裳熵直言:“等你养好伤,我们去盘龙窟。”
盘龙窟,是书海阁那片沙海里传闻中有龙盘卧的地方。
“为何要去?”
裳熵道:“那里有我娘留给我的一副龙骨,我需要它来精进我的修为。”
“然后呢?”
“然后,”裳熵顿了顿,才抬眸道:“然后我便可以保住你,不再被那些追杀的人威胁性命。”
第226章 一笔描述
根据李碧鸢方才说的那几段话,慕千昙大概能猜到半个月之前发生了什么。
无非是女主从天而降,且是以龙形姿态闯入伏家,并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把她捞走,而后引起仙界喧哗。
如果是这样,会被追杀也就不奇怪了。
她们俩人是师徒,一个是不惜谋害弟子来换取高升之路,一个是未来可能会祸害众生的祸龙,不管众人怎么猜测龙对她的态度,两人之间会不会厮杀,都不能改变这一对师徒罪恶的象征,必须除之而后快。
那么可想而知,现在外面是个怎样精彩的情景。
所以即便是一向对自己自信满满的裳熵,才会觉得需要外物来辅助,才能抵挡来势汹汹的追杀。
那日去书海阁找东西,两人虽说在那附近玩过几天,也知道盘龙窟的存在,但从没过去看过。
裳熵此刻却能准确说出那里藏着一份龙骨,还是她娘留下的,难不成献祭消失的这段时间,她是去见她娘了?
越想越是迷雾重重,有些问题也许出口问询就能得到解答,可慕千昙不想问了,也不太感兴趣。裳熵说要护那就护吧,女主有什么事是做不到的呢?就让她去做,看看她是否能赢吧。
“嗯。”
听见她无所谓似的应声,裳熵看了她一眼。
按照以前师尊的暴脾气,怕不是会给她一巴掌,然后再贬低她几句不自量力,自我保护都做不到还放大话要护着别人呢,也不怕人家觉不觉得晦气。
她都能想象到女人的嫌恶语气,可实际却与惯性的想象相反。
只从女人脸色上看不出别的,除了重伤未愈苍白消瘦外,她神情很平静,之前经历的事没给她留下表浅的创伤,而深入其间,能看到的只有一颗早就布满裂痕的心脏。
裳熵看了她好一会,才低垂视线,又夹了几筷子菜,便回身坐好,两厢沉默。
刚刚在院门外看热闹的一帮人不满足视野被挡,又溜进屋门外看,还是露个两排脑袋,各个都在啃玉米。谭蓉朝他们招手:“一起吃点?”
村民纷纷回应:“待家吃过了。”“家里正做着。”“不打扰你们。”
说是不打扰,但那一双双好奇的眼睛直往这里盯,可还让人怎么正常吃饭。
不过也不怪他们,倒不是故意来扰人,只是平静已久的村子来了传说中才有的龙妖,且这妖之前还帮忙剿过匪,如今全仙界妖界都在关注的重点与她们这个小村产生了关系链接,这般缘分与奇妙感可不得勾得村民们过来看看。
比他们更夸张的是村里的孩子,串门串习惯了,从不怕生,也不觉得羞,此刻都闯进屋里,拥在木床前,七嘴八舌吵着想看表演。
贴在颈间的药膏还在发热,药物渗透进皮肤,药贴边缘处红了一块,里头也在发痒。慕千昙放下碗筷,用掌心揉了揉。
孩子们叽叽喳喳的,是有些吵,裳熵也放了碗,撑着床滑下去,坐在床边,长长的小腿抵在床沿。
她微微弯腰,展开两手,一圈萝卜头立刻凑过来,蹲挤在一起,又笑又闹着想去摸摸那双手。
一个孩子胆大,伸出食指戳了戳那手背突出圆润的骨头,谁知一条金色小龙从指缝间钻出来,喷了口火。孩子们吓了一跳,反应过来都哈哈大笑。
外面人也伸长脖子往里看,只见那仙人漂亮的手指微抖,那小龙便爬着她手指向上,昂着头,张嘴尖啸,活灵活现,最后朝天花板飞去,炸成一小团烟花,洒下金红色辉光。
孩子们看了仙法,纷纷哇个不停。那只被触碰过的手探出,拍了拍最近那位孩子的头,裳熵低声道:“好多人睡午觉呢,别吵着人了,都回家吧。”
看了想看的东西,孩子们心满意足,愿意听话,结伴走了。守在门外的也觉得看了个差不多,再多不就不太礼貌,于是也跟着孩子们离开。一时间,屋内外都恢复了寂静,只有桌边碗筷碰瓷盘的细碎响动。
由于自家女儿就变成了个不可捉摸的存在,谭蓉已习惯世间诸多不同仙法,表情较为寻常,见那黑衣女人回桌,便问起之后的安排。
裳熵把想法又说了一遍。谭蓉问道:“上仙还要多久康复?”
“有点难喔。”谭雀用筷子把一坨菜夹远,铃铛吐舌头吃进胃里。
她之前随秦河一同去狭海给人换药,看过瑶娥上仙背后的伤,三道鞭痕道道深可见骨,血肉缺失,会让人怀疑是否能愈合的程度。
而不久之前裳熵带人回来,那么长时间过去,瑶娥上仙不仅之前的伤没好,又添了新伤,浑身是血,脸色如鬼,比离开那会还要惨不忍睹。
就算有铃铛帮忙,也只是勉强保命,要完全康复,没有大几个月,恐怕不行。
谭蓉大掌摩擦着桌沿,老茧刮过木板,发出沙沙的声音:“那就有点难办了。”
“外面追得紧吗?”
慕千昙吃了天半,碗里菜没怎么下去。裳熵问完一句,摸了摸她的碗边,试探饭是不是太烫。那边谭蓉道:“搜到这边只是时间问题。”
如果是应付民间的官员,要隐藏的也只是凡人,那么事情就好办了。可如今是上上下下几乎所有仙家都在派人寻找逃脱的“祸龙”与“恶仙”的踪迹,要在那么大规模的地毯式排查下将人藏住,对于凡人而言太困难。
谭蓉只沉默了一会,便又恢复精神,大嗓门道:“也别太担心,逃跑这事我擅长,可以给你们分享点经验。”
一听这话,谭雀满脸骄傲道:“是的!俺娘可牛了。”
裳熵道:“逃跑?谭村长还有这种经历。”
“我们整个村的人都有啊,出去问问,年龄大点的基本都知道,”谭蓉把最后一口馒头填嘴里,嚼两下咽了,一支胳膊肘撑桌面,另一手扶着放平的膝盖:“要说起来,我们村以前可不是住这片山的。”
原来,玉米村是整体搬迁过来的,而原址居然是在封家地界。
是十来年前,还是二十多年前,谭蓉那会还是个小姑娘,瘦弱,干不了活,无父无母,就是个吃百家饭长大的,平平无奇,几乎没人会注意。
她们村子建在封家麦田圈外的阴铅山脉后方,不和外界连通,走最近的山道都歪歪扭扭,诸多不方便。
有年轻些的心不定,提过要不要搬迁,毕竟有个搞诅咒的家族在旁边实在是吓人,但老一辈觉得祖坟在此,不存在的基业也在此,实在迁不动,些许沸腾异议很快被大局压下去,大家只能与毒家族在一片山区里关着。
由于土地与水源早被封家污染,种不了地,就连封家外围那圈麦田也只是摆设,所以村民基本都是靠打猎过活,山上猎物多,就是长相奇怪,但三只眼还是两只眼又有什么关系呢?能吃就行了。
虽然日子有点苦,但那时的村长是个热爱生活的,在大事上没什么话语权,却教会了大家要苦中作乐,加之村民团结,邻里之间关系好,生活还是有所盼头。
可后来某天,那潜藏的大雷——封家,终于发病爆破了。
大晚上,封家差了许许多多的人举火把上山,说搜查两个从家里逃走的人,也不说是谁,进村子便把里头搅得翻天覆地,把所有人都闹腾起来,弄得乱七八糟。之后确定不在,也不说道歉,直接甩袖走人,异常傲慢。
村里人气不过,想去要说法。村长便带人去封家,结果半路上就被稻草人吓个半死,好不容易到了门前,还被墙上的鬼面威胁,说要将他们灭村,甚至发出了倒计时,害得村民们好久睡不着觉。
没过多久,一位侍从来到村子里,说自己传家主天齐的命令,说封家要征用这片地,让村里人抓紧时间搬走。那片山区那么大,村子才占了多少地?就是赶人而已,这就纯粹是欺负人了!
一言不合,村长与侍从争吵起来。口角摩擦之下,村长失手将侍从推倒,竟是让人碰了头,丧了命。
这下麻烦可大了,就算只是个不起眼的侍从,可也算是伏家的人。如今被村长弄死,招惹到封家,万一他们家随便派一位仙家出来,起手间数条人命,整个村子都难保住啊。
所有能说得上话的人,都聚在村长家商议怎么办,整个屋里都是愁云惨淡,有人说趁现在搬吧,反正老早就有这个想法。有人说不能搬,祖坟云云。商量到天亮也求不出一个答案。
这时,所有人都闻到一股焦糊味,外头有人过来说大事不好了。村长等人吓得要坐到地上,以为封家打过来。
谁知出去一看,原来只是那个叫谭蓉的小姑娘组织了一批年轻人,连夜把祖宗们挖出来一把火烧了啊。
村长差点当场厥过去。
谭蓉拎着把铲子,小小的身体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大的力气,大嗓门吆喝道:“现在没有祖宗了,走吧。”
村民里晕了一半。
挖坟烧尸是谭蓉提的意见,反正她野惯了,对这方面没有概念。而跟她一起落实这件事的是村里其他早就想走的年轻人,生死存亡之际,终于能借此理由离开这鬼地方。
长辈们的尸体与白骨被安放在高高的柴火上,用了一天一夜的时间燃烧成灰,整个村子被赤红色烟雾充满,空气中飘飞着细小草木灰,屋檐床铺都落满了黑色粉尘。
这段时间内,村里的人收拾好行李,谭蓉则带人上山抓了两只野猪,并把那侍从的尸体也做成了个稻草人,绑在野猪身上,再用绳子系了块吊在猪面前,让它们背着稻草人尸体跑向封家大门。
挑衅完,撒了被半夜翻家的气,一行人就这么背着粮食与亲人骨灰离开了家园。
想走出大山并不容易,尤其在自然条件如此贫瘠的阴铅山脉。村里人很快吃完了带出来的粮食,在看不清终点的山路上走到双腿肿胀,口渴难耐。有不少人嘴里说想放弃,要么回去吧,都被谭蓉用挖坟的铲子敲到头破血流。
人们这才发现,那个不起眼又瘦弱的小姑娘,居然一直是走在前面带路的那个。
后来,他们为了减轻负担,不断丢下行李,到最后什么都不剩,只有光杆一群人,几乎是靠吃土才勉强走出了阴铅山脉。
遇到的第一个小村子,很穷,没啥新鲜物,但玉米管够,当地村民们端上了一大缸黄澄澄饱满如金的大玉米,吃得他们泪流满面。
再一详细问,原来他们走歪了路,硬生生多绕了一大圈子,更加流泪了。
这之后,村民们便开始寻找合适的宜居点,路途中果真听到了封家派人剿杀村子的事,都庆幸好在先行离开了,而后寻家的趋向就变成了避开人群,这才到了今日的飞龙崖山下。
由于出山时吃得那顿玉米太甜,所有村民都美滋滋的把重建的村子取名为玉米村,并在翻开的肥沃土壤里洒下了第一把玉米种子。
“好些年前那村里的,还有看不惯封家的,说要跟人家拼命,还说人不蒸馒头争口气,诶呦,”谭蓉摆摆手:“明知是鸡蛋,还要故意碰那石头,缺心眼吗?那口气值钱吗?不值,命才值。”
裳熵道:“谭村长说得有理。”
“苟活也是活啊,逃跑也只是跑,没啥丢面子又断脊梁骨的。大家都说我喜欢讲歪理,那有啥的,我大字不识一个,能讲出理就不错了!管她歪不歪呢。”
至今,提到当年挖坟的惊世壮举,村里有老人评价道:大逆不道,但绝处逢生。
经历过迁徙之事后,谭蓉势要变得强壮,就练成了如今的敦实样子,人壮起来,说话都有底气了:“总拿祖坟说事,要是祖宗真在这,看我们为了争一口气去封家送死,这才要气得冒青烟吧,找个理由让自个停在过去,不知变通,我早就看不惯了。”
谭雀道:“娘说得对,可你说偏了。”
“哦,”谭蓉反应过来:“瞧我这,一说起那事就歪了,来我告诉你该怎么悄悄逃跑”
那两人交流其间,慕千昙回想着谭蓉的话,算算封家说失踪两人的时间点,再联想下江舟摇的年龄,很有可能就是江氏母女两人潜逃封家的时间。
如果猜测无误,那两人的逃亡便间接引发了另一场逃亡,而寻找那母女两人的江缘*祈又在机缘巧合下帮助了玉米村剿匪,这一家人都与这个村子有千丝万缕的关系,真是无巧不成书。
再一细想谭蓉的经历,挺励志。可不晓得为此而骄傲的谭蓉,知不知道自己做了那么多事,却连书上的一笔描述都换不来呢?
其实什么都不知道也挺好的。
一顿饭吃到最后,谭蓉把经验全分享了,裳熵这边刚谢过,外头有人匆忙来报。
“不好了!村长,有仙家找过来了!”
第227章 三天脚程
裳熵先一步反应:“谁?”
来人道:“不认得,进来就要搜刮我们村!”
谭蓉登时拍桌而起:“哼,当我们还是之前那样随意挨仙人欺负吗?”
住在封家旁边时,被人随意入村搜家,如今搬了那么远,还有仙人来看,真是抓着玉米村不放了。谭雀已亮出尖尖牙齿,龇牙道:“娘,我咬死他们。”
“不行,也不能这样惹事,”谭蓉拐去厨房拿了一兜白饼子,又指挥谭雀去拿药包,将饼子与药全装布兜,塞进裳熵怀里:“你们快些走吧,我们尽量拖得久一点。”
还不清楚来人实力怎样,万一谭雀拦不住,叫他们闯进来,免不了动手。龙吟一出,只怕是要招来更多人,一时间难安了。裳熵收下东西,时间紧迫,长话短说:“多谢。”
谭雀道:“来日再见!”
裳熵颔首示意,不再多说,大步走至慕千昙身前,一手握住她右侧手腕,把她胳膊越过肩膀扛住,另一手掌住左侧膝弯,将人拽到自己背上。把人背稳了,她快步从另一个方向跑出村子。
当仙人要搜寻一个地方是否有某种妖怪时,势必会释放灵力,像是蜘蛛吐丝般逐步向前探索。
所以在这时不能图快而化原身赶路,否则在泄露灵力的那一瞬间就会被盯住,就算是白瞳也不行,一样的后果。只能靠双腿,先跑出探查距离再说。
裳熵速度很快,但跑得也稳,很快上了山。慕千昙伏在她背上,眼看着下方山路崎岖不平,却感受不到多少颠簸。
到了半山腰时,她回眸望了眼,浓密树影之外的村落,有几道白影悬于其上,灵光湛湛,与地上人对峙着。
“你倒不如把我扔出去,”她微微低下头,在身下女人耳边道:“她们抓了一个人,一时得意,也许会松懈点,不追那么紧了。给你留一口气,能跑得更远。”
微弱的气流抚上耳朵,肌肤表面荡开痒意,像是被狗尾巴草挠了。裳熵睫毛抖了抖,偏过头拉开点距离,才道:“师尊当他们是傻子,还是当我是傻子。”
“抓到一个人,他们只会觉得同伙在附近,会扩大搜索圈,不让我跑了,哪里会松懈。”
“你说得对。”慕千昙按了按她头顶:“真变聪明了啊,和书里写的一样,就是过程不同。”
“什么书?”这次裳熵没躲开。
慕千昙抬起头,不断掠过头顶的树影让她面容明暗交织:“非要描述的话只为你一人存在的生死簿?”
裳熵抿紧唇,把人往上背了点,沉默奔跑。
“你以前话那么多,怎么现在不说了?”树林里四处充满了喧闹的虫鸣,慕千昙嫌吵,没话找话:“你是觉得我疯了吗?”
裳熵道:“师尊先歇歇吧,等我找到地方再叫醒你。”
慕千昙问:“到哪去?书海阁很远很远,你要靠双腿过去吗?”
“等离开了飞龙崖,就不用这样赶路了。”
“外面的监视也很多。”
“那就靠双腿。”
“要走一年吧。”
“那就走一年。”
慕千昙笑了声,摇摇头,不再说话。
裳熵一口气翻越了三座山,气有些喘不匀了,便站在树荫里歇息片刻。看着时候差不多,把人放到树下,她掏出包裹,拿出需要换的药和纱布,迟疑着看了女人一眼:“我来吗?”
在慕千昙昏迷期间,当然都是由她来换药,那时光看着那满身严重的创伤就已经心绪难平了,怎可能会有其他想法。
可现在不一样,虽说也不至于态度不同,但为一个意识清醒的人脱衣换药,且还是一个很注重隐私与肢体接触的人,那需要注意的就多了。以防万一,她还是先问一句。
慕千昙没看她,侧过脸望着山下的小村落:“逃亡路上哪有那么多讲究,有药就留着吧,最后还不知道要给谁用。”
仙家比预想中的更快摸到了青蛙村,所以谭雀准备的药物并不多,正常使用的话,只能坚持一周左右。而她们这一趟去盘龙窟,乐观估计都得要个把月。
现在伤口状况都还好,药物省着点用也行,以免用完之后赶路途中恶化,旁边又找不个医馆就难办了。且铃铛给开的药都较为昂贵,她这会也没有钱去其他城镇做补充,这样的话
边想边收拾包裹,裳熵忽而看见药包下面压着两张银票。她将之拿出来,仔细端详后,又小心放回去,哗啦一声把包裹系紧收好。
就算是村长,也只是靠那片土地挣钱罢了,家底肯定算不得多殷实,可给她这个不是那么熟的女儿朋友却如此大方。裳熵一时心酸,叹了口气。
慕千昙看出她心思,说着:“怎么说你也算是当年救了她孩子和村子的恩人,加上人老实,会这样做不奇怪吧。”
“每一份善意都是珍贵的,”裳熵站起身:“在这种时候更是。”
她看向山下的村落,再放远视线,能猜测到这一大片山区也许都有人零零散散的生活着。而远方更不必提,只要有一双视线存在,就是危险的。
毕竟龙实在是太少见又突出了。
化为龙形赶路可以,但只能缩小到不起眼的地步,可那样就不能带着师尊走,这条只能放弃。
还有一种缩短行程的方法,就是传送阵。她之前从师尊那些仙法书里看过这个法阵,凭着记忆也能够画出来,可沙海那边没有与之相对应的另一道阵法,就很容易导致终点不明确。
如果恰好对面无人,那是幸运。可万一不小心传到了人堆里,会比现在的状态更糟。
因为画完阵使用完阵会消耗大量灵力,到时候一旦落入被仙人围攻的境地,很可能两人都保不住。更别提住满了沙海下方多处洞穴的大量老鼠与蝙蝠,除了之前那两位,都是暗藏的眼线。
难道只剩下依靠白瞳了吗?
可先不说如果是靠白瞳来,行程就得拉到至少两三个月,光是召唤白瞳以及操纵白瞳需要的灵力,都不是现在的师尊能够承担的。
裳熵先升了团火,把白饼热一热递给师尊,而后盯着火光发呆。
思索时,她随手捡起一片落叶含在口中,慢慢咬碎,重复这个动作。如此吃了几片后,她想到了方法。
“我去下山问问。”
忙了一天,夜色染黑了天幕,视野灰暗。裳熵捡了几根柴丢进火堆,让火势更大些:“师尊在这等我。”
她随手放出几条金色小龙,避免猛兽靠近,把脸蒙上下半,兀自下山去了。
慕千昙拿着温热的白饼,咬了一口,能充当赶路粮的食物都又干又瓷实,吃起来像是糊了把粉噎嗓子。她刚想找找水在哪,就见那几条灵力化作的金色小龙凑到她左手边,缠在葫芦上晃脑袋。
原来水壶也被放在这里了,她拿起葫芦,小龙们散去,在她面前翻滚。还是刚开始那个样子,大眼睛占了半个脑袋,身子小小长长一条,四只爪子胡乱扑腾,简直是复刻版。
不过稍微用手扫过去,都直接穿体而过,再如何传神,也只是刻意塑造的虚影。
依然没胃口,刚刚那一下已经是极限了,但若是就吃那么点,搞不好裳熵回来还得啰嗦。
慕千昙把饼子掰两半,将自己咬过的那一半扔进草丛,而后把剩下的那半又费劲放回去。
坐回原位,后仰靠着树干,她仰头望向星空。
困意已然袭来,但她不想睡。
不知道噩梦有没有结束,一阖眼就要被迫拉回到过去,那种感觉她也受够了。
既然都是假的,何必还沉溺其中呢?
一道黑影自下方闪上来,除去遮掩,露出那张皙白面容:“师尊,三日脚程外,有一座灯城。听闻那座城五日后就要开放传送阵,我们可以弄出点乱子,趁机使用那道阵法。”
规模比较大且会有仙人来往频繁的地方,城主会下令建设一道方便的传送阵法,以促进各个城镇与宗门之间的交流。
裳熵打听到的灯城是第一次开启,相当于某个新建筑落成,肯定没有通往书海阁的通路。但按照书海阁那到处抄书到处设阵的性子,只要从灯城随便去某个更大的城,就不愁终点了。
慕千昙听罢,问道:“你怎么知道城镇里常设有传送阵的?”
搁在以前,裳熵每到一座新城都是肆意玩乐,从不会了解这座城有什么。若只是知道宗门有阵,很正常,毕竟在天虞门生活了两年。
可她从小在乡村长大,与自己一同走主线时也从没走过城镇的阵法,这种没有经历过的细节是从何而知呢?
从离开到归来,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样貌突然成熟就已经很奇怪了,性格和阅历似乎也有所不同,这是李碧鸢都无法解释的。
裳熵显然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但并不打算作答,只是弯腰拨开草丛,把半块饼子捡起来,拍掉了上面沾的尘灰,塞入自己嘴里。而后把另半块又拿出来放火上烤到微焦,重递过去:“比刚刚更软,好下咽一点。”
慕千昙转头看了看那几只装瞎的金色小龙,还是接过了饼。
“我们不能在这停留,所以等师尊吃完就出发。”裳熵踩熄火堆:“师尊待会就在我背后歇息吧。”
慕千昙道:“三日脚程,需要着急那一时半会吗?”
裳熵道:“这个三日指的是我一刻不停跑三日。”
慕千昙正要说什么,又听她道:“师尊不必担心,我的灵力储备还算丰厚。”
裳熵整理袖口,动作起来更方便些:“你不用再为逃跑的事伤神了,这些都交给我吧。”
“”
自醒来就不怎么能提得起精神,好似都没有情绪可产生了,但听到这种话,慕千昙还是不自在。
她是在逃啊,也不知道什么开始的,一直在逃亡了,且每一次都宣告失败。尽管她心里清楚裳熵肯定没那个意思,但那句话就像是在说,你做不到的事情让我来做就好了。
在这人面前,她总是提防那个女主身份,可又因为无时无刻近乎贴身的相处,便不自觉露出外人面前鲜少露出的样子,可控的不可控的情绪被窥探了太多。夜深人静时回想起来,都会觉得诡异,她竟然在裳熵眼里是那个怪样子。
这些倒也罢了,都是过去式,可没想到故事没能结束在该结束的时候,而是被裳熵以这种方式强行续命了。袒露伤口还是怎样,她并非有意,也不想因此获得任何怜悯,弄得自己有多惨似的,这只会让她更倒霉。
“你何必呢?”她把那半块饼子又扔回去:“你明知道我是累赘吧,也知道我们之间算是有仇的,你为何要这样做?”
裳熵把饼收起:“那就等你饿了再吃。”
总得不到正面回答,慕千昙竟多少理解了她之前随口敷衍这大傻龙,现在是大聪明龙时她那会的气愤了,可还隐隐有一种她自己都没能发现的潜藏情绪。那就是:我能这么敷衍你,但你怎么能这样敷衍我?
“你想让我感激你吗?”扶着树干,慕千昙颤巍巍站起,嗓音却是一句比一句锐利:“连那种杀身之仇你都可以原谅,你对我真是一往情深,既往不咎,我肯定会特别感动吧,你抱的是这种心思吗?还是你真是就一点骨气都没有,连”
她顿了顿,才惊叫道:“裳熵!”
原来是图方便,裳熵把她直接打横抱起来了:“现在就走。”
慕千昙冷怒:“你放我下去。”
裳熵歪了下头,耳后爬出一条小金龙,迈动四条小腿窜到慕千昙眉心,方才还怒音挣扎的女人瞬间失去意识,昏倒过去。
“三天脚程。”裳熵把人抱紧,脚尖抵地,活动脚腕:“可以抱三天。”
第228章 我不懂
晕晕乎乎醒来时,眼前是一丛火堆,对面女人在热饼,周遭是虫鸣遍地的深山草丛。这熟悉感让慕千昙有点怀疑方才那一幕是不是梦。正疑心间,半块饼子和葫芦递过来,饼里夹了切碎的熟猪肉。
有肉,和之前不一样,不是梦。
“你”慕千昙嗓音生寒:“谁教你的转移话题。”
准确来说是强行眩晕来逃避回答,都不提这行为本身多恶劣了,受制于人的时候她可以不介意这些,但这绝对不是裳熵的作风。
以往不管是说出来多么欠打的话,她都是直言不讳,现在却懂得掩饰,这就多了几分危险。
裳熵还是那副平淡神情:“路上遇到仙人,绕路耽搁了点时间,明天晚上之前我们必须到灯城,师尊快些吃。”
慕千昙挥手拂开:“滚,回话。”
裳熵直起了腰,收回饼:“不吃就赶路。”
又是这样,慕千昙脸上隐约爬上黑气,看到利索收拾包裹熄了火堆的人朝这边走来,阴影越近,她抬手想阻止人,最起码把话说清,声音还没出,一抹金光袭来,熟悉的晕眩感剥夺了意识。
等再次醒来时,她晕得格外厉害,胃部痉挛压过所有知觉直冲大脑,迫使她半死不活地翻过身,趴在冰凉地面捂着胃干呕。
眼前黑蒙蒙一片,夹杂着飞来飞去的繁杂色带。她头晕眼花,皮肤由内而外滚烫,可身体却冷得发抖,五脏六腑哪哪都不对劲,像是零件出了问题。
喉咙到肺部遍布痒意,每一次呼吸都带来剧烈的咳嗽,她肩膀抖个不停,喘息重而断续。
清凉的水汽从下面浮上来,她下意识想去捞水洗洗脸清醒,手腕突然被扣住拉回,后背传来稳定地轻拍安抚。
“你起烧了。”那声音又远又近,既朦胧又清冽,隐含磁性:“我给你拿了药,现在要用。”
用用用,用他大爷的。慕千昙难受得不想说话,只想骂人。
本来就不舒服,手腕还被强行按住,迫使她愤怒到顶,想死命挣扎开那只手。
痛苦旋即催发了意识清醒,她终于睁开眼,撕开黑暗后,光芒摄入眸中,她看到了满河花灯静静漂流。
水源砸击青石声清幽,搅浑她脑海的杂质逐渐沉淀在水清河畔。
两人置身于一处拱形桥洞中,宽大河流躺在石板下方,水面则飘满了河灯。
灯的样式繁多,有荷花,有金鸡,有游船画舫等,都是彩纸糊成的。里头要么点着蜡烛,要么放上某种发亮的小石头,发出或蓝或橙的光芒,铺满江面。
水上是火,水面映着火,水下波光敛金,如同柔水造就的横陈幻梦。
“灯城,处处都是灯。”见她冷静了,不会冲动到捞河水喝,裳熵也松开了手:“城里有很多人,我找了好多地方都不合适歇下,只好来这了。”
这儿,指得就是桥洞。
本来还以为实在没钱以后就睡桥洞是个笑话呢。
虽然现在她已经变得比笑话还笑话。
慕千昙极慢地撑起身子,倚靠墙壁:“我睡多久了?”
裳熵盯着炉子里的药有没有煮好——她居然不知从哪里找来了炉子,在桥洞里煮药。
“明天中午灯城开阵大典,我会想办法带你溜进去。”
那就是一路都在睡呗,慕千昙气得笑出声来,吸入肺里的空气又压缩着吐出。她偏过头,问道:“如果我现在问你献祭的事,你怕是又要弄晕我吧。”
“不会。”裳熵双手笼袖,眼神错也不错地盯着药炉:“你想问什么,说吧。”
慕千昙才不信这话:“你骗鬼呢?”
“没,骗的是师尊。”
“”慕千昙道:“神经病。”
“你一定要知道?”裳熵直接用手把烧到红热的药炉拿下来,搁在地上放凉。
前几日提到这事,明显很生气,可现在非要装云淡风轻,好似不在乎被献祭了似的。慕千昙偏要将这事翻来覆去扯出来说:“是我一定要知道,还是你装死只想逃避?”
“我不想面对有错吗?”裳熵终于看过来,一双蓝眼睛深邃透明:“我就活该被你拿刀活剐?”
重临世间,她本来也想要个说法,可看到的第一幕场景就是那人在雪地里缩成一团千疮百孔的模样,所有苦求答案的心思都被抛到九霄云外,只想先把人救下来再说。
伏家大本营,仙人妖兽无数,要在那样的围猎下杀出来,费了她不知道多少力气,到现在也只是苟延残喘。她没指望得到那无心女人的一声感激,可刚睁眼就是轮番指责,也不是她能接受的。
“我知道你想说又没要求我救你,对,是我贱,被踹了一脚还要像条狗一样巴巴跟在你后面,但我没有强求你给我什么吧。我有吗?”
“我什么都不求,但至少对于救命恩人,不要疾言厉色,你做不到吗?”
裳熵颈间又碰上那金色脉络,由于熬药,她稍微松了衣领,锁骨与稍下部分的雪白肌肤上也布满金色,似乎整个血管里流动的都是那奇异的金色液体。
她注视着人,仙气十足的面容不是恶狠狠的,却也藏着一股不知该向谁发的狠劲。
“师尊,我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你能对秦河温柔,能对掌门顺从,能与封灵上仙相谈甚欢,可唯独看我百般不顺眼。你到底为什么讨厌我?”
“因为你没能献祭成功?还是你羡慕我拥有龙族血统?”
她摊开一只手,向身侧滑动,仿佛在展示如今两人奔逃的生活。
“我还是那句话,我从出生到现在,没有做错过任何事,也没对不起谁。可在你这里,我要被你针对。到这世间,背上莫须有的罪名被所有人视为必须清除的孽龙祸害。”
“你羡慕我什么呢?就算是龙,现在不也被喊打喊杀?我身上的一片鳞能卖的价钱,已经比之前的那个小裳熵还要高了。我应该觉得开心吗?”
这一连串责问打过来,着实让慕千昙怔愣片刻。
醒来之后,早已看出这人与从前大不相同,可乍一听到这些话,比起被质问的愤怒,还是茫然与不适应更多。
这不像是裳熵能说出来的话,更不像是原著里大爱天下的女主能说出来的。此人是成长了,但貌似也不完全按照原著生长,而是走向了另一条路,不能以过去和已知未来做参考的路。
桥洞内格外静谧,水面倒映着粼粼波光投上墙壁与两人,像是华美的罗网。
过了良久,慕千昙才翕动着唇:“既然相看两厌,你还坚持什么呢?”
裳熵弯下腰,双手十指交握,拇指抵住额头。
好一会,她才深深抽了口气,抬眼时已换了神色,严肃道:“那我现在问你,师尊要如实回答我。”
慕千昙已经从她眼中看到了问题,提前回道:“是我,不用再问了。”
拇指捏了捏食指骨节,发出脆响,裳熵眼里逐渐烧起火。
“双月之夜的前几天,你一直在我身边,帮我捣药,你忘了吗?”慕千昙轻笑,好似真在怀念:“你好蠢啊,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准备完材料后,后面几天我一直在画阵,是因为我不知道哪个阵才是正确的,所以都试试。为了不失败,我可废了好大功夫。”
“对了,”慕千昙状似好奇:“所以到底是哪张阵法起了效果呢?”
裳熵盯着她,犹如盯住猎物。
慕千昙露出讥讽的笑:“你前几天问我,如果真是我做的,为什么还要和掌门她们说不是。”
“你傻啊,我得活下来啊,那可是弑徒的罪名,天虞门无法容忍的,我不否认难道还要干脆认下来吗?”
“那你现在怎么不想活下来了?”裳熵问。
她的嗓音格外冷淡,犹如一条冰冷的蛇,游走在冰块漂浮的极地,推开所有情绪只专注寻求一个目标。
这副样子莫名让慕千昙想到了伏郁珠,背后伤口之外的肌肤浮出冷汗,脊椎发紧:“和你有什么关系,多管闲事。”
裳熵默默抿唇,而后突然发难,向她猛冲过来。
桥洞本就窄小,勉强容纳两人躺开,她突然靠近,距离一下子拉近到危险范围内。慕千昙脑中空白,来不及多想,抬脚想去踹人。却被顺势抓住脚腕,女人偏头一口咬下去。
“啊。”没料到有这一咬,慕千昙惊叫出声。
裳熵一手握住她脚踝,一手握在她膝弯。最先咬的一下搁着靴子,虽然这点皮革挡不住她,她还是顺手把靴子给除了,复又咬上去,隔着薄薄的衣裙咬入肉中。像是破开了番茄,红色晕染开来。
身上的伤已经够多,但大多集中在上半身,比较庆幸用来逃跑的双腿还健在。然而又有点不幸,一道新鲜的咬伤刚烙上去,还是靠近脚踝的位置,疼得她小腿细细痉挛着。
“裳熵!”慕千昙只能发出气音,她本来就在发烧,一点余力都没,别说挣脱了,想起来抽她一巴掌都做不到,整个人压不住得抖。
“你干什么。”
她勉强撑地,气喘吁吁,质问都显得不够有力。
裳熵拔出牙齿,伤口并不深,血都没流多少,残留一点在她唇上,血红与白肤的对比,多了一份昳丽:“你不是有心理准备了吗?还问什么。”
“你放狗屁!我准备什么了?”
裳熵弯下腰,逼近她,一手撑在她腰边,另一手依然握着脚踝,把整个小腿都搭在自己肩膀上,蓝眸子居高临下望着。
“你献祭我失败,相当于杀了我一次但没成功,现在落到我手里,你说你该准备什么?”
恰好是桥洞夹角位置,慕千昙退无可退,便只是冷笑:“还是那副狗样子,喜欢咬人。你想咬就咬想吃就吃,但你不是自诩善良吗?看在昔日恩师的份上,给个痛快不难吧。”
“难,”裳熵说:“你为了杀我筹备了两年,我不回敬你两年怎么对得起你。”
非常不妙的姿势让慕千昙仿佛回到了伏郁珠的寝殿,她似乎都能看到那床边飘荡的薄纱了。这份压迫感让她额头胀痛,反胃感涌上来,嘴里说出的话依然凶狠。
“你还给我两年时间?你是不是搞错什么了啊裳熵,要不是在那杀千刀的伏家受伤我何至于落到这份田地?我只是暂时输你一头,又不是永远都比你弱了。”
“你趁人之危,等我恢复过来,还有你在这叫的机会吗?”
这无敌脑残白痴蠢龙仗着刚出锅压她一头,可毕竟中间只过去了几个月的时光,只要不是突然外挂上身,她实力不可能得到多么恐怖的增强,能逃出估计只是龙身现世出其不意罢了。
那么,哪怕慕千昙只要恢复到寻常实力,也能和她打个有来有回。
“趁人之危?可明明是师尊教我的,只要能赢,用什么手段赢并不重要,得失才是我最该在意的。这是你去年在掌门的小山殿里告诉我的话,我铭记于心。”
裳熵按住她膝盖,制止她挣动:“你的伤能康复,你的灵力也能重修回来,可我给你的伤,只有我能治,你忘了吗?”
慕千昙挣扎的动作微顿。
她差点忘了,这毒龙的咬伤只能靠她来治!
没等开骂,那人又一咬下来,这次落在了腰侧。
裳熵埋下。身子,她个高,手掌也大,手指足够长,一只手便钳住身下人半个腰,牙齿便落到了另一边腰侧。尖锐刺破群衣和纱布,贴着苍白细腻如豆腐的肌肤,稍微一磨,轻易划开血色。
掌心感受到身下人腰部立即绷紧,细弱疼吟从上方飘过来,但很快那声音消失,只有腰间的僵硬还残留,伴随着颤抖。
鼻尖则盈满了独属于那人的冷香。
那份感觉太奇怪了,根本也不算是噬咬的纯粹疼痛,因为她咬得并不狠,也不算深,可也的的确确是见了血,仿佛牙齿从脊椎线上磨了一遍,引起战栗,以及比疼要更痛苦难忍的触觉。
慕千昙喘得肺都要吐出来了,体温失控着升高。
她双手都用力推向腰间人,手掌不断划过她肩膀,连衣服都抓不起来。这家伙像是钳在她身上的锁,又如铁铸,丝毫推不动。刚碰着人的手也被一条小金龙咬住,立即失了力气。
后背磨着地面,她被那抹黑按在角落里,终于忍无可忍大骂道:“裳熵我去你大爷的!”
她骂得太快,呛着自己,躺回去咳起来,脸憋得通红。
这时,一只手伸上来,盖在她唇前,阻止她继续发出声音。
与此同时,两人正上方的桥面上传来脚步声,似乎有人经过,在交谈明日大典的事。来来往往几次后,再次恢复寂静。
而在这段时间内,慕千昙被捂住嘴不能出声,手也不能动,只能微微睁大眼睛感受到身上某种奇异的感觉在游走。
那是一种更令人畏惧的触感,凉而滑,鳞片剐蹭,盘向了她双腿。
裳熵终于放过了腰间那处咬痕,顶着一张吸饱了血的吸血鬼样攀上来,按住女人嘴巴的手不动,另一只手从女人腰侧下方抄去,直到越过整个后背,手掌结结实实反勾住肩膀,身躯则贴过来,紧紧压上去。
往常都是裳熵的体温较烫,今日由于生病,却是慕千昙更为灼热些。
刚刚喊那一嗓子,以及无用的挣扎,都耗尽了她的力量。即使那只手撤掉,她也没说话,而是看着波光在拱形桥洞顶部波动。
这份沉静让她辨别出缠绕在腿上的触感来自什么,那是裳熵的尾巴。
慕千昙挣了两下,动弹不得,干脆也不动了。
“你现在若是不杀我,以后还真不一定有机会。”她摆事实讲道理:“这会可不止一个人盯着我,不是人的也有,你们意见不同,到底想看什么样的我呢?”
“要不然把我分一分吧,很可惜没办法公平起见了,因为我长那么大,就没见过公平。”
裳熵脸贴着她颈窝,声音略有些被衣服闷住:“不分,我要独吞。”
“那就快点吃吧。”
“不着急。”
由于人很近,她的黑发甚至就铺在自己身上,所以慕千昙说话的嗓音也很低,竟显得有几分温柔。
“别那么小气,你就干脆一下,当个好人,一口了结我。你之前喜欢我,现在恨我,两两相抵,何必多一场折磨?”
原著里女主杀师尊时那可是很利索的,化为龙形一口嚼个嘎嘣脆,哪里会像这样一下一下又磨又咬的。
她曾经与李碧鸢对话,闭眼让她注意点,否则小心被女主报复。她那时的回答是既然无论怎样都会被报复,那就无所谓了。可现在看,有所谓,能不太痛苦的死亡也挺重要的。
裳熵道:“师尊在说什么,饭本来就是一口一口吃的。”
慕千昙跟她有商有量:“你很珍贵,没必要在我这里浪费那么多时间。”
裳熵道:“师尊真心觉得我很珍贵吗?”
她微微抬起头,在极近的距离与女人对视。
可还没看出什么,就被女人按着后脑勺又按回去。
“你再咬我一下吧,”慕千昙揉着她后脑的黑发,将她压向自己脖颈:“你知道颈动脉在哪里吗?”
她的头发黑而亮,手感类似绸滑的布。唇则极其柔软,像两片花瓣,在她颈间停留,却也没有更进一步了。
“快点,我得完成使命啊。”
完成我恶毒女配被女主正义消灭的使命。
面前就是曾经那无数次梦境里出现过的粉白脖颈,上面血管清晰,传递着略高的温度,甜蜜的血就流淌其下。光是嗅到那女人的气息,饥饿感就能将她反向吞噬。
裳熵不具有自制力,可此刻却没有下齿的欲望。她想咬这里,但给与的应该是快乐,而不是绝命。
她努力存下那诸多美好记忆,不是为了,这样一个结局。
“师尊,你现在是不是很讨厌我?”裳熵问。
到了这时候,慕千昙也很难说谎:“我一直很讨厌你。”
裳熵似乎轻微抖了下,那尾巴缠得更紧,在腰间又加了一圈,但避开了伤口:“我刚刚凶你,还咬你,应该不止讨厌了吧。”
“如果能让你活下去,你就恨我吧。”裳熵说:“我最恨你的时候,也是我最想活下去的时候。”
她骗不了自己,就算最后不是师尊将她献祭,至少之前很长一段时间,甚至把她从那个小乡村开始,师尊的目的都是为了献祭。
她对过去无比清晰的记忆,也一同见证了这份她渴望逃避却避无可避的罪行。
即使只有一瞬,也实实在在产生过恨意。
她要回去,她要质问,她需要一句郑重的道歉。
至少是看着她眼睛,认真一字一句说出来的对不起。
她说完这句话,一时间,桥洞内陷入了沉默,寂静在夜色中蔓延。
高烧汹汹袭来,慕千昙眨了眨眼,桥洞在微微旋转,晕眩让她神思混沌,身体麻木,都快感受不到身上的重量,整个人似乎在向上浮去。
不过也是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尾巴与手臂的过度侵入,勒在她后背与双腿,胸前也紧紧相贴,这不是裳熵作为猎手对猎物的绞缠。
而是一个拥抱。
她又想起了过去。
当年她失手杀了包茵陈后,不敢回家,在尸体旁边徘徊,想要报警,可又不想人生就那么毁了。着急得团团乱转,最后想到要处理尸体。
于是她蹲在巷子里,只穿着睡衣,冷到嘴唇都紫了,手机都要拿不住,还要上网搜索应该怎么完美隐藏尸体。网*上哪能找到这些,找到了的,她也没办法实行,最后被路过的警车吓掉了魂,连滚带爬跑回了家。
她没有回复小妹的短信,而是劈开行李箱,把所有家当都塞进去,还去银行取了现金。
站在自助机前,由于脸色太差,被保安人员关心,她一看到那身制服就下意识发抖,等机器吐出红色,握着钱一言不发离去。
可她没有勇气走入人来人往的火车站,每一道视线似乎都不怀好意,每一个人都怀疑她,都想把她抓起来。行李箱滚动的声音从来没那么沉重,压得她草木皆兵,她还是逃跑了。
不敢买吃的,手机没电也不去问路,不回家,不接电话,不去医院处理伤口,短短一天一夜,她脸色差得像鬼,不知是雪还是愁,害得她竟多了几根白发。
她没办法和任何人交流,听到路过的汽车鸣笛声都会害怕,晃过的霓虹灯仿佛是追击的警车。
她神经越来越紧绷,只能往小巷子里钻,踩着越来越厚的雪,最终摔倒在地。
醒来之后就来到了一片全新的天地。
对于穿书这事,她本来也有些许庆幸,至少不用害怕被抓起来,也可以暂时避开应对小妹可能的反应,没准还能拼一拼得到一个不被支配的人生,结果还是这种结局。
刚刚与裳熵争吵,她短暂的遗忘了这些。
不管是抱着整治还是报复的目的,她竟然真的想到以后。康复之后要怎么办,有能力之后要去哪里,要怎么打伏郁珠的脸,上十八种酷刑。要怎么拔掉裳熵咬人的牙,抽她十来个巴掌。
可随即现实又打过来,她心里总是绝望。
她寻求帮助给妹妹联系收养家族的那个男孩,是万众瞩目的天之骄子男主。换回她的身份去往富贵家庭享福的,是未来注定一片光明的女主。他们天造地设,光芒万丈。
而她不说她,光说她妹妹,都是个名字作者都懒得起的炮灰。
或许失败两个字,是和女配一起写在她名字上的前缀,所以才会在换了个世界后,也依然发挥着不可逆转的效力。
讨厌也好,憎恨也罢,差点让裳熵给绕进去。
她根本没必要去争取那种以后,就死于女主手中又怎样呢?
“好吗?”裳熵还在问:“恨我吧,为了杀掉憎恨的人活下去。你区区裳熵怎么敢欺师灭祖啊,谁给她的胆子,我以后绝对要教训她。”
她轻轻蹭着女人的衣领:“对不对。”
慕千昙不想回答。
她还想起了一件事,但记忆已经模糊了,因为那是很早很早之前的过去,写在笔记本上小小的愿望。
她一开始,根本就没有那么远大的志向。只是想离开那个水族馆而已。
可后来,太多时候被推着向前,逼得她不得不把目光放到高处,来博取认同,和那个不属于她的家的归属感。
再到后面,则是因为被抛弃而不甘心,不服气,为了给那些人好看,证明自己值得,有多厉害。还得养活妹妹和妈妈,所以努力往上爬。
好像也没有一刻是为了自己过。
挤压的酸涩弥漫在胸腔,慕千昙喘不过气,声音很轻:“没意义。”
“有意义,”裳熵很快回答:“除了你自己,哪里还有人有资格评判你做事的意义。”
手背抵在眼前,慕千昙道:“你懂什么。”
身上压迫感突然离开。裳熵坐了起来:“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第一,跟我走”
她说完就意识到,以师尊的性子怕是最烦听这种话,便改口道:“我修正我的选项,我们并肩一起走。”
“第二,”裳熵伸出食指,擦了下唇上的血,而后握住慕千昙手腕,把她手掌翻过来,用血画下一个符号:“第八张。”
慕千昙微怔:“什么?”
裳熵垂着眼睫,神色如常:“你叠在祭坛上的二十五张符咒里,第八张是真正的献祭阵法。”
慕千昙收回手,掌心画着阵法的其中一道纹路,正是原始阵法错漏的那一笔。
“不用祭坛,也不用双月之夜,随便找个地方,用我的血,画这个阵法,”裳熵给出意见:“再献祭我一次,我送你飞升。这就是第二个选择。”
“你怎么”慕千昙想问你怎么知道哪个是对的,随即意识到,裳熵归来以后的所有不对劲,大概都和这个有关。
“我的确不懂你。”裳熵凝望着她,那头庞然巨物似乎再次于无人的翠绿田埂上低下了头。
“就是因为我什么都不懂,所以只能什么都给你。”
第229章 要防备着爱你
手心里的血冰凉,桥洞里也灌满冷风。那个人骤然抽离,所有温度都泯然离散于距离拉开的空档中。
两双眼眸对视着,目光交杂,随意摩擦就火花四溅。
若是旁人来看,一定丝毫不怀疑这俩人下一刻就要大打出手。她们彼此也都清楚这般激荡的情绪会燃烧,却又默契不躲开,由着那一锅乱炸。
以她的血,献祭她。
我送你飞升。
她敢那么笃定去说,就是确定这件事做得到,不知是否完成的献祭又蒙了一层迷云。
所以要选择这个吗?
狗屁,什么时候轮到裳熵给她做选择了。
真把自己当救命恩人?还安排起别人的后路了。
“你少提这些,没见过徒弟给师尊出主意的。”慕千昙合拢五指,望向布满河灯的水面。方才闹腾间出了汗,细碎发丝黏在她脸侧颈间,仿佛给瓷器勾出几丝裂纹。
她吐出那句谴责的话,又觉得疲惫,眼皮恹恹耷拉下来,良久才道:“这世间真有神吗?”
连盘香饮那么厉害的人,距离成神也还有十万八千里。而在女主跃上云端之前,世间真有神存在吗?
“有。”裳熵也坐下来,背靠桥洞另一边墙壁,把女人受伤的那条腿搬到自己腿上放着:“我娘就是神。”
慕千昙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所以盘龙窟真的盘卧过一条神龙,而那条龙就是你生母。”
“不是生母,”裳熵摇头:“照她的话来说,其实我也并非纯血龙族,我是被另一位母亲生下来的。”
慕千昙有点晕:“另一位?你有几个母亲?”
裳熵道:“两个。”
“”慕千昙脑中闪过了种种先进的现代技术:“那要怎么生?不对怎么怀上的?”
她没了解过这个,难不成古代也会有某种神奇秘法,可让两个雌性也生育?或者说妖兽体质就是不一样?
裳熵低头笑笑,左手掌心托在女人小腿下,另一手想把她裙袜剥开。这一举动果不其然受到了排斥,她及时捏住那条想要抽离的腿,下手按住膝盖:“我看看伤而已,师尊不要躲。”
到最后咬伤还是逃不开被她治疗,慕千昙索性也不躲了,可还是晃了下视线,不是很想看到自己的腿被那人控住的画面,转向地上的药炉:“故意的吧。”
明明让自己产生恨意的方式有很多,非得用咬这种,虽然也挺符合她的作风。
“的确是故意的,我有私心。”裳熵抬眼笑笑:“等师尊好了再揍我吧。”
慕千昙翻了个白眼。
她不由得想到之前那个傻不愣登的裳熵会用什么方式劝她活着,大概是给她展示这个世界有多美好吧,翩翩飞的蝴蝶,绽开正艳的花朵,与无数想想就要流口水的美食。确实都美,但也毫无用处。
而现在,居然用了恨。
这是终于意识到了,恨是比爱要更加强大的力量了吗?
只是啊只是。
只是混到如今,她心里早已有了无数个憎恨到骨子里的人,伏郁珠,魔物,江舟摇等等。可这些恨,不也没能支撑她想要延续这个破烂人生吗?
太糟了,已经烂透了。
狭窄过头的时间内,发生那么多事,她真的受不了。
那两口噬咬放在以前,她必定火冒三丈,撸袖子把裳熵揍到哭爹喊娘。可现在来看,对比身前身后那些伤,这根本不算什么,看都不够看。
甚至那份噬咬伤害的前提,还是想要她留下。
她心里排队去恨的人,无论是之前还是以后,裳熵都挤不到前排。
“具体怎么怀上的”裳熵把没说完的话题捡起来:“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娘没说。我跟她交流不多,她整天在那画山水画,整个苍白世界都是画,还让我给她磨墨,不然就把我赶走。”
“所以你消失的这段时间,是在你娘身边吗?”慕千昙微微蹙眉,心里冒着不知名的火气。
“是的。”
“那是哪里?”慕千昙磨牙。
连李碧鸢的扫描都找不到,势必是个特殊的地方。
裳熵回想道:“就像我刚刚说的,苍白世界。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我娘一条龙在那里画画,地上,墙上,天花板上,甚至她自己身上,到处都是。我娘说,这就是飞升后会来的地方。”
“只有你娘一个神吗?”
“我不知道,她也不知道,也许还有其他的。”
那是区别于小世界的空间,独属于飞升之人。可即使上去了,也知之甚少,连神自己都弄不清楚,那里都存在着什么。
慕千昙越发搞不懂这个世界的修仙机制,但比起这个,她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你过来。”
裳熵不明所以,倾身靠近她。刚爬了两步,衣领被拉住,她往下栽倒,锁骨处猛一疼。
她僵住不动了
慕千昙想咬个狠得,最好撕下来一块肉,可她高估了自己的力气,发烧中的手指连东西都费事,牙齿磕磕碰碰,叼着那块平直的锁骨,好不容易才磨出了血印子,还是在受害者非常配合的情况下。
不过不管怎么说,也是见血了。她心中终于畅快了些,将人松开,自己躺倒回去,唇角还有一抹血腥:“真是惯着你了。你咬人的时候就该知道,不是只有你自己长了牙齿。”
一次两次三次,数不清被这属狗的玩意咬多少次了,真当她没脾气的?
就算她这会病的头都抬不起来,也不是完全没能力反击。咬人怎么了,失态就失态,至少要让心里痛快点。
反正也没外人看见。
她这火气也不是突如其来的,而是在听到刚刚那句话之后。
她在伏家累个半死逃跑的时候,还以为某龙在岩浆里泡着,两人一般惨,她还跟魔物做了约定,把人捞出来。谁能想到,原来只有自己惨啊,这大傻龙享福着呢!
气死个人。
比起裳熵,她咬人的功力差多了,那条清晰突出的锁骨上,只多了两片血色,伤口并不深,牙印边缘有点青紫。裳熵好似丝毫不介意伤口,只评价道:“等下次你好些了,再来吧,这怎么解气?”
慕千昙道:“等我好了,有的是方法治你,哪里需要这个。”
裳熵伸手轻轻用指节勾去女人唇边的血:“别喝下去,你身体受不了。”
慕千昙:“龙血不是大补之物吗?”
“前提是你得能补,你太虚弱了,至少这会不行,以后你想喝多少喝多少。”
“呸,”慕千昙拍开她手,手背抹去了血:“你当谁都跟你一样是个吸血鬼。”
裳熵道:“我不是,我是想吃肉的,可惜没机会。”
“滚。”
妖族就是烦人。
发泄完了,慕千昙思绪也回到被自己打断的话题上。
神所在的空间到底是哪里?修仙的尽头又是什么?一头雾水间,她忽而想到一件事,问道:“你刚刚说让我再献祭你一次,就是想把我送到你娘身边吗?”
由于意识混乱,所以她说话也是这样,几个话题来回穿插,杂乱无章,颠三倒四,想到哪说到哪。裳熵一一听了,都顺着她进行,手下也不闲着。
向上掀了点裙子,向下拨开染血的袜子,一截纤细小腿就落在掌中。红生生的牙印伤烙在脚踝内侧,青蓝血管被冰蓝色衣裙盖了点,显出冰冷色调,又被血印打破。
比起关注自己的伤口,显然这个更合她意。
“是,她老人家缺一个磨墨的。”裳熵说着,喉咙微不可查地动了动。
原本因为没劲斜斜倚着,听见这话,慕千昙顿时来气,支起了半个身子,冷冷道:“谁飞升是为了给你娘磨墨,真有病,还真以为多好的差事呢,仙界诸位修仙修到死就是为了上去当个仆人?”
若是外头卷生卷死的修者知道天上什么都没有,只住着个爱画画的疯龙,且自己努力得要死要活成就大道后也只能当个磨墨书童,三观都要碎成渣了吧。
裳熵格外喜欢看她有精力骂人的样子,笑着解释道:“因为走得是献祭的邪道飞升,如果是正常修炼,当然不会这样。”
慕千昙了然,回过味来。
献祭说到底,是付出一定的代价,或者给与某种珍贵东西,而后向神许愿,以实现这份愿望。那么愿望实现的具体形式,可不就是由那个神来决定吗?
就好比说,许愿飞升,那么飞是飞了,但飞了之后要做什么,是个什么身份,还不是那个神说了算。就像食物包装袋上的“图片仅供参考”。反正你上来了,货不对板?那也没用,天上不讲这个,什么大道什么传说可不都没了。
而就算不磨墨,也会扫地,擦桌,干其他家务。说白了,别人点你上去,本质上就是给自己干杂活的。
这就是邪道的风险,若是靠着自己悟道,飞升上仙,就和之前的神都平级,自然也就没有这方面的忧虑了。
这么想想,慕千昙还是觉得,别追求那个顶端,只在人间做个最厉害的上仙就可以了。
虽然她物欲也不是很高,但也不至于干巴到天天画画看书写字去,这些事随便一个人正常人在家都能做。苦苦修炼出来的实力,不用来秀,不用来告诉所有人自己最牛,那还追求高度做什么。
琢磨着琢磨着,慕千昙反应过来,她居然又在想象“以后”。
本来都要结束了,没打算考虑这些啊。
大聪明龙转移话题是有一手的。
“那个时候,我是打算留在我娘身边的,只是很快又放弃了。”裳熵说。
慕千昙掀掀眼皮:“为什么。”
“因为,”裳熵望过来:“我听见你叫了我的名字。”
心灰意冷握着墨坐在书桌前时,她听见那声极轻的呼唤,来自她还想念的人间。
慕千昙:“没有。”
裳熵道:“真的叫了”
“没有。”
“叫了。”
“没有。”
碰瓷呢,隔那么老远,都不在一个世界了,什么千里耳听得到她的声音。
裳熵抿了抿唇,耸肩:“好吧,那就没有,反正有人叫了,不知道是谁。”
慕千昙放下那份不自在:“就因为这个你就回来了?”
“想回来看看,”裳熵把正好放凉的药碗端给她:“还是有点不甘心啊。”
慕千昙接过药,光闻味道都苦得呛人,抿了一口,更是要把灵魂给熏跑,她强忍着反胃一点点喝了。
“看看?你在天上看不到?”
“看不到,那里和人间是隔绝的。”
“你娘同意让你回来?”
裳熵道:“她本来就不爱搭理我,我走了她更开心。”
“那愿望呢?”慕千昙依稀记得魔物是许了愿望的。
提到这个,裳熵脸色肉眼可见变差了,脸颊鼓了一下,咬着闷气,仿佛一想起来就还耿耿于怀。
她还没回答,先俯身露出舌尖扫过伤口,在那小腿绷紧的瞬间压住,舌尖横扫过第二下,尝到了血腥气。
措不及防之下脚踝划过凉湿的触感,慕千昙浑身一激灵,手一抖,差点没端稳药碗,漆黑药水在碗里晃荡出波纹,久久不散。
伤口带来的感觉本来只有疼,对于强行撕裂的咬伤更是这样,疼得人那一整块地方都麻痹。而被安抚后的伤处,混入了其他感觉,就算疼痛有所缓解,也只是更添了几分难熬。
潮湿麻痒,软热过了头。
慕千昙手肘撑着地面,背过脸去,忍耐地咬了下唇,还是有点受不了那奇怪感觉。
她的手一直抖,碗里的药也抖,看得人非常忧心。她闷闷喘了几口气,只好先把药碗放下,免得待会撒了。
“怎么了?”裳熵明知故问。
慕千昙想说端不稳,但她不可能承认,改口想说太苦了,那不是在示弱了?于是闭了嘴,半晌才颤声道:“废话真多,要治就快点。”
裳熵又直起身:“还是等会吧,等你睡着了。”
这句话听起来其实有点惊悚,解读一下,就相当于,等你睡着了我再去舔你,怎么想都是一阵恐怖的恶寒。不过考虑到醒着承受这些确实更难熬,慕千昙还是默认了。
看吧,总是这样,命运还是什么的,只给两个选项,一个糟糕,一个更糟糕。
她上半身往下跌去,额头枕着小臂,把腿抽了回来,往回缩。奈何桥洞实在太小,怎么收回都得碰着那点热度,她也无心力爬到更远的地方去了,索性就这样。
“得寸进尺。”她喃喃。
虎落平原被犬欺。
裳熵耳尖动动,听见了,低声笑笑,也不知道笑什么。
“那个愿望是复活秦霜,”刚刚使过坏,她提起这个脸色终于好些了:“是秦河的姐姐吗?”
慕千昙嗯了声,身子好像又在发热,头晕得人都要死了。
“你人已经上天了,秦霜也没回来啊,献祭不还是失败了。”她微微撑起身子,拿药碗来,一口气干完,猛地把脸埋下去,藏起了被苦到龇牙咧嘴的脸。
裳熵剥了一颗糖球,连着纸一起放在她脸颊边:“因为我娘亲做不到,她说不认识秦霜是谁,懒得出手。”
“不认识?”
慕千昙侧过冷汗涔涔的脸,眼眶烧得微红:“不管认不认识,这个愿望本身只是想要复活一个人,堂堂的神做不到吗?”
裳熵道:“堂堂的神也做不到,人死不能复生。”
说到这里,她用力握了下那脚踝,意识到伤口后松开,可也虚虚抓着,眼中闪过一丝后怕。
但凡她晚来一会,师尊就
她不能接受。
须臾,慕千昙才低声道:“那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她的愿望固然实现不了,那仰头老怪也休想如愿,真活该。
“献祭阵法的第一步是杀死祭品,按理说你不是”慕千昙又问,话只说一半。
裳熵懂她的意思,解释道:“第一步不是杀祭品,是许愿,所以要先向神敲门。我娘听见有人敲门的时候,直接把我的肉身毁了,带我进了她的世界。”
按照这个说法,那献祭其实启动了之后也就瞬间结束了,可慕千昙分明记得,魔物数过什么“她临死前的眼神啊”什么的话,怕不是假的吧。
慕千昙道:“我们不是对视了吗?”
裳熵道:“我根本没出那个棺材就死了,是什么时候与师尊对视的?”
慕千昙沉默,裳熵眼睛却缓慢亮起来,语气里压着兴奋:“师尊连这个都能忘啊。”
片刻后,慕千昙还是那套说辞:“我把你献了,你娘倒是没下来锤死我。”
“我说了,她根本不在乎。”说完这话,裳熵手指颤了颤,掩住了眼底的神思,状似无意道:“师尊那天说,要送我一个礼物,你想好送什么了吗?”
慕千昙反应被病体拖累了很多,下意识接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屁话。”
两人之间突然安静下来,少顷,裳熵的眼彻底亮起,闪耀夺目,真如宝石璀璨。她嗓音颤抖,笃定道:“那个人根本就不是你。”
慕千昙知道了,这是试探她呢。送礼物这事恐怕是魔物变成她的样子后,哄骗人时说的。
“我就说啊,你怎么可能突然送我礼物,没打我一顿都算好的了。”裳熵兴奋道。
“就算不是”
“就算最后不是你,之前也是你准备的,我知道。”裳熵只抓住结果:“但你最后选择了我。”
她忍不住握住了女人的裙摆:“所以我再次选择你。”
她眼睛实在是太亮了,本来就是蓝色,还像是点了什么灯似的,根本无法直视。慕千昙侧首望向河流,目光凝在飘动的河灯上,生硬道:“你被你娘杀了,那你现在是”
裳熵笑道:“其实也不是杀了,而是让我现原形了,是听我要回来,才给我重塑的肉。体,用了她的一根肋骨。”
“肋骨?”慕千昙有些错愕:“所以你现在只是一根骨骼。”
“是神骨,不过来到人间后,神力也没什么用了,只能充当我的躯壳而已。”
裳熵握了握手掌:“人身没有龙身自在,不过在人间,还是这样更方便。”
怨不得短短时间内外貌经历了那么大的变化,原来是从根本上重新捏了。可改变的也不止外貌,慕千昙又问:“你除了见你娘,没再经历其他事了?”
裳熵道:“我复苏了一段记忆。”
“在我还是龙蛋的时候,我被岩浆冲出了火山,冷却之后,被一堆寻宝人带走,作为收藏品辗转经过了很多人手,染上了太多人气,所以我是以人类的模样出壳的。”
“我流浪的时间,太久了,约莫有数百年。我重塑肉身后,也顺带记起了这些。”
盘香饮曾经追查祸龙踪迹的时候也说过,那个龙蛋曾经被很多人收藏过,也经历了许多波折,她还想以这条路搜查龙的下落,可惜没有结果。
龙是极具灵性的生物,很容易被所处的环境影响,来来去去被人把玩观赏,就染上了人之气。当生命出生时,会选择与环境相融的,不那么突出的方式,来保全自己,不因为怪异而被清除。
这是刻在她基因里的避难方式。如果是鸟巢,那就会变成鸟,如果是鸡群,那就是鸡。如果只有自然,那就是龙。
这也就解释了,明明一点人类血统都没有的裳熵,为何是以人类形态度过幼年时期的。
弄懂了这些,慕千昙有种一次性解答多题的酣畅淋漓。
可同时,也觉得荒谬。她之前认为与她分开的这几个月里,裳熵想要成长到现在这个地步,时间有点太短了。可现在知道,其实中间隔了数百年,又觉得,太长了。
所以那个十六岁的小孩,其实这会算得上几百岁了?
这时,她听到一身极冷的:“魔物。”
过去一个月,她被这玩意深深纠缠,甩都甩不脱,那份恶心感与恐惧已经刻进骨子里了。所以她听到那两个字,立即出了些冷汗,警惕地绷起身体,望向声源。
结果对上的是裳熵了然的视线:“果然是这样。”
“魔物会变形,会假装,所以是魔物献祭了我,而且她也一直在纠缠你吧。”裳熵推导。
还是被她知道了,算了,知道就知道,那刨根问底的架势,早晚都得知道的。
慕千昙阖上眼:“没准她现在就看着呢。”
都说到这份上了,魔物也没出来,还没捂住她的嘴,难道是真的走了?
不太可能啊,她会放过死掉后“重生”归来的裳熵吗?
“我明白了,所以我们之间不能是相互仇视的关系。”裳熵放下了心中最大的石头,整个人的神采都飞扬起来,仿佛所有的重压都祛除了。她弯下。身子,向那道脚踝上的伤口道歉:“对不起,不要讨厌我。”
这副样子真够奇怪的,慕千昙很想踹开她,然而犹豫片刻,还是不要轻易动腿了,便只是道:“不是想让我恨你吗?不过你的招数真够垃圾的,咬两口?你对恨的想象就只到这里吗?”
裳熵温声道:“我只能对你做到这里了。”
这个大傻龙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她搞不清形式吗?
“虽然已经说了很多遍了,但你再听一次。”慕千昙撑起身子,坐直,双手捧着女人的脑袋,直视她眼睛道:“我真心想要献祭你,没有做的理由,也是因为后果很严重,而不是我不想。”
她以为献祭完了小世界就毁了,这的确是她放弃献祭的最重要原因。就算现在跟裳熵说点好话显然更有利于自己,但她不屑于伪装自己的真实想法,也不介意被知道。
“哦。”裳熵点点头。
见她一副无所谓的样,慕千昙也提及风险:“我被魔物盯上了,现在你回来了,肯定也被盯上,后悔大概率已经来不及,她非常不好对付,连具体是个什么东西都不知道。”
“好。”
就像是块石头,看似点头应得好,其实根本没听,左耳进右耳出。或者说因为关注着更重要的东西,那些都不在乎了。
是前者还是后者呢?
慕千昙往后躺回去。
谁知道。
安静休息了一会,她又动起朦胧的思绪,在跳来跳去的片段话题间,她想到裳熵两位母亲的情况,以及可能的关系。
她本来想说,怪不得你会喜欢我,原来是这方面基因自带的,仔细想想,还是没说。
因为严格意义上来说,她也差不多。
“挺巧的,我也有两个母亲。”
裳熵还沉浸在真相大白的喜悦里,闻言诶了声:“师尊为何这么说?”
“跟你不太一样。”
“是什么意思呢?”裳熵对这女人的过去极为好奇,已经做好了倾听的姿态。
可慕千昙看着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况且那也是老黄历了,故事太长,根本无从下手。
而且她的头很痛。
“过去式了。”
“啊”知道她不想说,裳熵也不失望,只是猜测道:“师尊肯定是在哪里受了委屈,才会天天对我撒气。”
她说得有道理,慕千昙承认迄今为止对她的所有不满,极大部分原因来自过去。由于对天之骄子的憎恨,她才对揪着女主身份不放,肆意释放自己的愤怒。
是了,她是在撒气,迁怒,一直都是。
她是个恶劣的人,这样不奇怪。
怪的是,那个承载她怒气的家伙。在这么贫瘠的情感土地里,竟然还种下了喜欢的种子。甚至生根发芽,生长到遮天蔽日的程度。
她们两个都是怪人。
也都偏离了原著十万八千里。
“我想要那个灯。”裳熵也看向河面,眼里有所动容:“听说可以许愿的,我也想许。”
她老早就想这么说了,只是两人之间剑拔弩张,存不下一盏过于浪漫的灯。然而,没有比现在更合适的时间,她直觉师尊不会拒绝。
慕千昙看了眼:“我上哪给你弄。”
人都在桥洞里了,还灯灯灯。
裳熵道:“冰做的也行。”
慕千昙真想一巴掌给她脸拍开:“我的灵力本来就少”
“我想要,师尊。”裳熵挪近了点,长卷发垂落,那张脸蛋如雪砌成:“给我一个,这个不难的。”
仿佛又看到她之前牙齿痒,想吃磨牙棒所以要冰昙花的样子。慕千昙沉默须臾,伸出手:“付钱。”
裳熵道:“先欠着啦。”
慕千昙指了指包裹:“那么多买药钱,凑不出一盏灯吗?”
裳熵道:“咱们是逃跑啊,钱是给你用的,万一就差那一盏灯呢?”
“冰会融化的。”
“师尊尽管给我就好了。”
“可以先欠着,以后要还,一盏灯一千两。”
“啊!太贵了。”
“要不要。”
“要。”
“冤大头。”
“昂。”
两人一来一回,一句不断,又突然同时安静。
头顶的桥面再次有人行走,脚步声从一头到另一头,像是个进度条,对视从开始到结束。
声音远去,慕千昙用口型说了句蠢货,要钱的手翻过来,手指缓慢展开,手心中央放着个镂空的冰昙花,正冒着森森寒气。
“谢谢师尊。”许久没说这个词语了,裳熵多说了几遍,谢谢,谢谢,谢谢,不嫌烦。而后才小心把花喷下来,催一条小金龙钻进冰昙花内部,转身团成豆大的烛火。
“有我在,我会吸收所有的热量,我不会让你融化。”她笑嘻嘻的,脸上跨越数百年重新有了曾经十六岁的影子。
她将含着火的冰昙放入河水,轻轻推远。
一点光汇入万千光之中,好似没什么差别,但又是如此的独一无二。
“你许了什么愿望?”慕千昙问。
裳熵道:“我的真心对师尊总是一览无余。”
那就是和她有关了。
饶是习惯于接受她种种好意的慕千昙,也不由得叫了她的名字:“裳熵。”
她说:“没有必要这样。”
那是你自己的愿望。
裳熵则是道:“我刚刚说没人有资格评判你做事的意义,我现在也这样认为。”
但这就是我的选择。
慕千昙望着她,良久,错开视线,追逐着冰昙远去。
“师尊,就算知道你曾经想杀我,我也无法坦率的伤害你。”
满河灯火灌满小小的桥洞,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记录永恒的铜板般深刻。裳熵缓慢说着:“而就像不能伤害你一样,我也不能再毫无防备的爱你了。”
慕千昙觉得好笑。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这里面哪有第三种选项:“所以呢,要防备着爱我吗?”
“是啊。”裳熵说:“要防备着爱你。”
第230章 完全没有恢复的迹象
那天不知道怎么结束的,随着话题的持续,慕千昙渐渐撑不住,被困意笼罩,最后睡着了。
带病入睡并不能让人放松,反而像是在火上煎熬。无数盏灯翻了,冰昙融化,水变成了油,梦里全是燃烧的大火。她胶着翻腾了一整夜,休息得并不安稳,再睁开眼时,头顶是小巷的屋檐,天光已大亮。
她伏在裳熵背上,身体依然是透支后的寸寸倦怠,过亮的日光刺到她有些睁不开眼。
两人站上倾斜的屋顶,裳熵一手扶着她,一手撑着烟囱,略微矮下。身子观察远方。
灯城不算很大,视线所及都是平头小楼,唯一扎眼的是城中心一栋圆形大宅,宅里宅外张灯结彩,
簇拥了黑压压的人群,都在*庆贺即将开放的法阵。
察觉到她醒来,裳熵低声道:“等阵法激活,我们就过去。”
反正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慕千昙只嗯了声。
她松开原本于女人脖间交握的手,指尖向下滑去,摸到了腰间。衣服上还有个撕咬出来的小洞,破损的纱布换了新的,下面的咬伤已经不见了,皮肤光洁。
那么脚踝上的伤也不用看,必然也愈合了。
就算拼命遏制思绪,脑海中还是浮现出一副画面。那就是灯火昏暗的桥洞内,她躺在地上,这女人
趁着不正常的热度爬上脸颊前,慕千昙赶紧拿把大白刷子覆盖所有记忆。
这种东西不能去想,一旦联想,那马上就会发疯,拳头发痒想要揍穿整个小世界。
也不是第一次了,就这样吧,略过略过。
灯城开阵在即,人潮涌动起来。慕千昙心头并不安宁,她终于捡起了自己单方面搁置的通讯:‘李闭眼,魔物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的老天,’李碧鸢差点喷出泡面,哭天喊地:‘你愿意跟我说话了啊昙姐?真不容易啊!’
‘回答。’
‘具体是什么我们还在研究中,暂且把她称之为BUG,就像运行系统里会出现的漏洞。’
就算平时不怎么涉及相关概念,也能听懂这个是危险的信号。既然是系统诞生的问题,慕千昙直接搬出设定里的最强:‘她会比女主还强吗?’
李碧鸢嘶了声,斟酌道:‘与其说强,不如说是神秘莫测吧。’
‘就算是再厉害的反派,只要在我们认知里,那就可以干掉。而缠着你的那东西,我们还不了解,是个什么构造,什么来源,目的是什么,都难以捉摸,所以显得很强。’
换了个更容易理解的说法:‘就像是一种首次出现的疾病,还是个有自我意识的,完全琢磨不透她想做什么,还没有特效药,所以无从下手,差不多意思。’
慕千昙道:‘那先不提消灭的事,现在能做到监测吗?’
那东西神出鬼没,第一次见面是在挂满黑布的屋子里,地上摆了蜡烛,那时还以为她是需要借助这种特殊条件才可以出现。
可是就在她接下赌约,走向雪中白蛇大桥时,魔物出现在了所有人头顶。就这么凭空浮现,除了慕千昙,没有一个人能看见她。
这之后,她跟在慕千昙左右,在她说错话时出现,捂住她的嘴。那时甚至伏家人就在自己面前,可无人察觉。
太过于难以理解了,就算是修为再高的仙人也做不到。
‘很遗憾,这个也不行,’李碧鸢叹息道:‘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又要怎么监测呢?’
估计再问什么得到的都是否定回答,慕千昙干脆直接问道:‘你们现在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李碧鸢道:‘我们正在开发一种机器,争取能够送现世的东西去小世界。’
想到自己是怎么过来的,慕千昙冷笑一声,才道:‘你们要送人过来?其他小世界的难道不行吗?’
按照她之前的话说,这世上应当同时存在许多小世界,有无数人可以拿来使用,这已经是现在就能实现的技术,何必舍近求远要求现世呢。
李碧鸢道:‘昙姐,我这句话可能有些难听,但是你知道我不是说你就好了。’
‘其实,大部分角色本身的智商是不够的,她们被作者设定好行为逻辑和性格,基本就不能做这些事以外的事情了。像你这种是少之又少的存在,啧,严格意义上来说,你也算是一种BUG。’
想想也是,思维逻辑已经定轨的人,突然给她丢到不同的环境,不崩溃就好了,怎么可能还要去思考如何做任务。
慕千昙道:‘小世界的不行,那现世的人来又有什么用?难道你们过来之后身体会不一样?’
‘传送装置不止是对人的,更重要的是还有武器。’李碧鸢把重音放在了最后。
慕千昙顿了顿:‘枪?’
她能想到的现代热武器只有枪械类,以及各种核平世界的大型玩具了。
可这是修仙世界,若是拿枪过来,对那些民百姓肯定是好用的,但对于能够翻山倒海的上仙,以及目前还不知成分的魔物,那东西会有效吗?
‘武器当然也要单独研发,’李碧鸢又开始吸泡面:‘核武器就别想了,传送物质去小世界需要极大的能量,还要考虑回来的,那太复杂了,武器肯定也要尽可能简便。反正到时候再看吧,这就不是我的领域了。’
听起来是好消息,至少那帮穿书局的人的确在做事,可仔细一想,分明都是些看不到尽头的计划。慕千昙问了个扎实的。
“你们给出的办法都是在研究之后,那得多少年过去了,没有能眼下就立刻用到的应急计划吗?”
李碧鸢道:‘目前还没有,因为我们是第一次遭遇这种bug。’
慕千昙翻了个白眼:‘那就这么等?之前不是说要放弃这个小世界了吗?怎么还要派你来观测呢?也不怕魔物到时候顺着这个观测爬到现世去。’
‘那玩意暂且应该还意识不到自己所处的地方是小世界,想要认知觉醒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李碧鸢喝了口可乐,气泡水发出滋滋声响:‘而且吧,当时会说放弃,是因为女主不见了,我们认为这个世界早晚都会崩塌,没有继续观测的价值,但现在,不是不一样了嘛。’
‘只是观测,到底会有什么价值?’
‘我们的最终目的是研究,我只说两个字你就明白了,资源。’
慕千昙果真明白了。
现世的种种资源是有限的,不管是哪一种,都有用尽的那一天。若是那时技术发展跟不上,没有清洁的新能源补充,或者环境污染太严重,未来可怎么办?
所以他们自然而然的,会眼馋起小世界的资源。
如果能做到两个世界互通,能把外面的东西搬到家里,可不就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了吗?
‘别看你现在这个世界,那是又大又全,什么都有啊,就以为所有小世界都是这样的,其实不然!’
‘更多的世界,是那种只有两个主角周边的设施比较完善,而其他地方只有空白的状况。’
‘就比如说你那里,你在男女主所在的城市,所以那个城市很完整。你可能去过其他城市,甚至国家,也很完整,但离女主越远,细节丢失的就越多,可能更远的地方,就会直接不显示了,还有可能干脆刷新不出来。’
‘不过即使如此,你所在的那个世界与裳熵这个,也是极其少有的,又大又完整的世界了。而这里面,又以裳熵这个更甚。’
‘只要还有一丝可以继续研究的机会,大家都不会放弃的,所以在女主重新出现后,我们的研究计划重新提起来了,这才变得不一样的。’
李碧鸢说这些时,声音有点哑,含着一种长时间不歇息的干涩。慕千昙听地直皱眉头,问了句:‘你多久没睡了,可别死在我前头。’
‘啊哈哈,啊哈哈。’李碧鸢干巴笑了笑。
她似在边吐游魂边开口说话:‘熬了好几个大夜了,我现在眼皮叠四层,能夹断蚊子的吸管,黑眼圈已经变成黑脸圈了,勉强活着,什么时候死不好说。’
‘你不是只监管,还忙什么?’
‘哪里啊,我要做的事情很多的,就不提每天都要写一卷日报吧,就光是观察小世界的各种成分,各种自然规律,与现世的差别等等,那工作量都不是闹着玩的。哎呦,不想提。’
‘对了,你可能忘记了,我的职位是研究员,而不止是观测员,我也是需要建模型跑数据的。总之,难得我头发都要掉完了’
听着她在那边细碎抱怨,慕千昙的意识逐渐飘远。
现世穿书局暂时不会放弃这个世界,也就不会切断联系,那么多少还是比没有的好。可她们现阶段除了提供个搜索引擎,也根本帮不上什么忙,怎么渡过困难,还是要靠自己。
可她们对魔物何尝不是一知半解呢
更别提,还有一件更可怕的事。
“时机到了。”
传送阵的炫光冲天而起,裳熵额角蜿蜒而下一滴汗,翻过手掌,将一把新换来的金子塞进嘴里。
她转身跳下屋檐,在小巷子里左右奔跑,直到来到一处空置的大仓前。她嚼碎金子,含了满喉咙的火,先进去拐了一圈,确定没人后,再从各处点燃,直到大火吞噬整个货仓,发出刺眼的耀白色。
热浪席卷而来,火中飘出雪花般的黑色尘灰,空气被热量扭曲到似要融化。
裳熵后退几步,看向四周,确定火势不会蔓延后,再次转身钻入小巷。
提供给城镇的新传送阵,往往都需要经过几天的检查,还需要复杂的登记,才可以对外开放使用,而裳熵等不及了,只好用这种极端的方法。
这是她昨晚上精心挑选的地方,与城镇和森林隔绝,火烧不过来,但表面看起来很有威胁。龙焰烧完了大仓所有能烧的东西就会熄灭,足够拖延很长时间,也足够吸引视线了。
她向城中央奔去,逐渐看见了人,纷纷大喊着火了,向大仓的方向跑。裳熵逆着人流,低头自边角落跑,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就这样,终于跑到了圆形大宅跟前。
这时,大宅前的广场还站着不少人,他们虽然没有被大火引走,可注意力显然已不在传送阵上了。所有人都站在广场边缘,看向远方冲天的火光,七嘴八舌,窃窃私语。
裳熵绕到大宅后方,眼前四方无人,她低声说了句抓紧我。
感受到身后人紧抓的力道后,她脚踩上墙面,用力借着突出的窗户飘上房顶。脚踩瓦片,她小心前进,越过屋檐,看到宅子中央略高的平面上,一圈阵法的微光。
下面原本有几个人看守,可由于外面的动静太大,也不得不出去维持秩序了。此刻恰好无人,裳熵勾紧身上人的双腿膝窝,边向下跳边催动灵力,在着地前,传送阵光芒大涨,将她吞没。
短暂的扭曲后,她在另一座城镇的传送阵现身。这里人也很多,好在她提前告知师尊要把脸遮上,而她自己,还没有用这张脸以裳熵的身份出现过,所以就算恰好在人堆里,也没关系,不怕被认出。
这座城应当是灯城唯一连通的城镇,也不知道会不会通往书海阁。裳熵先去对面记录终点的石碑上看了眼,惊喜发现,书海阁正是其中一个目的地。
她正要再冲往阵法内,有一个看守走过来,想问她有没有补票付钱。
从其他城镇过来,还想从这里离开,是需要另外再买票的。裳熵不想用钱,自然不理,反身绕过他,加快了脚步,在那个人找其他看守过来时,再次没入光晕。
慕千昙在她背上,看到了全程,不由心道:真不像她的作风,干起坏事来得心应手了。
她作为龙蛋的时间有数百年,但这段时间不可能全部都和人在一起,大部分,应该都被放在仓库之中,但就算如此,也不容小觑,辗转那么多手,经历那么多事,带来的影响,还是让她变得不同了。
只是慕千昙老是不习惯罢了。
“我后面会补的,”裳熵道:“等我们情况好一点了,那个大仓,还有使用传送阵的钱,我都会还给他们的。”
慕千昙道:“跟我解释什么。”
裳熵平视前方:“担心师尊觉得我变坏了。”
差点疑心她能读懂心声了,可最终只是担心自己在师尊心中的形象变化,引起反感而已。
“距离变坏还差得远。”慕千昙说。
裳熵道:“好,那我多跟师尊学学。”
光芒骤然散去,可阳光突然毒辣多倍。天上的圆太阳像是在着火,把火种无时无刻洒向大地,远处的沙丘连绵起伏,传送阵周边种着火红的红棘,空气中漂浮着熟悉的酒香。
这里是书海阁,外头就是大沙海,盘龙窟就在其中。
裳熵背着人迅速离开人群,往沙中城镇的方向赶,要去盘龙窟需要做些准备,师尊身上的药也需要换。
昨晚上她看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即使已经用了能用到的最好的药,那些伤口愈合的速度也格外慢,甚至根本不怎么恢复,而体温也迟迟降不下去,维持着低烧的状态。
这很明显不对,裳熵试了一晚上,用灵力还是用其他的,都无法让伤口好转。她心中升起不安,而这件事,她没有告诉师尊。
可即使她没说,慕千昙现在的心也很沉。
她再次想起了那件比魔物还要糟糕可怕的事。
她展开手掌,看向手心的纹路,丝丝缕缕的灵力缠绕在手指间,异常微弱。
这两年来,她对于修者身躯的陌生操作,使得她数次跌落险境,像现在这样灵力透支的情况,不是没有过。但只要解决了那时的困难,体内灵力都会逐渐爬升,到最后恢复到正常水平。
这个过程里,就算是速度慢,也不会出现一动不动,甚至倒退的情况。
而现在,自离开伏家已经过去了挺久,可她的灵力,完全没有恢复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