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处理输家吧
从献祭事件到现在,慕千昙身心消耗太大,体内的灵力连召唤出白瞳都做不到,更遑论在一场对决中战胜完好的秦河。她知道自己不敌,必须要想其他办法。
伏郁珠制定的规矩很简单,胜者活,输着死。也就是说,并非要在对决时把对方杀死才算胜利,而是只要胜利就好,那么不管是哪种胜,都是胜。
如果真的是二选一的选择,不,不对,就算是在她和全世界之间,慕千昙一定会毫不犹豫的选择自己,所以她需要胜过秦河。那么问题就简单了,这个孩子最大的优点就是好控制,以及听话。
对于刚刚电光火石间琢磨出来的主意,其实她连三成把握都没有,可到了这份地步,无论如何都要试一试。
如果成了,能保两人都活着,如果不成,也说服了秦河认输,慕千昙还是规矩里的胜者。
欺骗听话的小孩很不好,可她也别无选择。
锈剑脱手而出时,秦河听到那句话,明显怔了怔。
还有办法?什么办法?
这样极端的局面,哪还有两全的方法?
下一剑刺过来,秦河瞳孔随着那点寒芒极速变小,她来不及思绪,拔出第三把剑,荡开攻击,并脚尖点地,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重新落地时,她双手握剑,明明没怎么动,却已气喘吁吁。
手中的剑很沉,不是她常用的手感,剑柄处缀着一枚精雕细琢的小葫芦,剑身长而宽,中心有一道纤细的凹槽,向四周辐射中毒般的魔纹。
她不怎么使用这把剑,只因此剑是她姐姐的配剑,拿在秦霜手中时,金光漫射,剑气吟吟,削铁如泥,乃是不可多得的宝器。可在她手里,却只是一柄平平无奇的长剑。
剑柄处似乎传来姐姐的体温,秦河更加握紧她,直到手心都被压出痕。她多想保留住姐姐还残存的一切,包括因为她而产生的恨。
理智告诉她面前的女人其实并不可信,瑶娥可是骗人骗惯了的,她说那么多,那么荒谬的话,只是想转移注意力,赢自己而已。
可万一是真的呢?
那可是她追查多年没有一丝讯息的杀亲凶手!
结合裳熵的事看,瑶娥上仙的确很可能被还在被魔物纠缠,那么她说得话很有道理,且这两年来瑶娥上仙改变了很多,而锈剑中那道声音,的确与记忆中的更像!
那么多谜题还待解决,而这些都与现在的慕千昙有关!
秦河心中天人交战,最终还是对凶手的恨压过了一切。
只要能找到她,只要能报复回去,只要能让那东西血债血偿,就算是死又怎样呢?姐姐在等着她,死一直都是她注定的归宿!
剑与剑的击鸣还在耳边回响,在下一次对剑中,秦河低呵道:“好,我听你的。”
慕千昙心落了下去。
很好,说服了!
两个人配合,这对决自然就“顺利”了许多。比起生死厮杀,更像是一场表演。长剑相击,拳掌相撞,不算激烈,却招招有来有往。不出几个回合,慕千昙手中的长剑搭在少女脖颈间,胜负已分。
象征着对决结束的钟声响起。
观台之上,伏郁珠手指背撑着下巴,表情说不上是索然无味还是觉得有趣。她侧过半张脸,对着身边人道:“该说是你徒儿好骗呢,还是瑶娥实在太厉害。”
打成这个样,任谁都看得出是在演。可秦河只是在刚开始被突然拉过来时略显迷茫,后面开打之后分明有段时间是清醒的,却在两人靠近又分离的几个来回,就被那女人给说服了,选择了认输。
观台太高太远,听不见那两人之间的对话,这反而给那女人又添了几分神秘感。
这时,有一白甲兵急匆匆冲到观台上,跪地汇报着:“宫主,有城民冲上桥了。”
伏郁珠没看他,走到栏杆前:“拿着剑穿着盔甲都是摆着看的吗?”
来人道:“已经抓到送回去了,只是民众太激愤,再激化下去,势必要见血了。”
“见血不是和平镇压的终点,而是暴乱之初就该施行的威慑。”
伏郁珠嗓音淡漠,正要让他退下,忽而瞧见赢得对决胜利的女人走出场外,把剑抬高挥了挥,似乎有话要说:“等等。”
传话员笼着双手小碎步走到慕千昙身边,附耳倾听后,以灵力向上方传播道:“瑶娥上仙要求三局两胜!”
脱离生死局的胜利者居然还要再比?就好像已经到了年限,只要退场就能名利双收的大侠还想不开再去挑战一样,这件事可不会带来任何收益。
伏璃狂抓脑袋,正想着怎么救秦河,一听这话,顿时头晕目眩。你在干什么啊瑶娥!真是疯了!
表面上看是个自寻死路的提议,但伏郁珠只转了两道弯就明白她在想什么。
自己可以不答应,直接处死秦河,慕千昙要怎么玩还是在她手掌之间。若是这么做,恐怕江舟摇又要啰嗦几句了,不如就答应,看看瑶娥是不是她想的那个意思。
慕千昙举着剑,盯住上方,呼吸放缓。
上回在斗兽场观战,伏弛与伏璃之间的妖兽对决,就是三局两胜,蛇,熊,鹰,分别各打一场,来平均提现驯兽师的能力,不会所有偏颇,这应当是斗兽最底层的规矩。
凡是开场,都逃不了要比个两三场。那么,只要能合理利用这个规则,就能把秦河救下。就算不行,最起码可以逃脱斗兽场以对决换取生机的其中一人必死的场景。
但是否同意三局两胜,只是伏郁珠一句话的事,如果她不愿意,但一切都别提。
这就是为什么,慕千昙只有三成不到的把握。
“同意,”伏郁珠站在高处,像是猎食的鹰,对地面上猎物的挣扎不屑一顾:“你还想和谁比。”
心跳震动,慕千昙精神高度戒备,这是最关键的时候。她把剑尖指向伏璃:“小伏宫主。”
这下,在场没人不懂她的用意了。
伏璃一怔,害怕伏郁珠拒绝,立刻举手:“我愿意应战!”
她即刻离开观台,飞奔到台下,看都没看武器架一眼,疾步跑到秦河身后,拨开她肩膀,让她先到旁边站着,自己唤出蛇骨鞭,一步步走入场中:“瑶娥上仙,我来了。”
伏郁珠环抱双臂,叮嘱道:“对决就要有对决的态度,瑶娥,你应该知道大家都是来看刀光剑影的,而不是你的嘴上功夫。”
言下之意,好好打,这次可别搞那些手脚。
慕千昙道:“怎么赢都是赢,你要不要兑现诺言?”
伏郁珠轻笑,环抱胸前的右手勾了勾:“你过来,站到我旁边。”
她是对南雅音说的,后者点了点头,上前两步与她并肩。
她是在场唯一一个完全被摆布,没有能力逃离任何一种控制的受害者,已经习惯了被拨弄,那副顺从姿态,好像谁让她来做什么,都不会得到拒绝。
一看见人,伏璃脸色变了变。
慕千昙则是冷笑一声。
伏郁珠这是在威胁自己女儿呢,不好好打只知道放水的话,南雅音估计会被直接扔下去,摔死在场中,血溅四方。
蛇骨鞭都被惊吓到柔软垂落,伏璃神情复杂。
虽然知道泄密同行一事不是南雅音故意的,但慕千昙还是很难对她有好感,也不是很想关注她的死活,可伏璃这事就难办了,不能像简单说服秦河一样说服她。
说不通,那就打吧。
慕千昙拿起储物袋,把里头剩下的所有灵药都倒出来,满手黑色,抖在一起,一并吃进肚子。管她有没有副作用,到了这种时候,还计较这些,就是分不清孰轻孰重了。
吃下的药太多,一次根本咽不完,于是她要用牙齿切碎,血腥混合布满口腔的苦药味,要梗着喉咙才能强心咽下去。
那团东西一下肚,便有一股熔岩般的热流瞬间充斥全身。她精神大振,浑身充满力量,还以为自己瞬间恢复到全满的状态,但心里清楚,这不过是短期的昙花一现。
既然维持的时间短,那就速战速决。
慕千昙并不擅长使剑,但毕竟手拿这么长一把凶器,不会用也知道该怎么拿来拼杀。双手紧握,挺剑刺出,还没近身时便被惊煞绞缠,那蛇骨犹如活蛇一般卷着剑身,头部竟想咬过来!
从来没和这样诡谲的武器打过,慕千昙忽略了那鞭子的柔韧性,难道打上照面的第一招就要输?
伏璃显然也发现自己出招过狠,然而想收也来不及。
关键时候,只听咔吧一声,慕千昙竟悄悄将长剑自剑柄前端震裂,而后飞身跳后,并举手要求暂停。
如果武器刚开始就破碎,那就是斗兽场的问题,在规则里可以暂停,重新挑选武器。伏璃也后退几步,把蛇骨鞭抓回手中。她看了看惊煞已自动张开的大嘴,不由得心道:瑶娥上仙反应真快。
慕千昙回到武器架前,深思熟虑后,精心挑选了一把软剑,与一粒黑色毒雾丸,再回到场中。
下一场开比,还是慕千昙先攻。她不会用软剑,但是能把灵力注入其中,当做自己手臂延长的一部分来使用。
攻击推进,伏璃也甩出蛇骨鞭,这次两器却不是一方绞缠,而是双方缠绕互斗!
器鸣交杂,场中不停闪动着光辉,这比拼的已不是战斗,而是灵力储备。
正常情况下,伏璃都不可能与慕千昙站在同一个擂台上,就算她最近亏空太多,但方才吃下大量药丸,也有充足力量对抗!
于是乎,为了加速对决,战况最为焦灼中,她扔出那枚毒雾丸。药丸被软剑的锋芒切到,瞬间爆出一股粉色烟雾,将两人包裹其中。
雾气中,慕千昙道:“等会雾散,你就认输。”
伏璃看不清前方,只听到女人冷冷的声音。她被呛的咳嗽几声,这才道:“我娘不会对南雅音下手吧。”
“不知道她会不会,但我一定会,”慕千昙将软剑挪了位置:“再帮我一次吧,否则我做鬼都不会放过南雅音的。”
说到底,闹成现在这样,的确有南雅音误说同行之事的原因,伏璃自知理亏。不过听到面前女人的威胁话语,她苦笑道:“怎么都这样。”
吃药可以暂时提高灵力,但这维持的时间太短了,其实只要伏璃再坚持一会,就可以感受到慕千昙体内呼啸下降的灵力,她很清楚,慕千昙也清楚,所以两人才有这样的对话。
伏璃入场就是为了救秦河,自然不会纠缠,最终还是叹息道:“你这个人真是,到死都不会变。”
“我才不会死。”慕千昙说。
毒雾散去时,两人相对,伏璃的惊煞缠绕着慕千昙的手臂,而慕千昙的软剑已经抵达伏璃脖颈间,只要再向前一寸,便可取人性命。
伏璃举起手:“我认输。”
钟声响起。
这次对决很显然比拼的是真实力,毕竟伏郁珠没说不能嗑。药作弊,那么就算是以三局两胜的规则来定,胜者依然是瑶娥上仙。
慕千昙甩了甩剑,抬眸与台上人对视:“我赢了,处理输家吧。”
她想出的办法非常冒险且简单,那就是,三局两胜,选出秦河与伏璃两个输家。
既然伏郁珠要输家死,那就看看她还下不下得了这个命令!
第222章 她们让你放弃
观台太高了,高到似乎与太阳齐平,上面的人都融入一片暖光中,看不清脸,只有漆黑的弧线。慕千昙看着看着,眼中的景象似乎产生了变换,变成一座小学的大门,闪着金光,在她路过时不可避免的刺到了眼。
彼时她刚买完菜,准备回去和小妹一起弄饭时,赶上了学校放学。校门口挤满了来接孩子的家长,小小的人流撞入大大的人流,分别离去,吵闹成片。
那些孩子猜到慕千昙腰部的位置,一个个被养得白白胖胖,穿着最新款的衣服,背着书包,还要扭捏着说学校早饭不好吃。她翻了个白眼,心道没见过那么能吃的,再多吃几顿就该拉去屠宰场了。
等学生们都被接得差不多,人群逐渐稀疏时,慕千昙才往家里走,到家时,小妹正拿着垃圾堆里捡来的漫画看得正香,见她过来,把书一扣,要来接菜:“你回来啦。”
她扒开塑料袋:“多少钱买的。”
慕千昙伸手给她比了个数,小妹竖起拇指:“这价格也行,你不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吧。”
“我不跟你抢生意。”慕千昙笑了笑,目光扫到桌上,在那本漫画上定住,问道:“你都不认字,看得懂吗?”
小妹两手提着塑料袋,整个身子用力往厨房挪:“看不懂字还看不懂画吗?画面好看不就行了。”
慕千昙拿起书,翻开来,漫画纸页大部分都染了不明污迹,墨水都糊的不能看,好在没有奇奇怪怪的味道。她翻了两页,把书反过来按在桌上,问厨房里的人:“你想上学吗?”
把菜放进洗菜篮,小妹哈了一声:“你搞笑吗?我做梦都不敢这么做。”
没听到女人的回应,小妹扭开水龙头,往外看了眼,见女人陷入沉思,她又补充:“谁要去上学,天天听那么多幼稚的人在耳边叽叽喳喳的,烦都烦死了好吧。”
慕千昙说:“怎么幼稚了,人家和你是同龄人。”
“我还会做饭呢,她们会吗?我一学就会,”小妹系上围裙:“我以后是要当大厨师的,你等着吧,到时候想吃我做的饭的人能从这里排到麻将馆,我告诉你。”
也许是小时候被饿了太多,小妹对食物有种天生的敏锐感。
在慕千昙来家之前,她根本没进过厨房,吃饭基本都是靠四方拼拼凑凑解决的,而随着家里的做饭需求逐渐显露,且昙忙于打工无法下厨时,小妹便。操起了锅铲。
慕千昙做饭技术马马虎虎,且因为耐心不足,根本不能接受稍微繁复的做饭步骤,也就洗,切,炒,或是煮,多一步都不行。简略成这样,基本上只能把饭做熟,不能追求美味,而包茵陈更是从小到大连菜刀都没摸过。
小妹没有能够学习的对象,就用慕千昙的手机看网络的教程。以她那看起来比亲姐还毛躁的性子,本来以为会是个慕千昙2.0,谁知道,在把菜放上案板后,她整个人似乎也沉淀下来。
系着围裙,调配酱料,焯水煮沸,条条是道!身高不够板凳来凑,愣是第一次就完美复刻了网上的菜谱!
端上来的菜,慕千昙尝了一口,惊为天人,甚至动了送她去上厨师学校的想法。
这个岁数,都不一定能端的动锅,却能做的一手好菜!这不是天赋是什么?
惊喜之后,也不免酸酸的。虽然是亲姐妹,但慕千昙没看出自己有什么才能,别说几岁那会,就算是现在,也依然是个不出挑的平庸之辈。
这不算是同样的基因吗?怎么就算是两个人组成的“众人”,她也会泯然众人已?
某些事真是说不明白。
既然发现了小妹的天赋,那肯定不能浪费,正好她也喜欢做饭,考虑到外面的市场,厨师也相当挣钱,那么不得不去培养。只不过现在还为时尚早,她太小了,且三观都还没有建立,太早出入社会不好。
这么想完了,慕千昙才反应过来。准确来讲,小妹自出生起就在所谓的“社会”之中了。
细究起来,没准小妹比她还要适应社会生活,也说不准呢。
但即使有这种可能,慕千昙也不想那么快就放她出去,就算要做厨师,也不能做一个大字也不认识的厨师,而是博学的厨师,这样才不会被限制天花板,以后没准还能开自己的店,不用再给别人打工。
距离第一次有这种想法,已过去了一年之多,慕千昙与她从来只是口头交流,没真的考虑过以后。但今天路过了学校,仿佛一种提醒似的,让她迫切想要打算打算,从桌洞翻出旧报纸和圆珠笔,开始书写。
就算上学时听腻了老师说的知识改变命运,也不能否认这的确是一句传世真理,所以首先,得上学,她刚刚经过的那所小学就不错。
想要去学校,就得处理好学籍,一大堆学杂费等等。这是用钱的地方,不过是多打两份工,再从包茵陈那里挖点,应该也是够用的。
写到这里的时候,慕千昙脑子突然转过来,上网搜了搜,这才发现,国家九年义务教育,是不需要学费的,而且按照道理来说,小妹早就该去上学了!
这该死的包茵陈。
自己荒废了生命,就要把别人的也荒废。
打通这道关节,慕千昙忽而觉得小妹的上学路轻松了许多,毕竟等到她初中毕业,那已经是好多年后的事情了。
就算她不强加频率,只以现在的打工速度去攒钱,那么多年下来,到时候想供小妹读个好点的高中都是没问题的。
至于大学,等她考出来了自己打工去,总不能长成大人了还要她姐来供应,反过来孝敬还差不多。
看着旧报纸上的圆珠笔痕迹,慕千昙感慨,有个一技之长可真好啊,未来的道路一下就固定且明确了。
不像她,做饭不会,手工不会,代写什么的也不擅长,就是个死做题的,出来之后也只能干点体力活,换取那笨工资。
真的是亲姐妹吗?不会又来抱错那一招吧。
她暗自腹诽,把计划写出来,删删改改,就这样一边安排,一边嫉妒,一边调侃,总算是想好了小妹以后的路。
小妹正好做完饭,往这边端菜,看见她表情,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说道:“你不如去做直播喽,你长得还挺好看的,怎么说,清秀,优雅,还有那个劲,好像很多人就吃这一口。”
慕千昙要去拿拖鞋:“我优雅吗?”
不得不说,包茵陈这人身上找不到一点优点,又吸又喝又懒,但能看出来,被毒。品腐烂之前的容貌还是很不错的。
除了自己有点美色,她看男人脸蛋的眼光也还可以,所以俩姐妹虽称不上明星级别,但也很有个人特色,尤其个高腿长,皮肤还白,走街上很容易就提上回头率。
看到拖鞋,小妹光速认输:“你可以装啊,大家不都是在装,网络上难道还有真心人啊。”
“不会,”扔掉鞋,慕千昙收起纸笔:“你能想象我去讨好观众的样子吗?”
别说讨好观众了,就连平时与人对话一点都不爽都要炸,打工修炼以来,骂人的脏话依然贫瘠,但是拐弯讽刺人的本事有相当大的长进。虽说脾气特别好的少找,但差到这种程度的,更是少找。
想象那张冷脸和观众们问好调笑的画面,小妹抖了抖,那画面转眼变成了冷脸在阴阳怪气的乱骂,她挥手道:“算了吧,我怕你被网暴。”
慕千昙提起筷子吃菜:“算了吧,别想我了,你去上学吧,以后当个厨师,赚打钱来孝敬我。”
“我不去,”谁知,小妹果断拒了:“我就在这待着。”
慕千昙说:“不要整这套,你卖的那点破烂也帮不上什么忙,不如去给自己投资,以后的收成绝对比那几毛几角要高。”
小妹还是摇头:“真不用。”
“不是说听我的话?”
“听啊,就是没必要。”小妹咬着筷子:“感觉我活不了那么久。”
夹菜的手顿了顿,慕千昙抬眼看人:“什么意思?”
小妹脸色不变,好像说起一件平凡事:“我肚子里好像长东西了。”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在慕千昙心底弥漫开一阵深不见底的冷意,她缓慢放下筷子:“怎么说?”
于是小妹说起那从小就藏在她体内的不安,起初只是腹部的一点不适,后来变成一个能用手摸到的硬块。这前后不过是几年时间,在小妹还没有完全长大时,某个不详的肿块以比她更快的速度成熟了。
写着未来计划的旧报纸还在桌洞里,慕千昙不是第一次经历从天堂坠落到地狱的痛苦,可这次降临的主体不是她,却依然是成倍的失落。
沉默良久,她又提起筷子:“那就治呗,切开看看是良性还是恶性。”
小妹说:“我问过,诊所医生说的,讲我这个年纪的小孩一查基本都是恶性。”
“包茵陈带你去的吗?”
“我自己去的。”
不敢想象一个五岁的小孩去诊所问肚子里的硬块这种画面,冰凉气体灌入肺腑,慕千昙感受到胸腔的肿胀,又徐徐呼出阴郁。
“要是恶性你不是早就死了,”她站起身,绕到桌子对面,板过小妹肩膀,把她衣服掀起:“拿着。”
小妹咬着衣服,坐那任由她看。
慕千昙蹲下。身,手掌摸到她腹部,边询问位置,边小心按压,最后果然在左边小腹的位置摸到了硬块,很显然区别于其他地方。
她拽下衣服,绕回到桌后:“先吃饭,吃完饭我带你去医院。”
拿上最近赚得钱,慕千昙领她去了医院,排队做完B超,果然发现了肠道里小小肿瘤。重约了磁共振,要等几天再来,回去的路上,小妹抓着她的袖口,一句话都没说。
到家里时,慕千昙才说:“没事,有东西切掉就行了。”
小妹哦了声,脚尖在地板摩擦。
按照小妹出生的时间推算,包茵陈怀她的时候,身体状况已经很差了。母体是那样,生出来的小孩子自然不容易健康。
那天之后又检查了其他几个项目,好在唯一排查出来的问题就是那个瘤子,只要再确定是良是恶,就可以决定下一步要怎么办了。
晚上睡觉时,小妹依然睡得很香,好像没怎么受影响。想想也是,与那样的不安共同长大,估计早就习惯了。但慕千昙没能睡着,她在想要怎么办。
如果是恶性,小妹没救了。如果是良性,在她印象里,需要开刀的手术费也是个不小的数字。
其实仅仅相处了一年多而已,要谈多深的感情,那肯定是没有的。但或许是白日里对于未来的联想,或许是那次在快餐店的小小诺言。她总觉得以后的生活都会向幸福迈进,至少要比现在要好得多。
可原来还有这样的隐雷埋藏着。
每次都是这样,以为事情好起来时,就会发现一个更大的问题,让所得全部荒废,好像命运见不得她稍微幸福一点似的。
蹲在床边思考了大半宿,在放弃还是治疗的左右摇摆中,她还是选择了治疗。
说实话,她并不是为了这个只有一半血缘关系的妹妹做出这种决定,她们之间没有多少感情,她也不是说非得要这个妹妹不可,她就是单纯的不服气。
她不愿意再躲开生活给她带来的问题,而是迎面去解决,她倒要看看书写她命运的人到底要做什么。
她不信了!
到了约定的检查时间,慕千昙把小妹领去医院,最终得到了结果,是良性,只要做手术切掉就好了,而且手术费不贵,只要两万块。
小妹笑了,说还以为多大事呢,其实也就是这样。
慕千昙道:“有本事你自己去挣。”
小妹怂了。
两万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不是个望尘莫及的数字,但要一个从身无分文开始攒钱的人凑出来还是有难度的,至少需要个好几个月,但做手术的时间很近,钱要交上才好。
那天晚上,慕千昙想了很多,其中也包括短时间内来钱的方法,而且真让她想到了。
她可以去做家教。
录取通知书早被撕了,没关系,还有学校官网可以查到她当年的录取信息。她把这些截出,稍作修改,再打印出来,还有以前在校时期的成绩,拿来找高中或初中家教,故意装得清高神秘点,价高者她才愿意接。
就这样,还真让她找到了合适的家教。有钱人在投资自己孩子方面,向来是不吝于本金的。只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她就凑够了足够手术且更多的钱。可惜开学日到来,她必须得去“上学”了,否则还能再敲几笔。
付了钱,做了手术,小孩子恢复得很快,同病房人还在床上躺着时,她已经以自己做完手术后能通灵来骗算命钱了。
彻底出院那天,小女孩前所未有的兴奋,好像经历了一次重生似的,结果乐极生悲,平地摔掉了一颗大门牙。
“以后就说话漏风吧。”
慕千昙打算把没用完的钱存入银行,塞进去前,先把红色现金搓开,组成个小扇子,拿来拍小妹的头:“快点长大还我钱。”
小妹也用头去顶:“多拍几下,我以后要发财喔。”
身体康复所带来的却不仅仅是好消息,还有一些潜藏的隐患。担心有还没解决的问题,慕千昙带小妹去更大的医院,做了个非常详尽的身体检查,最后得出来的结论是,小妹的底子不太好。
会有这样的情况,确实和母亲有关。小妹天生体弱,容易生病。以后的生活中,应当尽量改善她的所处环境,要远离油烟,不要拿重物,不要太疲惫,否则会有复发的可能,亦或者会出点其他问题。
若是搁在有钱人家,身体弱就弱了,当个药罐子也未尝不可。可她偏偏在一个挤不出多少余粮,只能用体力来换取存活机会的家庭。
并且远离油烟,不能提重物这两条,甚至把她想好的未来也给打碎了。
所以,到底要怎么办呢?
她好像总是在思考这个问题。
不管是穿越之前,还是穿越之后,她都有无数个扑倒眼前的绝境,需要她不停琢磨,消耗自己,以换来出路和生机。
就像现在,她也是好不容易博得胜利后,沉默等待着审判的来临。
高台上的人终于动了,伏郁珠的嗓音从远方传来,轻柔缥缈:“瑶娥,我们各退一步吧。”
她侧首命令那位汇报城民入侵的白甲兵:“去清场,告诉塞顿城的民众,他们要的说法马上就会降临。”
白甲兵应声离开,江舟摇目送他消失,上前一小步问道:“你当真要杀了她?”
伏郁珠道:“本来不是那么想,但你们怎么一个,两个,三个,都上赶着给她求情呢?看来瑶娥是不死不行了。况且,你不是让我去平息城民的愤怒吗?最好的方法就是献出瑶娥,难不成我的决断有误?”
那双眼里的冷意分明由不得任何反驳,江舟摇抿唇,偏过头:“宫主自有想法。”
伏郁珠再次看向台下:“白蛇大桥,连接着塞顿城的主干道。只要你能从桥头一路跑到大门,我就放你离开。我退的这一步,你可接受?”
看似是在问能不能接受,其实是强行要她同意罢了。桥头到大门,这可不是一段很近的距离。不提那些城民,中间那么长的时间,伏郁珠不可能不弄点什么,这绝对是另一种陷阱。
但除了答应,慕千昙干涸的大脑也想不出其他主意。
她的身体和精神都透支到了极限,若不是意志还撑着,恐怕已经昏死过去。
“好,宫主您说到做到。”
被带到了桥头,面前是被雪覆盖的苍白桥面。四周一片肃杀与空茫,原本守在尽头的白甲兵和暴乱的城民都不见了,从这里可以看到一条笔直的大道通往遥远处的塞顿城大门。
那是一个虚幻又真实的终点,是魔物与伏郁珠默契指定的生路。
雪还在下,打在脸上,融化成冰冷的液体。慕千昙撑开眼皮,身体又冷又热,疲惫占据主导,她几乎要强打起精神,才能不被崩裂伤口流逝的血迹和药物副作用压垮。
快了,这次是真的快了
跑出去吧,她的人生早就缺乏一场能看到终点的奔跑。
她迈开腿,先是走动,在雪地上留下半掌厚的脚印。而后那脚印间距越来越大,行走变成了奔跑,速度还在加快,肺部像个风箱般拉扯,冷风卷着雪撞过身体。
她呼出一串串白气,渗透衣服的血像是开在她周身的一朵朵血色昙花。
伏郁珠等人依然站在高处,那里曾是慕千昙俯瞰塞顿城的地方,如果当事人成为了一个小白点,在一条线上拼命前进。江舟摇蹙着眉,陷入沉思。伏璃抱着头,蹲着边边看着。秦河则抱紧锈剑,神色复杂。
所有人都看着她逃跑。
就像魔物曾说过的,最狼狈不堪,慌不择路,抱头鼠窜的逃离。
看着眼前空旷的大街,慕千昙想起第一次来塞顿城,这里也被伏璃要求清场过,而两次的对比真是天差地别。一次来,一次走,一次是客,一次是囚。
相同的是,不论是前是后,她都挺直了背,没有低过头!
她听到自己强烈到快要崩碎的心跳声,还有谁的轻笑夹杂其间。她知道暗中窥视的眼睛不止魔物一个,还有高台上那些,还有被清场后藏在屋子里的无数城民。无数人等着她出丑,摔倒,最好一命呜呼。
她可不会让这些人如愿!
奔跑,不停的奔跑,肌肉麻痹也不停下,忘却身体的所有不适,只朝着一个目标迈进。
只要她越过那条线,无论那帮混球如何赖账,她都是当之无愧的胜者!她尽全力了,问心无愧。
眼看着那道白影与门的距离在拉近,已经有等不及的城民把门打开,蠢蠢欲动要出来,可又摄于家主的命令不敢动。而高台上,伏郁珠则拉开了弓弦。
不久之前在斗兽场的“各退一步”,伏郁珠以此地最高的誓言等级,白蛇誓约,来说明自己不会违背誓言。只是两人彼此都心知肚明,她根本不信神,自然也不会将誓言放在眼里。
她要的,只是一场众目睽睽之下的死刑而已。
弓弦被拉到圆满,羽箭与她的单侧臂甲一同发着冷光。将要放箭时,秦河上前道:“让我来吧,伏家主,我与瑶娥之间有仇,请把这个杀了她的机会让给我。”
伏郁珠那箭明显是瞄着心脏去的,只要离弦,必定会出人命。
眸光晦涩的女人扫了她一眼:“秦河,方才已经给了你杀她的机会,是你没有把握住。”
那弓弦越拉越满,伏璃忍耐不住,也冲上前:“娘!停下吧,何必要追着不放啊。”
伏郁珠道:“伏璃,我已经和你说过了。”
“那又怎样,那又怎样啊!是我们做错在先啊,”之前没能发泄出来的愤怒与痛苦瞬间喷发,伏璃彻底崩溃:“这根本不是别人的错,一直都是我们在作恶啊!母亲,就停下吧,不要再杀人了,已经死了太多人了!”
伏郁珠睨着她:“你怎么好意思说这些呢,若不是你,那些人会死吗?”
伏璃叫道:“我只恨我没得选择!你不要抱着对我好的名义控制我!如果可以,我宁愿死也不要你那么多年作恶多端!”
“那你就死,有点魄力,”伏郁珠冷冷看了她一眼:“这儿够高,跳下去一定尸骨无存。”
话音刚落,手中箭也飞出去,然而在离弦的前一瞬,她忽而身子歪了下,那箭也偏离了原本的线路。
她站稳了,往下看去。脚下涌动着一堆怨灵,正扒着她的腿不撒手。这居然是个黑泉地灵!
台下遥远处,慕千昙已抛出了五分之四的距离,大门已经不在难以触碰了,只要再给她一点点时间
嗖的一声破空声传来,她背心猛一疼,一支箭穿透她身体,擦过心脏射入地面。
她瞬间失衡,眼前景象迅速矮下,她摔入一片雪地之中。
“呃”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席卷而来,慕千昙张开口,却发不出声音。眼前的一切都融在一起,色泽混乱,颠三倒四,她听见自己的血染透雪地的声音,撕裂般的疼要将她分成两半。
她喘息着,睁大了眼,难以想象那样的痛楚从身体内部爆发。
血涌出口腔,也许还有零碎的内脏。慕千昙成了哑巴,又像一条趴在地上的死鱼,满目铺开血红。
忽而,一股电流的滋啦声响在耳边,阔别多日的李碧鸢开口道:‘我回来了,昙姐。’
她语气有点丧气,带来的一定不是好消息。慕千昙想让她闭嘴,不要说不合时宜的话,可疼痛让她连思绪都聚不起来,力量不断流逝,她在被寒冷抽空。
‘系统已经扫描过了,如今女主不在小世界里,她从这个世界蒸发了。’
慕千昙试图堵住腹部的伤,颤抖着嘴唇挤出一句问话:“什么?”
‘就是字面意思,’李碧鸢叹了口气:‘女主不在岩浆里,也不在世界中,她不见了,我们这边已经高度戒备,出事了。’
什么啊,不在?为何?那裳熵去哪了?不是说女主没了世界就崩塌了吗?
到底怎么回事啊。
‘所以你也不用挣扎了,’李碧鸢宣布道:‘我来传达穿书局的意思,她们让你放弃。’
第223章 苦难永无止境
放弃?
怎么可能,那么多年来,她从没想过这两个字。
费劲千辛万苦,不知道消耗了多少精力和尊严,都走到了这了?说放弃?
去死吧。
慕千昙梗住喉咙,死死咬着牙,咬住满口血腥,勉力忽视那道斜斜贯穿身体的伤,手向前伸,扒入雪地,血红的五指扣住地面的石砖,带动整个身体拖着向前。
本来还想先止血,再想办法往前。可这一刻她心中突然涌出不管不顾抛却一切的极端渴望,瞳孔疯狂聚焦,眼里只剩下了那道大门。
能多走一步就是一步,能靠近一点就是一点,逃亡?以后?全都扔掉,支撑她走到现在的那口气也让她爬也要爬到终点!
大雪如织,扰乱视线,落在地上就是一片盲白,如此轻盈宁静,就好似小妹结束手术之后,生活再次陷入了让人安心的平静中。
包茵陈不太说话,没找事,也没和人鬼混,除了偶尔会带点效果不明的药来,其他时都听话的吓人。
小妹恢复得很好,再过一段时间小肚子上连疤痕都会全部消失。慕千昙工作还算顺利,找了一个一周做四天的工作,还是按日结钱,吃吃喝喝交个房租水电不成问题。
可安逸了没几天,反倒是慕千昙有点忍不住了。
由奢入俭难,对于她这样从天到地的人而言,适应起来就更难。
去年一整年里,她看似平稳,什么都不在乎,其实心底还是回避过去,要把曾经光鲜亮丽的生活当成一场梦,才能去面对坑坑洼洼的现状。
而如今,从家教里尝到一点甜头的她,竟开始蠢蠢欲动了。
对她而言,所谓的奢,并不代表一掷千金的生活,或者橱窗里价格惊人的高额奢侈品。她想要的只是一间窗明几净的卧房,不被打扰的安全环境,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的随性,以及存款里让人有安全感的数字。
这些东西看似简单,但要在小妹和包茵陈与她共同组成的家庭里,至少以慕千昙打苦工的赚钱能力来看,要实现起来相当困难。
所以,在又做了几天活之后,她再次把目标放到来钱快又轻松的家教工作上。
在萌生了再试一次的想法后,一切辛苦劳作似乎都变成了不必要的,她总是有意无意想到那还没走的第二条路。
于是乎某天,鬼使神差之下,她还是登上了熟悉的网站,下了一份别人的在校证明,修修改改称自己的信息,又在各种社交论坛上搜集来了课表,还故意找到学校,以替考的名义让人帮忙把学生证复制作假一份,处理得天衣无缝后,把东西塞入透明口袋,封装起来。
抱着口袋蹲在地上,慕千昙听到自己的心跳砰砰作响。她教育小妹不要偷东西,却自己做了欺骗的勾当,真是一点良心都没有了。
那么,要去吗?
她还是在比较传统的家庭环境长大的,从小到大除了报复别人的校园霸凌时,其他也没做过太坏的事。即使如今个人的道德底线已经下放,但是明目张胆的骗人这种事
眼瞅着地板上皲裂的水泥缝隙,她忍无可忍地扣紧袋子,还是豁出去了。
特殊手段可以帮她跳出现有的牢笼,只要有一笔稳定资金了,到时候自由之后,她再去上学,也算是一种后补票的形式啊,不是多大事,没关系的。
必须要去!
有了经验,想要找家教轻车熟路。这次不再是开学前的“暑假工”,而是“在校生”的兼职。
她有实打实的高中在校成绩,也有已经考上但没能去上的学校里的伪造学生证明,这两样东西加上她流利的表达,较好的正面形象,很快找到一家出价非常可观的富硕家庭。
过往还在那个家庭的时候,她虽然被认定为天赋寻常,但由于是家里唯一的孩子,所以本来也很有机会继承家产,那么家里配套的学习肯定是少不了的。
她三天两头被安排参考各种没必要的聚会,见各行各业的人,积攒人脉,见识世面,由此被迫学会了许多现在来看无用的技能,例如打高尔夫,骑马,打。枪,冲浪,泡茶等技能。
在那个狭小拥挤的出租屋,这些需要有钱有闲的人才会考虑的娱乐方式,注定会被灰尘埋没,可是在家教中,就变成了能够与主人家聊天的谈资。教课之余提起,会显得她足够博学,认真,靠谱,偶尔还会充当和家庭陪。玩的角色,家长孩子没有不满意的。
由于课表限制,她不敢一次性在某家做太多,所以多线并行,找了好几家,错着来,钱包在一天天鼓起来。
稍微有钱之后,她就在考量换一个地方居住,然而挑选房子这么令人开心的事情,她却不敢让心情雀跃。
对于自己那条烂命非常熟悉的她,晒了一会暖太阳,就开始担心前方有什么雷暴在等待自己。她享受安宁都提心吊胆,而现实果然也不负她的“期望”。
那天,她照常在房间里教主人的孩子学习,今天已进行了两个小时,她正在翻书布置习题,忽而听见外面传来开门声,还有谁在打招呼。
这家人偶尔会接待朋友,慕千昙也习惯了,可书翻过一页,她听见那热情说话的声音有几分耳熟,这份不安迅速在心底扩大,直到门被打开,爆炸成一团弥漫整个空间的恐慌。
“我来看”开朗话语只说了半截,两双眼于空中对视,各种情绪被瞬间打翻。慕千昙猛地站起来,那人则是短暂的诧异后,脸上绽开了浓烈到恶意的笑容:“哎呦,这不那谁吗?”
她遇到了她的高中同学。
慕千昙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个家门的。
她听见那女人大笑了整整两分钟,听见主人家疑问她们为何相识,而后便是剥去她筋骨皮肤的撕裂。她的谎言被当面拆穿,她的过往也一览无余,她的身世,她被抛弃的事实,她的无能为力,全都暴露在数双眼睛之下。
她所辅导的,那个曾经用仰慕眼神望着她的孩子,听完那些后也惊讶到神情复杂了许多。她不仅一瞬间被驱散了神光,同时又被加注入小人,骗子的躯壳里,一下子矮小起来。
慕千昙根本无法形容那时的心情,就好似突然脱光了,站在寒风瑟瑟中还要维持体面,每一个眼神她都需要攒足勇气才能对上,生怕那是鄙夷或失望。
她头一次嘴笨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想匆匆离开此地,把这一切当做一场噩梦全部忘记。但这样落败算什么?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时刻,所以不能画上这样匆忙结束的句点。
于是她慢条斯理地收拾好书本,向主人公打了招呼,临走前,对那嘲笑的女子说:“别笑了,风水轮流转,幸灾乐祸小心招致厄运。”
关上门后,她飞也似地逃离。
她能教全科,所以每次带来的书都很厚,装在包里,沉甸甸压着肩膀。她漫无目的游走了一段距离,又去公园散步,正赶上一场小雨,她蹲在密实的梧桐树叶下,没注意到有污水顺着屋檐滴在她脑袋上。
雨声哗哗,慕千昙尽量放空,看蚂蚁匆忙搬家。但还是忍不住会联想到雇主家中,那位同学会以怎样嘲笑的语气说起她过去。
哇,那个曾经傲到不行的家伙,居然偷偷给人做家教?而且还骗人,怎么落寞就算了,人品也一落千丈啊。
慕千昙磨着后槽牙,抓起一颗石头丢进水面,打碎了她的倒影。
站着说话不腰疼,让她们来试试?
都不说经历贫穷了,光是下调一点生活费,她们就会哭爹喊娘。一个个娇生惯养的样子,光是那张比石头还硬的床就够她们受的。
笑,就笑吧,喜欢嘲笑别人的家伙也会沾上霉运,早晚也会倒霉的。
她蹲了很久,腿都麻了。雨潇潇而落,没有停歇的迹象。
手机进了电话,是从家里座机打来的。已过了晚饭时间,该是小妹问她为何还不到家。
慕千昙捋了把头发,手心一片潮湿,她这才发现自以为躲了起来,其实早被淋湿了。轻轻啧了声,她接了电话,解释自己要晚点回去,在外面吃,不要等了。
小妹问她有没有带伞,她睁眼说瞎话,说带了。
小妹说你放屁,家里就一把伞,还在高筒靴子里插。着。
蚂蚁们被致命的雨水围绕,不知所措,晕头转向,但也只是迷茫了一会,便开始努力翻山越岭往家赶。
慕千昙这次没有扔石头,往前探身看了眼天色,估摸雨停的时间,而后说自己今天是家教的最后一天,要和主人家聚餐,很晚才回去,这边有伞,没关系。
手机那边传来哈欠声,小妹应了声好。
挂断电话,慕千昙没挪步子,依旧放空。
这件事说到底,是她骗人在先,就算是哪天被抓到了,她也有心理准备,贪心所带来的惩罚,在她意料之中。只是方法未免太惨烈了,何必一定要让曾经的同学来揭穿呢?
尽管到最后时刻她也没有呈现出灰溜溜的样子,维持了那微不足道的自尊,可这点小小的反抗不足以抹消这件事带来的负面影响,像是个沉甸甸的锈锁压在心头,怎么都摘不掉。
慕千昙把头埋入膝盖,长长叹了口气。
把脸闷了会,一条信息收进,咣当一声,她差点被那声音吓到坐倒。
按亮屏幕一看,是一笔转账。
她才想起来,这个月的工资还没有结。
慕千昙点进聊天界面,先把钱领了,而后删删改改半天,不知道该怎么说。到最后,咬牙发了个谢谢过去,弹出去的消息左边,冒出个小红感叹号,还有一句“您已不是她的好友”。
连一句告别都没说,这么不体面的单删,可想而知,对方对这场欺骗的态度如何。
从她离开那个家开始,到刚刚赚钱的这段时间,慕千昙不敢想自己那点事,经过了多少双嘴噼里啪啦的调侃。
仅仅是想象,居然就会让整个人沉重下来。
把冰冷的气体压进肺里,慕千昙来回开关手机,打开音乐软件,塞好耳机,大声播放音乐,直到震耳朵,带上帽子后出去冒雨跑了两圈。
跑完步,她与污水一同混入下水道般脏乱的小街,买了好几样又辣又爽的小吃,吃到脸颊通红,满头大汗。又出去溜达两圈,等天黑了,这才回去。
她没有其他娱乐方式,已习惯用吃东西来解压,而曾经最有效的方法——去水族馆。门票已成为没必要的负担。
打开家门,里头灯开着,慕千昙携着一身雨气进屋里。小妹又不睡自己床,跑进她被子里窝着,撅个屁股在外面,睡得一点形象都没有。
她在门口站了会,把装着课本的袋子扔箱子上,拖着步子走到床边,背靠床沿坐地上。
每次都这样,像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只会窝在这里黯然神伤。
放屁,倒也没有到那种程度,不过是心疼失去了一份收入较高的工作罢了。
正发呆时,头上传来压力,小妹趴在她头顶,鼻尖凑到她头发里,闻了闻,睡意朦胧:“姐姐,你臭臭的。”
慕千昙想起自己在屋檐下避雨,该是有污水滴头上了,便起身道:“我去洗洗。”
“我帮你吧。”小妹说。
卫生间实在太小,站两个人都快要转不动身子,但今天的热水器格外给力,很快贴满黄色拇指瓷砖的房间便被水汽填满。
“以后不干了吗?”小妹拉着她坐下,非得给她洗头,说她的手有魔力。
慕千昙由着她去了,坐在塑料小板凳上,看成片白色泡沫顺着水流滚落身体,她搓了搓手指上长期拿笔摩擦出来的茧子,嗯了声。
“那好啊,不用那么忙了,”小妹抓她头发:“我上次约你出去你都没时间,气死我了,你个不守诺言的混球。”
慕千昙反手去掐她嘴:“你再说一个试试。”
“就说,略略。”小妹拿花洒敲她头,敲完又用手去揉,短短小小的手掌捧着一把发丝:“你头发好长,都到腰了。”
慕千昙道:“那是,比你个子还长。”
“没有吧。”
“险胜。”
“帮你洗头好费劲。”
“我让你帮了?”
挤出新的洗发露,一把按在女人头顶,小妹笑道:“姐姐请我吃饭吧。”
慕千昙捂住了不存在的钱包:“你又要坑我钱。”
小妹暗示自己的苦劳:“有个家还是挺好的吧,哪怕外面下脏水了,回来还有人给你洗干净。”
慕千昙哼一声,又笑了笑。
“吃什么,就一次机会,不许纠结。”
洗完了澡,吹干头发,慕千昙困得直迷瞪眼,某个不老实的又钻进她被窝,死死抱紧她腰,嘴里嘟囔:“姐姐,陪我睡,姐姐生来就是给妹妹睡的。”
“滚”慕千昙把她脑袋推开:“你再学那些乱七八糟的话就去拿洗衣粉洗嘴。”
小妹从小就混在那种以骂人话当正常人交流方式的混乱场所,虽然答应了她不说脏话,但根植于潜意识里的习惯哪里有那么容易更改,所以总是时不时爆出一句没大没小又下流的笑话。
上一次犯病时,慕千昙拿洗洁精给她洗了嘴,小妹满嘴泡泡还要说去你大爷的,看来再有下次就得用洗衣粉了,看看哪个效果更好。
“不行啊,没有我你可怎么办啊,别人欺负你你都没办法。”小妹就不撒手,死缠烂打。
她说得是去年发生的一件小事,彼时慕千昙那破事在家这边传开了,大家都知道她是个落难的“凤凰”,是个被天鹅群扔掉的真正的“丑小鸭”。
人们乐于看这种笑话,私底下不知道怎么聊,也有胆子大的,非要当面说两句,一副看好戏的样。慕千昙哪里忍得了这个,但还没反驳,小妹就先跳出来大骂特骂,给人说得一愣一愣。
那阵仗,堪比小吉娃娃大战群狗。
闷燥的夏夜里充满了虫鸣。慕千昙听她在那细细碎碎的说,想象着小妹去那个主人家里怒怼同学和家长的样子,不由得扯了扯唇,手里还要推人:“你还有理了,滚。”
小妹叫道:“床就那么大,你让我滚去哪。”
慕千昙抬身看了眼床边,两人的位置都很危险,便往里挪了挪,一手将人搂过来点,一手按住她嘴,一副不许人质说话的威胁姿态:“行了,赶紧睡,明天还得”
按照原本的计划,明天还有一课,且大早上就要过去。但现在好了,工作泡汤,懒觉倒可以睡一个。
慕*千昙拍了拍她后背:“明天还得吃大餐呢。”
“你得说话算话。”
“我像你吗?”
小妹是猪,半个身子压她身上,两秒不到就睡着了。
慕千昙小心抽出了自己被压出的长发,偏头看向窗外,月色倒映在她眸中,像是一片泛着波光的湖水。
骗人这事,她承认自己就是一时鬼迷心窍走错了路,但她觉得这份罚到这也足够了。
虽说身份都是假的,但她教得可都是真才实学,没日没夜的背书与温习,让她早已把这些知识点烂熟于心。光论实力而言,她一定不比市面上那些人差,只是缺点运气罢了。
而且说到底,这事也没那么严重吧。她可不是挂羊头卖狗肉,她是挂了个假羊头,但卖得可是真羊肉啊。
那些人吃得嘴吧唧流油怎么还敢背后说她。
小心烂嘴。
她目的不纯,但也问心无愧。
再说,都那么惨了,她怎么还能残存良心这种累赘物呢?
不管什么事,她不想再责怪自己,她要更自私点,要享尽世间所有幸福。
等明天,她就把那堆课本扔了,里头还有她做好的笔记和出的题目,以及各种各样的叮嘱和重点解读,不去看是她们的损失,再花高价也找不来她这么负责的家教老师了。
既然变成了垃圾,那就把它丢进垃圾桶里。
她不会总抓着曾经不放,别人能随意抛开的过去,她也不在乎。
只不过看着玻璃破碎的窗,与结着蜘蛛网的墙角,一个想法还是在她心中强烈起来。
一个月后,她买了份大餐,摆在桌子上,还给屋里做了大扫除,而后珍重把小妹叫来,要给她说个事。
小妹冬瞅西瞅,疑惑道:“咱们发财了?”
“坐好。”慕千昙拉开椅子。
小妹坐进去。
大餐是小龙虾,炸鸡薯条,还有许许多多的配菜,这些之前被慕千昙归为垃圾食品分类的食物。如今批量出现,还是主动请客,给了小妹一种最后一顿的错觉:“干啥呀。”
慕千昙问:“不喜欢吃好吃的?”
小妹扶着桌子:“我吃完你就要吃我了?”
慕千昙一手撑着椅背,过了会,才道:“那我直说了。”
“啊。”
“我把你送走吧。”
“啊?”
那天晚上在床上时,小妹无意抱怨,说床太小了,慕千昙深以为然。
床太小,家太小,巷子窄,前途也太窄。环顾一圈屋子,仿佛已经能看到了以后成就的高度,以及同样无法扩大的阅历和见识。
如果没有见过更高层次的风景,慕千昙对这些不会有太多感触,可她见过,且经历过,体验过,也迫切想要摆脱这样的生活。
她不信小妹甘愿生活在这泥沼里,而最主要的是,小妹的身体条件在那摆着,她需要一个不用劳心劳神,当个药罐子也能不担忧生活的环境。
小妹年轻过头,有无数机会可以改变。慕千昙就知道其中一个。
曾经还在那个家里时,她有认识过一对老夫妻,大概四五十岁的年纪,因某种原因,没有自己的孩子。
由于不是故意追求无子,所以他们早些时候就说过,想要领养合适的小孩,年龄最好在三到五岁或往下,能够培养感情,无缝融入家庭。对于孩子本身则没有太大的要求,除了年龄,最主要就是乖巧,健康。
如果是孩子很不错,那么放宽点年龄条件也可以。
慕千昙年纪还小时,就被那对夫妻看上过,只可惜那时候她是“父母健全”的孩子,哪里都不符合领养条件,所以那副老夫妻摇摇头离开了。
至于现在,这一出狸猫换太子的戏码让她在圈内名声臭成这样,已经不可能被列入收养条件,且年纪就算放宽也未免太大,所以倒不会脸皮厚到自己去。
她想到的是小妹。
那对老夫妻的人品有目共睹,说是纯好人也不为过,挑选孩子足够慎重就是为了能够孩子更全面健康的未来。
小妹模样不差,现在身体也还好,人聪明机灵,就是骂人有点脏,只要这个改改,就是个很不错的小孩。
这件事慕千昙考虑了很久,但一直没有施行,毕竟事不小,要想到的因素太多。可之前那场手术和前段时间的思考,让她下定决心要去联系那家人,至于渠道,她还保留了一个。
之前的另一外同班同学,在所有家长眼里堪称“别人家孩子”的完美存在,一个无论模样还是能力都非常出挑的男孩。
曾经两人有不少话题,关系还可以,至少能正常说得上话。慕千昙抱着试试的心态联系到他,发现没被删,便请他出来见个面。
相约在家里附近的咖啡馆,因为慕千昙提前说明过情况,表示自己请不起贵的。男孩不介意,很干脆得赴约,格外出挑一人,金色短发,在店里角落坐着都闪闪发光。
把诉求简单说了,男孩一直倾听,不做评价。虽说想要帮忙带走的不是自己,可慕千昙还是越说越难以启齿起来,仿佛此刻在搞什么推销活动似的。
包里装着小妹的试卷和最近的体检报告,她拿这些事为了证明小妹没问题,可手刚扔进去,还没往外拿,她就莫名油然而生一种挫败感。
曾经和她共同拼杀在成绩榜前排的贵公子,如今仍是贵公子,那些乱七八糟的同学,也依然在他们的位置,甚至以后的人生只会无比顺利。只有她被丢下了,汇入了全然不同的河流。
她真的并不喜欢之前那种奢侈的生活,她自认为很容易满足,可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种失落与暴躁。
她宁愿像小妹一样就出生在底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经历这些。
“我会帮你转达的。”男孩拿起咖啡杯,垂眸看了眼,估计是没看出成分,又放下了:“还有其他事吗?”
“还有这个。”慕千昙还是拿出了那些资料:“她是个很乖的小孩,我相信他们会喜欢。”
明明在备忘录准备了一箩筐的话,连小妹会自己洗衣服不用哄就能睡这种都写上了,临到头来,她一句话都说不出。因为她意识到,自己是在请求。
她居然在请求,向这位昔日对手。
因为她已经没有能力搭上那样的人脉了。
男孩也看出了她的窘迫,便把所有资料都收下,认真道:“他们还在国外旅游,大概两天后会回来。放心吧,我会帮你转达。咱们不说这个了。”
不说这个还有什么好说?分明什么也没做,慕千昙好像脱力了,只想回家休息,要告别时,她听到对面人说:“我见过那个女孩。”
慕千昙看人:“谁?”
“就是你家那个。”
说得不就是那位真凤凰,她兴致缺缺:“哦。”
男孩露出了欣赏的神情:“她很漂亮,也很可爱,大家都喜欢她。”
知道了知道了,知道她很受欢迎,只有慕千昙是个失败者了,何必有这么多人来提醒她。
男孩道:“如果以后能和她交朋友就好了。”
狗男女,不就是思春吗,说那么文雅。慕千昙心里骂完,嘴里道:“那你去吧,我先”
“对了,她一直很想见你一面来着,”男孩想起这件事:“但是上次好像被你骂了,所以没敢动那个心思。”
慕千昙道:“这不是动了吗?”她蹙眉:“这人有什么毛病,好几次了,她到底要见我干什么?”
男孩道:“她看了很多你屋子里留下的东西,说很喜欢你的性格。我也这么和她说的,你是可敬也可怕的对手,是个值得交的朋友。她对你很好奇。”
慕千昙:“神经病。”
“”男孩笑道:“果然你还是你。”
与他道别,慕千昙先把秘密保守,没告诉小妹。等到男孩传来夫妻要求见面的消息,她才把这事说了。小妹听完大闹一场,坚决不愿意,被她以“有福不享你是蠢狗吗?”这个理由一巴掌甩了过去。
小妹被送到夫妻家,经历了为期两个月的考察和共同生活,并最终通过考验。
夫妻对她相当满意,要求短时间内处理好之前的所有关系,这里面就包括姐姐与妈妈。他们不想让小妹再与之前的亲人有任何联系。
慕千昙表示理解,并开始给她收拾行李。
小妹的信息是最容易纳入新家庭的,因为她出生的比慕千昙还悲惨,不是在医院,甚至没有户口也没有出生证明,是个妥妥的黑户,非常适合收养。
也许出生以来所有的霉运,都在为今天做准备吧。
那天又是个阴雨天,小妹回来拿行李。等回去之后,那之后小妹的所有安排都不是依旧身处贫民窟的慕千昙能决定的了。不出意外的话,这应该是最后一次见面。
她要拿的东西很简单,这段时间两人一起做的小手工,几件破衣服,慕千昙之前给她买的生日礼物,抱枕,玩具。行李箱只到膝盖,装着小女孩所有重要的东西,姐妹俩并肩走出小巷,影子一长一短。
临走时,慕千昙抓了抓她的长发,突发奇想带她去剪头。理发师的剪子在小妹头顶穿梭时,碎发和小妹的眼泪一起往下掉:“我觉得和你一起生活也很幸福啊。”
慕千昙挠她:“你傻啊,心疼心疼我吧,养包茵陈就够麻烦了还要养你,我才多大就上有老下有小了,我难道不累吗?”
小妹也知道这个道理,可是知道归知道,她不想就这么和刚认识几年的新家人结束:“那我以后想你怎么办呢?”
慕千昙道:“有好吃的好玩的还要想我吗?”
“就是想啊。”
“别想了,”慕千昙给她出主意:“你就专心成长,以后继承巨额家产,再来养我,那个时候拿钱来说想念,更动听点。”
“那得多少年以后啊。”
“大概是很多年以后了,你到时候要是不认我的话你死定了,我要把你多大还尿床的事张贴出去,让全天下人都知道。”
小妹眼泪瞬间停了:“你怎么又提这个。”
慕千昙大笑,然后抱了抱她。
那个时候,慕千昙对于未来生活的想象,还是乐观的。她有手有脚,就算不花那个时间去上学,专学一门技能,也能得到不错的成绩。不用担心妹妹,只需要少量担心包茵陈,她算是一人吃饱全家不愁,怎么都不愁前路。
可最后怎么闹成那样呢?
她怎么就一身血倒进雪地,注定走向死路了呢?
穿越之前的最后一幕场景,就是不断飘飞的雪,以及身下溢出的血液。和现在的情景,如出一辙。
目标一点点靠近,慕千昙浑身发烫,近乎自虐般地往前爬。
她的身体在雪地里拖出长长一条血线,耳朵里充满了失血过多的杂音,那其中,李碧鸢的嗓音格外突出:‘具体的解决方式不能告诉你,但你的任务,也就是恶毒女配的扮演,已经结束了,所以才说让你放弃。’
‘别让自己那么难受,停下吧,你先回去,我会想办法给你补偿好吗?’
‘不管是魔物还是那个反派,现在都不重要了,女主都没了,你坚持要到的那个终点是没有意义的。’
‘唉,你怎么那么犟。’
慕千昙无视她所有的话,只专注眼前。她早已到了极限,重影越来越深,连呼吸都快麻痹了,支撑她的所有动力就是幻想那帮恶心东西的惨状。
不过是一帮角色而已,还真把自己看多重要了,等她赢了这个破赌约回去,这些万一都只是一翻书就能控制的家伙而已,在那里得意什么?
就算她在现实多么垃圾,也比这帮人要好。
‘昙姐,不管你赢不赢,今天肯定都是走不了的,真的别挣扎了。’
看她还执着那点虚妄,李碧鸢叹息道:‘既然如此,我直接告诉你吧。’
强烈的不安感袭来,已经很糟了,慕千昙甚至想不到再糟还能怎样,可她却在恐惧,她就是想让李碧鸢闭嘴,最好把嘴封上,把该说的不该说的消息都封死在肚子里。
‘你会觉得你经历的很多事都不合理对吧,好像都是设定好的那样,很狗血,很套路,又好像你总是翻不了身,不管做什么最后都会失败,你知道为什么吗?’
慕千昙分不清自己是因为疼还是冷发抖,她在火烧得灼痛幻觉中,似乎看到了泛着金光的终点,那幻象变得触手可及。
很近了,只有一步了啊,只要再向前一步,她就能摸到那条线!
‘因为你并非来自现世,你一直都是小世界的其中一位角色。’
‘你之前生活的那个世界,也是一本小说,并且要比现在这本狗血多了,但看得人多,所以小世界也很完善。’
‘那本书的主要卖点就是真假千金,你就是那位假千金,也是恶毒女配。’
‘本来你的任务是出于嫉妒想去杀了真千金,破坏她与男主和家庭之间的关系,并最终惨死于女主手中。但你好像出了点问题,你没有按照原剧情来行事,你有了自我意识。’
‘两个世界同时出事的概率很小,而巧合的是,两个世界的恶毒女配都叫慕千昙,所以我选了你来解决问题。你没有和我签订契约的记忆,是因为根本就没有这段记忆,是我单向把你找过来的,不过我倒是也没想到事情最后闹成这样。’
‘所以啊,放弃吧昙姐,其实没意义的。’
眼眶逐渐泛红,冰层一点点碎裂,慕千昙听见城墙或者其他什么东西崩裂压倒的声响。她还差最后一步就能摸到大门,只要伸伸手就能到了,可触手可及的目标却再次无限拉远。
想多了,她哪里有那个终点。
她没发出声音,眼泪一滴滴往下滑。她抱住头,蜷起身体,泪流满面。
就走到这吧,真的太累了。
只要再努力一步就能抵达自由吗?
不,苦难永无止境。
第224章 你该不会真以为是什么命定吧
只是送走了那么小的小妹,屋子却好像空了一大块,声音,画面,所有带颜色的填充物都被扯出去,只剩下了破旧出租屋原有的灰旧。
屋里还剩个包茵陈,但这人除了要钱吃饭时,其他时间都像个鬼一样游荡。即使两人少有的同桌进食,也基本不讲一句话,一点都不像是活在同一个屋檐下。
习惯这种颜色和安静,也用了慕千昙不短的时间。
也许是太多事磋磨,她已经没有再做学生的精气神了,甚至觉得再穿校服都刺挠,于是放弃去挤一年复读的高四,也放弃上大学,而是利用业余时间自考来换了个能用的学历,同时自学翻译,接些零碎活。
当她沉下心去做一件事时,克服困难就显得容易许多。头两年她零碎接单攒了点钱,考完试拿到学历也磨练技术后,便找了家公司开始正规上班。
生活步入正轨,还住在垃圾堆就不合适了。她找了个周末,跑了两天,在公司两公里外找到间干净房子,检查完地段水压门锁等零零碎碎,便干脆交了房租,总算摆脱了那一滩污泥般的小巷。
她要出来,自然不可能自己出来,而是带了包茵陈一起。
沾毒,懒惰,阴郁,托她的福,还“享”了那么多年她一点都不想享的福,慕千昙对这人是一点好感都没有,恐怕沾了都嫌被赖上。
可小妹不一样,她自出生起能接触的可称为“家人”的存在,只有一个妈妈,所以不管遭受怎样的对待,都还是觉得不能失去,要有才安心。
考虑到离开自己这人不知道就死在哪里了,慕千昙还是将她带上,预想过的最糟状况也就是再被偷钱,可她显然低估了疯子的伤害性。更没想到,这一时的恻隐之心,会给自己带来毁灭性的打击。
小妹走后,虽然说明面上要求和曾经的家庭断联,但在她锲而不舍的撒娇要求下,被网开一面,可以给慕千昙发短信。
不过比起冷冰冰的网络交流,她更喜欢手写信。生活中有数不清的新鲜事要分享,在学校交的新朋友,学会了某种新乐器,新的家人给买了新的衣服,她居然有了自己的卧室等。
新奇体验变成歪歪扭扭的儿童字体呈现在信纸上,每次呼啦啦写完就用好看的信封装起来,贴上贴纸,托人寄给慕千昙,偶尔还会拿攒来的零花钱给她买水果或其他零食。
对于这些东西,慕千昙全部收下,但从没有回应过,不管是短信,还是信件。
也不知道抱着什么样的心理,她觉得看信很满足,却提不起什么回复的劲,比起对面人所分享的生活,好像她单调的日常也给不出同样的情绪。好在小妹的热情永远不会消退,每周一封从不断绝。
慕千昙把那些不同装饰的信都收了起来,有空就随便看看,某天大扫除重新翻出来时,她一路翻到第一张,看到最后,目光久久停留在某一句话上。
那句话是说,小妹有了新的姓氏和名字,叫做穆花明。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浅显来看,取自几乎所有人都知道的大众诗句,表示未来豁然开朗。不过其实更多的意义,应当是觉得小妹像路边小花一样纤弱又坚韧,而头顶从此都是明朗宽阔的天。这是最简单的期望与祝愿。
妹妹很幸运,既不用为生活所愁,也不承载着超出能力的期待,还能过得幸福,挺好。
只是慕千昙适应那个新名字适应了好久,怎么看怎么觉得陌生,后来在心里还是叫她臭屁妹,舒服多了。
确定妹妹没糟欺负后,她心里好似也卸下一块大石头。
她这才发现,不止拯救自己,原来拯救她人也是快乐的。
而现在,她得过自己的日子了。
就算早就告诫自己要适可而止,但慕千昙终究还是耐不住骨子里的冲劲,也不甘心平凡着生活。所以她专研翻译那一条路,精进技术,积累经验,不断用成功事例包装自己,弥补起点的平庸,一步步向上爬。
她忍耐,她成长,咬碎寂寞,咀嚼出酸涩的苦水,当做夜里振奋精神的咖啡。
过多把自己投入忙碌工作中,就不可避免的忽略了生活中的其他事,等慕千昙发现包茵陈花钱很不对劲时,那女人已比印象里的上一次见面还要消瘦百倍了。
特地找了一天空,她把人扣下,严厉询问了怎么回事,还强行拉着她要去做检查。
包茵陈坚决抵抗,抱桌子抱床柱,态度激烈,拒绝去医院,但也明确说自己没有复吸,只是最近沉迷麻将馆,钱都赌输了,不怎么吃饭才这样。
怎么还染上了赌
慕千昙心里极累,她对这满身恶习的家伙耐心几乎要耗尽,可最后还是把人留下,并断了她所有的生活费。勒令她不许闲着,去买菜做饭,只要在家里就得干活,不要像个混混天天消磨时间,还要祸害别人。
经济大权掌握在慕千昙手里,她不敢提异议。
前期还好,包茵陈会老老实实买菜,做饭,还会弄点家务,表面上一切都很平静。
可慕千昙很快发现问题,她瞒报菜的价格,两斤土豆的钱居然买一斤排骨,肉价更是离谱到要上天。这其中私自留下的部分,又不知道用到哪里去了。
于是她想了其他办法,再次收紧条件,要求包茵陈必须去超市里买菜,要拿到具体的小票,才愿意给第二天的钱。
这样做效果显著了许多,可慕千昙没能舒心多久,某天上班时,便在玻璃门外看到了摸到她公司的包茵陈。
由于长久不出远门,只在小区超市和公园活动,所以包茵陈穿的衣服都很休闲且简单,与气氛严肃的公司格格不入。她一出现在门口,引来了众多视线。
人们奇怪她的来意,而更令人忍不住多看几眼的是她异常消瘦的体型的脸颊,黄绿的气色,以及干枯毛躁的头发,让人怀疑是不是遭受了虐待。
有人想去问问,被脸色极其怪异的慕千昙拦下。
在公司里,她给同事留下的印象始终是干练,冷漠,说一不二,永不会出纰漏等等,很是正面。加之外形在线,就穿个普通职业装也挺吸引人,所以人气不算低,几乎都知道她的名字。
闲来无事时,同事们根据对她的了解,幻想过她的身世。认为那应该是一个健全且殷实的家庭,能给她最好的教育,支持她追寻梦想,并培养她到如今的地位。
把包茵陈剔除,慕千昙自认为是个无父无母的独居青年,倒是不介意被同事知道这两者之间的落差,可总不能有一个有吸。毒历史还爱上赌的亲娘。这完全是两码事。
方才看到人时,她像是被人抽了一巴掌,整个大脑都清醒了,悬在键盘上的手指麻痹到抽搐。
她的情绪逼近在突破理智的危险线上,把手掌掐出几道印子,才能做到平静走出公司,去看那个人要作什么妖。
包茵陈身体不太正常的颤抖,眼珠乱转,目光闪躲,开口就是要钱。
慕千昙一眼就看出她这是又犯病了,于是一言不发,把钱给她转了过去。
将人送走,她转身回公司,请了半天假赶回家,果不其然看见自己屋里的所有东西都被翻乱了,小妹给她写的信乱七八糟扔在地上,被打翻的水瓶染湿。
好在她吃了被偷钱的教训,家里能摸到的地方,根本不放任何高额价值的东西和现金,所以那家伙既然发疯了得偷,也颗粒无收。
却没想到居然有胆子找到公司来。
心中不断膨胀着冷怒,慕千昙弯腰把信都捡了起来,晒在阳台上晾干。随便收拾下屋子,而后找到房东要求退房,并写了份辞职信,递交给领导。
相处了好几年,她始终心里留有一丝期待,希望那位血缘上最亲之人,能够改掉坏毛病,做个正常人,所以才养着那废物这么久。
可今天这事把她打醒了,她无比深刻认识到,这是一个死不悔改的烂臭无底洞,会趴在她身上不断吸血,甚至毁掉她的人生。绝对不能碰,为求平安,要离得越远越好。
辞职需要几天交接工作,找房子也不是一时半会能完成的。慕千昙坐在办公室里,公司里温度偏低的中央空调不断打出冷风,就算她肩头还披着小毛毯,都还是控制不住后怕而一阵阵发抖。
不惜成本,用了最快的方式找到新房,她找来搬家公司,在包茵陈和人鬼混完回来之前,把整个家清空运走,没有留下任何消息。
她要和那个人切割。
在她过来之前,那人一直活在烂泥潭里,不也算活着吗?也许这种人就是有自己的存活方式,根本用不着她在那里操心。
小妹会理解她的心情,她一开始诉求就是不要报警,包茵陈那条极端的烂命一旦被抓走,绝对会死在监狱里。考虑到这点,慕千昙还是没报警,小妹大概不能接受是这种结局。
反正无论如何,慕千昙不叫人抓她已是仁至义尽,她要保全自己,不会再管那家伙,任由她自生自灭。
这场决绝又干脆的离开,让慕千昙获得了两三年安全又自在的生活。
年龄迈过二十七岁后,公司里的熟人要给她介绍对象,说她虽然条件不错,但年龄再上去,想挑可就难了。慕千昙含糊看过介绍表,便全部拒绝,并表示暂时没那个想法。
爱情本身绝对是美好的,准确来说,任何一种纯粹的感情都很好。可那些分明夹杂了太多私心结束的情感,却反过来污蔑感情本身不可信,显得好像感情就不值得追求了一样。熟人以为是这个原因。
慕千昙并不认同这种看法,可她的拒绝,也不是出于这份考虑。
她觉得认识新的人很累,也不能确定自己的眼光能够识别出伪装。她实在想象不到自己这一步不让的臭性子要怎么和人步入需要算计的婚姻,也一点都不想要孩子。
怎么看,都没有刻意去思考婚恋的必要。
她对目前的生活已经算是满意,唯一想做的就是攒钱买房子,有个真正由她自己构建的家,放她的东西,老死在那里。如果小妹以后万一又遇到什么不好的事,至少还有个地方可以去。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开心了些。
因为小妹带来了好消息。
经过了前两年的出国上学后,小妹向家里表示自己已绝对成熟,不会再被环境影响而改变。那对夫妻见那么多年过去,也差不多了,便终于松了口,愿意让小妹去见想见的人。
所以今年等小妹回国,她们就能见面。时间定在小妹生日那天,将近年底的时候,地点在那对夫妻家,到时候还可以一起过年。
阔别多年,慕千昙何尝不想看看那小屁孩什么样了?长高了多少?所以她早早为这次见面做了准备,花大钱买了身新衣服,也准备了几样能拿出手的生日礼物,以及对夫妻俩的见面礼。
她心里还是有股气,想要多少展示一下,自己离开了那个富贵家庭后,也依然能混得风生水起。小妹在电话里听了她的想法,还哈哈大笑说要去鄙视一下那家人,让他们后悔,看看自己丢掉了什么样的宝贝。
时间一点点逼近,眼看着就要到生日那天,和数百人竞争同一岗位都面不改色的慕千昙少有的紧张了,睡眠质量都在下滑。
到最后一天晚上,她在系统上传了请假条后,迟迟睡不着,只好扭开小夜灯,反反复复拿出新买的冬衣整理好。
眼看时针滚到第二天,为了状态,她躺回床头,把信件又拿出来看,希望能唤醒睡意。
第一封信已经起了毛边,表面是一种长时间触碰而后天形成的绒感。慕千昙也不知道为何喜欢重复看这一张,也许是因为那个新的名字,就代表着一切的转折。
穆花明。
她的挑衅性子又显露出来。
啧,其实有点拗口,但明天见到人的时候,可不能叫错了。
多练几遍。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她梦见了那个小巷里的出租屋。结束疲惫的一天回去,小妹说要给她展示一下自己新学的按摩神功。
慕千昙累得话都不想说,歪在床上不说话,小妹殷切搬来小板凳,坐在床边,帮她脱了鞋,这才发现脚后跟磨得出了血。
梦境莫名是第三视角的,她站在屋子角落,看小妹想说话,抬头看见床上人已累得睡着了。小妹帮她脱衣服,打了盆水,简单擦身,又按了按腿,这才钻进床铺一起睡觉。
画面突然暗下来,慕千昙看着她们依偎在床上,颜色在流逝,脚后跟那点血却越来越鲜明,甚至刺目。
她忽而觉得不安,仿佛被什么人死死盯着,而她找不到目光来源。屋子很热,整个房间都要融化。她下意识想逃,但是还要叫那两个人一起才行。
她试图呐喊,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她想要走到床边,可她们之间隔了层毛玻璃。她使劲拍打玻璃,所有声音都被挡在外面。
这噩梦实在胶着难受,慕千昙挣扎良久,惊醒过来,意识还没醒来,朦胧的恐惧已霎时控摄住心脏。
小夜灯没关,明暗分界处,站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一只浑浊眼透过乱发正盯着她。
慕千昙脑子里嗡鸣一声。
巨大的惊恐在她脑中爆炸,她发根几乎倒竖,尖声尖叫,弹起身拼命往后退。
她抓起手边能抓到的一切东西砸向那人,浑身抖得像是害了什么病。床铺被她踢得乱七八糟,她砸完了手边的所有东西,也看出了那是包茵陈,可她的神经还是断了,她崩溃叫道:“你又来找我!你是鬼吗阴魂不散!”
包茵陈脖间有明显的腐烂,这显然是复吸给她带来的影响。她张开嘴,牙齿黄黑,掉得差不多了,嘴咧出一个瘆人的笑:“再给我点钱,就一点啊。”
她的嗓音含糊到听不出是人声,由于过瘦而眼球微微突出,俨然一副恶鬼。
眼前绽开一圈圈黑晕,慕千昙真是受不了了!恐惧极速转化为愤怒,她胸中充斥着滚烫的憎恨,想冲上去掐死那个人。而她刚靠近一点,手心就猛地一痛。
她的愤怒像是被戳了个洞,呼啦啦全部放飞。低头看向手心,那里有一道血线,珍珠般的血球冒出,连成一线,从手掌两侧与指缝滚落。
她懵然抬头,看到女人手里的刀。
“给我钱。”包茵陈唇角抽搐着,上唇翻上来,露出血红的牙龈。她已经不是人了,两眼燃烧着恶鬼般的火,只能看到那些换来舒爽的红票子,于是她胡乱挥舞手里的水果刀,举着手机威胁自己的女儿:“密码是什么?”
慕千昙头晕得厉害,精神迷乱,好似要昏迷,但求生本能盖过一切。
在女人挥刀扑过来时,她挨了一刀,仗着个高一把将人推倒,而后快速打开房门逃跑。
外面正下着雪,寒风刺骨,可她感受不到一丝寒冷,只像是逃荒般朝外跑。
她到底为什么要经历这些啊?那人怎么就不愿意放过她啊!她是上辈子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了吗?有没有人能回答她的问题啊?
她一路跑出小区,没过多久,小腹处晕开一团热意。她伸手摸了把,满手是血。意识到受伤的她突然就没了力气,脚一歪差点倒下。被一位过路人扶住:“你怎么了?”
大半夜的,还是下雪天,她只穿着一身单薄的睡衣出来,还是这副惊恐过头的样子,肯定是出什么事了。
“报警,快报警,”慕千昙抓住她胳膊,嗓音虚哑得厉害:“我手机没带,请帮我报警。”
过路人这才发现她身上源源不断溢出的血,惊得松开了手。这时,慕千昙又看见那道鬼影出现在小区门口,她啊了声*,再次转身逃跑,不知不觉中跑进一个覆满白雪的巷子。她看不清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摔倒在地。
耳边是放大无数倍的心跳声,身体又冷又疼,几近僵硬。慕千昙努力爬起来,四肢一阵阵痉挛。她没有受过伤,看到腹部染开大片血,以为自己要死了,慌慌张张把染红的雪盖上伤口。
不要,她好不容易才走到这里的,不能就这么莫名其妙结束。
难道她获得那些很简单吗?她所有的东西都是自己挣来的,就因为那个毫无恩情的血缘关系,她就要被纠缠到命都要没了?
怎么总是这样啊,她真的好累为何总是有不幸降临啊,到底要怎么办到底让她做什么到底怎么摆脱那个人到底什么时候结束啊那帮混球那个疯子全都该死都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
失血让她神经质幻想着,脑中病毒般快速滚动一行行字。
在幻觉中她杀了那个女人,把她按在地上活活掐死,胳膊被挠出数道痕迹也不撒开。杀人的畅快让人目眩神迷,手指隔着皮肉摸到颈骨,扼住呼吸,绞杀一条生命。她在为自己争取,这是正义的执行。
等她恢复意识,热血褪去时。她发现那好像不是幻觉。
她坐在一具尸体身上,手还掐着尸体的喉咙,下方人一双眼珠几乎暴突,舌头吐出来,脸色青紫,已经没有温度了。
四周一片死寂,慕千昙张了张嘴,茫然发呆。
叮咚一声,她吓得抖了下。是摔落在旁边的手机亮了屏,有人给她发消息。
慕千昙迷蒙着眼,伸手过去,指尖太冷,点在屏幕上甚至没有响应。
她把沾着血的手指放在口中捂了捂,再输入包茵陈追到这里也想知道的手机密码,弹出来的消息是小妹的。
【姐姐,我激动得睡不着了,你呢?明天你要按时来啊。】
【对了,妈妈现在还和你住吗?】
【我现在的妈妈说可以给她安排个正经工作,你回头帮我跟她说一声好吗?】
【我想你了,其实也有那么一点想她,这些年真是辛苦你啦。】
【你也是,嘿嘿,我和妈妈爸爸说你其实也是乖孩子,他们说以后你都可以经常来玩,所以你明天要好好表现啊,知道不。】
雪花落在手机屏幕上,时间太久,手机自动息屏,只余黑暗。
慕千昙放下手机,听不见任何声音。
四周又是一片浓黑,仿佛掉进黑芝麻糊里,身体腾挪不动,意识也含混。但由于已经习惯了,慕千昙很快意识这是昏迷将要醒来的征兆。
她的记忆有点混乱,不知道这是从原本的小世界醒来,还是从伏家醒来,亦或者在伏家已经死了,又从小世界醒来。她脑子里太多画面融在一起,相互交叠。分明是两段人生,居然还有那么多重合的部分,真是堪称悲哀。
她不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但什么都无所谓了。
鼻尖先闻到一股极为浓郁的莲花香,像是躺在花蕊中似的,气味从四面八方传来,把她紧紧包在其中。身下柔软沉浮,有细微的哗哗水声倒进耳朵。
意识渐渐清醒,她听到一道声音:“药好了,你把她叫醒喝吧。”
“嗯,多谢。”这道声音很陌生,从没听过。
脚步声靠近,很轻微,来人在床边站了会,久久没有开口叫人。
慕千昙索性自己睁开眼,想看看是不是伏郁珠那混账又找了什么人来。
头顶是一大片巨大到遮住所有视线的翠绿色莲叶,粗壮的经络遍布叶片下方,撑起屋檐。而她躺在一朵足有一栋屋子大小的荷花中,身下是鹅黄色花蕊,大片浅粉色的花瓣以花蕊为中心向四周盛开。
香气盈裹,静谧幽深
伏家有这种地方?
慕千昙晕了半晌,这才把目光转向旁边那位不说话的。
女人一头漆黑的长卷发及腰,穿着身布衣黑袍,个子极高,盘条亮顺,一张脸如白玉雕琢。高挺鼻梁边各嵌着一只宝石般的晶蓝色眼眸,上下睫毛都长得出奇,分别像两把羽黑的扇子,呵护着那两颗珍宝。
粗布衣服穿在身,却像是九天之上裁下来的一段夜色,收拢肩处,腰腿,裹着颀长的身子。她神情间自有几分天真,唇微抿,啄一点红,唇珠温润,弧线清晰美好。
她端着一碗药,正出着神,不知在思索什么。执着药碗的手指也如精雕细琢的大师作品,骨长琢润,似象牙制成。
“”搞那么精细,漂亮到都不像个人,不用问都知道是谁。
不是说女主不在了吗?
这怎么换了个成熟的样子又来了?
李碧鸢正好说道:‘你醒了?哇去,你昏迷了整整小半个月,我还以为你绝对撑不过来,没想到还是醒了。’
‘事情有变你暂时又不用回来了。女主她突然又出现了,搞不清怎么回事,那目前来看这个世界暂时还不用放弃,任务有所改变’
她说的话慕千昙一句都没听,只当屁放,自己则勉力撑着身子起来。刚有动作,那站着的人回过神,来扶她:“你醒了。”
声音清清泠泠的,稳而磁,也和之前一点都不一样了。
没去岩浆,那是去哪了?弄出这种效果。
算了,和她也没关系。
挡开她的手,慕千昙坐直身子,忍住了各处传来的不适,先缓了几口气,才道:“从哪回来的?”
床边人明显一怔,过了好一会,才接道:“师尊先喝药吧。”
慕千昙看向她,笑道:“怎么还是那么没种啊。”
裳熵脸上显然划过一抹隐怒,但很快压下:“喝药吧。”
“你对想要杀你的人还要护着吗?”慕千昙盯着她错开的眼:“能从伏家逃出来,你有点本事啊。强大之后却不知道有恩报恩有仇报仇,还在这关心仇人死活,你贱不贱?”
听到这难听至极的话,裳熵陡然握紧了药碗,颈侧迅速爬上几条金色血管。她体内灵力似乎不稳,经历了一场翻涌,又被她熟练调整下去,直到气息也平稳。
半晌后,她才道:“我不够强大,如今依然是在逃命。”
“外界正在抓捕我们,这里是青蛙村,谭雀她老家玉米村就在山下,我们之前来过这里。”
谭蓉曾说过,青蛙会一直帮助她,所以这次自然也提供了住所和休息之处,并把她们安置在莲塘。要不是铃铛公主与青蛙村的人都擅长医疗,慕千昙这条命还真不一定能保下来。
慕千昙嗤笑:“还逃?拉倒吧裳熵,猫官大人,您自己逃吧,别带我了,随便我死哪个角落里算了,这才是你该干的事。”
裳熵凝眉:“为何?”
慕千昙抬手,打翻了药碗,一碗黑泼上鹅绒。她冷冷说:“我不是说了原因?”
“很像,但不是你,气味不一样,”裳熵瞳孔微颤,还是转过来与她对上:“我记得你”
慕千昙打断她:“是我带你去封家找钟明琴画阵,也是我带你去的买的画阵材料,你见证了我想献祭你的全过程,就因为一个气味你就否决了,你是在自欺欺人?”
“你心里清楚,不是我还能有谁?”
是啊,不是她还能有谁?那天除了是双月之夜,就是个平静无奇的夜晚,她那个阴晴不定的师尊莫名让她一起睡,又否决,把她赶走,却又把她叫回去。
这段过程里,只有那点气味有异议,可之前一起准备献祭材料,叠五角星传送符,多次找巫女了解阵法,这都是比气味要更为关键的铁证。
“好,好,”裳熵眼圈逐渐泛红,嗓音咬在齿间:“是你干的,那你倒是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啊?你当年带我回去难道就是为了这个?”
慕千昙望着她,轻飘飘道:“你该不会真以为是什么命定吧。”
第225章 保住你
即使对师尊的本性早已了如指掌,甚至都能猜到她要说什么,可心还是因为那句话而不断下沉着,触到了底,就像是在挤压的火药库里擦燃一根火柴。裳熵怒极,刚压下去的不忿又喷涌而出,身躯周遭的灵力似乎都扭曲起来。
她颈间再次爬上耀金色脉络,一直蔓延到脸颊边缘,衬得她蓝色眼底弥漫开晦暗的微光。
因为运气不顺,她胸膛起伏的频率很不寻常,那副濒临暴走与虚弱之间的状态,显然不太对劲。
“师尊,”裳熵嗓音有些哑,一点点溶解心脏来吐露只言片语:“在掌门面前,你不是否认了吗?即使所有殿主都不相信你,就算挨了三鞭子,你不还是坚持说不是自己吗?怎么到我这就改口了?”
听见这话,慕千昙先是疑惑了下为何她会知道这些,随即便想到,这里是青蛙村,山下就是玉米村,是谭雀的老家。那么很有可能就是谭雀告诉她的,毕竟这小孩还和秦河一起来给她换过药,知道的多点也正常。
眸色微动,她敛了神情,只轻声道:“谁知道你还能活过来啊。”
好似在开脱,又好似无所谓结果。被认为是凶手与否她不在意了,她那位徒弟的心情会怎样更不重要。
裳熵只看出了这些。
察觉到她愈发涨大的怒火,慕千昙几乎以为她要暴起,毕竟这人从不会忍耐脾气,没想到那人只是冷冷看她一眼,转身甩袖离开。
人影于花瓣间隐没,过了一会,屋里静谧无声,慕千昙才意识到她走了。目光在浅粉花瓣上飘了会,收回到掌心。李碧鸢这时又道:‘昙姐?噗呲噗呲,你能听到我说话吧。’
‘听到不听到有区别吗?反正都是些没个准头的屁话。’慕千昙撑着膝盖起身,环顾莲花之中,似乎要找出什么。
‘不是没个准头,我们可以确定当时扫描不到女主的信息了,’李碧鸢也觉得荒谬:‘但就在那天和你说完之后,在你昏迷之前,那边小世界突然传来一阵奇异波动,紧接着好多人都在尖叫,在屏幕模糊的前一刻,我看到一条龙冲过来了,这才注意到女主来了,真是吓人啊’
“不知道,不重要。”
慕千昙没有耐心听那些,随意摆摆手:“随便你们怎么说,女主在不在,任务怎么做,剧情又怎么样了,这种事不要再烦我,我不会再听你们说得任何一句话,也不会为你们做任何事。你要是觉得不服就把我捏死,不动手就忍着,我当你不存在。”
‘啊,啊?等下,你不想知道那个世界怎么了吗?喂,昙姐,真不理我啊?’
视耳边人声为杂音,慕千昙屏蔽干净,全当没听见。本以为那边会有所反应,捏心脏惩罚或者直接把她弄死,没想到李碧鸢说了句好吧,便不再吭声了,也没有后续行动。
管她有没有行动,有就死掉,等回到小世界,再死一次,就差不多完了。不死就先活着,活到什么时候看心情。
兀自沿着花瓣走了一圈,慕千昙摊开双手道:“羊头老怪呢?你还在吧。”
那怪物趴在她身上,在伏家看足了好戏,现在肯定笑到满足。她说合适的观赏对象不太容易遇到,那么不可能轻易放过她,势必要吸血到吸死为止,此刻肯定还蛰伏在某处黑暗之地。
可出乎意料的是,不管慕千昙说多么出格的话,甚至对外喊到魔物就在这里,也没见那羊头现身。之前总是被暗处的眼睛窥视的感觉也没了。
难不成是因为她有能力摸到大门却自己放弃,在魔物眼里被视作了挑战成功,又看见裳熵出现,所以兑现了最原始的诺言,真放过她了?
那东西有那么好心?
正思索时,身后又传来脚步声。慕千昙回眸望去,发现是去而复返的裳熵,她手里拿着一滩黑色东西,像一张纸。
没等说话,就见裳熵大跨步走近,像是发泄,将手中的黑东西隔空甩过来,正拍在慕千昙侧颈,啪叽一声,仿佛是把一张湿纸巾摔贴在墙面上。
慕千昙愣了会,才抬手去摸。
黏在颈间的东西是一块方形凉布,里头是某种黏腻的膏体,被贴住的肌肤微微发热。
裳熵意有所指:“有些孩子们调皮,总是不愿意喝药,还打翻药碗,所以谭村长准备了这个药贴,专门给不老实喝药的孩子用。”
这言下之意就是谴责她行为幼稚了。
“”慕千昙想把那药贴撕下来,谁知像是胶水一样粘得格外紧,若是强行撕脱没准会扯掉一层皮。她撒开手,深吸一口气,侧过脸,竟一时间没想出要说什么话来。
半晌,才呢喃:“神经。”
其实睁眼看到人时,慕千昙心里知道这是谁,但和记忆里差别太大,她很难将两人联系到一起。不过现在看来,还是那死劲,灵活了一点,但也不是很多。
“该吃饭了。”裳熵拂开花瓣:“走吧,下山。”
莲床所在的河滩是个堪比原始森林规模的庞大河流,它们依托青蛙们与自然界交换的灵力而生长,每一朵莲花都是间小屋,密集拥簇的莲叶托起一大片茫茫绿野,无数青蛙潜藏在水面以下,各司其职,其乐融融。
上一次看到那么多的青蛙,还是在去年,那会的群蛙下山给她带来了非常不好的印象,连做了几天猛兽噩梦。所以这会她为了自己的眼睛,明智选择了不看,专注前方。
两人乘坐白瞳飞离青蛙村,到山下,直奔谭蓉的屋子去。刚在院里落地,正弯腰采摘红辣椒的谭雀直起腰,嘿笑:“诶!来啦,真醒了,好得很!饭这就好啊。”
她们进村的动静引来不少村民,都聚在门口露个脑袋看,手里一个个捧着玉米啃得带劲。
收起白瞳,慕千昙落地,身体太虚,没能站稳,腿一软就要倒。身前闪来黑影,一双手扶住她手臂,轻柔将她推起。她抬头,就看到那双过于清澈的蓝色眼睛。
“哦呦!”看戏的村民们叫道。
他们也不知道自己在叫什么,但两个颇有仙姿的女人靠在一起,就是很有美感。
裳熵见她站稳了,抽回手,走前面带她进屋。屋里有一张大床,床上铺着凉席,摆有一张桌子,置几样清淡小菜。让人匪夷所思的是,每道菜里都有玉米。
谭蓉端来了汤,满满一盆汤,还滚着热气。她布满老茧的铁砂掌直接炒盆底端过来,丝毫不嫌烫:“来来来,大补之物!”
把盆塞进几个盘子围起的空当中,慕千昙低头一看,盆里是羊肉排骨粉丝汤,顶上黄灿灿的,铺了一排玉米。
“咱们上仙单独还有一碗,”谭蓉拐去厨房一趟,五指叉开,捏了个碗出来:“这是铃铛大师开的药膳,上仙要一滴不剩的喝掉啊。”
慕千昙轻声道谢,接过碗,里头红红绿绿青青紫紫飘了一堆不认识的药草,闻起来味道有点怪。她似有所感,拿筷子往碗里一插,扒开一看,果然底下藏着玉米。
她不信铃铛开的药膳里有玉米这味药。
这个村子肯定中了玉米邪。
裳熵已端起碗开吃,吃相比之前优雅了不知几个度,没想到献祭一场还有纠正礼仪的功能。
慕千昙看了会,也慢慢吃起菜。其实她胃不太舒服,哪里都不舒服,未愈的伤累及到全身,她自己还没看过,不知道体内现在烂成了什么样。但的确到了该吃饭的时候,硬塞也不是塞不下。
谭蓉也盘腿坐上床,拿个大馍就开吃。她速度很快,风卷残云,一筷子菜下去一小半,一口馒头上就多了个缺,脸颊鼓一块,嚼两下就吞,有种劳动人民的扎实。
嗓音也响亮:“上仙吃点菜啊,生病了就得吃点好的补身体。”
桌上的菜色花样繁多,有素有荤,都炖得入味。谭雀已经干完了两个大馍,胡乱指菜:“吃,瑶娥上仙,你躺那么久不饿吗?”
她怀里的腮红娃铃铛公主歪着脑袋看过来,乌黑眼珠里倒映着苍白的一张脸。
“吃着呢。”慕千昙应了。
裳熵换了个干净的筷子,夹了几样菜过来:“这些比较好消化。”
慕千昙看着她雪白的侧脸,眯了眯眼。
她真是摸不准这人的想法。
以裳熵的视角来看,就算再怎么欺骗自己,也得承认昔日爱慕的师尊就是推她入火海的凶手。她那副愤怒的样子也证明了她相信这点,那这态度又是怎么回事?
就算不像原著那样干脆把她吃了,但依照大傻龙那刨根问底的性子,也一定不会逃避问题,而是控诉,重复表达难过,不放弃地询问原因,指责她不厚道,自私,坏等等,怎么想都不会是这副啥事都没有的样子。
她本来还想做个善事,像原著那样给女主当个踏脚石,送她一份肉。身养料呢,本来被吃不就是她的命?只是现在看来好像不太行。
还是说,发泄方式有,只是藏在后面?
她想不通,于是直接问了:“接下来你怎么安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