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0-220(1 / 2)

第211章 她要正大光明的走上康庄大道

去年文武试炼,裳熵没有基础,为了速成,借过她的笔记。

那会慕千昙也想要多学点知识,便拿过来看了几页,记得里面有记载关于魔物的信息。并且秦河一直试图寻找害死姐姐的真正凶手,对此道了解比她要深。

虽说到目前为止,是否是魔物干的,还是慕千昙单方面的猜测,但纵观此地世界观,结合原著与这两年发生的所有事,她找不到一个比魔物更合适的答案,就姑且当做真是它下的手。

秦河背影未动,慕千昙看着她,又想起一件事。

她好像还把这孩子的笔记扔进火堆给烧了一部分,导致裳熵被她气得俩月不肯回狭海。她那时觉得无所谓,现在需要别人帮忙,不免尴尬起来。

“她自己咋涂啊,”谭雀拨弄地上的瓶瓶罐罐:“她不是伤在后背吗?嘶,怪吓人的。”

秦河肩膀紧绷,垂下的手松了又握。没费多长时间,她就完成了心理交战,转身过来又盘腿坐在药瓶前,但是眼神不看人,还是垂着:“我帮您换完再回去吧。”

谭雀很自然地点头:“还是得你来,俺笨手笨脚的,干不了细致活。”

慕千昙看了秦河半天,愣是没对上一次视线。加之少女总是对着药瓶标签发呆,不难看出,她是不想过来的。

这种情况能够理解,慕千昙放下筷子。

盘香饮信任她不会做出献祭龙族一事,不代表其他人都信任,例如那位恨不得将她除之而后快的谢眉,就持完全相反的观念。

至于江舟摇,她们默契地经历过封家与伏家几事,对彼此的底多少摸到些。

她很有可能认同谢眉的观念,认为这事是慕千昙干的,但她不会和谢眉持有同样态度,看她到这会还会给自己下厨做饭就知道,也许她并没有把这事放心上。

但秦河不一样,她们之间本来就有一个姐姐的仇怨横着,这两年来的相处,虽然冲淡了一些,但裳熵这件事的爆发,又使关系降回到冰点。

原因很简单,慕千昙所用的“推脱”理由,都是魔物。

姐姐与挚友都因为同一个人的同一个缘由消失,这一定让秦河想起了曾经的无奈,纠结,憎恨,怀疑和痛苦。不管是胃之塔一事,还是其他方面,慕千昙在她眼里,早就是个不择手段的家伙了,她根本无法说服自己凶手另有其人。

光是看到那张脸,都能想象到她的复杂心情。这孩子被安排来给自己换药,由于是掌门所托,她肯定不会拒绝,但心理是怎么想的,真不好说。

可明明心里很讨厌,还是会听话来给她换药送饭,被抓伤也兢兢业业,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孩子。

已经是这种时候,慕千昙没得选,且背后的伤她自己确实没法处理,便不多说,背过身去。把衣服扯到臂弯处,开始低头拆绷带。

身后多了一双帮忙的手,但始终保持着礼貌的距离,不管是上药还是后面的重缠绷带,都动作温柔又熟练。背后有凉意蔓延,缓解伤口的痒痛。

谭雀还在不老实,好奇打听:“上仙,你真把她献祭了?”

上药的动作猛一重,又立即轻了许多。慕千昙忍住没吭声,回道:“你觉得呢?”

谭雀摇头:“俺不晓得。如果真是你干的,那掌门怎么没把你赶走?听说这件事很严重的。但如果不是你,那你不就被冤枉了?你咋不闹呢?”

没怎么和这个小孩相处,没想到在这件事上,她的态度是最通透的。慕千昙问:“我跟谁闹?”

虽然在天虞门生活良久,但几乎没怎么出过崖山,谭雀还是村里那套观念。如果被冤枉,那就把事情闹大,把证据都摆出来,让大家来评理。

她刚想这么说,又想起这里可是仙界,就算是骂街般的吵架也得讲规矩。瑶娥上仙这种身份,就没法撕扯着满地打滚叫人给自己做主了。

委屈时还要让人体*面,这仙界还不如她们村人性化。谭雀甩开辫子,问道:“好吧,那你咋办啊?”

慕千昙轻轻耸肩:“凉拌。”

“看你现在好多了,前两天真是吓死人,脸白的跟鬼样,半死不活。但你抓秦河的时候很有力气,俺就是因为她自己弄不过你,又怕把你又弄伤了,才被叫来的。”

所以本来只有秦河给她换药,但单独一个人实现不了,所以才叫了另一个。慕千昙忍住复又涌上来的尴尬,刻意忽略这个话题:“你被抽几鞭子试试,看看能不能活蹦乱跳。”

“俺才不会,俺要是知道自己做错事了,直接就溜。俺娘会带俺跑掉,有多远跑多远,神仙都追不上!谁会傻乎乎的去受罚啊?”

谭雀挪过来些,指指点点:“上仙,你这后面肯定会留疤的,而且得不少,但是别担心,很酷的。等裳熵回来,你给她看看。”

“给她看?算了吧。”慕千昙还记得之前在封家时候,她把那小蓝龙捂在手里,结果某龙看着她手心伤口大颗掉眼泪的样子。

这要是给她看,不知道得是什么反应。

她摊开掌心,那道伤只剩下一道疤痕,在略显苍白的肤色上,像一条狭窄深刻的峡谷,轻轻一握就能留住眼泪。

来到这世界,她也算是有几个说得上话的,也有算是知己的朋友,以及危难时刻帮助她的长辈。可真正愿意为她流泪的,大概也只有那条蠢龙了。

慕千昙侧过脸:“你就那么坚信她会回来?”

谭雀道:“昂,你忘了吗?黑龙裂天的预言啊!她不仅会回来,而且会很厉害,反正我是那么想的。”

如今外边的人认为慕千昙罪孽深重,有一个原因,就是她无视裂天预言,私藏龙族,置整个仙界于危难中。

可这在谭雀眼中都不是事,说她是没有大局观也好,说她单纯没心没肺也好,慕千昙并不排斥这份钝感,觉得轻松不少:“她要是真变成预言里那条大黑龙,你怎么办?”

谭雀笃定道:“俺觉得她不会。”

慕千昙道:“可预言的确是那样显示。”

谭雀道:“切,反正俺就是不信。万一不是她在毁灭,而是她阻止谁在毁灭呢?预言只是一个小片段,怎么解读不是看个人吗?”

听完这平平无奇的话,慕千昙心中掀起细微的波浪,而后豁然开朗。

她忽然发现,她和盘香饮,李碧鸢,其他殿主,甚至仙界无数人一样,都是以一种不看好裳熵的目光看待预言。因为黑龙和天裂同时出现,所以天裂一定是黑龙干的,但这属实没道理啊。

那份预言里,没有任何一个动作表明了黑龙在进行毁灭,她只是存在于灾难之中,又恰好是个强大到无可比拟的存在而已,就背上罪名。这可经过火场就是纵火者有什么区别?

放到现代看,这预言不就是掐头去尾断章取义的监控视频了吗?

慕千昙其实老早也在疑惑,到底是什么变故让那有点圣母的蠢龙走上灭世之路了,这真是让人百思不得其解。可分明还有另一种可能,那就是,根本不是裳熵干的啊!

这个想法的出现,仿佛前面所提防的一切都被推翻。如果不是裳熵黑化了让世界走上BE结局,那就是有其他东西在搞破坏。且那玩意也异常强大,足以和天道之女相抗衡。

想到那个假扮成自己的样子弄毁祭坛的未知存在,慕千昙眸光凛冽,在心中问道:‘李碧鸢,你那边领导给回复了吗?’

‘没呢,’李碧鸢打开报告,查看进度:‘甚至还没审核到领导那里。’

就知道会是这样,那就只能靠自己了。

“好了。”秦河有些低弱的嗓音响起。

慕千昙回过神,把衣服套回去,转过半个身子看向她。少女低头收拾药瓶,嘴唇微微抿着,眼睛一眨一眨的。脸上那三道红痕没有滴血,但也红得有些刺眼。

毕竟是自己弄伤的,老是装傻不去看也不好,何况还指望她给自己送魔物相关的笔记呢,礼尚往来,慕千昙也伸手从药瓶里捡了一瓶出来,看了标签后,倒在手心一些,轻柔地覆上她脸颊。

刚碰到那片肌肤,女孩的眼泪就滚出来,砸进药液里。慕千昙微怔,听见少女开口:“其实我也觉得不是您做的。”

“嗯。”

“因为,”秦河哽咽着认真分析:“因为我听师尊说,您是自己闯进小山殿的,然后才被抓住。如果真是您做的,在献祭失败的时候,您就该从伏家跑了,而不是还要回来,这不合常理。”

“嗯。”

“可是”秦河呼吸急促,手肘擦去眼泪,还是糊了半张脸。

“可是,掌门从您身上搜到了一本书,那书上全是献祭阵法。您的寝殿里还有传送阵,你身上还有制作阵法符咒的材料,还有人亲眼看到您接裳熵回去,那天晚上,我在山上的时候,好像也看到过您,这些都是太过坚实的证据了”

下意识摸身上,钟明琴给她的那本阵法书果然没了。听到后面的部分,慕千昙眉头微皱,问道:“我去崖山接人,有和你们说过话吗?”

没察觉到这个问法奇怪,秦河摇头:“没,您都没和我师尊说您来了,是尘梦村的人看到后才说的。”

把手心的药在她脸上揉开,拇指抹去眼泪,慕千昙又问:“她们说看到了我,那个时候的我是什么表情?裳熵看起来是自愿跟我走的吗?”

秦河回忆着,不太确定道:“好像是,说你们当时都抱着花,熵熵跟在你后面,一直在说话,但是距离很远,听不清说得是什么。”

那玩意搬来的花现在还在院子里放着,十来多夜昙,要是开放不知道多漂亮,好好的花硬生生因为那东西而变得晦气了。

药抹完了,慕千昙收回手,轻叹口气,彻底转过来面对秦河,低声道:“我很难向你解释我的处境,我也承认,我动过那种心思。但我可以明确告诉你,双月之夜献祭她的人不是我。”

“你现在可以不相信,没关系,我只是说明我的态度。我不能保证我一定能查明那个人是谁,但你知道我脾气不好,给我泼脏水的东西,无论是魔还是其他什么,只要找到了,我一定会让它比我还‘出名’。”

眼泪还在掉,眼眶都肿起来了。慕千昙轻笑:“你要这样回去的话,你师尊该以为我又作恶,欺负你了。”

秦河赶紧屏住呼吸,却还是忍不住:“不止是你的事,我我不知道该跟谁说。”

慕千昙道:“什么?”

秦河欲言又止,不断抿着唇,嘴唇都因为过度舔舐而起了皮。她眼神闪躲,很显然有话要说,可阻止她说话的妨碍也相当显著。她又开始深呼吸,凉气灌进肺腑,再慢慢吐出。

她渐渐冷静下来,忍住了哭腔,也忍住了没说出口的话,转而装作没事道:“您快些吃饭吧,我们不能在这里待太久。”

谭雀道:“吃不快吧,到时候还难受。要不然你慢慢吃,等你吃完俺们再来拿碗。”

秦河道:“那我先顺便去给你拿书。”

俩小孩就这么自顾自商量好,立即行动,结伴离去。

慕千昙重拿起筷子开始吃菜,另一手摘下储物袋,单手有些费力的把袋子扯开,捏住袋子底端,整个倒过来,里头顿时滚出数个圆鼓鼓的小瓷瓶,还有一些她个人零碎的物品。

那些法器,武器,伤害性符咒,孤鸿,长剑,匕首等等,都与阵法书一起,全部被拿走了。应当是谢眉要求的,掌门也赞成,所以照做,不过刑罚结束后,又给了点东西,免得她两手空空去闯关。

她检查了一下掌门准备的东西,有短时间内大幅度提升灵力的,有藏匿身息可用的,还有传送符等等,都是些价值不菲且适合逃命的宝物。

慕千昙放下储物袋,心情复杂。

虽然掌门说相信她的无辜,说知道她没有做那件事,甚至还支持她去查明真相,但掌门准备的这些东西,都已经说明了她其实和谢眉一样,认为就是她做的。

那些太过有针对性的证据,不是靠查案就能推翻,且也没有推翻的必要,这根本就只是慕千昙鬼迷心窍后抵赖的言论而已,凶手其实就是她。

所以,从一开始,盘香饮就没打算让她去查,而是让她逃命。

从此以后,不要再叫她干娘,缘分已尽,她要抛弃瑶娥上仙的身份躲藏着生活。

咀嚼的速度慢下来,慕千昙又夹了点菜,吃不出味道。

把东西装回去,一枚枚捡起扣在地上的铜板,在掌心里抖动。细碎哗啦声中,她望向窗外的景色,咽下那口苦饭。

她不可能再去过那种朝不保夕,隐姓埋名的生活,也不想永远背着罪名被通缉。

她不想逃,她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她要给仇人千百倍于自己的打击,她要正大光明的走上康庄大道。

铜板被她丢进储物袋,重新装好系回去。慕千昙吃完饭,秦河正好也来了,手里是两本厚实的笔记,都是她自己收集的,基本囊括了所有魔物出现的记录,和个人的分析。

“掌门现在在哪?”慕千昙接过书,这次态度很庄重。

秦河道:“她去神山查魔物封印了。”

“神山?”

秦河拿起上面那本笔记,翻到其中一页,展示给她看:“曾经魔物肆虐时,那时的第一仙门北斗七星宫,曾合力把魔物分批次镇压在九座神山下。掌门是去查看封印有没有松动,因为”

慕千昙补充:“因为我说,可能是魔物在作怪。”

秦河道:“是,不止掌门,其他几个殿主也去了。”

笔记上写得很清楚,九座大山,分别压着九个不同名字的魔物碎片。这些封印已经有几百年了,有所松动不是没可能。

慕千昙阅读那一行行文字,有个疑问:“瑶娥上仙我之所以成为殿主,是因为我曾经猎杀过一只魔物,对吗?”

怎么自己的事还要问别人?秦河神色奇怪地看她一眼,不过又很快反应过来:“对了,您失忆过。”

慕千昙含混道:“有时记得有时不记得。”

秦河没有怀疑:“没错,您猎杀过一只小型的魔物,掌门是这么说的。”

慕千昙道:“那只魔物是从封印里泄露的吗?”

秦河道:“不好说,但应该不是。魔物只要出现就有十分强大的毁灭能力,被封印的那些就穷凶极恶,但您遇到的那只好像还没做多少恶事。”

“是没来得及做,还是单纯的弱小?”

“应该是没来得及。”

“魔物有弱点吗?”

“目前来看,是没有的,”秦河翻动着书页:“我们对魔物的了解实在是太少了。”

慕千昙了然:“毕竟样本量不多。”

“不过可以确定的事,魔物会变换样貌,对吧。”她问出自己最关心的点。

秦河动作微顿,下巴往衣领里戳,嗯了声。

她这会可以确定,那日梦中看到的那个,对她放狠话挑衅的东西,十有八。九就是魔物。慕千昙点点头,又问:“你师尊也去查看魔物封印了?”

秦河道:“掌门安排我师尊去了伏家,配合伏家人重修祭坛,并且查案。”

慕千昙默然。

让江舟摇去伏家,自己人查自己人,那能查出个什么鬼。

“好,多谢你。”慕千昙把书收起:“辛苦你了。”

像是不太习惯收到她的感谢,秦河微微歪了下头,唔了声,弯腰把吃完的餐盘抱起来,又说:“没事。”

送她离开,慕千昙把毛毯卷了卷,堆在旁边,后背靠上去,消着食。

秦河第一趟过来的时候,那副表情肯定是有话要说,而且是让她很困惑痛苦的问题。这个问题不向她自己的师尊倾诉,反而憋着,很大可能就是她师尊有关。

她最后没说出来也好,慕千昙也没有余力去管自己以外的其他事了。

争春飞进来,站在四角方桌上。

自从前两天播报完裳某人的遗书,她就接受了主人已死的事实,不再重复那个名字。但接下来的行为,还是让人看不太懂。

她什么也不做,就站在高处,低头看着慕千昙,一看就是一天,等晚上了再吃食飞走。

起初慕千昙没懂什么意思,多看几次就发现了,鹦鹉所学习的不止是说话,还有动作,因为裳熵总是这样看着她,所以她学会了,也总是这样看她。

慕千昙默默与那只鸟对视,从去年的杀生课堂上幸存的生命,如今以她主人的目光重又看回来,真有种奇妙的感觉。

看了片刻,她垂下头,掂了掂储物袋,而后站起身,走出木屋。

好几天憋在窄小屋子里,乍一看辽阔的天地,差点没能习惯。慕千昙适应了片刻,跳下院子,摸了两下昙花,往苍青殿走去。

事情发生在伏家,想要看看裳熵是不是真在岩浆里泡着,就必须要亲自过去一趟。魔物在那施行阵法,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留下来。

况且,没准就是现在,那魔物还在她旁边偷看呢。无论如何,伏家都必须要去。

距离太远,乘坐白瞳过去很费时间,而传送符已经用完,盘香饮给的还没设置好终点,用不了。

宗门内倒是有公用的传送阵,伏郁珠就是靠那个阵法才一夜之间就过来的,但显然意见,慕千昙不可能自投罗网,去那人最多的地方冒险。

那么还剩下最后一种方式。

就在殿内的地面上,还有那魔物为了把人运走,所画下的传送阵法。

第212章 我们聊聊吧

走入殿中,那阵法果然还在,血迹已结成黑褐色硬块,没人收拾的两具牛尸已绕满了苍蝇,散发阵阵腐臭味。

殿内空气不太流通,这味道充斥了每一处角落,呼吸艰涩。

慕千昙抬起一手捂住下半张脸,来到阵法前。绕着最外侧的圆阵踱步,走了一圈,检查阵法是否残缺。

由于她去年看了不少阵法书,就算没弄懂原理,也死记硬背下不少,这比较实用的传送阵自然在其中。那时只是为了提高知识量尽可能多看的,没想到这会派上用场。

阵法被魔物用过一次,后续也没被修改,整体看没出问题,只要灵力到位,还可以再次启用。

检查完,她又走回正对面,蹲下。身来,再次倒出储物袋里的瓶子,挑出其中几个,剥开瓶塞把药嘴里倒。

想要催动阵法,需要大量甚至海量的灵力,她现在当然没有,只能靠嗑。药弥补。

而这道阵法的对面,很有可能是已经碎掉的祭坛,一过去就是半空之中,不做一些准备很有可能还得掉进岩浆,在裳熵旁边加一个泡澡位,所以召唤白瞳是必须的。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那就是盘香饮给她的隐身符咒。

阵法那边可能是空的,也有可能守着很多人,如果她穿过去时,恰好掉到一堆人中间,那真是闯贼窝里找死,不如直接向伏郁珠自首。

隐身符咒是和传送符咒差不多昂贵的存在,所以储物袋里只有一张,干娘本意应该是让她用来逃出天虞门的,却被用在躲开伏家耳目。要是被知道了,该是会哭笑不得,要赞她一句“无畏生死”。

把隐身符握在手心里,准备好随时召唤白瞳,想到了过去后各种各样的可能性,以及应对方式后,慕千昙把手贴在阵法边缘,开始灌输灵力。

盛大光晕之后,她眼前还蒙着白光,耳边已听到了嘈杂声响。她以为下方有很多人,正要使用隐身符,可又察觉到不对劲的一点,把符咒按住了。

光芒散去,慕千昙睁开眼,什么都没看到,身前是一片漆黑。

仔细算算,她去火山内部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环境与触感完全挂钩,已经形成了默认感官。只要靠近祭坛,她就会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滚滚热浪。

可传送过来时,她并没有感受到热,甚至察觉到一丝丝凉意缠绕周身,于是她敏锐发觉这里不是火山内部,便没有按原计划做出反应。

慕千昙将隐身符装回去,抬手放出一枚灵力光晕,照亮前方。

入目的依然是黑,但可以看出表面沟壑,应当是某种布料。转头往旁边看,周遭的三面墙以及天花板和地面同样被布覆盖,层层叠叠如同裙摆,遮得严实,一丝光线都没漏进来。

她并不在火山洞穴内,而是坐在一间堆满黑布的屋子里。

传送阵的终点万万不可能是这种地方,恐怕是被人修改了。

嘈杂声响来自外部,一群人不知在高喊着什么,吵吵嚷嚷的。慕千昙细细分辨,隐约听到“瑶娥上仙”,“血祭”,“龙族”等词语,不消说,定是在讨论她的那些事。

看这般言辞激烈的程度,恐怕这里就是献祭一事最大的苦主之地——失去祭坛与信仰的伏家。

可为何是在这间屋子里呢?

还没等慕千昙想明白原因,前方的黑暗中传来金属滚动的声响。她神色微凛,疑心有人,让光芒更大些,接着就看到原本佩戴在裳熵脖颈间的那条锁龙环,从黑暗深处滚了出来。

咕噜噜,金环滚到面前,撞到慕千昙盘起的双腿,啪嗒倒下。

灵力光晕像是被风吹了,波动几瞬。

慕千昙盯着那点金腻色,捡起锁龙环,操纵自己手指上对应的金戒,锁龙环随之变大变小,的确是裳熵的那只。

伪装她献祭裳熵的凶手就藏在黑布之中,且这间屋子,也是她的手笔。

“看来你失败了。”慕千昙将锁龙环扣在自己手腕上,熄灭灵力光晕,抬头直视黑暗:“像条老鼠一样跟在别人后面,只会捡别人的劳动成果来钻空子。如愿以偿了吗?还是沦为笑话了?”

黑布沉默着,屋子两侧点起一排蜡烛,红蜡白火,在屋里浓稠的黑里抹开一抹惨白,更显那扭曲如裙摆的黑布奇形怪状。

“唉。”

有人在叹息。

这声音与胃之塔里那个一模一样,似悲悯又似嘲笑,低沉而共鸣感强,回声空旷,仿佛从遥远天边传来。

就听见这么一声,慕千昙已经明白了,就是这东西从封家开始就搞事情。黑泉是她弄来的,胃之塔是她的,让伏璃看清真相是她授意的,莫名出现的伙计是她的,欺骗裳熵与修改阵法终点的人都是她。

本来还以为要花费很大精力去找,没想到主动送上门来。以这种姿态出现,必然是想要交流。慕千昙知道自己面对的绝非善类,提高警惕,开口问道:“你的目的是什么?”

黑布沉默。

慕千昙道:“你是谁?”

藏在黑暗中的生命不言不语,却有四面八方的窥视感挤压而来,仿佛无数双情绪各异的眼盯着不放。慕千昙握住手腕间的锁龙环,固定在金环上的铃铛发出细小的叮铃声。

屋里太安静了,这一点声音就显得格外突出。

她低下头,默默看了会,发觉哪里不对,翻来覆去多看几圈后,她意识到,锁龙环上的铃铛似乎少了一个。

之前她让裳熵拿着金环的设计图给伏家工人,恰好那蠢龙手里一把铃铛不知道用在哪里,便一齐交上去,在金环上,以均匀的比例勾出小圈,而后挂上了一圈铃铛。

看起来效果还挺不错,走起路来也能听到叮铃响,反正不是给自己用,慕千昙没意见。

而此刻,其中一个角落的铃铛不见了。

用来勾住铃铛的圈还完好无损,总不可能只有铃铛不翼而飞。慕千昙联想到魔物特征,心中有了个不好的猜想。

她抬眸问道:“你一直伪装成铃铛的样子,跟在我们身边吗?”

这次,黑暗中传来又一声叹息:“唉。”

慕千昙似乎听懂了。这魔物大概不能说人话,只能发出“唉”这一种类似叹息的声音,无论回答是“是”,还是“否”,不管说什么内容,都用一个音节代替。唉,唉!

前面的问题不回答,在这里回了,应当是承认的意思。

一想到那种可能,慕千昙头脑微微发白,后颈立刻爬起一片鸡皮疙瘩。

她脑中中毒般重播着一句话。

有人在偷看。

她要干什么?她是什么东西?

从制作锁龙环到现在,这是多长时间了?

中间发生了那么多事,全在这魔物的观察之中吗?

原来很多只有她与裳熵两人,甚至只有裳熵单独存在的场景内,都存在着另外一双不怀好意的眼睛吗?

屋子里似乎变得更冷了,肉眼可见的冷雾沉淀在地板上,红烛散发着惨白的烛火。

四周的场景骤然拉远,慕千昙喉间发紧,握住锁龙环的手用力。

她还没能消化这么长时间被监视的信息,就意识到另一件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实。

那些铃铛,是秦河送给裳熵的。

两年的相处已足够让慕千昙了解秦河那孩子,她肯定不知道自己送出的那把铃铛小礼物里藏着魔物这东西,那么很有可能,她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自己也在被魔物监视,并且比慕裳两人还早得多!

这种可能性如一条蛰伏的毒蛇,已经悄悄毒死了数人,却刚开始从阴暗潮湿的洞穴里爬出,露出那阴光惨惨的獠牙与鳞片。

如果秦河一直被魔物纠缠,那么她的姐姐秦霜也不可能逃开。这瞬间,所有蒙在雾里看不清的线索被一下子串起来。拨开瑶娥上仙身上丑闻迷雾,露出真相:定是那魔物变作了瑶娥的样子害死了秦霜!

若要承认这样的现实,那么就还得承认,从很早很早之前开始,魔物就始终陪伴她们左右了。

面对这种非人存在与后知后觉的长久窥视,说完全不怕不可能,但慕千昙很快说服自己冷静。虚拟的幸福不是真的幸福,虚拟的恐惧也只是心潮细微的波动而已。她恢复沉静,片刻后,又问了几个问题。

这一回,无论她的问题多么简单,多么容易回答,都没有再得到哪怕一声回应。

要不是那种无孔不入的窥探感还在,慕千昙都要疑心她已经离开了。

“你如果没有想说的,那我就去做我自己的事了。”慕千昙试探。

黑布依然堆积着,毫无动作。

慕千昙也不客气,直接起身,走到屋子侧边,掀开滑腻凉手的黑布,下方恰好是屋门。

她拔去锁,推开门,门扇结合处传来漫长而尖锐的吱呀声。从门开一缝,到扩张至能容纳一人通过的大小,屋子里都没有声音回应,似乎并不打算阻止她。

不知道她到底打着什么主意,慕千昙走出去,反手把门关上。

她所处的地方是一处走廊,全是深木色,表面横布着曲曲折折弯弯扭扭的木色花纹,看久了会头晕,上下左右不分。她阖上眼,静了静心,复又睁开。

这一整层格外空旷,只有她身后那一间屋子,其他地方全是墙壁。走廊尽头有扇窗户,没关上,能看到外头四角的天空,以及被剪裁到破烂的云朵。

她走到窗边,看向外面。窗外是稀薄日光下的塞顿城,城内气氛异常高亢。无数人挤在街道上,高声抗议,喊着口号。人群中支起数道旗帜,上面写着血祭瑶娥等等标语。

看来是得知祭坛崩塌后,城民暴怒了,要求伏家处置罪魁祸首,以向白蛇谢罪。

慕千昙面无表情,低头翻了翻储物袋,意料之外的,找到了一副假面。

这还是之前去壶城用的那张,只能用来遮住脸,没有隐藏气息的效果。可能是因为太过鸡肋,所以没被收走。这种小把戏放在与她同等级的修士面前没得看,但在下面那群凡人里隐藏可是很有用的。

她立即将面具扣在脸上,手指抹平边缘,脚步则向楼梯口走去。

这栋楼共有三层,她所处的位置就是最顶层,二楼显得比较正常,走廊两边有两排房子,但都紧闭房门,没人出来。

到了一楼大厅,就稍微热闹些。下面摆着十来张桌子,零零散散坐了些人,都在伸脖子看外面的热闹。

慕千昙走下最后一层台阶,看了眼柜台。老板正在拨算盘,时不时瞟门外一眼。看见她下来,没什么表情,也没招呼,继续低头做自己的事。

正常客栈都不会把三楼装修成那个鬼样子,她不确定那是魔物给自己造就的幻觉,还是单纯就是为了特殊用途,于是上前问道:“老板,三楼只有一个住户?”

老板道:“就一个,其他都没住人。”

慕千昙了然。三楼应该是和二楼一样的户型,只是经过了魔物的改造,才是那样。

“我方才不小心打翻了水,你找个伙计等会给我收拾一下。”慕千昙吩咐。

老板冲旁边招了招手:“小子,听到吗?”

一个伙计弓腰过来:“您是三楼的客官?”

慕千昙道:“嗯。”

“好嘞,等晓小的上完菜就去。”

是幻觉还是真实,找一个路人上去看看就知道了。慕千昙转身往外走,看了眼方向,抬脚往光明宫去。

李碧鸢松了口气:‘吓死我了那是啥东西啊,好诡异,我一句话都不敢说,那伙计上去不会被杀吧。’

慕千昙:‘谁知道。’

‘应该不会应该不会。’李碧鸢摆弄着手机:‘刚刚那幕我都拍下来发给我直系上司了,事关重大,应该很快就会给我回复,不走流程了。’

好像所有建筑里的人全都出来了,越靠近光明宫方向的街道越拥挤,直到后面寸步难行,连呼吸都困难。

许多店铺直接闭店,不再对外营业。花墙被人挤倒,旗帜太多以至于掉在地上快变成地毯。人们穿上特质的衣服,群情激愤着声讨瑶娥上仙,以及事到如今依然包庇犯人的天虞门。

所有人都吵得脸红脖子粗,分歧主要体现在如何处置罪人,街道的地砖似乎都承受不住这样的讨论重量。

慕千昙口中说着借过,用手拨开人群,挤到了最前方。在无数辱骂声中,她看到了被称为雪中白蛇的大桥,以及“插翅难飞”的深山峡谷。

桥面上站了几排白甲精锐,高大如墙,个个手执利器,阻挡义愤填膺的人群闯入光明宫。指望悄无声息的从桥面过去,必须要使用隐身符。而若是从峡谷

她看了眼峡谷的宽度与肆虐的风雪,打消了这个念头。

被人群推挤着,慕千昙思量对策。

她来伏家,一方面是想要看崩塌的祭坛,以及抱着尝试性的心态去找一找裳熵。另一方面,就是想寻找一下魔物的线索,看看能不能把这东西揪出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而如今,她还没找,幕后凶手已经自己跳出来了,且摆明要搞事情,她还要冒着风险去闯这龙潭虎穴吗?

就算再小心翼翼,只要失误一次,被伏家人抓住,她就很难有命再出来了。

至于洗刷罪名这事,也只能往后放放。在与那玩意面对面对峙一次后,慕千昙不是很有信心玩得过她。

毕竟,她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本体长什么样,行事风格,目的,攻击方式与弱点,这些慕千昙统统不知晓。就算再怎么不服气,她也不会硬碰硬,保命更重要。

光明宫里都是些惹不起的,客栈三楼那位更是惹不起。目前摆在面前的只剩下一条路,那就是盘香饮为她准备的那条——逃。

逃出塞顿城,避开人群聚集地,跑山里去隐居三年。裳熵也许会按照原著所描述的时间出山,到那时,至少多一份能站在自己身边的力量,能够帮助她抵抗四面而来的敌人。

虽然窝囊,但至少是有把握的方法。

可不能在这种时候全凭脾气来冲动行事。

身随意动,慕千昙退出人群,转身逆着人流往城外的方向跑。

起初很顺利,可在远远靠近城门时,她浑身突然被抽干了力气,虚弱起来。

迈出去的腿软成面条,喘息像是泡在水里般困难。塞顿城大门就在前方,视野却骤然扭曲成片段的杂色画面。慕千昙扶着墙面,艰难向前走,可还是支撑不住力量流失的躯体,她跪趴下去,捂住胸大口喘气。

两条手臂像是被什么东西裹住,那玩意还在收紧。慕千昙咬着牙,捋开袖子一看,手臂上缠满了诅咒般的黑布,一眼便能看出,是三楼魔物在阻止她离开这里。

那混账到底想干什么?

这两天积攒的恨意与愤怒瞬间爆发,她们之间分明没有仇恨,也没有恩怨,却几次相逼,游玩一般的态度,谁能忍受?偏偏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实力还悬殊,她根本没有能拿来抵抗的力量。

又是这种,又是这种任人宰割的感觉!

憎恨之下,慕千昙一只手恶狠狠抓向手臂,直到黑布那块血肉淋漓,仿佛那是魔物本身。这是纯粹的发泄,尖锐痛意直戳大脑深处,她却觉得爽,不断哈气,全身都在颤抖。

鲜红色与时间一同流逝着,她满胸腔的极端情绪也在释放。

有一个人过来扶她,担忧道:“你还好吗?”

慕千昙还未回话,正在这时,李碧鸢忽而着急说道:‘昙姐,我要和你断联了!’

‘什么?’

李碧鸢焦急万分:‘我上司看了我的消息,直接拿去给更大的BOSS看了,现在她们评价这个世界有危险,所以要竖起防火墙,而后再开会决定怎么处理。竖墙的这段时间,我没法和你再联系!’

就算总是吐槽李碧鸢没用,但要真的失去和现世的唯一链接,孤身在这陌生世界里,还是有种不安定感。慕千昙重复道:‘防火墙?’

‘对,就是应对角色出逃的一种预案方式,会直接把那个世界隔离了。我们这边会完全失去对你那边的控制,但同时,小世界也*很难再感知到主世界。’

慕千昙道:‘有这种东西怎么不早点拿出来用?只要墙了,哪怕裳熵变成黑龙,也奈何不了你们啊。’

李碧鸢道:‘再厉害的墙也抵不住硬撕啊,况且防火墙只是迷惑作用,不具有百分百阻拦的效果,女主还是很危险的啊,我听到了,我在处理!’

那边电话铃声响起,该是上司在催促。慕千昙知道时间紧迫,问道:‘已经确定了吗?’

‘确定了!’李碧鸢疯狂敲键盘:‘我不能和你说了,我知道很突然,但昙姐,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撑住啊,我会催他们快点想办法的,你千万记得要撑住!’

她的声音突然消失,像是电视被关闭。

心头格外安静,慕千昙内视身体,看见心脏上那只黑手紧闭的眼睛,试探着叫了两声,都是石沉大海。

联系真的切断了,心也沉了下去。

她梦寐以求的脱离掌控,却是在这么不合适的时间实现了。

“你还好吗?”前面那个人还在问。

慕千昙一抬头,就看到那人衣服上写着血祭瑶娥四个大字。她面色冷淡,推开那个人,放任伤口不管,快步回到酒馆。

老板还未发话,一伙计过来:“客官,小的去三楼看了,没瞧见哪里湿,可否请您说得明确些?”

慕千昙道:“我的屋里有什么东西?”

伙计愣了愣,紧张了些:“小的在这做十来年了,手脚干净,从没摸过客人一样东西,不信你问老板。”

慕千昙没有追问,而是挥手:“去给我拿一坛酒来。”

看这人满手鲜血,脸色怪异,还以为要闹事,没想到那么轻飘飘带过。伙计松了口气,转身去拿酒。

老板见状,疑问:“客官这是碰着什么事了?脸色那么差?”

慕千昙道:“三楼的房间,之前是谁来开的?”

这问题可真够奇怪,房主不就是她自己?老板目光里带了些怀疑:“那不就是您吗?”

慕千昙眸光冷凝:“你看清楚了,确定是我?”

这位客官长着一张不那么起眼的脸,就好像是个人皮面具批量制作的一样,全无特色。可那双眼睛却格外有神,此刻冷如冬日飞雪,气势颇足,加上那半身血,显然是个不好招惹的,老板也不敢敷衍了。

他翻出记录本,寻到三楼的房间,发现开放时间已是一个月之前,而他竟然怎么都想不起来那时客人的脸,不由得奇道:“嘶,我记性一向特好,怎么会想不起来呢?你记得吗?”

他转头问刚好过来的伙计,伙计也摇头:“不记得,小的都没怎么见过房主,说起来,这位姑娘也是第一次见呢。”

这肯定是魔物弄出的手脚。慕千昙冷哼,抬手接过伙计递过来的酒坛和酒盏,低头看了眼记录本,往楼上走:“我不叫人不要上来,三楼不需要服务。”

回到三楼,还是离开前那副样子,满目卷曲的木纹,以及唯一一间房。只不过这次,走廊尽头的窗户被关上了。白日正式需要通气的时候,伙计不可能顺手带上,所以这是魔物关的。

为得是隔绝最后的阳光。

一个月前就开房了,捕捉她这件事是蓄谋已久,她逃不开的,那不如回来面对。

慕千昙撕去假皮面具,随手扔在地上,抬脚走到门前,开门,进屋,关门,放下黑布,一气呵成。

屋里依然黑洞洞的,两排蜡烛燃烧着,过去了时间,却没有缩小蜡烛的长度,像是时间被凝固在了此刻。

火焰湿冷,稀薄雾气浮动。

慕千昙走到屋子中间,抱着酒坛坐下。

她掀开酒封,倾倒酒坛,让酒液淋在受伤的手臂上,以剧烈到破开脑仁的疼压过了其他所有情绪,换来极端的清醒与冷静。

给伤口消毒完,她又给酒盏倒了杯酒,而后把酒盏推出去,向前方的黑暗道:“我们聊聊吧。”

第213章 你好漂亮

“唉。”

悠久的叹息,如一阵轻纱,飘落而下。

酒盏倒映着惨白烛火,忽而风动,烛火微摇,酒水漾起波纹。

就在慕千昙正对面的墙壁,层叠的黑布里涌出黑雾,那雾气如有意识,推进到酒盏稍后方的位置停下。

酒味沁人,慕千昙端坐不动。

雾里显出一点白色,有什么东西缓慢从中浮出。暗色光晕里,先探出两窝空荡荡的眼窝,接着是长而窄瘦的面颊,以及头顶卷曲黑沉的一对角。

这是一具显而易见的,羊的头骨。

四只又长又细,明显不属于人类的黑色手掌,分别掌控着羊骨的上下左右,连接手掌的部分是四条锁链。它们扶着羊骨,以微醺般的姿态浮出黑雾,空洞眼窝朝向屋子中间的女人。

慕千昙按住澎湃的心情。那藏在暗处的怪物,终于出现了。

羊的嘴在动。

“瑶娥。”

那是一道苍老女人的声音,仿佛来自某个古老部族里最为年迈且智慧的大家长,又如轻哄摇篮里的婴孩时的母亲,让人不由自主产生信任感。

凡是被对方轻易调动的部分,都一定是对自己不利的。慕千昙谨记伤口残留酒水的辛辣,克制道:“你是谁?”

“用你们的话来说,奴家是魔物。”她的语气异常谦卑,好像不觉得自己有多特殊。

还以为会像上回一样得不到回答,谁知那么干脆就承认了,这才是想要交流的态度

看来这东西是故意的,方才故意不理慕千昙,就是要让她先出去走一圈,看看塞顿城对她的喊杀喊打,让她自己发现所有的路都走不通后,再回来找她。

“你跟踪我?”

“是。”

“为什么?”

“很有趣。”羊骨似在笑,但那骨骼之上已没有皮肉附着,已看不出来是什么表情了:“你很会挣扎,没那么容易死去,所以有趣。”

慕千昙冷笑:“难道所有人都不这样?谁会挣扎都不挣扎就放弃?”

“你确定是这个理由吗?”她盯着那空洞眼窝:“那你为何对裳熵出手?贪心就是贪心,你诚实一点,明白说出来不丢人。”

酒盏表面倒映着浮空的羊骨,四条锁链犹如从地狱里伸出,冰冷沉沉:“贪心?”

这次的确在笑,那共鸣感强烈的低沉笑意回荡在屋中,笑声还未结束时,她道:“日子漫长又无聊,奴家不过是追寻点趣味,便成了贪心。那瑶娥你至今所做的一切,都出自何种心理呢?”

慕千昙道:“我心思恶劣,我从未否认过。”

“好,好,”羊骨低垂下来:“那奴家也诚实一回。献祭你徒弟,是为了复活秦霜。”

“复活秦霜?秦河的姐姐?”这个答案真是出乎意料。

在发觉献祭者是魔物之前,慕千昙本来的预想,是认为那家伙和自己一样,有着想要变强或者成神的目的,称霸天下,做那独一人。

发现可能是魔物后,这个预想就变成了,也许魔物想要祛除那九座神山的封印,找同伴一起出来毁灭世界,或者至少也是其他什么黑龙裂天级别的可怕愿望。

可现如今,她居然说她的愿望是复活秦霜。

匪夷所思!

慕千昙疑惑:“那人不是你杀的吗?”

“是奴家。”羊骨露出伤怀的神情:“杀得太早了,那么多年,竟再也没遇到过同样有趣的人,所以想要复活,再杀一次。”

以那样慈悲宽厚的嗓音,说着无情的话语。雾内越来越冷,疑心身处地狱。

“”慕千昙道:“就这样?”

就为了这个,把裳熵送上了献祭台?

羊骨轻声道:“奴家怀念她的死亡。”

她原本悬浮的位置有些高,慕千昙盘坐着,有些看不清她的脸。而她这么一低一垂间,便承了点白色火光。

借着那片光,慕千昙看清了她骨面两边刻上的字体。瘦长骨骼上的伤口,凑成很漂亮的瘦金,两边各两个字,连起来是:

灾厄圆满。

世人皆求幸福圆满,只有恶意本身才会追寻恶意,并散播苦难,自以为福音。

慕千昙道:“你跟着我们之前,都是跟着秦河吗?”

秦霜死去到现在,已经是个比较漫长的时间了,如果魔物始终跟着秦河,不知道前因的话,很难想象是为了哪种目的。

毕竟秦河几乎从未察觉,说明魔物并没有下手,或者说没有做出明显的捣乱行为。

而此刻听到羊骨诉说的愿望,突然就能够理解,她为何要跟随秦河,还什么都不做了。

“她们是血缘姐妹,总归有相似之处。”羊骨仿佛说起自己得意的作品:“秦河是好孩子,奴家念她年幼,暂且还未设置难题。本以为要养个十来年才会有趣,没想到遇到了你们,倒也不错。”

她怀念曾死在手心里的弱小生命,享受那份垂死的挣扎,却玩过了头,再找不到合适的玩具。

这时心中产生了怜悯,试图从那人的亲妹妹身上找到同样的趣味,饥饿但并不着急,她拥有着令人畏惧的可怕耐性。而这份专注,也同时放到了慕千昙的身上。

虽然原著并没说瑶娥上仙献祭女主为了什么,读者们的推想都偏向于瑶娥想要成神。但根据之前的几次简短对话,以及这具身体的本能反应来看,可以十拿九稳地猜测,瑶娥上仙约莫是为了复活秦霜才走岔了路。

这么来看的话,魔物的愿望竟然和原著中瑶娥的愿望诡异统一了,只不过目的截然不同。

罪魁祸首就在面前,献祭一事是彻底板上钉钉了。慕千昙低下头,看了看波纹遍布的酒盏,咬住唇又抬起,握住锁龙环道:“所以裳熵呢?”

羊骨道:“也许活着,也许死了。阵法成形,她化为龙体,嘶喊嚎叫,很快就消失了,奴家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你见到秦霜了?”

“很可惜,并未。”

慕千昙嗤笑:“像个偷窥狂一样等待了那么久,结果什么都没得到,呵呵。”

“总要尝试一次,反正奴家没有损失,不是吗?”

阵法是慕千昙千辛万苦跑去伏家找了原件,摸索出作者,又去封家找人修复的。能够三言两语就欺骗龙族的信任感也是她建立的,到最后种种罪名也落在了她身上。

对于这魔物而言,不但没有损失,也同时一丁点都没出力。失败就失败,本来也只是试试而已,连遗憾都不觉得。

“她最后知道”慕千昙指腹摩挲着金戒:“你是假的了吗?”

羊骨道:“她当然不知道,还以为是自己的心上人推她入火海呢,那个眼神啊”

仿佛抑制不住感情,她的语调忽而高昂起来,尾音微微颤动,因回忆某个画面而压抑兴奋:“就算没能复活秦霜,那样的眼神也足够令奴家愉悦了。”

“”慕千昙哼道:“那她真是有够蠢的。”

羊头像是长辈在苦口婆心的教育:“你对奴家的能力太过低估了,瑶娥。”

话音刚落,羊骨与锁链一同没入黑雾,接着走出一个穿着冰蓝色长裙的女人。

那女人走到酒盏前,与慕千昙面对面坐下,坐姿仿佛重刻般一模一样,就连脊背绷直的弧度都一丝不差:“奴家变换的样子,就如同镜中的人,若是你自己来,都尚且难分辨,更何况那个傻孩子了。”

对面的人长着张天生薄情的脸,不知为何所困,脸色微白,眉头也蹙着。手臂上绽开大片血污,被酒水濡湿,贴在手臂上。她以同样的警惕目光看来,好像在怀疑,又试图侦破,在些微不安下,牙齿轻轻咬了下唇。

与此同时,慕千昙发现自己也在咬唇。

她浑身传过阵阵冷意。

这是她自己都没发觉的小习惯,却与那魔物同步了。

魔物能够以极高的精确度仿照人样,对比仙界流通的那几种变身和易容方式,无实体的先天条件致使她们要高明出一大截。而她跟随在慕千昙身边两年,看着她所有的衣食住行与小习惯,哪怕是一比一的模仿,也足够瞒骗了。

“看得出来吗?像不像?”嗓音和语气都与她分毫不差。

看到和自己相同的人与自己说话,不免有些诡异。慕千昙沉默,少顷,问道:“迄今为止,你跟过多少个人?”

五官忽而移动,身上服饰也在变化,魔物变换成了秦河的模样,端正严明的少女道:“瑶娥上仙,那是个庞大的数字。”

慕千昙问:“你都干了什么?是说你跟着我之后。”

那魔物又变成了裳熵,伸开两腿晃啊晃,破烂衣裳,一副天真笑样:“你问我吗?师尊,我也不是总是搞破坏啦,只是偶尔掺和一脚,比如去年的鑫乐城吧,那只想要搞事情的琵琶,就是被我赐予妖性的喔。”

鑫乐城的琵琶妖提前妖怪,可以算是剧情歪曲的第一个点,那时慕千昙还以为是自己的到来引发了某种蝴蝶效应,可实际上却是这玩意在做手脚。

从那么早的时候

就算提前打了预防针,慕千昙也几乎心神动摇。这是一种令人后知后觉恶心的监视,她忍着脾气,问道:“你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着我的?”

魔物笑道:“大概是从你死去了,又再次活过来开始吧。”

慕千昙心头咯噔一声。

还以为从锁龙环那会开始的,已经够早了,可实际上从她刚穿过来那会,竟然就已经被盯上了!

化作裳熵模样的魔物双手撑地,慢慢挪过来,面容狡黠:“狭海之上,你噩梦缠身,苦求解脱,心脏碎裂而亡。没有谁受了那样的伤还能活下来,你是个例外。”

“你好像知道很多事,对许多人了如指掌。可你分明没去过那些地方,没见过那些人,你从哪里得知的?是故事?还是传闻?”

“不要反驳,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你。”

慕千昙静坐不动。魔物歪着脑袋,眼眸天真无邪:“瑶娥的残魂沉睡在那把锈剑之中,你不是瑶娥,你是谁?”

“你来自何处?”

“你想做什么?”

每问一个问题,就更靠近一些。直到最后,两张脸颊只隔着半个手掌的距离。魔物的吐息几乎触到那片肌肤,近在咫尺的眼中藏满了毫不掩饰的仰慕。

她说着梦境般的呓语:“师尊,你好漂亮。”

第214章 请你自坠牢笼

真有那么一瞬间,慕千昙以为她是真的。

过往两年岁月里,生着那般样貌的少女,无数次在她耳边告白,就是这般语气与神态,甚至更满,像是个果汁饱胀的蜜桃,源源不断说着甜腻过头却不自知的情话。

若不是心里明明白白知道这是假的,慕千昙也没有把握,能在某个普通且不设防的日子里戳破这来到面前的鬼。

少女的头发很长,卷曲,纯黑,一看就是属于健康又充满活力的人。落在手背上,像是盖了块凉滑透气的软布,拂动间有些痒。

慕千昙斜过视线,望着她,手掌翻过来,手指与长发交缠。她向上抚摸,发丝穿过她的指缝,掌心挨上头顶。

魔物的神情越发沉溺,仿佛真的沉浸在这难得的温情时光中,似要克制不住亲吻而来。可刚往前俯身,便脸色突变,整个人都矮下去,长发绷直,末端收束在那紧扣的五指中。

慕千昙拽住她头发用力往下扯,低头看进她错愕的眼:“为何惊讶,师尊不是一直都这么对你的吗?”

紧抓头发的手猛一松,趁魔物还没反应过来,她腾转全身蛮力,一掌重重拍在少女天灵盖上。

脑瓜受力,数道裂缝从头顶往下胀开,而后像个西瓜般爆裂,脓血炸飞,却在溅射到女人与墙壁上的黑布时烟消云散。

极端时间内,慕千昙已改坐姿为单膝跪地,悬在酒盏上的手掌还有残烟流动。

虽然把魔物打碎了,可掌心与她头顶接触时,却没有摸到真实存在的触感。眼看她化为一阵烟气消失,也可以得出结论——刚刚那个只是她无数虚影中的其中一个,打了也没用,毫无真实伤害。

秦河的笔记中提到说没有实体,解读这句话的可能表现方式有两种。

第一,就是像烟雾一样的,看得见却摸不着碰不着,真正意义上的无实体。第二,就是魔物日常在人间使用的人体是假的,其他地方还有一个本体是真的,本体操纵虚体,类似于心脏。

如果是第一种,很难解释她能攻击到其他人,其他人却摸不到她的情况,这不符合常理。若是第二种,那就要想办法问出她的本体在哪里了,但这种近似弱点的东西,定会守口如瓶,想问出来恐怕困难。

黑雾之中,飘来幽幽抱怨:“师尊真讨厌,总是那么不解风情。”

慕千昙站直身子,甩了甩揍人的手:“不解风情?可笑,我只是不喜欢你而已。那些小把戏和你的心意,我早就看出来了,但我连敷衍你的想法都没有。在我身边待久了你就产生妄念了?以为自己能近水楼台先得月?痴心妄想。”

“你以为你是谁?得了上天的偏爱还那么贪心。如果我有选择,早在第一天就宰了你,不仅要杀,还得踩着你的尸体上天,嘲讽那位不长眼的造物主做出了一堆什么破烂,尽在人间丢人现眼。”

黑雾涌动的幅度放缓,魔物似在思索,沉默着。

任由安静充斥了整间屋子,慕千昙等待片刻,冷笑道:“少自以为是了,她听到这种话会难过的,你装得并不像啊。”

变成谁都还好说,变成裳熵?治女主是她最得心应手的事。

少顷,黑雾中又传来一声叹息。

“唉。”

紧接着,雾里走出来一位女人。

此人格外挺拔,扎起利落的高马尾,着鹤纹白衫,烈红马面裙,裙面数只高头大马踏云奔过,气势磅礴。

她身形匀称,肩膀较宽,腰肢劲瘦,身条格外好,只从衣服轮廓都能看到腰间的流畅肌肉走向。那张脸更是清俊,明眸皓齿,风度翩翩。左耳戴着枚银铃,唇下与眉上各一粒痣。眉眼不露笑也有笑意,不解情亦有风情,真是俊俏大气的少年郎!

她一出来,整间黑屋子都亮了许多。

慕千昙可以确定自己是第一次看见这张脸,可目光触到她时,整个心脏都剧烈挛缩了一下,一股电流从胸腔打到全身,扯出滚烫的酸麻瀑布。

这种奇异感让她想要双膝跪下,甚至痛哭流涕,整个人被从内部解离。

“雪娘,”女人抱着剑,热心问询:“你怎得还是这般凶悍?”

雪娘是瑶娥上仙非常古早的称呼了,那个时候她的名声还没有这么恶劣,但实力也不怎么样,整日怯生生的跟在大师姐身后。众人见她不爱说话,又雪白着一张小脸,所以开玩笑一般称她为雪娘子。

这并不是一个正式的称呼,所以天下会这么叫她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秦霜。

原来那位传闻中的大师姐秦霜长这样。

眉眼间的确能看出秦河的影子,不愧是两姐妹。不过很显然,她们的性格差距不小。

秦河端正克制,一板一眼,是师尊眼里最好最乖的学生。而这位秦霜,就算没和她相处过,从面相上也不难看出是为浪情风流,不太正经的性子。这也许是某种程度上的互补吧。

之前光是听到名字就会心痛,现在看到了人,这具身体的本能反应强烈到近乎要脱离掌控。还好只有一瞬,等那阵心潮澎湃过去,慕千昙紧绷着腰站直,问道:“这就是那位被你玩死的?”

她刚问出这句话,就发现女人肩头还蹲着个东西

那是个圆鼓鼓的肉球,表面光滑,近似剥去毛的兽皮,像是缝补起来的,还打着一些伤疤补丁。她头顶带着一个像是尖塔的帽子,背后则插着两面三角旗帜。

她的手细细小小的,拉住女人的耳朵,不合常理的圆形眼睛大睁,神采奕奕。嘴巴则大张,口腔深红,两排尖牙间伸出一条长舌头,挂在下唇上,像条狗一样急促喘气,眼珠四处乱看。

她的额头刻着一个字:胃。

双旗,塔尖帽,破破烂烂,这副装扮立刻让慕千昙回想起封家洞穴内的遭遇。

胃之塔居然是这玩意变得!

她心里涌出一阵恶寒:“你到底跟着多少人?”

黑雾吐出一把椅子,魔物扶住椅子靠背,挪到自己身下坐了。她翘起二郎腿:“雪娘又有好奇的事了?问我就对了。不过刚刚不是告诉你了嘛,是一个很庞大的数字,说出来你也不懂的。”

慕千昙道:“你该不会跟我说,现在那些有名的宗门里,都有你的眼线吧。”

“有一些有,有一些没有。”

“说点有用的。”

“仙凡两界之间,你能叫得上来名字的,都有。”

“那和我说得不是一样?”

不知道这件事还好,知道了以后,简直不能细想这仙家,叫魔物蛀成了什么样!

封天齐知道自己精心藏匿着能够掌控伏家主秘密的地方,实则是魔物的玩具胃里吗?

盘香饮知道就在眼皮子底下,杀害大师姐的凶手还试图谋害其他人吗?

不管是天虞门,白蛇伏家,还是封家,以及许许多多或明或暗的角落,都有魔物的无孔不入。

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爱恋,背叛,怀疑,阴谋,全在她眼中的戏幕里上演,人与人之间相连的线也牵在她手中,任由她点拨,随意颤动手指,曲调便被更改得面具全非。

在刻意的引导下,这世界格局也在悄然变化,那些流传于世的知名事件,有多少背后藏着她的影子?

看出她的所思所想,魔物摇了摇手指:“不是那样,我没那么强,能力有限,多数时候我只是在观察而已。”

慕千昙道:“只是观察,而没有破坏吗?”

魔物道:“你怎能怀疑我的品味,我从没有让一件事完全变糟过,我只是开辟出了另一种可能。”

一面长板子从黑雾中伸出来,另一端下垂,抵着地面,形成一个斜坡。

板子最上面出现一枚圆球,被推了一把,往下滚动。

滚到板子中间时,魔物手指微转,那小球像是被风吹了一下,偏离了原本的路线,没滚多久便从板子上掉了下去。

小球具有弹性,砸到地上便弹起来,撞击着木板发出沉闷声响。在它规律的跳动中,魔物道:“我喜欢观察,用我的触觉,了解我所感知到的一切。在我弄懂一件事后,我就想弄乱它,我迷恋于事物失序的那一瞬间。”

“只需要改变一点点条件,她们会因为那微不足道的偏离,而走那么远那么远的弯路。并在最后明白,自己穷极一生都无法跨越失败。”

“你知道那样的挫败感有多迷人吗?”

慕千昙不是没见过伤害性大的妖物,那些无论怎样强的都好说,只要常规,就能够击败。可这种虚无缥缈,又隐隐透着诡异调调的最为讨厌,她们的行为并不完全遵循**吸食掠夺等等模式,而是更难以理解的东西。

不好琢磨的人也就不好解读,更难寻应对方式。慕千昙飞速思索着逃离之法:“无聊。”

魔物道:“你觉得无聊,是因为你没见过我眼中的世界。没关系,大家本来就是无法相互理解的。”

慕千昙道:“你方才说你能力有限,怎么不去找你那些被封印在神山下的同伴?”

魔物道:“魔物没有同伴。”

慕千昙道:“我以为你们都是一体的。”

魔物抓住还在跳动的小球,随手扔进后方的黑雾中:“雪娘怎么会有这种想法,我只是一个很弱小的存在而已。”

“既不能搬山卸岭,也不能为祸一方,我能做的也就是弄些小手脚。大多数时候,我的存在根本不会影响事件进程,她们都感觉不到我来了,所以,不用太担心我做坏事啦。”

就像她说的,她不可能以宏观层面为非作歹,否则那些修仙界大能不可能全然没察觉。所以绝大部分时间里,魔物只是在观察而已,只有非常好奇的,才会多分一些心思。

她的危害性比起盘香饮这种能挥挥手移山倒海的上仙来说,或许不怎么显眼,就像龙卷风和白蚁的区别。比之明面上的强大,她却更加难以琢磨,且总是以不可抗拒的姿态融入他人的生活,就像是

就像是潜伏期格外长,还有自主意识的良性肿瘤。

尽管还是搞不清她具体是个什么东西,但也比一开始的抓瞎好些。慕千昙问道:“你说琵琶妖是你搞得鬼?”

“嗯。”

“那文武试炼时的斑蝉王是你杀的吗?”

“没错。”

慕千昙把去年遇到的所有不合理之处询问了一遍,果不其然,剧情偏离的大部分原因,都是这玩意在恶作剧。

不过深问了一些,她还真不是故意在扰乱原著进程。

这东西虽然看着很奇怪,不知来路,但还在这个世界的约束范围内,没有逆天到发现这只是千万小世界的其中一个。

她的很多行为,与原著撞上只是巧合。她做的事也远比剧情偏离的部分多,只是没有原著做对比,她们看不出来而已。

就比如,导致钟明琴离开伏家下山的直接原因,就是她通过一件小事,让钟明琴认识到了自己身上的诅咒已经发展到近乎六亲不认的地步,所以才放弃一切下山,试图寻找拯救自己的方法。

魔物似乎热衷于通过某个细节去改变别人的命运,并在上帝视角观看,期待她们的人生自此走向不同的路。

这个想法,本质上还是恶趣味。

快速梳理这两年的经历,重新建设自己的思考路径,慕千昙问出了一好奇点:“胃塔里,你是想让我们四个自相残杀,可你又为何要放那个伙计进来?”

胃之塔里必须牺牲一个人才能打开生路的恶毒设定,一定是为了达到两个作用。一个是让孤身进去的人绝望,另一个就是让结伴而行的好友们反目。

可那个伙计的出现,却轻而易举解决了这个难题,没起到该有的效果。

魔物懒散道:“给你的选项太多了,雪娘的态度不够疯,我不满意。”

除了裳熵的身份特殊,是不能牺牲的之外,伏璃和秦河虽然可惜,但都不至于为此疯狂的地步。她想看慕千昙纠结,痛苦,却计划落空,干脆撤回难题,免得影响了其他计划。

这么看来还是可以交流的。

慕千昙沉思片刻,又盘腿坐回去,抱起酒坛喝了一口,辛辣酒液抖动食管,让她的嗓音更沉些:“我们做个交易吧。”

魔物拆开袖子绑绳,从褶皱的袖口间抖出几枚硬币:“雪娘,叫一声大师姐吧。”

啪的一声,慕千昙掌聚灵力,打碎酒坛,散开的酒水重聚回她掌间,凝聚为一把匕首。

她握住匕首,锋锐处压向脖颈。切出一条血线时,手臂被握住。魔物单腿跪在她面前,一手控制住她,一手向她展开,露出掌心的四枚铜币。

“雪娘怎么不开心了?”魔物眼眸深处似有漩涡:“好多年了,口味变了吗?一文钱的酸辣汤,与三文的豌豆黄,只给你的,可不要告诉秦河。要哄你这个小女孩开心,师姐可倾家荡产啦。”

椅子因为她的动作摔倒,撞到了两根蜡烛,火焰瞬间蔓延。

“我不是瑶娥,还记得吗?这话你才刚刚问过。”

就像她不知道魔物具体是什么,魔物也不知道她是什么,这份好奇可以利用。

任由血从脖颈间的伤口中涌出,慕千昙平静道:“和我做交易吧,并非瑶娥,而是我。”

她不指望靠嘴皮子就能说动这魔物放过她,而魔物弄出这个一间屋子,还改了传送阵终点,肯定也不止是为了和她说几句。

那么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不如把话挑明了,早些画个终点。

手臂被握住,不能动,慕千昙便用手指敲了敲酒水匕首:“你想看我挣扎吗?我不想。”

随着那手指敲击的频率,魔物的眼皮微微抖动:“你就这么轻易死去,不怕我去找”

“你找谁都没用。”慕千昙死死盯紧她:“我承认我实力不如你,但你也别想用谁来威胁我,你觉得我在乎吗?”

“反正早晚都要死,明知道你是想看我挣扎,我还配合你去演,那不是正中你下怀吗?与其让你快活,不如我给自己个痛快。”

浓烈的酒气中,魔物脸颊涌上醉意般的坨红。她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反手把铜币丢回身后的黑雾:“那师姐我就直说吧,其实我早就说过了,我要看你逃。”

“我要让你去伏家自投罗网,找到伏郁珠,告诉她你就是弄塌祭坛的人,然后活着从伏家逃出来。只要你走出了塞顿城的大门,就算你成功。你意下如何?”

怪不得要把见面点设置在塞顿城,而非伏家,原来是想让她自己走入罗网。慕千昙道:“还费什么劲呢?你直接让我从你手里逃,不也一样?”

魔物道:“从我手里逃也是逃,从她手里逃也是逃。比起参与,师姐我更愿意做旁观者。”

“知道了。如果我逃出来了呢?”

“如果你逃出来,我就放你一马。”

“我不要这个,”慕千昙换了个条件:“我不需要你放过我,我要你去把裳熵从岩浆里挖出来。”

书中写得三年,是裳熵在岩浆里发育的三年,这个过程不是不可以缩短,只不过她没有能力下岩浆去捞人罢了。

她会提出这条,是因为她想起一些事。

在去年到今年这段时间,有好几次裳熵都表达过自己有被窥视的感觉,就如天下书海阁,又如伏家,不是个例。

每次她很不自在,还说:感觉很危险,好像有人在看着。甚至能感觉出窥视的方向来源何处。但那种感觉只有一瞬,且那时的慕千昙的确没有查到有谁在,所以*不了了之。

如今看来,裳熵天生就有的某种敏锐感,可能就是她能察觉魔物的关键。

现在修仙界对魔物的了解太过于稀少,而慕千昙没有时间再去查那神山下封印的魔物,且每个魔物可能都不一样,无法总结经验。

虽然大家都说原主瑶娥曾杀过魔物,但知道细节的人少之又少,现在去找盘香饮问也来不及了,只能另找方法。

那么作为天道之女,裳熵应当有能够与魔物抗衡的资本。

慕千昙不相信这魔物口头说放过她,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赖皮虫,谁知道会不会还藏在身上?只有消灭才能以绝后患,而细数她能使用的武器资源,只有裳熵是最合适的。

现在只能祈祷,她曾痛恨的女主光环,能发挥点作用。

魔物答应得很爽快:“如果她还在岩浆里的话,就可以。”

慕千昙道:“那反过来,如果我没能逃出来的话也不用为你做什么了吧,毕竟如果是这个结果,那我下场应该挺惨的,你差不多就能看个爽了,总归是不亏。”

魔物笑道:“你倒是会说,好,我都答应你。”

慕千昙松开手,匕首掉在地上,啪嗒一声。

来到这个世界后,她与许多人交易,而最后,终于也走到了和魔鬼交易的地步。

“我能相信你吗?”

“难道你有别的选择吗?这是你唯一的生路,瑶娥,照做吧。”

离开黑屋前,慕千昙想回头再说一句话,看到本来站在她后方的秦霜,又变换了模样。

那是一个占满大半地板的庞大羊头骨,她斜斜歪着,四只手拖在下方,躺在黑布簇拥的浪潮中,骨面上的“灾厄圆满”于烛火中渗出惨白的光。

慕千昙捂住脖颈的伤口:“你到底是什么?”

魔物诚实的可贵:“裂缝。”

“天裂的那个裂缝?”

“是人与人之间的裂缝。”

光明宫外,大雪纷飞。

桥上的白甲兵尽职尽责站在桥梁尽头,阻挡着越来越脸红脖子粗的沸腾城民施行暴力。

要杀戮!要再次献祭!要恶人罪有应得!要正义降临光明宫!

白甲兵再次斥退人群,由于不少人已拿起武器。为了不被伤害,他们也不得举起长剑,口中重复着同样的话,嗓子已沙哑起来。

大家太过于疯狂了,就冷静一下吧。伏家主不会放过罪人,雪山白蛇也不会袖手旁观的。我们最尊贵的上神啊!请为茫然的信徒指引方向吧!

一阵风吹过,挤成一锅粥的人群忽而熄了声息。

人群后方裂开一道缝隙,所有人回过头,都往新的目光焦点望去。

只见一位穿着冰蓝色衣裙的女人走过来,她身上到处都是的血色吓退了方才还嚎叫着极刑的人们,雪花妆点她周身,尽是凛冽寒气。

在所有人看不见的上方,羊骨说道:“瑶娥,你总说我躲在暗处,其实不然。只是你们自以为身处阳光之下,在自欺欺人罢了。”

“是这世道黑暗,你才看不清我真正的脸。墨溶于墨,怎能叫藏呢?”

慕千昙道:“闭嘴吧,少传播你那奇葩观点。”

“那就不多说了。”羊骨发出极轻而远的笑意,她的一只手往下垂落,六指修长,犹如缓慢开放的莲花。

“请你自坠牢笼。”

慕千昙跨过安息的人潮峡谷,走到桥头站定。

在无数双错愕的眼神中,她道:“我是瑶娥上仙,我要见你们的家主。”

自坠牢笼?

不,她从小到大就没有一天自由过,她早已身处牢笼之中。

第215章 教训她

高大雪山阻挡了愤怒城民的呼喊,唯有风雪日复一日的飘进来。

与外界的嘈杂不同,光明宫内部一片静谧,所有人都在按部就班的依照往常生活。龙族现世,祭坛崩塌,与民众怨声载道,都没能阻止伏郁珠在餐桌前慢条斯理切开面包,并抹上特质的红椒酱。

她还有心情喝一杯温羊奶,并为对面的人准备一壶她们爱喝的茶水。

塞顿城位于北方,本就是一年四季有三个季度在风雪里泡着的,不知是何原因,今年又格外冷,天都被冻得犹如琉璃明镜。

慕千昙从气温适宜的天虞门传送过来,并没有准备过冬的衣服,方才从客栈走到雪中白蛇大桥,冷得快要冻僵了。走入光明宫里,踩上地毯与下方的地暖,终于舒服些了,被冻僵的手指在回温,血色重聚。

身体舒适了许多,可精神却还紧绷着,甚至比和魔物对峙时还要严重。

如果是一眼能看到头的,到死都不可能有希望冲出重围的困境,那慕千昙愿意很平静的接受死亡。

可一旦还有一线希望,她就想抓住。所以需要谨言慎行,盘算决定未来命运的每一处细节,不能因为自己的小错误而加速赴死的过程。

前者是强者截断了她的生路,符合自然规律,是她倒霉,她觉得没什么。而后者更主要的原因是自己做不到靠智谋脱身,是能力的欠缺,这不一样。

承认自己能力不行,比承认自己纯粹倒霉要难。

胃里也冷,慕千昙端起热茶喝了口,定了定神:“伏家主没什么想说的吗?”

伏郁珠转了下叉子:“我是没想到你会以这样的形象出现在我这里。”提到形象两字时,她目光不动声色打量了人。

经历那三鞭惩罚时,慕千昙的衣服背面几乎被抽碎完了。在她昏迷后,也不知道是秦河还是盘香饮帮她换了一套差不多的。

等再次醒来,她选择来伏家,干净没多久的衣服被血与酒染脏,斑斑点点。

这也算了,由于步摇上的花瓣有毒,所以连束发的工具也被拿走。她现在头上一丝装饰也没有,微乱的乌黑长发就这么披散下来,再加上伤口未愈,脸色不好,便显得格外素净。与奢华贵气的伏郁珠比起来,真是颇为狼狈。

好在仪表不和,但气质犹在。那份气定神闲倒是弥补了形象过于柔虚的问题,她侧身坐在塌上,又开口:“如果还有下次见面的机会,我会注意下,穿件符合礼数的服饰见您。”

方才第一句是试探,她想看出伏璃究竟有没有把她们一起看到卷轴的事说漏嘴,看伏郁珠的反应是没有,看来那份新制定的灵契还是有用的。

“不用,”伏郁珠轻轻吸了口气,似意有所指,又似随意道:“这样也不错。”

寒暄完了,慕千昙单刀直入:“相信您也很忙,所以我们就别绕弯了。我承认我借用您家的祭坛来实行献祭之法很不道德,但还请伏家主相信我,我本意是没想毁坏它的。”

“借用?”伏郁珠挑出这个字眼:“瑶娥太会给用词了。”

慕千昙道:“您明白我的意思就好。”

伏郁珠握着叉子,掌根处抵在圆滑的桌子边缘。她后靠上椅背,咽下那一小口面包,才道:“不用对我那么客气,你之前可不是这样的,我更喜欢你对我不理不睬的样子。”

什么奇葩,慕千昙在心里喷完,还是较之平常稍微收敛的语气:“毕竟有求于人。”

伏郁珠轻笑:“所以看来从前你拒绝我,的确是对我一点想法都没有啊,哪怕我伏家的邀请函在整个仙界都珍贵到一张难求。”

如若慕千昙是土生土长的人,当然不会拒绝一个古老且有势力的家族抛来的橄榄枝。可怀就坏在她太早掌握上帝视角,认为这个家族的繁盛是暂时的,这种辉煌早晚崩塌,没有接受示好的必要,所以也无视这位大反派的多次接近。

谁能想到还会有个比书中BOSS还变态的玩意逼她以这种方式走进来?

所以现下,慕千昙也只能说一句:“今时不同往日,我要为自己打算。”

这可能是一句很幽默的话,因为伏郁珠听完后就眉目绽开笑意。

她有着类似西方人的,相当立体深刻的五官与一头金发,略高的眉骨笼织的阴影与长睫毛一起,把那双绿眼睛里的情绪遮挡了大半。这副先天条件造就的神秘感和皱眉严肃的神情与大红唇都很搭配,却唯独与笑容格格不入。

一旦出现在她脸上,就好像暴风雨来临的前奏,难怀好意。

“该说是你天真呢,还是性子就是粗钝。我记得我们之前的很多次对话里,你都明确拒绝过我了吧。把事情说得那么绝,有想过今天吗?”

以往那么多次热脸贴冷屁股,她说这些定然是爽快的,慕千昙也知道她爽快,可事到如今已经不能随心所欲怼回去让她不快乐,只好维持着冷静道:“我若是能料事如神,怎么会落到如今这个境地。”

这话倒是真情实意。

“有意思,”伏郁珠面上残留着笑容的余韵,扔开叉子:“说说吧,有求于人,是求什么?”

慕千昙道:“我需要你的庇佑。”

主动走进别人绝对掌控权力的地盘,告诉她自己做了某件得罪她全家的事,在各种欲将她生吞活剥的恶意里全身而退,这听起来过于天方夜谭,几乎是个不可能的事情。

想要靠实力冲出重围对现在的慕千昙而言太难实现,她没有那么天真,也不能拿现在这具残躯开玩笑,那就需要另想方法。

把一个看起来不可能的目标拆解,变成一个似乎努努力就能到达的短暂终点,而后分批次实现,这是比较可行的路。

她肯定不能说自己要出去,但如果是先留下来,那就可以争取。

等她稍微能获取一丁点信任,也就有走出塞顿城的可能。

毕竟魔物没给她时间限制,只要她能活着,哪怕在这里住三年也不是不行。

伏郁珠道:“瑶娥啊,你从前一直没把我当成过退路,我也没有迎接你的准备。来得那么突然,是要我怎么办呢?”

她从篮子里拿出一块没有涂上红椒酱的面包,用刀子将之分为两半,刀尖点了点对面那片,抹上鲜红酱汁。

“既然你是从桥对岸过来的,那你也看到我的城民对你是什么态度了,你要我违背民意吗?”

“说得好像你在乎过民意一样”慕千昙实在没忍住还是说了这句,意识到房间里还有很多双眼睛,便提议:“让他们退下吧。”

屋内的基本都是些护卫和侍女,伏郁珠吩咐他们,眼神却还看着慕千昙。

“退吧,看我们的瑶娥上仙多可怜,都快拿不起剑了吧。”

“我是用弓的,伏家主。”慕千昙讽刺回去。

屋里的人依次退出,门关上时,慕千昙又道:“其实你根本不信有白蛇上神在吧,你这么做只是想利用民众的信仰巩固你的位置而已,毕竟你是夺权上位的,总要有一些好用的统治武器。”

按照那份卷轴里的内容来看,伏郁珠是杀夫夺位的,这个过程并不算顺利。至少直到今年伏弛死前,家里还有不少的阻力。所以伏郁珠才需要无所不用其极的收拢民意,用信仰只是其中之一。

这些是靠打听就能得知的信息,不算秘密,整个光明宫的人都知道这事。她们和伏璃混了那么久,了解一点也无可厚非。拿出来用,也不至于被怀疑到知道卷轴存在的那一步。

伏郁珠露出了欣慰的眼神:“我还真想和你聊聊我的过去,我早就说过,我们应该很聊得来,不过场合不对。”

这里是伏家,就是她自己的地盘,还有哪里比这更合适谈论伏家的事?慕千昙问道:“你认为应该是个什么场合?”

突然间,因为她说出了这句话,整个房间的气氛都有所变化,伏郁珠脸上露出了一种势在必得又柔情的暧昧。

慕千昙直觉不妙,果然,就见女人毒蛇般的红唇启合:“不如,床榻之间。”

屋里地暖过于充沛,已经有些烫人,身子在极热极冷间酝酿出骨缝里的酸麻。慕千昙才发现自己出了汗,声音带笑:“伏家主说笑了。”

伏郁珠却像是忽而剥去某个面具,从前那副有气势但温文尔雅的态度消失,变得越发咄咄逼人起来:“我没开玩笑,而是在认真给你建议。你是不是还认为自己是殿主,觉得自己有可利用之处?”

慕千昙绷直脊背:“这次事件对我的影响,顶多就是身份没有了,我齐平一个殿主的实力还是有的,为何不能利用呢?”

“你是通过传送阵来的?”伏郁珠观察她神色,笃定道:“我猜对了,因为你从传送阵来,所以你没听到外面对你的评价。”

她给另外半块面包也涂上了红椒酱,两片刺目的鲜红一次被抹开:“是不是觉得塞顿城的人已经很疯狂了?外界的风声也差不多。”

“瑶娥,你的名声都烂到泥地里去了,谁都可以踩一脚。所有人都想杀你,甚至还有专门想要猎杀你的人在组队,拿你的头当战利品。我就算不在乎民意,也要考虑我家族会承受的道德压力。我这个时候承接你,怎么想都是吃亏比较多吧。”

瑶娥上仙的名声就没好过,这下更是碰到大雷,彻底翻车了。慕千昙并不意外:“离开天虞门我也不是瑶娥了,换个身份对您而言不难。”

“那我该如何平息塞顿城的怨气呢?”

“您自有方法。”

“原来什么都需要我自己来,那我要你做什么?”

慕千昙深吸一口气:“找一个替死鬼对你来说应该很容易,我已经在所有城民面前露了脸,大家已经知道我在你这里了,接下来你只需要‘杀’了我就行。你宫里最不缺不起眼的人,用一个凡人换一个实力不俗的上仙,不亏。”

伏郁珠调笑道:“可我怎么看,都觉得你有更好的去处呢。”

那神色,分明还是在暗示。

慕千昙紧咬牙关。

自从答应了魔物的交易,她决定要来伏家后,就做好了准备。

她知道自己会面对一些侮辱,甚至更严重的刑罚也都在考虑范围内。这些都没关系,只要忍过去就好了,她又不是没经验。

可这大蛇精病,装作一副人模狗样,其实心里都是些龌龊想法。且看那样子,根本就是一开始就存了心思,就没有想过好好和她谈。慕千昙很想把桌子掀了,再把那块面包糊到她脸上,但手都扶住桌底了,还是僵硬着收回去。

这会要是忍不住,真得会死,并且是以很残忍的方式。

原著里的伏郁珠可不是善茬,而现在她面前的这个,只会更加恶劣。

到时候,她想给自己一个痛快都难。

讲理是没办法了,她除了自己还没恢复的实力,没有任何能够拿出来交易的东西,只能拼命搜刮现在能用到的人脉。一张张脸快速闪过,最后定格在一张温柔面容上。

她想起了秦河说过,江舟摇此刻也在伏家。

还没等慕千昙考虑要怎么找她,另一个想法也如流火般飞速闪过脑海。

看伏郁珠那副轻车熟路且习以为常的态度,她该不会经常干这种事吧。

那江舟摇

慕千昙有一种好像懂了,但完全不想懂,又忍不住去关联的矛盾感。她艰难问道:“你该不会是同样的条件收买江舟摇的吧。”

伏郁珠切了片火腿,透明单薄的肉片优雅叠在面包上:“去年的事了吧。”

得她亲口承认,简直是一道雷劈在头上,慕千昙全身都要被雷焦了。

不管是猜测还是从秦河那里得知,她早就晓得江舟摇可能老早就和伏郁珠有一腿了,但她一直在想的是伏家用了某种昂贵的代价来雇佣她,可不是这种有一腿法啊!

江舟摇疯了吧!她图什么?单身太久看见个还算优质的春心萌动了?

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和什么东西混在一起了啊?

仔细想想,越想越离奇。怪不得江舟摇一个动不动就闭关的,仅次于李碧鸢的宅女,明明什么都有,什么都不求,还愿意出门替伏郁珠办事,原来是有这层关系啊。

这比慕千昙发现有魔物跟踪自己还要雷人,扯呢吧!

不可能,定然是有猫腻。江舟摇要么是被骗了,要么是被下了蛊之类的东西,不然不能解释。

看来找她没用了,这人是自顾不暇。

她五味杂陈,外焦里嫩中,伏郁珠又看她:“你来这里,盘香饮知道吗?”

慕千昙赶紧收拾心情:“她不知道。”

“想来也是,她满世界收拾你整出的烂摊子,估计是顾及不到你。”

话锋一转:“但你能从天虞门离开,绝对有她的授意。”

切完火腿的刀泛着油光,伏郁珠戴着黑手套的手松松捏着,那光点总是晃眼:“你不选择你干娘而是选择了我,我怎么能辜负你的信任?”

说来说去还是这些,慕千昙实在按耐不住不住喷道:“你不是有女儿了吗?”

伏郁珠不以为意:“那又如何?”

“你女儿知道你做这种事,说这种话吗?”

“她有对我的秘密,难道我要对她全盘托出吗?母女之间,不必事无巨细。”

在这方面慕千昙格外迟缓,她想了一万句拒绝,却只能吐出一个字:“不。”

伏郁珠进一步:“条件不够优厚?还是给你的不足以让你卑躬屈膝?或者你不喜女色。”

说到这方面,仙界的确不像人间那么忌讳。也许是人生格外长,也许是修者心性不同,所以许多人向来荤素不忌,两方通吃。

若是听到同性道侣,多数人不会觉得有悖伦常,顶多就是少见,觉得稀有些。

慕千昙不想说话。伏郁珠道:“如果是最后一点,那条小龙真是可惜啊。”

怎么全天下人都知道裳熵对她有那份心思了,慕千昙不耐:“她一厢情愿。”

伏郁珠轻轻摇头:“好一个一厢情愿,衷情者死于衷情啊。”

慕千昙道:“谁说她死了。”

伏郁珠道:“也是,龙可没那么容易死掉。”

“不过,如果没死的话,经历了这种事,很难不去憎恨你吧。由于这份憎恨太过强烈,所以等她出来后,先杀了你,再杀了其他人,那不就变成预言里的那样了?”

“外面流传的是这种观点吗?”

“外面什么都会流传。”

伏郁珠叠起手帕,擦了擦唇角,好像一副事情已定的模样:“看过太多顺从的,你这种风格的我还从未试过,想来应该会很有滋味。”

屋子里越来越热,慕千昙不得不喝口茶来缓解口干:“你既然和江舟摇在一起了,就好好的,出轨的人不得好死你知道吗?”

伏郁珠道:“你想多了,我们只是纯洁的肉。体关系罢了。”

对面女人的轮廓出现重影,慕千昙眯起眼:“你真是那你身边那个呢?高高的那个,你们不会也是那种关系吧。”

她说得是西尘,总感觉那家伙也顺从的太过了。果然,她听到伏郁珠道:“她才是比较经常的那个。”

慕千昙又不说话了。

过了会,她骂道:“滥交,你也不怕得病。”

伏郁珠说起这些来非常坦然:“只有我碰她们的份,她们碰不到我,得什么病?我不太懂,瑶娥上仙教教我吧。”

万万想不到原书反派还有这种毛病,不过想想也是,一个残暴冷血的人,再加一个重欲也不算违和,只是书里不方便体现这点罢了。

作为读者,慕千昙可以对此嗤之以鼻,不管不问,毕竟和她无关。但现在她可是直面此人的亲历者,那就有非常严重的问题了,魔物可没和她说过还有这种风险啊!

“你也”一向灵活的思维有些卡壳,慕千昙突然笨口拙言,最后勉强翻出了一句最常用来指责滥交者的话:“你也不怕别人说你”

她说完才反应过来,位置高到伏郁珠这种地步,的确是不在乎的。

“那他们最好到我面前说,省的我还得一一抓过来割舌头,不够浪费精力的。”伏郁珠打了个响指,紧闭的大门被打开,一位侍从走进来,门又关上。

方才谈话中,桌面已多了一份餐食,那是一份夹着火腿肉片与各类蔬菜的面包餐,精致小巧,看着很有食欲。伏郁珠握住盘子,将上面的所有东西倾倒在地,那些食材瞬间于地毯上散开,凌乱破败。

她轻飘飘道:“赏你的。”

侍从连声感谢,立刻重重跪地,两手撑地像条狗一样吃起地上的食材。伏郁珠抬脚踩在侍从后脑勺,黑色长裙将她烘托的真如地狱恶鬼:“你以为权力是摆在那里只用来欣赏的漂亮工艺品吗?”

当然不是,权就是权,杀生权,丢弃权,掌控权,侮辱权。

扭曲事实,金口玉言,做坏人也被拥护的权,行恶事也被称赞的权。

权就是权。

“就算是工艺品,那也是刀剑,不用来杀人实在可惜。”脚尖把人的脸捻到地毯里,果酱糊了满脸,像是血。

伏郁珠教导她:“想要指点我的人,甚至都没有资格登上伏家的门槛,我在意这些反而是给了他们脸。”

“滥交?我只是在玩大人的玩具。瑶娥对此感到陌生吗?别着急,下一个就是你。”

心中不安感在加重,慕千昙意识到她可能是玩真的,破口大骂:“下流,去死吧!”

她几乎想要不管不顾先打再说了,但仅有的一线理智还是拉住了她。

以目前的境况,伏郁珠其实没必要说那么多,好像商量似的,说明这人可能不喜欢强来。那就还有余地,万万不可就这样放弃了,还有还有办法。

她搜肠刮肚,又找出一个勉强可用的,伏璃。

那小孩还没坏到骨子里,只要好好和她说,还是能说通的!

她刚想开口,把话题合理的引到伏璃身上,可身体内部逐渐汹涌的不适感却让她说不出话。

手掌连握成拳头的力量都没了,她迟钝的大脑缓慢转动,这种无力感从她进入屋里就有,只不过现在严重到她有所察觉。

“你”她看向女人的笑意,目光掉进桌上的茶盏中。

那杯茶有问题。

脑中刚冒出这个念头,她瞬间失去意识。

昏迷得过沉,慕千昙像是被按下关闭键,五感全失,对外界发生的一切都不知。而她醒来的原因,则是前胸至腹部的一道深而通极的鞭痕。

她是被活活疼醒的,睁开眼时浑身都在冒汗,眼前所有虚影都在漂浮,无法聚拢。她像是个溺水的人,想要挥动手臂,却被牢牢禁锢在身后的墙壁上。她想大喊一声,发出的声音却如同蚊吟。

这种疼她不陌生,前段时间刚挨了三下,现在伤口还没好透呢。

慕千昙呼吸过急,肺腑都疼。她用力眨眼,拼命晃脑袋,让自己清醒过来。眼前是一座牢房,光晕不强,伏家母女就站在她面前。

可以看出最近过得很不好,伏璃的表情比她还要狼狈,眼睛下两圈浓重黑眼圈,神色疲倦又挫败,像是大闹一通后什么都没得到的悲哀。看过来时,眉眼里有明显的不忍,甚至不敢与她对视。

慕千昙尝试动作,发现四肢都被捆住,她身后就是墙壁,随着她的动作锁链声哗啦作响。

“醒了?”伏郁珠甩了下辫子:“在天虞门的时候有幸观赏你受罚,感觉还不错。既然你那么不想,我自然有第二条路给你走。”

慕千昙忍耐着头晕眼花的剧痛,咽下一口血水。

伏郁珠转向伏璃:“一个知道我们家族秘辛的人,一个胆敢羞辱你的人,你就这么放她回去?”

她以指尖摸了摸伏璃被削断的齐肩短发:“我是这么教你的吗?”

伏璃的眼神躲闪,慕千昙心中几乎升起了一丝绝望。

伏郁珠知道她看过卷轴了?怎么知道的?伏璃还好端端的在这站着,那就不可能是她告诉的啊。

她在难以忍受的疼痛下产生了恶劣的猜想:该不会是江舟摇?那她自己不也危险了吗?还是秦河?或者说是魔物?真是一帮混账。又这样,怎么又这样?就没有一件事是顺利的吗?

所以刚刚伏郁珠说得那些,都只是在耍她而已。无论方才谈得多么好,她也绝不可能放她一条生路,这是必死局。

“她”伏璃嗓音哑得厉害:“她不会说出去的。”

伏郁珠目光冷漠:“你还会为她说话?我们的瑶娥上仙收买人心的本事真强大。”

她斜眼看过来,走到慕千昙面前,拿出一方手帕,并用手帕沾了沾她身上的血,很快那片白净便被血色污染。

她五指合拢,把手帕捏成一团,塞进慕千昙嘴中:“以防万一,你还是别说话了。”

口腔里充满了难受的异物感与血腥味,慕千昙想要干呕,但喉咙好像都被堵死了。她冰冷的目光钻入女人眉心,想把她撕碎。伏郁珠只回报以淡淡的蔑视:“别看我,现在求饶没用。”

她转身踱步,回到伏璃身边:“我确实太惯着你了,有人打你的脸就是在打我的脸。你能容忍别人侮辱你,我不能容忍别人侮辱我。”

被压在身下狂揍,被逼迫到自断长发,欺负到这个地步也不还手,伏郁珠没有那么窝囊的孩子。

她指了指墙上的女人:“来吧,女儿,我再给你一个机会,教训她。”

第216章 梦里梦外都不得安生

在喝下有问题的茶水昏迷时,她的意识沉入很深的黑色海洋,仿佛回到了献祭的那一天。

她在冰冷的海水中下坠,在对深海的恐惧中释放所有灵力,把自己关进最讨厌的寒冷牢笼里。

她又在做梦。

梦里的那一天,是她人生中最大的转折点。

在这之前,她照常幻想着未来某天脱离那个令人窒息的家庭后,生活会变成什么样。

按照她的设想,她能靠自己赚钱生活,不用再参加无止境的“体面”聚会,能在职场或其他地方交上一两个真正的知心朋友,然后和她们一起去水族馆给企鹅拍照。每个月一次,结束后去看展,吃美食,什么都行。

她还想拍个小视频,自己都写好了剧本,中二的年纪,在作业本上写了一行字,《企鹅的小翅膀也能飞翔》。

[对于企鹅而言,水族馆是个生活无忧的地方。

她从来不像那些南北极的同伴一样,每天面对生存和环境的威胁。

她过得很好,吃喝不愁,还能观赏夕阳。

可是,每天都有烦人的表演和应酬,每天都要暴露在成千上万双陌生的眼睛下。

闪光灯很讨厌,和星星一样一闪一闪,可星星不会指着她坏笑。

喂!她只是企鹅,到底有什么好看的,你们没有自己的生活吗?

她想逃出水族馆,可外面是城市,她无法在这样的环境中生存。

所以她常常喜欢做梦。

她梦见极地的冰川漂洋过海来接她,就像是一艘大船。

梦醒之后,总是很失落。

后来她知道了,企鹅不能苦苦在城市等待冰川。

想要恢复自由,她要想办法自己逃走。

从现在开始,她将锻炼她孱弱的小翅膀。

她不怕时间长,不怕日子苦。

只想争取在未来某天,飞到水族馆之外的远方]

完全是年幼时不堪回首的黑历史,但某种程度上,也符合她当时的心境。她总是想逃,想离开。

十八岁生日来临前,她的愿望实现了。

却是以几乎毁灭她的方式实现的。

很长时间不见的父亲,与很久没正面搭理她的母亲,都在那一天出现在客厅,以格外冷静的语气,给了她一份亲子鉴定报告。告诉她,原来她不是父母的亲生孩子。

如果只是这样,她顶多觉得原来如此,是这样的原因她才总是被挑剔,得不到关注啊。

可紧接着,她又得知,她是被抱错的,真正的孩子将在两天后接过来,而她要回到她真正的家。

抱错的?

她觉得匪夷所思。

在现在这个时代,连最赔钱的电视台都不会放这种狗血老套剧情了,可居然真真切切发生在她的身上。

这下好了,她总是想脱离的家庭,终于彻底不属于她了。

十八岁生日时,她第一次失去了家。

回忆到这里,她被疼痛惊醒,看到的就是监牢里的伏家母女,与染血的蛇骨鞭。

她不禁喃喃,怎么睡着是噩梦,醒来也是噩梦呢。

梦里梦外都不得安生。

已经没有她能喘口气休息的地方了。

听了伏郁珠的话,伏璃并没有能够复仇的喜悦,反而像是听到了某个令人为难的要求,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紧紧握着从自己手腕延伸出来的蛇骨鞭,像是被伏郁珠的目光钉住一样,僵硬站在原地。

牢房内光源不多,悬挂在天花板上的锁链吊碗里燃烧着松明,植物油脂的焦香味充斥监牢。慕千昙压着剧烈喘息,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思考着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为了不被泄密,慕千昙特意把灵契誓约制定成听起来就很恐怖的诅咒,什么烂肚穿心,原地暴毙等等全都填上去,就是为了把年纪尚轻的伏璃吓住。

能把伏郁珠困锁数年的灵契,可想而知有多厉害。而看现在的伏璃,露出来的那截颈子肌肤细腻绒白,根本没有受过诅咒侵袭,说明就算后面她承认了,但至少第一次不是她说的。

至于江舟摇秦河,可以先排除,让伏郁珠知道她们也看见卷轴的事,对她们而言一点好处都没有。

那么最后一种可能是魔物,但魔物是怎么告诉伏郁珠的?

如果是变人形去说,那么只要伏郁珠去问询第二次,或第三次,只要又一次对不上,那她就能发现有人在伪装。而若是以偷偷递纸条的形式告知,那伏郁珠不会追查信息来源吗?毕竟写在纸条上的名字好找,写纸条之人本身可不好找啊。

她正在疯狂排除可能,忽听破空声响起,白影从眼前闪过,她身前又是开裂般的疼痛。

脑中炸开空白,她浑身紧绷,整个后背撞上墙面,眼前爆开一大串金星。

疼痛像是*不断收紧的墙壁,从四面八方向她挤压,榨干氧气。喉头上下不停滚动,她的手脚都在控制不住哆嗦,但这次她以几乎咬断手帕的力量忍住了没有尖叫,甚至还有余力嘲讽地看向伏郁珠,表达不屑。

前段时间被盘香饮抽的时候,她崩溃成那样,实在是丢脸,不过短短十来日,她就有所长进,伏郁珠这种阴险小人是不懂的。

猎食般紧盯着那女人,慕千昙心中生出扭曲的快意。

还有什么招?还能怎么样?快来啊,全使出来!

都在耍她,都想看她挣扎是不是?那就尽全力啊!左右不过是一死,她倒要看看自己还能多不幸!

人总不能倒霉一辈子吧!

只要她福大命大还能活着,哪怕只有一口气,她都要把这帮混球碎尸万段!

一起下地狱吧!

血迅速染红了她上半身衣服,那件冰蓝色长裙已经被染成深红,地上堆积了一滩血。伏璃看着那女人的惨状,睫毛抖动,像是要从中间碎开般撕裂:“是长辈。”

“你现在知道是长辈了?我怎么不清楚我女儿原来是个知礼的?”在光明宫里仗势欺人,为非作歹的时候,可没见过她顾及过年龄。

伏璃道:“她真不会说的,是我强行带着她去”

伏郁珠打断她:“我儿真有本事,能威胁一个上仙陪你行动,那么之前为何娘亲我怎么都请不动瑶娥上仙呢?”

伏璃道:“因为她要保护我我们,要不是她的话,我们可能就死了,她对我而言有救命之恩。”

按当时那个情况,有蚂蚁,有幻觉,有胃塔等等,瑶娥给了不少意见,勉强说她有救命之恩是能够说通的,更别提还有去年文武试炼时,那座黄雀山妖的恩,还正好是她们结交的契机。

伏璃讨厌这个女人,这世界上只有她和裳熵会不顾面子的对她凶,还会动手揍人,可她也说过一些她认同的话。“先把手腕掰赢。”,“要像大人一样承担责任。”,还告诉她握手比碰拳要更有仪式感。

她以自己不喜欢的方式从女人身上学到了很多,她的讨厌,指得是想赢这个女人的讨厌,是想要同等把她头发也给剪了的报复。而不是用鞭子这种绝对会带血的东西折磨,她要怎么对一个对她有两次救恩之恩的人出手?

“伏璃,”伏郁珠走近一步,居高临下望着她:“不要被恩情裹挟,是不是救命之恩,这是你自己一句话就能翻覆的。”

她就是被封家人的救命之恩缠住,为此付出了更大的代价,所以对此深痛恶绝。

没有证据就无法证明罪行,那没有证据要怎么确定恩情呢?

预见需要付出长久的代价,那不如就不要承认,愿意伸手帮助的人,大部分都不会追究没有报答的恩。

“我为封家做的那些事,有多少是为了你?你不能只去享受成果,而不愿承认你才是一切的导火索。”

伏郁珠脸色愈沉:“你有这两天对我发脾气的精力,不如来治治你真正该治的人。什么救命恩人,你把她杀了,这恩还需要报答?你除去了一大恶,到时候整个仙界和塞顿都会为你欢呼。”

从没见过这样教小孩的,简直就是避开了所有优良品格。饶是慕千昙这种厌恶刻板传统教育的随意性子,都觉得荒谬。

这样看来,伏璃在先天缺陷,身体里藏有至少六个魂魄,还有伏郁珠这个奇葩母亲教育的情况下,只是像个纨绔小疯子一样傲慢矜贵爱欺负人,而没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变态,也实属难得。

见伏璃还是那副犹豫不决的样子,伏郁珠眼睛微眯,蛇骨鞭再次抬头:“我对你要求不高,今天,只要你打她一鞭,我就放过你,也让她休息休息。”

她转头看来:“三鞭,正好是我们瑶娥上仙熟悉的数字,对吧。”

要不是嘴里堵着手帕,慕千昙真想吐她一脸血水。

伏璃颤巍巍抬头,看见瘦弱女人身上两道瘆人的鞭痕,意识到再这样打下去,真得会把人打死。于是她握紧蛇骨鞭,僵着身子上前两步:“好,母亲,我来。”

她像是刚学会走路的人,几乎同手同脚,终于走到女人面前。她不敢看那双眼,释放出缠绕手臂的蛇骨鞭惊煞,而后咬紧牙关,猛地抽了一下。

整个后背都汗湿了,那一鞭用了她所有力气,有甜腻温热的血溅在脸上,她在那样的温度里快要融化。

鼓起勇气抬头,她看见女人紧蹙的眉头,发白的嘴唇和近乎死人的惨白脸色。她个子挺高,可太瘦了,好长时间没好好吃饭,全身哪里都一折就断。她被打的那一瞬间呼吸会停止,身体紧绷,在勉强挨过那阵疼之后才恢复喘息,可也微弱至不可闻。

第三道鞭痕横在那两道之上,坦白来说,骨血里热爱血腥的天性让伏璃不得不承认,这样的情景让她热血沸腾,可一想到这是谁,便像是兜头浇了盆凉水,她只想往后退。

但这是表演,她不能退。她发觉自己也屏住了气息,回头看向母亲:“好了。”

傻子都看出第三鞭的力道小了不是一星半点,伏郁珠本来并不满意,而这时,西尘从外间走过来,向她行礼,又低声说了些什么。

想要慢慢玩,可惜要做的事情还很多。伏郁珠听罢,扫了眼伏璃,走到遍体鳞伤的女人面前,把她嘴里的血手帕抽出来:“有反悔吗?”

慕千昙只能靠着锁链的拉扯才能站稳。她费力睁开眼:“我喜欢年轻的。”

这是讽刺她年纪大了,伏郁珠勾着唇:“然后呢,你喜欢她,再把她推入火海吗?”

慕千昙勉力撑着脖颈,从下方看人,眼里竟有点嘲笑:“床上来来往往再多人如何?我再怎么糟糕,也有人愿意为我去死,有人能这样为你吗?”

伏郁珠道:“可惜,那样的人,不也只有一个吗?”

伤口尖锐的痛,仿佛生机都从裂缝中流逝。慕千昙深深喘息几下,才攒起说下一句话的力气:“等你死了她都不会死。”

“我原谅你的冒犯,这样的你才有意思。”伏郁珠轻笑,和伏璃吩咐了两句,便转身离开。

等那两道脚步声消失,伏璃才如释重负般变了脸色,赶忙上前把锁链解开,扶住人,让她靠墙滑下:“对不起,那件事不是我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