监狱的残留,而今被用来当做藏宝之地,存放着大量金银财宝。
这一席话可谓是相当动听,慕千昙的心都泛起了波澜。她问:“你知道那个岛在哪吗?”
秀海道:“我知道。”
慕千昙转头:“裳熵,我记得你之前不是要送我一个储物袋?你这会带了吗?”
“带了。”裳熵意味深长的看她一眼,明明白白知道她要干什么,还是纵容,从怀中摸出那金丝编织的储物袋,递给她。
慕千昙接过,扯开看看,空空如也,又扎上袋口:“我突然想起来,有点东西要装。”
李碧鸢捂住嘴,一脸贼相:“昙姐,谁是强盗啊。”
慕千昙轻笑:“刺身师傅,你饿了吗?”
秀海知道那座岛屿的位置,而且听她说,那岛屿在“似海非海”东部,方位比较刁钻,且被设置了阵法,只有船可以通行。于是,几人去往岸边的城镇,找到一艘即将出海的商船,一番商量,便得到了一同上船的机会。
临到出发时间,海员们在岸边点着了炉香,一一跪拜,又往海里丢了牛羊猪各一只,祭了水神,这才上船。船锚渐渐收入船舱,商船驶入黑色海洋,朝着东方前进。
身为一只海妖,打人的本事没有多少,可一碰到船,那就是如鱼得水,如虎添翼了。秀海不用掌着船舵,直接跳入水中,一手扶着船底,就可以让船以极快的速度前进,破开水面,一往无前。
船员们是海中老手,可也从没体会过被海妖推着前进的感觉,纷纷挤在船边,扶着栏杆往下看,七嘴八舌的交谈。
一人道:“只听闻海妖吃人,谁听过海妖推船啊,今天也是长见识了,哈哈哈哈。”
另一人道:“可不是吗,咱们平日祭海神的肉,不会都被这样的小妖怪吃了吧。”
慕千昙走近他们,问道:“你们可知道飞天大盗。”
那女人步子极轻,靠近时无知无觉,船员们都被吓到,再一看,是个清丽无暇的年轻女子。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哪里见得了这个,一个个立刻红了脸,你推我一下,我撞你一下,话都说不出一句,最后,还是以为年长些的出面:“我认识那个人。”
不是“我知道”,而是“我认识”,这两个词语可天差地别。慕千昙道:“哦?能否说说?”
后头一个船员鼓起勇气道:“别干站着说啊,那边有桌子,有吃的,边吃边说。”
几个船员手脚利索,立刻去搬来桌子,放在甲板上,又去提了桶清水,从箱子里挖出生蚝,用刷子洗干净,摆上桌面,很快堆得冒了尖。慕千昙见他们这么勤快,摸出一些钱,放在桌边:“多谢。”
船员们看到钱,呼哧开生蚝的动作顿了顿,互相看看,露出了某种莫名的挫败感:“好好吧。”
那位上了年纪的老船员搬来烤炉,也搁桌上,生了火,将生蚝放进去烤:“你想知道那小子的事?”
有船员咚咚咚剁了蒜蓉,调上酱汁,码在生蚝上。慕千昙闻着酱料烧烤的味道,回道:“我正在抓他。”
闻言,老船员微微掀起眼皮,看她单薄清瘦,张口也想说点什么。不过想到那个自称海妖,看起来像个小孩子的家伙,现在正在船底托着整个船向前移,也知道人不可貌相,便住了嘴,不提这个,说起那船长。
“也没啥,老早见过一面,他年轻时候是个船员,喜欢修邪法的,修不出头绪,不务正业,就被船队丢了。”
“丢了之后,去当海盗,一直听说他打不过人,被海盗打,被商队的人打,打得不敢冒头,缩着。”
“也不知怎么了,前段时间,突然就发达了,厉害了,变成现在这个飞天海盗。到处抢劫打杀,那孩子是彻底坏了。”
火上的生蚝发出诱人香气,被蒜蓉一激,流出汁水。慕千昙用筷子夹了一个,放入口中,烫的舌尖回缩,吹了吹:“我大概清楚了。”
那船长本来只是个船员,想钱想得两眼发红,没走正道,成了邪修,被逐出去,没得钱花,就成了海盗,又无意间被bug选中,得到了使船飞天的能力,才成了这副模样。
知道背景没什么特殊,也就好对付很多,且与灯仙不同,这是个纯坏种,不必留手,拍死就行。
生蚝差不多到了温口的地步,再吃下去,顺滑饱满,一咬开,汁水四溅,口齿留香。慕千昙心头满意,又放了些钱,马上就要抵达宝藏岛,她这会格外大方。
忽而,身侧传来闹哄哄的声响。她望去,就见方才还在剥生蚝的几个船员,突然吵了起来。
听他们吵架的内容,大概是“我没干过那事,别赖我身上。”,“我亲眼看见的,就是他。”,“我也看见了。”,“都说了不是我干的。”诸如此类,来回重复。
矛盾一旦激发,没有缓和,就会越来越激烈。几个船员吵得脸红脖子*粗,手里还拿着刀,谁都不让谁。眼看着就要干起来,老船员赶忙冲过去,插。入几人之间,几方调停,劝着架。
慕千昙听着他们的吵闹,捕捉到几个关键字,一股寒气从脚底冒出来。
声音逐渐远去,她看着生蚝流出的汁水,耳边响起细微的噼啪噼啪声。
这时,有人走到她身边,握住了她的手。
慕千昙一怔,抬头看,是裳熵。
垂下视线,原来她不知何时,拿出了退魔铃,攥在手里。
用力过大,估计已经在手心留下了印子。
“师尊。”裳熵轻声唤她。
慕千昙发现自己在打寒战,而那只握住她的手很温暖。
用空闲的那只手关小炉火,裳熵单膝蹲在她面前,轻柔地拨开她手指,拿走退魔铃,一看那手心,果然有一道道红印。她低头吹了吹,指腹按压着印记,想让它们消去。
慕千昙闭上眼,捏了捏鼻梁:“你觉得那只羊头老怪现在会在哪。”
就算知道了那诡谲莫名的东西是bug,那些行踪莫测都是正常行为,她也时不时会辱骂那玩意一嘴,可要是真的再碰上,她不得不承认,她有一点害怕。当然,只有一点,更多的是想要亲手弄死那魔物的冲动。
裳熵始终低头帮她揉着手:“不管在哪,我们会把她找出来的。”
慕千昙道:“她会分身,可以同时出现在很多地方,如果她存心想要做些事,那时怕是真的会世界大乱。”
一次潜伏,只暴露了一部分,就成功戏耍了她那么多年,也杀了不少仙界叫得上名字的仙者,而这些只是她的开胃菜。
她热衷于玩弄人心,不可能就此停止,谁都不知道她目前在何处,以什么样的身份,酝酿着什么样的阴谋。强大的对手不可怕,可怕的是对手不仅强大,还未知。
“师尊。”裳熵攥住她的手,拉近到贴着心口的位置,那较高的体温,源源不断涌出热量:“无论如何,我不会再与你分离。”
她说得格外认真,蓝金色眼眸如裁剪下来的星空,闪着执念的光。
慕千昙眼睫微颤,掉转视线,好一会才转过来:“你现在还能”
她本来想说,你现在还能凭借气味来分辨我吗?毕竟换了身体,一些细节处肯定是不一样了。而有魔物的前提在,她们两人总需要一些辨别对方的方式,但气味这两个字,总感觉带着暧昧,有点说不出口。
好在裳熵总是懂她:“我有了更多的参照物。”
慕千昙问:“是什么?”
连善于观察的幽怜梦都说看不出来差别,她却说有不止一个参照物,慕千昙是真有点好奇,但裳熵却不肯说了。
“你还卖关子。”
“师尊知道我能认出你就行。”
“我可认不出你。”
“我也只能认出师尊罢了。”
慕千昙嗤道:“还以为你有什么独家本领。”
裳熵笑笑,那搓着红痕的手早就停下,虚虚掩在她手心,看着就像是两手相握,余一丝缱绻。
“你只需要记得,裳熵只做对师尊有利的事,就足够了,还有,”她手扶着椅子,抬高身体,嘴唇靠近女人脸侧,以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道:“我的灯笼是冰昙花,你的灯笼是笼中火,实在不确定,就问这个问题吧。”
慕千昙咬了咬牙,下意识抬手按在她胸前,察觉到不对,手指微微抽动,往上移了点,离开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柔软,而后施力将人推开一些:“也行。”
在灯城时,灯仙的阵法隔绝了外界,她们始终携带着退魔铃,还有李碧鸢在身边,至少可以保证,那段时间里,魔物是无法窥探的。
把魔物抛在脑后,慕千昙的身体也开始回暖,甚至有点热了。再看那些争吵的船员,已在老船员的调停下散去。路上的生蚝也都熟了,香气扑鼻。
“吃点东西吧,李闭眼人呢?又死哪去了。”
裳熵没有直接到对面坐,而是把板凳搬过来,坐在慕千昙身边:“在睡觉。”
“偷懒?”
“好像有点晕船,我刚刚去给她拿了药。”裳熵朝她的方向坐着,把她的手拉到怀中,卷起袖子,找到治疗晕船的穴位,抹了点药,手指压上去:“师尊也晕船吧。”
经她一提,慕千昙这才想起,她们之前也这样坐过船,在去万药仙岛拿活骨肉的路上。那时她晕船更严重些,是大傻龙跪坐在床边,帮她像个傻子似的揉个不停。
这样的熟悉感已经不止一次,难道是那几年经历了太多事,所以后面无论做什么,都会有往昔的影子吗?
另外,裳熵已经知道当年她是真心想要献祭,也知道去万药仙岛的真实目的,就算能够不在乎献祭的结果,对于那过程中的饱含恶意,也能去平静对待那段回忆吗?
事实上,裳熵的面色就是很平静,就是不在乎。
心里想着其他事,就容易忽略触感,而待思考结束,那手腕上的揉按忽然鲜明,慕千昙未能适应,一个激灵。
裳熵以为弄疼她,下意识收手。
而慕千昙,此人可能是生蚝吃多了,胃里一路堵车到大脑,不知道怎么想的,居然反手握住了她,阻止她的手抽离。
做完这个动作,她才反应过来,大脑空白了一瞬,突然道:“钟明琴”
裳熵原本对她类似挽留的动作惊喜,然而却在下一瞬听到了其他女人的名字,眼中压了一丝不满,重新握住女人手腕:“她怎么了?”
慕千昙道:“钟明琴那个字咒,我也能用吗?”
伏家讨伐时,她亲眼见识过字咒的强大作用,本以为那是只有钟明琴才能使用的,却在方才,又看见裳熵用了“定”字决,想来也是一个可以学习的法门。
裳熵道:“可以用,不过,师尊那里不易放太多。”
“什么意思?”
一枚莹绿色的“盾”字划过裳熵脖颈,留在她脸颊一侧:“字咒是钟明琴才能创作的文字,她可以送给其他人使用,但前提是,承载这些字咒的那个人,有充沛的灵力给字做温养,否则会被反向吸取。”
这么一听,这也算不得什么好东西,怪不得叫做“咒”,估计也是诅咒的一种。
“师尊那里留一个盾吧。”印在裳熵脸上的绿色字体,被揭了一个角,而后掀开,脱离她的身体,在空中飘飘摇摇,像是小蝴蝶。
裳熵松开她的手滑,右手下滑,与她的手十指相扣。接着,那盾字飞到了慕千昙脸上,贴在唇角,像是亲吻,而后融入其中,缓慢消失:“想用的时候,叫出那个字就好了。”
慕千昙点点头,低头看两人十指相扣的手:“这也是字咒交接的一部分?”
裳熵笑道:“不是,只是我想这样做。”
“滚。”慕千昙甩开人。
这时,一位船员跑上甲板,手搭在眉间,极目远眺,惊喜道:“好像到了!”
第270章 死局?
远处的海面上,有个龟壳似的灰色原型凸起,像是一座小岛,突兀立在海面上。它周围还有其他岛屿,比主体小上许多,零落在四周,构成一片礁石般的分布。
那报信的船员道:“这片海域之前也来过,还是第一次看见这座岛。”
海洋没有浪花翻涌的时候,海面是一片平静,一望无际的,没有像陆地上那样,能够阻碍前进的大山或峡谷,就会给人产生一种错觉,那就是只要一直前进,就没有不能抵达的区域。
可实际上,海洋里也多得是看不见的“山”,这并非字面意思的山,而是阻隔的代词。
可能是海水本来就成了精,可能是活着海里的小妖作祟,可能是大能布下的阵法,也可能单纯只是浪花等等。这些元素,总会悄悄改变着船的方向,让船员误以为自己在直线前进,其实不知觉间,已经偏离了十万八千里。
利用这个特点,会有一部分想要隐居的人,把家搬到海中央,设下不允靠近的阵,再养一群引路鱼将过路人支开,便实现了与世隔绝。
而不小心误入其中的,发觉世外仙境,沉迷其中,离开之后,再带人前来,却再也找不到原路,便有了海上的“桃花源记”。
也许万药仙岛也是同理。
裳熵描述着民间小故事,那些不懂仙法妖力的百姓们,对于自然中不可理解之事的重新解读,从过来人的角度看,还挺有意思。
这样的东西,她走南闯北,收集了一箩筐,随便一倒便满满都是,讲给师尊解闷。不知不觉,慕千昙已听了不少,恍惚之间,还以为自己在听什么童话故事,忍不住摇头,道一句幼稚。
船行的方向始终瞄准那座岛,由于不断靠近,速度逐渐慢了下来,直到彻底停下。
明明还隔着一段距离,船员们不解为何在这就停了,这里泡船锚也没用,根本无法靠岸,也就没法下岛。
秀海自船一侧爬上来,手扒着栏杆,甩了甩头上的水,指向前方:“到了!前面海域里有陷阱,船过去会沉的,要飞过去。”
在船还没停时,裳熵便已退下,去船舱里找到睡着的李碧鸢,带她出来。
李碧鸢睡得头发乱如蓬草,两眼迷瞪,脸都有点肿。一看见没吃完的烤生蚝,死了半截的身体顿时恢复活力,饿虎扑食,扑向桌子,一副要把炉子一并啃了的馋样。
慕千昙道:“睡了一觉被饿死鬼夺舍了?”
李碧鸢连吞了几个生蚝,那如菜面色才终于恢复,捂着肚子吐出一口气:“可惜没有泡面。咱们到站了?宝藏岛吗?”
秀海道:“是‘此地无银’岛。”
慕千昙道:“要飞过去”她侧首看了眼身边人。
裳熵退至甲板中央,抬手望天,原地拔起,化龙入空。
船员哪见过这阵仗,平时遇到一只海蛟都要求爷爷告奶奶,害怕得觉都睡不着,而现在飞于空中的,那可是货真价实的大龙啊,随便一个吐息都能让他们船毁人亡!
刺激过重,他们惊呼不已,四处乱窜,害得船都有些不稳。那极为震撼的蓝金色大龙围着船飞了一圈,阴影打在船体表面,仿佛是什么怪物的影子,奔袭掠过。
在越来越起兴的尖叫声中,大龙缓降下来,浮在水面,那头颅比船头还要硕大,龙角比船帆还要高耸,眼眸悬在甲板上方,深邃的眼底让凝视成为一种恐吓。
两人下了船,走上龙身。裳熵带人飞离,溅起海浪般的水花,甲板上顿时潮湿一片,船体被推地向后飘动。
老船员仰头望着,回头冲那些已呆滞的船员们道:“又在那给生蚝,又在那脸红,都说你们别想了,那姑娘一看就非寻常人。看吧,差点惹一位杀神不快。”
一个摆身间,裳熵便已飞抵“此地无银”宝藏岛。慕千昙从她身上下来,脚下是纯白色的石头,不远处立着一栋栋同样材质的石头房子,没什么设计,纯粹由石块垒成,看得出曾经的确是监狱,此刻破破烂烂的,墙体都没了半边,裸。露出里面存放的箱子。
她正要往前走,从海里跳出来的秀海连忙阻止:“等等!”
海妖窜到她前方:“前面有陷阱,不能直接进去。”
慕千昙道:“动嘴之前可以先动手,去解除。”
秀海指向旁边的一座小岛:“陷阱的开关都在那座岛上,要毁掉”
一道蓝影霹雳而下,海面轰隆一声巨响,慕千昙迅速回头,只见龙尾甩向秀海所指的那座小岛。覆盖着坚固鳞甲的尾巴,像是碰豆腐一样,将小岛轻易撞碎,化成一块块石头撞入海面,扑通扑通,如鱼入水。
一尾巴摔碎了岛之后,裳熵才变回人身,还是那副没什么情绪的表情。
慕千昙多看她几眼。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从刚刚出来开始,这大傻龙变得好像有些暴躁了?
虽然表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掀开袖子看了看,方才裳熵揉按的地方,还残留着清晰的指印。
秀海怔愣的看着岛屿破碎,她本想说,只要毁掉开关就可以,但没想到也许这就是她想要的力量,如果她能拥有,就可以把幸福号抢过来了吧。
把袖子盖回去,慕千昙走到裳熵面前,拿过她手里的退魔铃,将之贴近女人耳朵,轻轻摇了两下,也不等人什么反应,转身往石头建筑走:“先去看看里面。”
不管怎样,来抢劫才是正事。
慕千昙一步不停,走入那石头房子,里头没火把,但天花板烂了一大片,阳光可以直接倾泻进来,照亮了半面墙的箱子。
不错,如她所想。
外头,海浪声阵阵,可那铃声更为清脆,悠长未绝。裳熵捂住挨着铃铛的耳朵,抬脚跟着人,走到门前时,却停下了,转身候在门前,顺手也拦住了秀海。
秀海不明所以,但也不敢说话,安静等在外头。
李碧鸢跟在慕千昙身后进去,看见箱子,发出赞叹:“果然还是抢劫赚得最快。”
慕千昙道:“要么说发财最快的方法都在刑。法里呢。”
她把最近一个箱子打开,沉重的箱盖,灰扑扑的,朴实无华,然而缝隙裂开的那一瞬间,金光瞬间溢出,晃瞎了人眼。一大堆零碎的珠宝,翡翠,黄金,银子等等,叠在一起,看得头晕目眩,引起了原始的兴奋感。
李碧鸢语塞了半天,才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些都是你的了?”
她拿起一块碎银:“不过为什么钱都那么碎啊。”
慕千昙道:“因为抢的都是百姓的。”
百姓们的钱都是一点点挣得,攒起来,自然也零零碎碎。它们应该本来有各自的用处,补贴家用,治病,买粮,或者是某人的传家宝等等,现在被一起收集到盗贼的宝库内,唯一的作用,是被挥霍一空。
李碧鸢意识到这点,心中不由得酸涩,把银子慢慢放了回去:“真不当人啊。”
按秀海所说,那位船长极为残暴,是火烧野草还要挖走根的程度,所以他劫掠过的城镇,会因为突然降临的贫穷,而实打实死去一大批人。
把自己叫做幸福号,却根本就是在无情掠夺别人的幸福。
慕千昙道:“就算不被盗贼抢走,也会被官府刮走的,有什么区别。”
平日在故事中看过太多惨案,李碧鸢本该没什么感觉,但现实经历,还是免不得联想,那些百姓的残相。她忍不住道:“其实其实”
她捏了自己一把,鼓起勇气:“其实你也不是很需要这些钱,对吧。你还有盘老大,殿主们对你也好,还有裳熵,你想要钱,随时都可以要很多”
本来想一口气说完,但是那女人的目光一转过来,她就像是被施加了定身术,磕巴道:“就是,因为你也知道自己的来源了嘛,我觉得,你应该能够更加理解那些人,这样。”
慕千昙静静看着她。
李碧鸢虽然说得乱七八糟,但是意思很明确。她慕千昙之前不知道自己也是书中角色,所以会有点现世之人的傲慢,忽略鄙视书中人,还算是情有可原,可现在知道了,那么也该清楚,其他角色哪怕是炮灰,都是像她一样的,活生生的人。
既然同源,就不应该对自己的“同胞”出手。
后背渐渐渗出了汗,李碧鸢预感自己会被打,很想转身就跑。然而,令人意外的是,慕千昙只是轻飘飘道:“你以为我知道自己只是书中角色后,就会变得敬重他们吗?”
李碧鸢急道:“并非敬重,只是尊重。”
慕千昙轻笑着摇摇头:“不会。我之前看不起,现在依然看不起。我和他们唯一的相同点是都是角色,而别的方面,天差地别,我为什么要尊重?”
“我不改变我的想法,大不了一起被挂上垃圾的身份,垃圾之间相互鄙视是少有的事吗?”
“就算是现实世界,每个人都明白,所有人都和自己一样真实。这种‘意识’带来了‘尊重’吗?这份‘平等’触发了‘公平’吗?”
“而且,抢劫百姓又怎么了,人们只会对作品的主角有道德要求,而我是恶毒女配。都穿越了,还想让我当三好市民?行,我去做好事,这个世界上那么多间庙宇,能不能多供我一座?”
她连续打开好几个箱子,开完第一排最后一个时,话也说完,全程都是平淡的语调,并非抱怨,只是简单叙述,却仿佛和箱盖被打开一样,震动着耳膜。
李碧鸢擦擦额头的汗,沉默了半晌,转身道:“我觉得你说得对,我在门口等你喔昙姐。”
听着脚步声运去,慕千昙又开了一排箱子,随手拨弄了一堆财宝。
忽而,她的目光被什么吸引,伸手去拿,拿出了一枚长命锁。
那枚长命锁并不大,薄薄的,只有一层,应该是给小孩子戴的,是生辰礼物。被硬生生拽下来,红线粗暴的断裂,上面还沾着血。
慕千昙默默看了会,擦干了上面的血。
另一边,明明石头监狱也四面漏风,可李碧鸢却觉得憋闷,等出来后,才重新恢复了呼吸,拍了拍自己的脸,恢复冷静。
她看向裳熵,才注意到她没跟进去。而到这会,她明白了裳熵为什么不进去。
因为慕千昙要做的事,是她所不能容忍的。街道办虽然开的大,但几乎都是为百姓着想,裳熵身为女主,心中留下了作者对她“善良”的设定。换成十五六岁的她会选择谴责,甚至阻止,可现在的她,面对失而复得之人,只会无底线的包容。
“等事情结束,被抢的那些城镇名单,你写给我一份,要精确些。”裳熵道。
秀海不解:“你要这个干嘛,他们已经没钱啦,再去也没有用。”
裳熵道:“不必多问。”
李碧鸢往屋子里看,正看到慕千昙推门出来。即将开口时,只听一阵熟悉的木料碾压之声,轰然响动,批头砸下。
几人抬头,一艘大船凭空出现在海岛上空,庞大的规模,围着船侧的烈焰,以及一脚踩在栏杆上的,扎着小细鞭的男人。阴影打下,将她们笼罩,飘然的旗帜上绘着骷髅头与流淌的血肉,一股劣质的血腥与不详之感。
在看到船出现的那一刻,秀海便欣喜若狂,要冲上去。慕千昙及时上前一步,手贴在少女后心,催动气壶,念着咒法,在船长看清下方之前,将秀海变成了一只小鱼,捏在手心,背在身后。
随口吐出钉子,船长往下看,用手点了点数:“一,二,三。”抬抬下巴:“都什么人,在我家干什么呢。”
慕千昙道:“我们几个都是散修,仰慕您连抢三城的光辉事迹,想加入幸福号。”
船长从口袋拿了个新钉子在嘴里嚼,他的眼睛扫过下方三人,牙齿咬着铁,舌尖不断品尝着腥气。不多时,他仰天大笑一声,大手一挥:“你们先上来,我看看有几分本事,再说进来的事。”
只要能上船,那就好办了,在谈话间弄清楚这贴图错误bug的机制,再去对症下药,应当会和处理灯仙差不多。
大船一侧放下了梯子,三人依次爬上去。
变故总是在一瞬间发生,慕千昙爬上甲板之后,刚站直,还没看清四周都有什么,就听见一阵崩裂声。
她有种不妙的预感,果然,一转头,就看到船长拔出一把大刀,斩断了梯子,而裳熵还没有爬上来!
大刀卡在了栏杆上,而船长再次大笑,两手向上一拍,清脆巴掌声,整个船体一阵扭曲,将要离开原地,跳往别处。
千钧一发之际,慕千昙只看到扭曲的时空中,裳熵惊恐万状的面容,以及她迅速打出的一粒金色。而下一秒,周围的海洋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高空的厚重云层。
“哈哈哈,一帮蠢货,”船长拔下大刀,从栏杆上跳下来:“都能找到‘此地无银’岛了,还说是投奔我,这话鬼才信。”
他冷笑一声:“我也是修仙的,我知道底下那位怕是比我强,但那又怎么样,我一个巴掌,能跳千里之远,从海到天,她知道我们在哪吗?就算累死她,也别想找到!”
挥舞大刀,他将刀尖指向人:“说!你们到底是谁!找我有何目的!”
看到这局面,李碧鸢懵了,脸色惨白,僵立在原地。慕千昙知道情况糟糕,深深呼吸,保持冷静,分析了一下局势。
小裳熵滚落在地,又重爬起来,暴怒大喊:“你死定了!我一定杀了你!”
她紧咬牙关,满脸涨红,青筋跳起,即将冲过去。慕千昙一把将人按住。
方才事情发生的太多,裳熵根本来不及反应,在掉下去之前,她下意识能做到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把爱影打了上来。
虽说多了一个人就多了胜算,然而,是十五岁小裳熵的话,恐怕用处不大。慕千昙知道这小傻龙是个什么样的家伙,冲动易怒,暴躁,爱打架,但是往往打不过真有水平的,唯一的优点,大概是听话。
所以,她现在能用到的人,只有十五岁小裳熵,一只在她手心不停挣扎的鱼,还有约等于没有的李碧鸢。
慕千昙环顾四周。这座大船上或站或立着相当多的船员,每一个都面色狰狞,手拿杀器。更不要提那位看起来深不可测的船长。
她看向船外飞速倒退的云层。
而这里还是万米高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