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0-220(2 / 2)

储物袋里连个武器都没有,全都是些药,伏郁珠看不起这些,都没有兴趣收缴。慕千昙靠坐在墙壁前,先从袋子里摸出止疼药和止血药,囫囵吞下去,这才气喘吁吁道:“不是你还能有谁?”

“我等会给你拿更好的药,现在先忍忍吧,”把她扶稳了,伏璃才后退一步,脸色有些懊悔,说出一个名字:“是南雅音。”

单是这个名字,慕千昙便豁然开朗。

南雅音是与她们三人同行的,但在进入伏家后就晕了过去,所以在她记忆里,只有伏璃和瑶娥上仙一同出来封家办事的片段。

一场高烧,让她错过所有场景。被稀里糊涂带回到伏家后,她不知道伏璃怎么态度大变,突然在和伏郁珠闹什么,也不知道封家和伏家出了些什么事,只知道重要,不能隐瞒。

所以在伏郁珠盘问起时,会毫不设防的说出慕千昙也是同行之人。

而伏璃回家后的那通大吵大闹,是在封家知道些不该知道的,伏郁珠一看到同行人,很容易联想到瑶娥也知道了一切。

怪不得伏郁珠没找江舟摇和秦河的事,因为南雅音都不知道她们的结伴同伙里还有那两位。

竟然是以这种方式暴露的。

真是千算万算还是有疏漏之处。

慕千昙觉得疲惫。

“还好我告诉她,是你把证据毁了,她才相信你的确没有用这个消息来敲诈的心理。”伏璃叹气:“只不过我娘多疑,总觉得你是隐患,所以才紧抓你不放,谁知你居然自己来了”

说到这个,她疑问道:“裳熵那事真是你干的?”

慕千昙掀起眼皮:“你觉得呢?”

伏璃道:“我觉得不是吧,但很多人都看到是你,怎么解释呢?”

慕千昙想说是魔物,结果一只手从她脸颊后的墙壁伸出来,竖起一根格外长的食指,抵在她唇前,并在耳边发出“嘘—”的声响。

这是警告她不要说出来。

“我有点动不了了,帮我从袋子里拿点东西,”慕千昙指了指腰间:“我的储物袋。”

伏璃赶忙凑过来,伸手到她储物袋中:“拿什么啊?”

慕千昙道:“全拿出来。”

伏璃小心绕开她的伤口,解开储物袋的细绳,把里面所有东西倒出来。瓶瓶罐罐滚落一地,一本书躺在其中。

“这是什么。”伏璃捡起来翻了两页,抬头道:“魔物?”

正是秦河的笔记。慕千昙道:“是有这种可能。”

这总不能算她亲口说出来吧。魔物可能是觉得无语,没有出来阻拦。

伏璃翻书:“我懂了,你又被魔物缠上了是不是?”

秦河会质疑,谭雀不相信,伏璃也会思考。她们的第一反应都是,真是你干的?凶手也许另有其人吧。

那些长辈和同龄人都对她的罪行深信不疑,就连掌门,也觉得就是她做的。可没想到,竟然是常常跟在她屁股后面的这几个小孩,反复怀疑真假,不敢相信。

令人五味杂陈。

慕千昙道:“帮我再把袋子收好。”

“好。”

把收拾好的袋子重新系回去,伏璃道:“魔物这玩意我还真不懂,盘掌门有办法处理吗?”

慕千昙捂着伤口缓慢摇头。伏璃又道:“反正事情也发生了,没办法,就先这样吧。魔物的事以后再说,我先把你救出去。”

听到这句话,慕千昙有些意外:“你?”

“我真是受不了了,”伏璃以掌根捂住眼睛,用力揉了揉:“我整宿都睡不着觉,就算睡着了,也会梦到那十几个孩子,她们本来可以长大的,但是却还有,黑泉地灵现在还在我寝殿里,我没办法当已经发生的事不存在,这太难受了。”

她放下手,长出口气:“所以我准备学习裳熵,做点好事积功德,希望未来能把黑泉们超度了。”

慕千昙张了张唇,没能说出什么话来。半晌,她道:“你要救我,不怕你娘宰了你?”

伏璃道:“吵都吵了,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我要是倔起来,我娘也拿我没办法。她付出那么多代价才救活我,不可能再把我杀了。”

说到最后一句,她不由得苦笑两声。

慕千昙道:“说得那么干脆,我看你还是很怕你娘啊。”

还以为她在说刚刚第三鞭那事,伏璃垮了脸,双手合十挡在脸前:“真抱歉,我也是没办法,不顺着她来,她真得会打死你。”

慕千昙当然不计较这个,问了更重要的:“你要怎么把我救出去?”

伏璃道:“我娘明天要去封家处理事情,到时候会有其他人看着你。我会给你留下记号,并开一个小门,你趁机出来,上我给你准备的马车,然后悄悄出塞顿城。”

伏郁珠表面上是淡定,但她需要处理的事情也只多不少,不提塞顿城和祭坛,光是和封家藕断丝连都足够掰扯的。

“你出去后,全走小路,不要靠近人,也不要接受帮助,小心是诈,这样能保你一命。你藏起来,车里有药,等你把身体养好了,再考虑之后的事。”伏璃一一叮嘱。

想得到还挺周全,慕千昙还以为来伏家能有一线生机,结果被伏郁珠关进牢里,本以为自己死定了。没想到伏璃又给出一条生路。真是起起伏伏起。

“就这样吧,我也得走了。”伏璃压低声音:“我娘亲最近对我的监视很严厉,我不能再来看你,你要撑住。”

以前关在家里的时候,屁事都没有。放出去一趟,立刻炸了个大的回来,伏郁珠当然会加强对她的看护,估计以后也很难再放出去。

又是撑住,李碧鸢走前也让她撑住。慕千昙能有什么办法?那就咬牙撑住吧。她道:“辛苦了。”

“没事,那我先走了,你要保重。”

“恩。”

匆匆见面匆匆离开,等伏璃也消失,牢房里彻底安静。

监牢是伏家唯一不那么奢华的地方,地面是铺平的土壤,散发血液长久浸泡的闷臭味。慕千昙提起膝盖,靠近胸前,手也捂在胃间。吃下的药发挥作用,血不再流了,可伤口还有些痛。

她额头抵住膝盖,阖上眼。

失血过多使她格外疲惫,就算是想着要提起精神,还是不可控制的昏迷。

一旦睡着,梦境就延续。

她拿着那份亲子鉴定报告和为数不多的行李,离开那个金碧辉煌的家,来到了城市的另一个角落。

那是几乎仅容一人通过的楼道间隙,房屋破得像是上世纪战争残留的产物。一个大妈端着脏水盆出来,往她脚下的臭水沟泼水。

而不远处,那个正在绿色垃圾箱里翻东西的女孩,是她的亲妹妹。

第217章 记得摸一摸她

妹妹没有名字,大家都叫她小妹。衣服大概是从垃圾堆里捡的,很符合垃圾的风格。头发被狗啃过,剪得很短,不知道多长时间没洗,爬了几只虱子。

她说她八岁,还是九岁?也有可能是十岁。

她不记得具体,因为她妈忘了。

看这女孩一副流浪儿的样子,没想到居然还有一个母亲。慕千昙扶住行李箱,为熟悉又陌生的名词感到紧张。

大妈泼完水,一手夹盆,另一手叉着腰。人站在门廊下,眯着眼打量来人:“哪来又多了个的闺女?”

小妹说:“不知道。”

送走管家,慕千昙不想回那破楼前,却知道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于是鼓起勇气,挺胸抬头走了回去。

她是什么都没了,但她什么都没做错,她才不要像是个丧家之犬一样灰溜溜的。

走到小妹面前,慕千昙还没开口,听见小女孩说:“你带钱了吗?”

“有一点。”

在那个家住了那么多年,零花钱还是有的,她没有很大花销,除了必要的送礼,其他都存了些。

母亲不,现在应该叫那位阿姨,根本看不起这种小数目,没要回去,所以她也不算是空手出来的。但除了行李箱,还有那点“盘缠”,也没有其他东西了。

“那正好,”小妹伸手:“给我。”

连姐姐都还没叫一声,张口就是要钱。慕千昙心感不妙:“干什么?”

小妹扒拉头发:“房租啊,三个月的,再不付就要被赶走了。反正你有钱,付一下呗,等会你也得住。”

慕千昙又看了眼巷子。

她没有很高的物质要求,所以看到破烂楼房,虽说心理落差大,但也能安慰自己没问题,管它是新是旧,能住就行。

可没想到,这房子烂成这样,居然还是租的?

也罢,以后多挣点钱,再买属于自己的小家。

“多少钱?”慕千昙把背后的书包摘下来放上行李箱。

小妹算了下:“一千八。”

慕千昙口算了下:“六百一个月?”

六百连她之前的一件衣服都买不到,竟然能租到房子?难道说外面的物价比她想象中的要低很多?

小妹还伸着个手,耸肩:“找不到更便宜的了。”手指勾勾:“给吗?”

考虑到自己还得住,且她不太擅长找租房,所以这钱当然要给。手指探入钱包,数出两千块,刚从包里拿出来,就被一只小黑手抢走。

小妹扯着衣服,跑到那大妈跟前,把钱塞给她:“别叫了,不是给你了吗?”

大妈把钱团了团装进口袋,眼神还瞅着那边巷子口踌躇的少女:“以后也按时给啊。”

小妹随口道:“看情况。”

慕千昙站在原位微愣。

没想到那位大妈就是房东,那自己刚刚在她面前其实是拖欠者亲戚的形象吗?

被责骂过能力不足,或态度不端正,或不知进取,这也是她之前能听到过的最多否认。虽然让她痛苦过很长一段时间,但至少没让她尴尬过。

还是第一次体验在金钱方面亏欠别人,还要面对那人脸上显著的嫌弃和探究,她还没能调整到合适的状态,第一反应不是生气,而是窘迫到脸颊微红。

小妹领着她走到筒子楼深处,一边撕开纸箱,一边用不太友善又好气的眼神回头盯着她。

慕千昙不喜欢这种视线,就算不欢迎,也没必要敌视,于是抱以同样警惕且冷漠的回视。

房子在巷子倒数第二个单元,大铁门锈成深红色,成捆电线从脚边裸。露穿过。走进门,楼梯口没比巷子宽多少,仅容两人并排。墙面大片掉皮,覆盖一层潮气。

门虚掩着,小妹直接踢开,把纸箱扔地上,跳上去踩扁。慕千昙站在门前,没进去,屋子很小,几乎所有东西都映入眼帘。

堆满塑料瓶,纸箱以及废旧书和酒瓶的角落,爬满黑色蜘蛛网的天花板,以及落满油污和灰尘的挂顶风扇,下方是张边缘斑驳的木桌。桌面挤满了各种杂物,找不到一处空地。

地面没铺瓷砖,是抹平的水泥。一台发黄的旧冰箱靠在桌边,还有两张木头凳子,一个不知道装什么东西的柜子,柜子上不可能再打开的大屁股电视机。这就是客厅里全部的家具。

看出她的犹疑,小妹撇了撇嘴:“嫌弃啊?没事,住几天就习惯了,实在不行你回去呗,看看你那家里还愿意收留你不。”

很明显是讽刺的话,但慕千昙无心反驳。

她一次又一次整理心情,把行李箱搬进门,推到凳子前坐下。

到了一个新地方,应该赶紧适应环境,弄清自己的处境,整理现有的资源。可她的精神和身体都在环境剧烈改变的冲击下麻木,她需要时间来整理。

此后几天,她白天随便去外面吃点,晚上睡在一张可折叠的小铁床上。每一天醒来后看到的布满尘灰的天花板,让她一天天看清自己的现状。

手机好安静。

这段时间,没见过传说中的母亲,听小妹说这样的情况很正常,她娘本来就是爱野着玩的性格。慕千昙不想深问,不见也好,她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新来的家人。

然而,总是抱着逃避心理去害怕的事,总有一天还是会发生。

从门口进来的女人穿了个短袖和黑色长裤,头发不长不短,不怎么打理,略显稀疏,还夹杂着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白发。

她整个人格外瘦,靠骨头架子撑起衣服,脸颊凹陷,肤色微黄,黑眼圈重得快要掉下来。摇摇晃晃进门,从乱发里看过来一眼,面对新出现在家的人,没觉得意外,酒瓶顶到嘴边灌了口酒,晃回屋里睡觉。

只对视一眼,慕千昙就知道,那肯定不是什么正常人。

一个说话很冲的妹妹,一个不说话的妈妈,和一个几乎没有任何生活技能的她。这样的家,她不知道要怎么平稳的继续下去。

可日子还是得过。

三天之后,她认清现实,开始思考未来。

大学录取通知书寄来的时候,慕千昙短暂高兴了一下,但随即就为高昂的学费发愁。

她从前一直没为钱忧虑过,从小到大上的都是“贵族”学院,一学期动辄学费十来万,眼眨都不眨就交上去了。所以大学,她也遵循父母的意见和习惯,选了一个都是和她差不多学生水平的好学校。

如果没有遭遇这种突变,那所学校就是完美的,会全方位培养她这样的家族继承人来学习方方面面的知识。

可现在以她的条件,再去上这学校就是一个笑话了,且她也付不起那高昂到以房子为计数方式的学费。

那怎么办?

得上学,不然没有未来。

已经拿到录取通知书,她总不能再换一所学校。

苦熬一晚上,她想出的办法是复读一年。

听说那些公立高中学费不贵,一年的话用不了多少钱,她带来的那些就够用。复读后再参加一次高考,以她的成绩,努力死命冲一冲,去全国前几名的学校应该没问题。

到时候她选择住校,寒暑假再用来打工攒生活费,就可以找借口暂时避开家庭了。

思考这些的时候,小妹正好开门进家,手里提了个明黄色的塑料袋。

她若无其事进门,给桌上腾出片空地,放下袋子。那沉沉甸甸的一整袋,光是袋子上的外卖单子就很长,看着价格就不便宜。

慕千昙过去问她:“你哪来的钱买这些?”

她知道这女孩有卖废品的习惯,可卖一次的钱才几块十几,她攒了几天就为了吃一顿外卖?

小妹拆开袋子:“炸鸡,你要吃吗?”

慕千昙不问她,抓起外卖单看,那上面的地址不是家里,联系方式也不是妹妹或妈妈。这是她从人家门前偷来的外卖。

“你”慕千昙脸现韫怒:“你偷东西?”

“不吃拉倒。”

小妹白了她一眼:“不识好歹。”

看她那副没脸没皮的样子,慕千昙心火上涌,想揍她一顿,可打这种小孩有什么意义?

她忍了脾气,冲回屋子里,在方才写下的计划上画了个大大的红圈。

不能陷入泥潭,她要出去上学,然后在外面定居,再不回来。

一定不要回来。

来到这个家的第十二天,热水器坏了。

正好洗到一半,水冷得像冰。慕千昙头上还顶着泡沫,把水关上,想叫人帮自己烧点热水,但张开口,妹妹叫不出,妈妈也叫不出。屋里总没有第四个人,她闭嘴了。

硬着头皮洗完了冷水澡,她边擦头发边回到屋里,坐在吱呀吱呀的铁床上。她打开手机,看着管家给自己发的信息,擦头发的动作逐渐放缓。

刚来没多久,她就好奇这家庭里原本的那个大姐是怎么生活的,问了小妹,却说根本没这号人,她一开始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姐姐。

慕千昙觉得奇怪,就冒昧联系了那位对她还算不错的管家,问起这个事。

而得到的回复,则是这样的。

原来,她亲身母亲叫做包茵陈,年轻时是慕千昙富贵家庭的保姆,恰好与主人家共同产下女儿。

那时,包茵陈眼看着两个孩子哪哪都差不多,刚出手没多久根本看不出差别。早就嫉恨主人家富裕的她,便起了可怕的心思,竟选择了把自己的孩子与主人家调换,让那家人费尽心思养别人的女儿。

把孩子换过来,她倒也没兴趣去养,而是直接丢到了福利院门口。

所以富贵家庭真正的女儿,也没在这个家里生活过,而是在福利院长大,并在某个慕千昙不知道的契机下被生母认出。

把孩子接回来容易,可要怎么送走已经养了十八年的那个,就不太简单了,总不会把那么大的孩子还送进福利院吧。

所以他们花了大价钱,几经排查,找到了那位早就逃走的包茵陈,并把孩子还给了她。

听完这些事,慕千昙刻意忽略一些文字,只把精力集中在一些细节上。

比如,现在的医院还能做到故意换孩子吗?没护士医生看着?孩子不对,这么长时间察觉不出来?

她之前的那对父母不会追究包茵陈的责任吗?孩子被偷走,养了保姆女儿十八年,他们不会憎恨生气吗?就这么轻易放过了?不用坐牢?

不间断按灭手机又按亮,慕千昙一遍遍去思考这些问题的合理性,直到头发自己干了,手机也没电息屏。

她脑子里重播那几个问题,用膨胀的文字充盈大脑,直到麻木。可夜深人静,她意识到还是没法欺骗自己。

给手机充上电,她点开短信与通话记录,还有社交软件聊天框,都是空空如也。

十几天过去了,曾经好歹做了她十几年亲人的父母,没有一个联系过她。

连一句寒暄都没有。

慕千昙躺上床,手机扣在胸前。

管家给她发来了消息,问她没有带走的那些东西怎么处理。

她的屋子里,还有她用过的本子,写得乱七八糟的日记,做的小手工,笔记本电脑,无数套衣服,玩具,给她未来准备的还没拆封的化妆品等等。她全都没有带走,因为新的家庭根本没有地方给她放这些东西。

于是她回:[丢了吧,辛苦。]

管家又说,刚来的那位千金真是个漂亮的小孩,虽然在福利院受了很多苦,但还是很开朗健谈,活泼可爱。嘴还甜,逢人就喊姐姐,大家都很喜欢她。

屋里没开灯,手机刺眼的光打在慕千昙脸上。她的眼睛似乎被最后一句话刺痛了,回了一个字:[哦。]

管家还说,千金看了她留在屋子里的笔记本,感觉她是个很有意思的姐姐,所以想见她一面。

慕千昙打字:[让她去死。]

点下删除好友的按钮,把手机扔上床头柜,她猛地掀被子兜住自己。

她们去享受她们的热闹和欢喜,为什么还要把这些分享给她。

嘀咕完这句,她心里也忍不住冒出酸泡泡。

她很清楚,以那个家庭的财力和精力,根本不缺再养一个女儿的资源,但他们竟然没有一刻想过要把她留下,而是毅然决然送走了,还“贴心”地送到了现在的家。

就好像终于有机会甩掉一个累赘一样。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浑身泛冷。

头又晕又疼,身体在细细地打摆子,慕千昙睁不开眼,前身湿哒哒的捂着很难受。

药效过去,疼痛比任何时候都尖锐,她蜷缩着,几乎无法动弹。

微弱的进气出气间,她费劲从储物袋又扣出一颗止疼药,颤抖着双手塞进嘴里。药丸划过喉咙的熟悉感后,她翻身躺平。

每次状态变差时,就会陷入无休无止的噩梦。可以往也都是大开大合的虚幻梦境,最近这两天的却如此真实,好像又经历了一遍似的。

真令人厌恶。

等疼痛稍微平息,她这才强撑着坐起身,背靠墙壁。

身上的伤还在流血,地上流开一片凝固的深红。她惊讶于自己伤成这鬼样子还活着,感慨干娘给的药真是好东西,而后又摸了几颗止血药吃,并费劲贴了层纱布。

看到狰狞可怖的伤口时,她自嘲笑笑。被六道鞭痕夹在中间,以后如果留疤了那真是精彩。

算了,先争取到那个以后吧。

牢门前有人看着,距离伏璃说的时间应该还没到,慕千昙得空观察自己的状态。

可能是地上躺了一夜的缘故,她有点起烧,身体发烫,绵软无力,但还能忍受,咬咬牙可以跑一跑。可手腕和脚腕上捆绑的绳子是个问题,很结实,比较难弄开。

这监牢里应当是设定了某种法术,就算她用了补充灵力的药,也无法操纵灵力来挣脱。

她环顾四周,找不到一丁点趁手工具,想尝试靠墙壁把绳子磨断,但只试了两下就放弃。等她磨完,伏郁珠都该办完事回家了。

这时,门前过来一人,给守在门前的两个守卫说了什么,于是三人一同急急离开,此地只剩下了牢里的那一个。

是伏璃说得时间到了。

伏璃被伏郁珠安排的人紧紧看着,现在没办法过来,只能暗中提供条件。这离开应当就是提示,现在只要慕千昙把绳索挣开,走出牢笼,并找到她留下的痕迹去寻找马车就好了。

她能做到。

把储物袋弄翻,里头滚出一个吃空的药瓶。慕千昙握住瓶子一端,将另一端送入口中,底部硌住牙齿。她闭上眼,呼吸加重,试图唤醒勇气。

去年她刚来这里时,有在小山殿里清点自己的武器,除了孤鸿长剑步摇和一堆法器外,还有一个最为隐蔽,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被搜查出来的小刀,藏在她的牙齿里。

那时她还吐槽,说这就是传说中的武装到牙齿吗?没想到,还真用上了。

想要取出牙下的东西,最简单的方式是拔牙,但她找不来拔牙工具,也没人能帮忙,索性她就干脆点,直接把牙弄碎就好了。

这对于从小就讨厌看牙医的她来说,不是件容易事。

深呼吸几下,身体都在即将到来的恐惧中颤抖着。她几次都下定决心要咬下时,都在关键时候退缩。

她抽出药瓶,揉了揉泛酸的眼睛,把剩下所有的止疼药一次性吃完,到指尖都麻木到像是打了麻药时,这才一鼓作气狠咬下去!

这次用了全部的力气,她听见自己口腔里传来咯哒一声清脆的碎裂,血像是呕吐般溢出口腔,瞬间打湿了她的下巴,一串串往下滴。

搅碎下颚的痛感让她伏倒在地,捂住嘴巴,指缝里渗出冒着血泡的鲜红。她翻滚两圈,面向墙壁,额头用力撞上墙面,手臂盖在眼前,压抑住喉咙里的哽咽。

应该庆幸,伏郁珠那变态不在,她不会挨鞭子抽,也不会锁链吊起来,只需要弄断绳子就可以。

哈哈,庆幸!

不知过了多久,她平静下来,手指探进口腔,夹出了一枚三角头的染血小刀片。

她用刀割开了手和脚腕的绳索,扶着墙面起身。

刚起来那下有些晃荡,她赶忙站稳了,袖子擦过下巴,抹去血瀑,再抹去眼角的液体。她走到门边,观察着门上的锁。

昨晚伏璃离开时,当着其他人的面,看着是把锁扣上了,但其实并没有按进去,只是孔眼对上而已,所以现在只需要扭开就可以拿下锁,从这里走出去。

“一点都不困难,”慕千昙握住锁,自言自语:“这不是出来了吗。”

她的嘴里都是血,除了她自己,应该没人能听懂她在说什么。

走出牢房,外面天还没亮,夜色之下是一片冰天雪地。慕千昙被闷了一天一夜,此下有种重见天日的感觉。

没沉溺太久,她接着寻找前路,很快找到伏璃给她*留的记号——地上的红点子。

按照规划好的路线去走,全是陌生的小路。若是放以前,慕千昙一定会怀疑伏璃的真心,在想她是不是欺骗自己,但她现在额头一抽一抽,没精力再去思考,同时她也别无选择。

经由指引来到了一个偏僻的院子里,那里果真停着一辆马车。在车前的是一位穿着布衣的马夫,与光明宫格格不入的朴素画风,约莫是为了让这辆车没那么突出。

她看到人过来,也装作没看到,只看了眼天色,说待会就走。

慕千昙扶住胸前,弯腰吐出一口血,而后爬上马车。

车上准备了不少东西,有衣服有吃食还有药品,甚至还有伪造的新身份和一些城市的通关文牒。慕千昙换上一身黑衣,再用大氅裹住自己,没地方洗手,便直接去抓包里的包子吃。

包子还温热,是肉馅的,简单咀嚼之后,连着腥气一同往下咽。

若不是嘴里的伤口太疼,这真是一顿完美的早餐。

车子晃动,开始往前走。

有车帘的阻挡,慕千昙看不见外面是个什么情景,只能听着自己的心跳声思索未来。

如果她出去了,如果魔物当真兑现承诺,把裳熵挖出来,那她们要怎么摆脱魔物呢?

是不是应该先证明魔物的存在,为自己清除罪名,而后寻求盘香饮的帮助?

她不能再孤身或者两人一同面对那危险了,未知让她们成为了随意拿捏的砧板鱼肉。想保全性命,就必须要集结其他力量,大家集思广益,共谋对策。

想着想着,车外逐渐嘈杂起来。

慕千昙凑到门边,从缝隙中向外看。车子刚好驶出大桥,前方还有不少城民在等待结果,不愿散去,更远的道路前方,则停着很多辆马车。

瞳孔骤然缩小,她看见有白甲兵在挨个搜查前方的车辆。

旁边有人经过:“怎么出城的要求突然变严格了?”

另一人回:“这不是因为宫里关着那谁吗,害怕她跑了,所以一个人都不能放过。”

伏璃有救她的想法,伏郁珠不可能傻到看不出来。母亲最了解女儿心思,也猜到她会趁自己不在的时候动手脚,但她没有直接阻止,而是默默增加了防哨。

按照她那不同寻常的思维模式,可能是想在伏璃以为自己成功救人的时候,抓到逃离的慕千昙,并打脸伏璃,顺带嘲讽教育一番。

那几个白甲兵很快会搜到这辆车,慕千昙脸色冷静到僵硬。她迅速撤回身,把药和吃的全部倒进储物袋,而后翻捡了几样可能有用的东西,撕开一件衣物做了个面纱蒙在脸上,而后堂而皇之地走下车。

有人经过,但仅仅是看了她两眼,没有认出这是谁。慕千昙以正常的步速走进主街旁边的巷子里,一直深入,到了没人的地方,才撒腿狂奔起来。

跑了不知多远,她双腿几近麻痹,且身前的伤再次崩裂,能感受到血在慢慢溢出。

她面色不改,继续嗑。药。

又往前走了一段距离,她这才想起查看自己的位置。

四周全是差不多的建筑,每条路通向的地方长得也很相似。她辨认不出自己过来的方向,在复制粘贴的红砖房和学地间,她意识到自己好像迷路了。

隐约之间,她想起那次跟踪那三个小孩时,有听到过,塞顿城的设计其实是迷宫。外人进来,如果不小心跑丢了,不询问当地民众的话,是很难找到出路的。

慕千昙踉跄一下,手臂横在身前,捂住伤处。

塞顿又开始下雪,盐粒子漫天撒下来,逐渐染白她的发丝,也落在她睫毛上融化。

她在原地站了很久,手脚都冻得冰凉。

身后似有人过来,她如梦初醒,先随便挑了一个巷子走进去。没过多久,看见一家还开着的面馆。

面条与汤底的香味传来,慕千昙被冻住的思绪缓慢思考着能不能找家店藏一藏,抬头看招牌,眨了眨眼。

忽然间,她眼眸微微放大。

欣喜在她脸上轻轻绽放,她立即低头,从储物袋中摸出一张地图,唰得一声展开来。

这是她们第一回来塞顿城时,裳熵嫌她懒,给她画的塞顿城吃喝玩乐地图,图上直接告诉她哪里好玩,哪里值得去。这张图一直没用过,上回拿出来还是在万药仙岛上当废纸用,可未曾想到未曾想到能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

裳熵花了好几天时间,以她超强的记路能力,记下了塞顿城的每一个路线,以卡通的画风绘制在地图上,并点出了相当多类似地标的建筑,还会用小字在下面注释。

慕千昙握紧地图,目光黏连在纸面,扫动之间,找到了自己面前的这家面馆,下方小字是这么写的。

【虽然闻着香,但是不好吃!不推荐师尊尝试!】

好,那就不吃。

她快速在地图上找到了距离最近,且避开人群又直达大门的路线,而后飞奔而去,寻找着一个个地标,来确认自己的路线是否有误。

【这一家的汤没有另一家好喝,师尊想知道是哪一家吗?你再往前走一条街就知道啦!】

【这边的路很绕喔,我走了三次才分清楚,也不知道她们家干嘛修成这样。秦河也说很绕,但是她三次都没记住,哈哈哈哈!没有嘲笑,只是觉得好玩。】

【啊这个位置要停一下,可以看到主街上的风景,那里有一大片花墙,我觉得很好看诶,你觉得呢?】

慕千昙驻足,站在阶梯上遥看主街上的花墙,那里此刻被无数来往的人堵住,雪很大,纷纷扬扬。

我觉得不怎么样。

【他们家的牛肉汤不错,羊肉汤不错,猪肉炖茄子不错,白菜粉丝也不错】

【在这里付钱可以体验画画,我给秦河画了,她说不好看。秦河给我画了,我也说不好看。】

走到腿脚酸软,才走了差不多一半路。天渐渐亮起来,慕千昙扶着墙,逐渐有些站不稳了。

她折好地图,挨着墙滑下,坐着歇息。

就休息一下吧,实在走不动。

已经不想去看身体状态,反正哪哪都糟糕,就没有舒服的地方。她想再吃点止疼药,但刚刚已经吃完了,伏璃准备了很多药,唯独没有准备这个。

她随意翻了翻,又咽了几颗催着伤口愈合的药。

是药三分毒,但她需要这毒。

赶路时头脑被占满,什么都想不起来,现在闲下,慕千昙不免回忆起自己最近的遭遇。

很难想象从献祭开始一系列事,都是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发生的。

她根本来不及对接二连三的挫折和重击感到悲痛,紧绷到极致的精神只用来应付难题,排除障碍。她走啊走,跑啊跑,用尽全力,像狗一样死死咬住每一个机会,然后回过神来,就来到这里。

来到了雪幕之下。

“喵。”

慕千昙眉尖微动,低头望去,一只肥肥的三花小猫踮着脚走过来,碰瓷般到她身边倒下,露出柔软的肚皮。

“干什么。”她抖抖储物袋:“我比你饿,这点东西还要吃很久,不能给你。”

三花尾巴甩啊甩,慕千昙抬头看天,雪倒映在她眼中:“你去跟别人撒娇吧,这里只有我一个坏人,你在我这要不到吃的。”

她想起了什么,揉开地图,看见现在的位置下有一行字。

【这里经常会有一只三花小猫过来,她胖胖的,主人说不能再给她吃了,但是可以随便摸。】

【她很喜欢被人摸,如果师尊经过的话,记得摸一摸她。】

“喵。”尾巴勾上那细瘦的手腕。

收起地图,慕千昙后脑抵上门扇。

良久,她伸手摸了摸三花的脑袋。

第218章 我们真不愧是一家人

从那个家里出来前,慕千昙看着守在自己旁边看她收拾东西的管家,心中多少有些赌气,所以偌大的行李箱,只装了自己常穿的几件当季衣服,一些基本的生活用品,和路上怕口渴要喝的几杯饮料,以及少量的钱。

她本来觉得只有这些就足够了,在生活条件改变造成的不适显著前,她可以靠自己的能力换取一个新的,安稳且什么都有的环境。

这种想法在坐进闷臭的计程车时被磋磨一半,在看见那贫民窟般的楼房时,剩下一半也碎成一滩尘灰。而当她走进那个家中,曾经关于未来的所有构想都在跨过门槛的那一刻灰飞烟灭。

现实与想象的一念之间,就在于眼见为实的那一瞬间。

她手里掌握的钱,足以让她短时间内察觉不出困难,可只要天气开始降温,需要制备的东西增多时,很快就会捉襟见肘。

盘点手头现有的资源,她有点后悔收拾东西时过于好强的自己,但凡那个时候脸皮厚一点,其实很多价值高的东西也是可以被带出来的,她的日子也不至于那么快就困难起来。

那家人都没有为她着想过,她何必替她们省钱。

慕千昙蹲在床边,拿来手机看。

前几天晚上她亲自删除了管家的联系方式,现在彻底没人找她了,清净得她还以为是自己交不起话费停机了。

把手机扔进空荡荡的行李箱,她撑着下巴思索片刻,扯了张废纸开始点钱。

将最后得出的数字画了个圈,她的心一如那天发觉曾经的父完全不联系她时相似,都是空洞且茫然的。只是经过了十来天的现实洗礼,她已经知道不会把这种情绪无限延长,而是要及时止损。

把自己摔上床,她打算明天出去找学校,接着再去找工作。

第二天起来,还是没见那位妈妈。

慕千昙算了日期,自从第一回在客厅短暂见到,如今已有整整十六天没有再碰面了。

屋里各种复杂的气味之间,还残留着女人留下的不散酒气,若不是总能捕捉到这种味道,她都要怀疑那天看见的女人只是自己的幻觉。

“那么早出去?”也不知道小妹到底为她有什么不满,每次看她都是那种警惕且怀疑,还有点轻视的神情。

慕千昙一向是别人怎么对她,她就怎么对别人,哪怕这位是她真正流着同样血的亲妹妹,她也不想有任何容忍:“关你什么事?”

小妹耸肩:“出去吧,正好,我不想看到你。”

本来已经背紧书包打算出门了,闻言,慕千昙又停住脚步:“你当我想看见你?”

回来的这段时间,虽然生活在一个屋檐下,甚至还常常见面,但她们俩之间说的话还没有第一天多。一种无形的隔阂与气场横在她们之间,就像是同极磁铁,靠近就会斥退。

如果在屋里不小心眼神对视了,也会快速移开,谁也不去看谁,仿佛是另一种默契。

小妹推开碗盘:“你不想看你就出去啊,这里是我家!”

慕千昙冷笑:“你家?房租谁交的?要出去也是你出去。”

“你懂个屁!”小妹彻底火了,从凳子上跳下来:“你以为这个价位的房子哪里都是吗?这是我辛辛苦苦找来的,都住好长时间了,你就付了那几个月的房租,就是你的了?我告诉你和你屁关系都没有!”

她说完这句话,后面还跟了某种方言里的脏话,光是听声调都不干净,但慕千昙没听懂,便暂且忍了,只是平淡道:“那你倒是付啊,该不会这点钱都拿不出来吧。”

虽然她也想不到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要如何在长辈不给钱的情况下谋生,但她本质还是排斥偷窃的行为,所以表情里也许掺杂了嫌弃。

小女孩正是最敏感的年纪,又极其擅长察言观色,当然不会错过那丝神情。于是她所有外放的情绪瞬间收起来,转为一种阴郁的怒视,嘴里嘀咕道:“草**,草。死你。”

“”这下慕千昙可听懂了,但她之前能接触到的人里,就算骂人也得讲究迂回,没点弯弯绕绕的心思甚至都听不出来是在骂,她的人生中何尝出现过这么粗俗且直接的脏话?

她一下愣了,半晌才喃喃道:“你跟谁学的脏话?”

小妹继续输出,那副吊儿郎当又手到擒来的熟练,报菜名般把各路脏话如数家珍。慕千昙听得发怔,好像在面对一个嘴皮格外利索的相声演员,她是被调侃和嘲笑的中心,却没有一丝见缝插针的机会。

“你”她整张脸到脖子都通红:“闭嘴!”

自小就混麻将馆和垃圾场以及各种娱乐场所的小妹,视脏话为第一母语,精通输出下三路笑话和多方位猎杀对方的爹娘。见自己的话有效,她更是以创造新语言的翻新花样去骂,于是那面前的少女脸越来越红,表情越来越难看,正待爆发时,门被人推开。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两双眼睛看过去,包茵陈苦着一张白里泛绿的麻木脸,问她们大清早吵什么。

这人比刚见面那会还要消瘦,让人怀疑她根本不会吃饭。脸颊下的骨头突出来,似乎要撑破皮逃走,手臂也是麻杆,身上穿着不符合季节的高领长袖。

慕千昙直觉这女人身上的某种气场不对,好像经历过情绪过度起伏的跳楼差距,且她闻到一股区别于酒味的,另一种不太常见的苦骚味,让人内心不安,分外奇怪。

察觉到她的目光,女人把裤腿拽了拽,好似遮住了脚背上的一处腐烂伤。

“别烦我。”她晃进了屋。

争吵被打断,情绪衔接不上,小妹又转头吃饭去了,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

方才一直被骂,慕千昙都来不及还嘴,现在不是个吵架的氛围,她难道要吃闷气憋着?

站在原地隐忍了半天,她想学小妹的骂人话怼回去,最起码她心理得过得去吧。可张了张嘴,她发现自己不能坦然说出那些,于是最后只憋出了一句神经病,便匆匆离开。

经过几家对比,她找了家价格便宜的网吧,要了盒泡面,在最角落开机子。

在一声声轰炸般的游戏语音与熏人的烟味中,她戴上耳机,点开了教育官网,找本地的公立高中,查询复读的条件。

成绩单,奖状,高考成绩和准考证等等,都是些费点时间就能准备齐全的,可是户口让她犯了难。

她原本的身份是被违法换过去的,现在一切归零,自然要重新选归处,但看包茵陈那个样,有没有一个完整的户口本都难说,那她的户口要怎么处理呢?迁回她不知道在何处的老家,还是出生地?

之前所有事情都是被家里安排妥当的,慕千昙从未自己去处理过,对这些东西一窍不通。她只好从最基本的概念开始理解,在笔记本上写下一串串注释。

为了营造氛围,网吧内没有开灯,惨白的光线打在她脸上,像一张不知如何描摹表情的白纸。

从网吧里出来,她又去了当地的人才市场。

在种种交通中,她选择了最便宜的公交车。靠在被烤热的窗玻璃上,她憋着气忍耐夏天封闭空间里的种种异味,看见黑压压的人群或站或蹲等在市场前,像是等待投喂的蚁群。

慕千昙没有为工作这种事发愁过。

同时,她也理所当然的认为,社会上的工种那么多,且众人都那么自由,所以想找到合适的工作,并不困难。

可显然事与愿违。

那些人脸上的焦急,无望的等待,麻木的神情,多人苦求一个岗位的疯狂,与密集且统一的深色,构成了一副格外深沉的画卷。慕千昙甚至没有下车的勇气,被炽热的公交车兜往下一个站台。

来来回回忙忙碌碌跑了一个下午,在点一杯最低额的饮品就可以充电的店铺蹲了会,她又投身于大太阳下,汗水湿了衣领,显出明显的颜色区别。

她看到商店透明玻璃反射出来满头大汗的自己,居然觉得很难为情。

原来城市的夏天是会让人感到尴尬的。

不去人才市场和别人竞争,也多得是找工作的机会。她年纪虽然小,但个子高,只要稍微把自己捣腾得成熟点,再找不需要提供身份证就能做的工作,就能够瞒天过海。

可能找到工作,不代表这个工作就合适。不管是美食店,还是衣服店,当询问到工资时,她总怀疑自己是耳朵出了问题,才老是听到那极为廉价的数字。

一旦开学,以高四的忙碌程度,她就不能再出去打工。所以她要确保这两个月内挣到的钱,可以至少保证一个学期的学费和生活费,但那些在路边店铺找到的不需要门槛的工作,显然不能满足要求。

晚饭是两个烧饼,夹一点咸菜,巨大的挣钱挫折让她花销更为谨慎。

去地铁站拍了张城市全景图,她边走回家边思索明天要去哪里看工作,而这份心情很快在进家门后快速消散了。

“干什么?”她问。

一进门,她就看见小妹跪在桌子边,满脸青肿。而包茵陈蹲在电视柜下方,正扣着光碟,试图放进坏掉的DVD里。

地上放着个玻璃烟灰缸,里头倒栽数只烟头,落了一地烟灰。慕千昙挥了挥手,驱散气味,不满道:“搞什么”

小妹转头看她,默不作声。

白天分开时撕得那么难看,就算现在看见她被打了,慕千昙也难有同情心。她没理那两人,兀自进了屋,可刚推开门,她就发现哪里不对。

她的行李箱被打开了。

晴天劈下一道霹雳,慕千昙浑身发麻,扔下包,迅速跑去行李箱跟前,手顺着缝隙滑进去,摸到钱包。掏出来看,里面的钱全都不见了!

她哆嗦着手,不敢置信地翻看,确定不管是零零整整,所有钱都不见了,血瞬间冲上脑门。

慕千昙冲出屋子,把钱包甩地上,质问道:“你偷我钱?”

包茵陈瞄了眼,无所谓道:“我是你妈,你的钱不就是我的钱?”

“你放屁!”慕千昙不知不觉学了小妹的语气:“你养过我一天吗你就是我妈了?这是我的钱,我自己攒的,你凭什么偷我的,还给我!”

面对她的暴怒,包茵陈道:“用完了。”

慕千昙一阵阵发晕:“你你干什么去了?你别跟我说你拿我的钱买烟抽,那是我要吃饭的!”

她冲过去想摸索女人身上还有没有钱,可女人今天穿着的是短袖,她先看见了女人手臂窝上青紫的针眼,登时从脚底升起一股凉意。

曾经在学校里,有警察来为她们讲解各类违禁品,其中一项就是毒。品。

那时,警察站在讲台上,高举着手,展示了一小袋白色粉末,并在ppt里放出了许多张照片,告诉大家吸毒者常常会表现出来的各种状态。

刚来的时候慕千昙没想起这事,可就在刚刚,她看到那处深深扎进肉里的,甚至没能力自己愈合的针眼伤口,再结合其他诸如消瘦,怪味,沙哑的嗓音,多余又密集的小动作,一个极为恐怖的可能浮上她脑海。

她的心瞬间摔落,四分五裂,怪异的毛骨悚然让她后退数步,掉头就往外跑。

外面已经黑了,街道上人很多,都是出来遛弯的,神态轻松。只有她一个人苍白着脸,像是被吓过头了一样,急匆匆从人群中穿过。

大脑一片空白,她疯狂跑到一处没人的角落,站在气味浓烈的玉兰树下,久久回不过神。

已经够糟糕了,怎么还能再一落千丈呢?

简直没有底线。

耳边长久穿刺着耳鸣时的锐声,她站到身体都冷了,这才想起要有所行动。

她转过身,想去警察局,可谁知小妹就站在她身后,好像已经等了一段时间。

见她有动作,小妹问:“你要去哪里。”

慕千昙不理她,木着脸往前走,被小妹拦下:“你去哪里啊。”

“警察局,”慕千昙道:“我要报警。”

小妹紧张起来:“不行。”

慕千昙道:“让开。”

“你不能去。”

“我叫你让开。”

“不行。”谁知,小妹噗通一声跪下,仰头看她:“姐姐,别去。”

这还是头一次从她嘴里听到姐姐这个称呼,没有任何亲近感,只是让慕千昙深刻认识到了自己这帮人之间的亲缘关系。她面无表情,问道:“你知道你妈在干什么吗?”

小妹膝行向前,拉住她的手:“我知道,但是我就那一个亲人了,求求你了姐姐,你不要去。”

怎么就一个亲人了呢?

你不是还叫我姐姐吗?

“我跟你道歉,我不该骂你的,”小妹开始磕头,咚咚作响,分外熟练,仿佛已经习惯了求人姿态:“你别去报警好不好,我就那一个妈妈,她被抓走我就一个人了,我不想一个人。”

夜晚的风穿过胸腔,呼呼刮过,慕千昙察觉不到外界和自身的温度,机械吐字:“你先别求我,难道我是什么破坏你家庭的罪人吗?我问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

小妹点头:“我知道,姐姐,妈妈她在改了,她最近好长时间都没去了。偷你的钱是因为以前的钱没供上,就是还债而已,她最近没去的。”

慕千昙嗤笑:“她改了?你信毒虫的话?”

“哦,不止是毒虫,还是个小偷。你也是小偷,你们真不愧是一家人。”

她说得痛快,好像终于报了白日被骂的仇,好像也抒发了这段时间的不满,但她并不觉得开心,只有一阵阵涌上的悲凉,让她眼眶泛酸。

曾经在某场酒宴上,有一位宾客与她那时的父母交谈时,有说过你们的女儿和你们真不像。

这样说的人不止一个,的确,相比较她那对堪称人生赢家的过去式父母,她的各方面条件看起来都太过普通。就是因为这份差距,让她整个童年都充斥着对比以及揠苗助长的痛苦。

但那时候,她还只是觉得自己不够努力,从来没有怀疑过可能是基因问题。

那现在呢?

她回到了真正属于她的家,不知道死哪里去的野爹,又吸。毒又抽烟酗酒的妈,从小就偷东西满口污言秽语的妹妹。

那么,自然有一个不受欢迎,脾气又臭又倔,天赋寻常的姐姐。

我们真不愧是一家人。

惊醒时,雪已经快埋到脚踝,大氅拦不住寒风,身体从内到外透着冷。

不知道该从哪里取暖,慕千昙索性不动,背靠坚硬门板,目光落在面前的苍白雪地上,出着神。

其实她并不怀念曾经的那个家,也并非依恋那衣食无忧高人一等的生活,她只是觉得不甘心。

哪怕冷血薄情如她,去养一条不喜欢的狗十八年,她都做不到说放手就放手,怎么那些人就可以轻易把她抛弃呢?

就算积攒了那么多年的不满,不也有那样短暂的温馨时光吗?

还是说,只有她觉得温馨呢?

雪地上原本还有那只三花的脚印——这只贼猫抢了她两个肉包子,强行让她摸头,之后就消失无踪了。现在被大雪覆盖,只剩下平坦厚重的雪,看这架势,要把人淹没似的。

慕千昙知道自己应该站起来,继续往外跑,否则拖的时间时间越久越容易出问题。

可心里的渴望却无法催动疲惫的身体,她不知道伤口还在不在流血,可能有吧,毕竟还很疼。

神经末端都被都冻住,她反应变慢,也认识不到事情的严重性,只是看着眼前的景色,然后发呆。

她不能再吃那些药了,副作用已经开始显现,这是除了休息以外任何药物都无法填满的亏空。

那怎么办?

要站起来。要重新包扎伤口,在这下着大雪的野外。要填饱肚子。要看地图。要找出路。要想办法突出守卫,走到那扇大门以外。

真是想一想都让人疲倦的,好远的路。

忽然,就在她神思麻痹时,一道踩雪的脆声从身侧传来。

她立刻清醒,起身扶门,没来得及逃跑,就看见一袭水红色自拐弯处走出。

两厢面对,彼此无言。

“封灵上仙。”还是慕千昙先开口。

来者正是江舟摇,此刻没戴面纱,露出一张温柔缱绻的面容。她站在雪中,举着把竹骨伞,眉眼清隽:“瑶娥上仙怎么来这里了?”

由于不久前刚得知了她与伏郁珠的关系,慕千昙现在面对她有诸多变扭,但这又不是能别扭的时候,她应该质疑江舟摇的立场并怀疑她过来的目的才对,还没开口,又听到一阵脚步声。

这次的比较密集,且有呼喊声夹杂其中,听着像是在搜查的白甲兵。江舟摇显然也听见了,她回眸看了眼声音传来的方向,又转回来道:“是来找您的?”

慕千昙道:“很显然。”

江舟摇露出一个思索的表情,点头道:“我明白了。”

她将伞收起:“先躲躲吧,你还能走吗?”

慕千昙没有放下戒心,毕竟她突然出现在这,很是奇怪:“我还行。”

“那就跟我来,前方有家客栈,是我常住的。”

你常住?你不是住在光明宫吗?不然怎么和伏郁珠那啥?

慕千昙没问这种不合时宜的问题,考虑到现在的身体状况,她就算想反抗都困难,便打算先跟上去。可刚迈出一步,就被迫停下。

她的身体冻僵了。

没听见身后跟来的声音,江舟摇回眸,见她那副样子,了然道:“动不了了?”

那群白甲兵的声音越来越近,再耽误下去,绝对会被正面抓个正着。江舟摇思索须臾,大步回来,一手在她后背,一手放在她膝弯,用力一抄,把人整个抱起来:“在下冒犯了。”

“”身体突然腾空,骤然拉近的距离,以及陌生又熟悉的女香,让慕千昙一时间感慨万千。

这要是搁之前,她顶多不喜欢和其他人接触,不会多想。但是现在,经过了裳熵和伏郁珠的洗礼,她开始觉得女女之间也该授受不亲了,都怪这一个两个的。

江舟摇身量和她差不多,但身体素质明显好了不止一点两点。她流畅地转身,纵着步子飞速向前,多带一个人完全没给她带来压力,依然“轻装上阵”。

她步履飞快,没过一会,就彻底听不到白甲兵的声音。

她来到一家客栈前,没从正门走,而是直接纵灵力飞到了顶楼,从敞开的窗户跳进去,并一路走到床前,才将人放下来。

“先在这里休息吧。”江舟摇捻起袖子:“你受伤了?”

慕千昙扯了扯衣领:“嗯,用过药了,多谢。”

江舟摇点点头。

两人之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特殊的时间,特殊的机遇,特殊的立场,说什么都有点不太对,干脆就不说。

屋内很简洁,虽说常住,却还是普通客栈的房间样式,没留下痕迹,也没多少改动。慕千昙坐在床边,努力观赏每一样家具,来唤醒自己昏昏欲睡的意识。

她可以修养精神,但不能在这种时候睡着,否则就是把自己暴露在一个不知是否危险的视线下。

她还拿不准江舟摇的态度,可她迟钝的精神已无法去分析思考。

看出她精神不济,江舟摇去桌边倒了杯热水,正要递过来,门前有人敲门:“上仙在吗?”

慕千昙登时提高警惕。江舟摇微微侧首,放下茶盏,走到门边问道:“有什么事?”

门外人道:“刚刚我们发现被掌门关起来的瑶娥上仙不见了,特来城内搜寻,想问问您有没有看到。”

慕千昙看向窗口,又看了看江舟摇的背影。她拿出一粒新的药握在掌心,只要回答不对,她就豁出去,时刻准备嗑。药逃跑。

江舟摇默立着,慕千昙的心越提越高。就在她打算不管不顾出走时,听见女人回应:“并未。”

“好,打扰了。”白甲兵就要离去,又被江舟摇叫住:“等等,伏家主可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属下不知。”

“了解,你们去忙吧。”

“是!”

脚步声依次远去,慕千昙骤然放松。

本来她一口气提着,尚且还能保持点精神,一旦放松下来,就立刻过了头,所有疲倦感瞬间涌来,将她淹没。

她根本控制不住滑坡的精神,眼前一黑,失去意识。

多日的噩梦纠缠与伤痛让她无法深眠,这一回,她睡得格外沉,可谓是昏天黑地,跟死了差不多。

等她睁开眼时,有种分不清现代古代的错乱感,头脑还有睡太久的迷糊,像蒙了层雾。

不过,所有含混都在她睁眼看到一个人时,顷刻破碎。

金尊玉贵的天花板,与那张拥有着深邃五官的面容,让她以为这还是梦。

可下一秒,她就听到了伏郁珠开口:“瑶娥,又落到我手里了啊。”

第219章 谁输了谁死,谁赢了谁活

慕千昙买了张火车票,在绿皮车厢里闷了六个小时,又转乘大巴,赶在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前抵达小镇。

非节假日非过年的时间,车里没什么人,把手晃晃悠悠,在停车时集体往前扑。她松开捂着鼻尖的橘子皮,在大巴门打开后冲下去,扶着石刻吐了个昏天黑地。

晕车,绝对是现代十大酷刑之一。

吐完了,慕千昙漱了口,擦擦嘴,脚步虚浮往镇子里走。

那天晚上到直到最后,她还是没有报警。一方面由于害怕影响到自己,另一方面,小妹扒着她怎么都不愿放手。考虑到一旦包茵陈被抓进去,那这小孩真是没人养了,总不能落到她身上,索性放弃。

但她依然不相信一只毒虫的鬼话,慕千昙没遇到过这种事,她不相信那个人会改,最起码不会那么轻易就改,可她也不知道怎么办。

慢吞吞走回去的路上,她格外迷茫,又想到了白天困扰自己的户口问题。在家门口站了会,她进屋问了包茵陈老家在哪,隔天买票坐车回去看一趟。

这段时间心情太闷,出趟远门就当散心。

那是个地图上都不太能找到的小镇,建筑大面积荒废,只有一个类似超市的中心。人口流失严重,基本只有老人带着小孩*生活。学校开着门,门前居然没有小贩。即使在清晨,也有一股朽气弥漫在镇里。

听那个女人说,她就出生在这里,那个如今已经没多少人在的二楼小医院。

慕千昙走进镇子,肚子太空了,她在路边早餐店买了个葱油饼吃。

这种食物以及她前段时间吃的那些,在之前都从未尝试过,那会还以为口味都和价位有关,没报多少期待,而实则不然。

大部分不会出现在豪华餐厅桌上的食物也足够美味,不在大舞台上展示的普通食材处理方法也可以拥有另一种精彩。

也不知道是在对谁说。

“来看看奶奶爷爷的?”卖饭的大妈问。

在这从小住到大,连地上的花纹都能默背出来,大妈却不认识这张陌生面容,便好奇问了问。而像这少女一样个高出挑的年轻人已经从镇上绝迹了,会来这里,很大概率是看亲人或者房子的。

慕千昙站在热气缭绕的圆锅前道:“看看我自己,再要一碗汤。”

迷茫了那么久,是该看看她的出生地了,那才是真正的起点。

吃饱喝足,她先去了趟医院。

两层小楼,窗户碎了一些,土黄色外墙爬满绿藤。除了新植,处处显得陈旧。要不是楼下有病人在散步,还以为是某个已经荒废的危险楼房。

她在这里出生,本来应该会被直接丢掉,或者如法炮制扔到福利院门前,但是却在某个邪念的影响下,被强行塞入了那个与自己格格不入的家。

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如果包茵陈没有那样做,她可能会像那个小妹一样,像个蟑螂生活在城市角落。

虽然现在看来也没有多好。

在决定来这个小镇之前,她详细询问了包茵陈自己出生时候发生的所有事。

十来年前,那个女人由于怀孕抛下了保姆工作,跟随丈夫回家修养,两个人都不学无术,挣来得那点钱很快败光。

面对势必越来越糟的未来,丈夫连夜跑了,女人因为肚里的血肉被钉在了原地,到最后人财两失,只有一个刚出生只会哭叫的婴儿。

也不对,不能叫做丈夫,毕竟没扯证。

那时她听到主人家孩子出生的事,在朋友圈看到那张皱皱巴巴笑起来的小脸,想到这个孩子以后将得到多少人的宠爱与无限财富,她就忍不住嫉妒到啃咬指甲,想方设法要破坏这一切。

幸福的人们居然能把幸福延续,而她却只能遗传贫穷。

把本来会以苦难开头的女儿扔进了富贵家中,扰乱不止一个人一个家庭的命数,她感到痛快。

她这么做的理由倒也不是让亲生女儿幸福,她只是想看那些人发现白养孩子之后,一切落空后的不幸而已。

到底是被怎样的恶意推动,她才抱着孩子拖着没康复好的身体,坐上大巴,坐上火车,啃咬着指甲,毅然决然去实现那个计划的呢。

把憎恨当做推力的话,做事会更加坚定吗?

慕千昙把整个镇子转了一圈,蹲在唯一一个通往城里的公交站台上,用手揪地上的干草叶。

不得不说,她的性格里有不少与包茵陈重合的部分,善妒,极端,小心眼,在某些时候的神态简直与那人如出一辙。

这是根本无法磨灭的血缘链接。

公交车一个小时一趟,恰好有车过来。慕千昙上了车,准备了两个硬币,塞进收钱箱里。听着硬币碰撞声音,她坐到第一排,靠着窗,看到公交车站后大片青绿色草地。

这里土地干裂,是只有野草能旺盛生长的地方。

她把所有关于未来的幻想留在那里,一片即将死去的城镇,正好承载她同样即将死去的梦想。

既来之,则安之吧。

按照同样的路线回到那座城市中,慕千昙在火车站外数了数身上仅有的七十块,用十块买了碗面吃,十块钱当做回去的车费,二十块留作明天的车费和吃饭费用,剩下三十块,去超市买了把新菜刀。

老房子里久久没开灶,别说菜刀,连袋没过期的调料都没有。

不在外面停留的径直冲进家门,慕千昙再次点了钱。

钱包里零零整整的钱全被包茵陈拿走,这回连下个月的房租都没了,吃不起,住不起,更别提两个月后是否能联系上学校去上学。复读的高四,还是考上的大学,都是泡影。

她把压箱底的大学录取通知书翻出来,想从中撕碎,手都捏上顶部了,还是下不去手。

这是她熬了无数个大夜努力出来的成就,就不说为了得到承认感,只是为了她付出的心血,都不想放弃,可到头来一切都这样白费。

实在不甘心啊,她再点开学校官网,查询了学费,那应当已经是她这辈子都难以挣到的数额了。关闭手机时,她的眼泪以及通知书金黄的碎片一起飘进垃圾桶。

这一年,她要搞定户口和学校的事,而后其他什么都不做,只用来挣钱。

明年再去复读,没关系的,这些都难不倒她。

冲出屋门,她掏出刚拆封的菜刀,抵上包茵陈的鼻梁:“戒毒吗?”

小妹看见寒光闪闪的刀,吓了一跳:“姐姐!”

被刀指着,包茵陈并不慌张,仿佛已经丧失了情绪波动的能力。她道:“已经戒了,我之前是在打工,上班呢,夜班,就没回来。”

慕千昙冷着脸:“下次再偷我的钱,我就砍了你的手。要是让我发现你碰毒,我就杀了你,或者把你送局子里。你想拖累我,不可能,我宁愿共沉沦。”

她说得恶狠狠,大有做不到就一起毁灭的架势,没人会怀疑她的极端性。包茵陈越过刀背看着她,沉默片刻,道:“还以为你在那种家里被养废了,其实还是有点气性的。”

再三逼问,得到女人发下的毒誓,慕千昙把菜刀扔去了厨房。

必须要有收入来源,不然很快就要断粮,时间紧迫,工作就不能挑着找了。

她只是个刚刚成年的高中毕业生,能考虑的工种很少。在又一天的搜寻里,她在为数不多的选择中,找了家餐厅后厨洗盘子的活。离家近,包吃不包住,加班有加班费,这家店是少有的良心。

上班第一天,她换上工作服,被关入沾满各种油污的白色地狱,站了整整九个小时。刷碗,打饭,拖地,倒垃圾等等,除了吃饭没有一刻闲时候。

第一次从事服务者的角色,她发觉表面的有条不紊往往是幕后的手忙脚乱,并不是现实体验带来了什么感想,只是她从头到尾大脑都被那一句话填满。

等忙完一天她脱下工作服时,腰疼,脚疼,腿关节肿起来了,脸都是僵硬的。

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她洗了个澡便上床睡觉。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半个月,时间流逝并没有让她习惯这种生活,而是在繁重的劳动下。身体崩溃。她得了一场重感冒,钱没赚多少,吃药倒是不少花销。

只歇了两天,她便又回到岗位,找到店长,想说服他再去找一个店员。

结果当然是不行的,不仅没有多助力,还多了一项上菜任务。她无法反抗这小小权威,继续埋头干活,拖着近乎浮肿的腿进出厨房。

当一位客人对她言语调戏时,她终于再忍不住,把铁托板砸向了那人的脑袋。

咵嚓一声,店长下巴掉地上。

最终,她被开除,好在钱结清了,且那人没受伤,也就没要赔偿。

她悬着的心放下了。

以前不是没进行过更严重的报复,她从来没担心过被找茬。可现在她发现,曾经对别人肆无忌惮的反击,竟然是因为那个想要逃离的家,对她的纵容和庇佑。

但难道离开了,她就没办法了?

怎么可能。

慕千昙捏着新鲜的红票子回家,在床上昏天黑地睡了两天,醒来踩上体重秤,被那数字惊到。

生病加疲倦,以及不太充足的休息,她像是被抽走了生命源泉,半个月瘦了七斤。

扶着额头下秤,慕千昙发了会呆,准备早饭多吃点。

看吧,总有解决方法。

可能会遇到性。骚扰这事,让慕千昙有一段时间不想去做需要和人打交道的工作,要么躲入后台,要么戴上口罩。

她爱上了做兼职的感觉,一般当日就给结钱,不用被老板限制,遇到事还可以立马说不干,逃之夭夭,就是累了点,但足够自由。她加了很多兼职群,经常坐在共享单车上啃饼干休息,一旦有合适的,就立刻私戳等回应。

在不要脸方面她还还得学习,所以有时候会抢不过别人。不过也没关系,只要看得多,总有些合适的。

那天,她接到一个工作。内容很简单,要穿着快乐熊的玩偶服,站在游乐场内部,为小孩子分发气球。

一大清早就要过去,经历了短暂的培训后,慕千昙去往自己被分配的地点,过山车下方。

那天不是周末,也不是什么节日,所以游乐场里人并不拥挤,气候还合适,没有比这种活还要更轻松的。她一边思考着晚上吃点什么好的慰劳自己,一边把手中成把的气球分给小朋友。

由于个高,她看这些孩子们的脸需要弯腰,视野里便被一堆叽叽喳喳的迷你人类充满。就在她耳朵都快被吵聋时,三个人走过来。

那很显然是一家人,女人穿着旗袍,男人一身黑衣,还有少女的长裙。慕千昙瞳孔颤抖,听见一道陌生而清甜的嗓音:“我也想要这个气球,但都是小孩子拿的,会不会不太好。”

男人道:“没关系,想要就拿,不行就买下来。”

女人道:“气球而已,你想要这家游乐场都行,和妈妈爸爸说话不用那么客气。”

玩偶服有着硕大且厚重的头,扣在脑袋外,空气不流通,呼吸变得很困难。慕千昙被捂在一股凝固的热气里,听出了这是她曾经那对父母的声音。

太阳逐渐刺眼起来,她藏在一身皮中,感受不到阳光的温度,却被热得浑身是汗。

那是十八年从没有带她出门的父亲,那是约她去水族馆都要提前预约的母亲。

时间那么珍贵的他们,竟然会带一个进家门还没有一个月的女儿,在工作日来游乐场。

“如果那个姐姐也能一起来玩就好了。”少女走过来,长裙拂动:“可惜她不愿意见我。”

母亲回答:“她脾气从小就差,你也不要找她了,终归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慕千昙手掌发抖。

对啊,的确不是一个世界的,她就是一个烂透了的倒霉命,哪里能和这些富贵人比。

“那我要两个吧,就当给姐姐一份了,”少女的鞋子闯入慕千昙低矮的视野里:“你好,请问我可以”

“啊!干什么呀!”“你干嘛,把气球还给我。”“怎么那么不小心!”

孩子们在跳着叫着,因为那个快乐熊松开了手,所有的气球都飞上天空。

就算丢掉也不给你。

等慕千昙回过神来的时,她已经坐上公交车了。

周围有指指点点的稀碎讨论和目光,慕千昙意识慢慢恢复,反应迟钝地转头。众人发现她是醒着的,那些奇怪指点又褪去了,隐藏不见。

想把手机摸出来看看几点,她刚动手就是一阵凝滞感,这才发现自己居然没有把服装脱下来还给店家。一身玩偶服来坐公交车,怪不得大家都在看她。

把这个穿回家,要是不小心弄坏了,估计得赔不少钱。车子正好停下,她想下车,可看到站点名字时,又坐了回去。

太远了,明天再去吧。

车子关上门,带着一车人汇入车流。

安静的人群又开始各自闲聊起来,有在谈论孙子出生不知道怎么取名字,有的抱怨同事总是带味道大的食物来公司,有的在考虑多养两只猫,但家里已经快满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车内明明有不少杂音,却掩盖不了他们的谈话,总是滑入玩偶服头套,在寂静的空腔内波动。

只需要为这些事情发愁,竟然会有点羡慕。

回到家里时,手机收入电话,是负责招聘她出来干活的中间人。慕千昙扫了眼名字,把手机关机扔床上,自己一屁股坐在床边的地面上,陷入发呆。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屋里的光越来越暗,天都要黑了。小妹卖完废品从外面回来,拎着外卖袋正要开吃,瞅见屋里的大熊,还以为有怪物入侵,差点吓飞:“我草**,你搞什么鬼?”

大熊低着头,不说话。

外卖扔桌上,小妹慢慢走进屋,一把扯掉了头套:“你想吓唬我”

她说了一半就停,因为她看见头套下的少女泪流满面。

小妹把头套给她装回去。

“起来”慕千昙挥开她的手,自己把头套摘了,头发胡乱黏在脸颊边。她眼眶红肿,鼻尖和耳朵都是红的,满脸都是泪痕。

小妹摸摸脖颈侧面,看看屋外又看看她:“你干啥去了。”

慕千昙把头套扔一边,鼻音浓重:“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事啊,”小妹捡回头套,拿大脸对着自己:“这个好可爱,你买的吗?”

“我买得起吗?”

“你不是天天出去打工。”

“光打工有什么用,打了工就有钱了?又不是打水,只要努力点,水壶就不至于是空的。”

“呦呦呦。”

将头套放上床,小妹一脸坏笑凑过来:“瞧瞧你,受打击了?其实我本来以为你刚来那天就会哭的,居然等到了现在才哭,你也超乎我想象了。”

慕千昙瞥她一眼。

想不起上回哭是什么时候,但肯定在很久很久之前。那时母亲的态度一如往常,觉得不合适,不对,不应该,保持情绪稳定处变不惊才对,所以这种情绪释放在她潜意识里,就是需要隐藏,不能见人的。

所以才会下意识把快乐熊也穿出来吧,因为她放飞气球转身的那一瞬间,眼泪就在往下掉了。

但为了这种事哭,就算不被谁来说,慕千昙也觉得丢人。她把脸擦干净,拿过床上的手机准备点外卖,要吃顿好的犒劳自己,却发现手机正好没电了。

正发愣时,手机被人抽走,抬头看,小妹正好给手机充上电。

“我拿了炸鸡和可乐。”她手插兜:“你要不要吃。”

说是拿,其实还是偷。慕千昙看了看她:“你不是讨厌我讨厌得狠吗?献什么殷勤。”

其实早在那天她放弃报警后,两人的关系就没那么僵了,除了不一起吃饭,其他时间基本都待在一起,说些有的没的。

慕千昙借此了解到她的身世,她是包茵陈跟另一个男人生的,那个男人也不出预料的跑了。她们是同母异父的姐妹,本质上命运相似。

小妹耸肩:“是讨厌你啊,但你饿死了尸体会变臭,屋里够臭了。”

抹了把脸,慕千昙才注意到自己坐一天了,抬脚踢了她一下:“我要换衣服,出去。”

小妹瞪眼:“都是女的看一下怎么了?”

“滚。”

换完衣服,慕千昙给中间人回了消息,表示自己明天会把玩偶服送回去,而后开门走出屋,先去卫生间把脸洗净,再去客厅。

小妹正在等她一起出来拆外卖,她挥了挥手拒绝,检查了外卖单,她抓着小妹出门。

外卖是从旁边那栋楼偷来的,慕千昙把人带到外卖单上的地址,敲了敲门。门后出来个中年女人,正在打电话,手掌把手机下半边扣上:“什么事?”

“我妹妹偷外卖,”慕千昙一手提着袋子,一手把试图逃跑的小妹抓稳:“您看看她的脸,如果下次还来偷东西,直接打她一巴掌。”

中年女人微愣:“哦。”

把外卖放在门边,慕千昙领着人下楼。

“你干啥呀。”小妹甩开她的手,怒视她:“恩将仇报!”

“跟我来。”慕千昙道。

“去哪!”

慕千昙把人强行拽进了快餐店,点了份时下最受欢迎的儿童套餐。小妹站在柜台外,抬头看到荧屏菜单上对她而言恐怖的巨额数字,咧了咧嘴。

饭拿上来,慕千昙端着餐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好,把托盘推过去:“吃吧。”

小妹还在生气,侧过身抱着胳膊,没好气道:“干什么。”

慕千昙下巴微抬:“给你吃。”

托盘里有两个汉堡,一杯可乐,一桶被烤到焦脆的炸鸡,还有蛋挞,土豆泥等等。这么一套下来,没个一两百块拿不下来。小妹戳了戳薯条:“你为啥要这样。”

“吃就行了。”

这些食物小妹从没试过,光是闻到香喷喷的鸡肉味就有些忍不住了。她切了声,也不计较刚刚的行为,而是拆开各袋包装狂吃起来,像头饿久了的老虎。

等她至少吃了一半下去,慕千昙才道:“怎么样?”

小妹抿了口可乐:“啥。”

慕千昙道:“光明正大吃饭的感觉怎么样?”

不用踩着时间点偷偷去别人家门口拿,而是自己花钱买了,坐在店里正当吃着饭。身边人来人往,无需担心谁来把她抓走,这样的轻松感。

小妹嗦骨头,含糊道:“虽然偷地时候悄悄的,但我吃也是正大光明的。”

慕千昙道:“以后不要偷东西。”

小妹干咳几声,手上鸡翅啃完了,才道:“我也不是靠偷东西才活到今天的,但是不偷的话,我都长不大。”

慕千昙转头望向窗外,人群往来,都生活在那片蓝天下,彼此之前命运却截然不同。小妹把所有东西都吃了一半,而后把剩下的推过来:“你也吃吧。”

“我不饿,你吃吧。”

“你别说谎了,你今天都没咋吃。”

“你眼睛看得倒是远,”慕千昙拿起汉堡,其他的又推回去:“真的不饿,我本来食量就小,你吃吧。”

小妹多看了她两眼,也不客气了:“好吧。”她撕开番茄酱:“我以前只见过别人吃这个,还没试过呢。”

慕千昙道:“不要说谎,你明明也偷过炸鸡薯条的外卖。”

小妹指了指窗外:“我是说在这里吃。”

她无数次从窗外经过,这还是第一次坐在店里,以这样的视角看外面的路人。

拆开包装,慕千昙咬了口汉堡,饥饿一天的胃发出哀鸣。她道:“所以付钱吃饭还是很幸福吧,不一样的体验。”

小妹转移话题:“其实你有句话说错了,你刚来那会,我并不是讨厌你。”

在家门口的胡同外第一次见面,那个眼神就算不是讨厌也绝非欢迎。慕千昙以为她是吃到了好吃的所以改口,便道:“别马后炮。”

“不是,”小妹摇头:“真不是讨厌,就是那个时候吧,听说你是从好有钱的人家里来的,我就怕你会嫌弃我们家,就板着个脸,想先看看你的态度再说。”

因为害怕被嫌弃,所以提前表现出攻击性,来表达不欢迎,也不在乎。

小妹又道:“我还以为你是那种被惯坏的,但好像不是喔,你能把我妈管住,你真厉害。”

自从那天拿刀威胁,包茵陈彻夜不归的现象明显好了许多,烟酒这种烧钱又不健康的东西也很少碰,每天除了上班,也就是看看DVD,老土电视剧。

慕千昙没有时间管她,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减少和毒友的接触,但她在电子厂上班的钱确实攒下了一点,也没带回来奇怪的东西,除了一些药物。

当初那位警察在介绍毒。品时,也有说一些人会用特殊的某种药来替代毒,以实现同样的麻痹致。幻效果。

慕千昙知道那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她更清楚戒。毒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她愿意给包茵陈时间一点点适应,最后自己戒掉。只要不重蹈覆辙,慢一点也没事。

“别人总喜欢逼你,你也反过来逼别人,这帮人就愿意好好说话了。”慕千昙轻笑,放下汉堡:“答应我,不要偷东西了。”

“但是我”

“如果你听话,我会养你。”

小妹怔住,抬头看她,慢慢直起背。

“如果你养我,我就听话。”

慕千昙道:“成交。”

听见她说这话,小妹想笑,嘴都咧歪了,还是被硬生生压下。她拿薯条戳番茄酱:“说那么好听,你以后没准还得靠我养老呢,草。”

店里人越来越多,都是来买儿童套餐的,一家一家坐一桌,欢笑不断。慕千昙在桌下踢了她一脚:“脏话也不能说。”

小妹道:“这是两个要求。”

慕千昙指向旁边桌孩子手里的冰淇淋:“想吃吗?”

那可是奶油雪糕,又甜又香外皮还脆的雪糕!小妹抹抹嘴:“一般般吧。”

慕千昙问:“套餐,冰淇淋,也是两个要求。你应该怎么做?”

这个暗示太明显了,小妹非常不满地啧了声,这才道:“我以后不偷东西,也不说脏话了,好吧!”

“OK。”

梦里流逝而过的记忆,让她那时的心情也跟着飞扬,可醒来后看到的景象,却让她残留的情绪冻成冰,再次摔了个粉碎。

分明已经用尽全力逃跑了,却还是没能跑出塞顿城。迎面遇上江舟摇,本来能喘口气,却一转脸就被送回了起点。她所付出的没有任何回报,留在她手里的只有疾病与受伤无数的身体,以及一份虚假的友谊。

“怎么在发呆?”伏郁珠眉眼深邃,荡漾着一片阴郁的碧色:“很奇怪自己为什么在这吗?”

慕千昙费力挪开视线,看见站在不远处的江舟摇。她还是那副悲天悯人的神情,眼睛里毫无羞愧或者得意,只余空洞。

是因为被控制住了吗?还是被下药了不得不这样做?

啊,她明白了,会不会这东西也是魔物变得?

她以极度怀疑的目光审视面前的一切,忽然翻身对着江舟摇叫道:“羊头老怪!”

一只手从她背后传来,捂住了她的嘴:“瑶娥,那不是奴家,无需试探。”

话语落下时,手也跟着消散。江舟摇疑惑这奇怪的名字,伏郁珠则是轻笑:“这是疯了吗?”

下巴被扣住,强行扭到女人对面,慕千昙冷冷瞪视她。伏郁珠道:“我本以为你会坚持很久的,可不要那么快让我失望。”

女人松了手,慕千昙立刻捂住嘴,边舒缓僵硬疼痛的肌肉边往后退。

这里应该是伏郁珠的寝殿,床当然也是她的床,床边轻纱曼舞,过暖的地热让整个屋都暖燥出奇,种种微妙的暗示让她精神紧绷。

“那就简单给你解释下吧,”伏郁珠捏住手指,一点点褪去手套。

“我就知道我那个女儿不会老实看着你,所以一开始就在你身上下了定位符咒,并让封灵上仙关注你的动向。你跑了,她抓到你,叫我回来,就是这样,有听懂自己的现状吗?”

慕千昙道:“滚。”

伏璃能想到的,伏郁珠全都能想到,其实她从一开始就跑不掉,但还是去雪地里吃那一阵苦。至于江舟摇,恐怕是被猪油糊了心,才会觉得依附伏郁珠的选择比跟随盘香饮要好。

而这其中,最拎不清的,恐怕是慕千昙自己。

她怎么忘记了自己一向不擅长交朋友啊,不去相处,自然也不具有那识人的慧眼,竟然就在放松之后毫不设防地睡着了,谁的心有她大呢?

要解释江舟摇为何要把她带去屋里,并为她屏退白甲兵的理由很简单,就是想让她放松警惕啊。

慕千昙呼吸急促,微微歪了头,扯唇笑了笑。

就算她伤痕累累,真要拿命拼起来,江舟摇不免会受点伤,并波及到塞顿城其他人。而现在这个方法多好,丝毫不费力就把她抓回来了,又是大功一件。

封灵啊封灵,你真是表里不一。

伏郁珠已脱去手套,向她勾了勾手:“过来。”

慕千昙骂道:“你怎么不去死。”

伏郁珠俯下。身,长手抓住女人脚踝,再直起腰背,轻松将人拖拽过来,另一手扼住她的领子:“要听我讲个故事吗?”

膝盖撞上床板,咚咚两声,长发散在脸边,慕千昙压抑着极怒的面容抬起,伸手抓住她掐着衣领的手:“你要发。情找别人发去!别来烦我!神经病啊!”

眼前黑影一闪,整个人都被摔在床上,后背紧紧抵着床板,脖颈则被掐住,无法进气。慕千昙眼冒金星,憋得满脸通红,挣不开那双铁铸的手,只能看到女人眼中越来越浓的碧色。

“好好听我讲故事。”伏郁珠脸上竟有几分柔情。

“我一直觉得我这辈子很顺利,自小在光明宫出生并长大,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直到婚姻,也顺利的嫁给了那时的心上人。”

女人怀念着过去:“大概十多年前,我和我曾经的丈夫结为夫妻。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很好,婚后恩爱有加,琴瑟和鸣。第二年,我怀孕了。到这里为止,我都幸福的每一天都像是在天堂。”

“直到那天晚上,我半夜醒来,摸着空荡荡的床铺,有种奇怪的直觉。”

“我下了床,穿过走廊,去宴会厅。隔着门缝,我看到了我丈夫与十几位男男女女在狂欢。”

“那会的我哪能忍受这些,一气之下,我坐上马车,离开了光明宫,也离开了塞顿城。”

“一个没有灵力,没有独立生活能力,甚至连火都不会生的人,流落到外界,会受到怎样的待遇呢?”

“那时外面很乱,妖祸横行,盗匪遍地,处处都是吃人恶魔,但我侥幸活了下来。可躲过了妖,没躲过人,我被抓了起來。因为我长相特殊,有金色的头发,和绿色眼睛,所以被当做了某种不知名的妖怪,用作奇观展览。”

“后面我遇到了封天齐,他把我买了回去,并安顿我好好修养。在那段时间我生下了伏璃,却没想到是个残缺的孩子,为了以后,我签了那个困住我多年的灵契。”

“我在光明宫长大,所见皆是粉饰后的美好,直到幻想戳破,我才心灰意冷。我以为宫外会不同,可实际上,却是我更大的天真被瓦解。”

“光明宫内无光明,可外界也一样的黑暗。”

伏郁珠唇角溢出一抹笑,她压下。身,指腹摩挲着女人的脖颈:“你看到了那个灵契,就该知道我为什么要和封家合作,但你知道为何伏璃会是那样呢?”

慕千昙勉力挣扎,那人纹丝不动。她的伤口约莫又裂开了,身前晕开暖色,血迹渗透。

“等我回到光明宫后,我问了丈夫三个问题,”伏郁珠不紧不慢:“第一,你爱我吗?第二,你愿意给我你的一切吗?第三,你敢发誓吗?”

“我问了问题,却没有听回答,因为我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你敢相信吗?那个时候的我甚至不认识字,却要想办法从一位老谋深算的家主手里夺权。你明白这其中的有趣吗?”

“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学习时,我发现了一个秘密,并得知了我孩子残缺的真相。”

“因为我们是兄妹,他是我亲哥哥。”

慕千昙挣扎的动作渐缓。

她在为这句话感到吃惊。

伏家讲究血脉,在他们的观念中,哪怕生出畸形的孩子,也得流着最纯的血。古往今来都是这样,所以她们这一代唯一一对兄妹,自然而然结为夫妻,来保障主家血脉的延续。

如果不健康那就接着生,总有一两个正常的。

怪不得伏璃的出生如此奇怪。

于是伏郁珠明白了,原来那些不是对她的宠爱,只是圈养而已。

与其被别人施舍,不如把那些东西直接掌握在自己手里。

她用了十年时间学习认字,读书,修炼,经营家族,并按时按量把封天齐给她的毒药下在丈夫的茶杯中,直到第五年,哥哥瘫痪在床,无法在处理家族事务,部分由她接手。

是以,虽然名义上还是哥哥作为家主,但自从他失去能力后,其实默认的家主之名已经是她了。

从不谙世事的天真少女,到残忍冷血的家主,伏郁珠用了十年多的时间,外加修仙,这是多么恐怖的成长速度。而直到去年,她不再需要哥哥这个虚名镇场子,便彻底了结他的性命。

他一死,家族里其他人可就蠢蠢欲动起来,但也被伏郁珠借巫女之事除掉,杀鸡儆猴。而唯一的外界威胁封家,如今也不能掌控她了。在这一刻,她才彻底坐稳了这个位置,甚至连过去的罪恶也一并抹消。

“我应该谢谢你的,瑶娥。如果不是你,伏璃可能还没办法自己做到全身而退。所以我对你做的事,是在奖励你,不要那么排斥。”

脖子都快被她掐断了,还在说奖励,慕千昙真想一巴掌扇她脸上。

伏郁珠呵笑一声,去除手套的那只手要往下移,还没挪两步,手心猛一痛。她收手回来,发现手心扎了个铁质小刺,正在呼呼往外冒血。

她松开手,慕千昙咳嗽起来,盯着她道:“那个有毒,你得”

“啧,”伏郁珠把刺拔出,随手扔掉,不顾流血的伤口,把手套重新戴上:“好吧,手脏了,只能戴上去用了,你自找的。”

“”慕千昙冷笑:“你跟你哥有什么区别?下三滥。”

“好聪明,你看出来了,我们可是亲兄妹,当然流着同样的血。”同样纵欲享乐且危险的血,伏郁珠重新把人抓住,这次用了十成十力道,骨头都快掐断。

“你知道这种方法为什么被称之为下三滥吗?因为它最有效,最一针见血,尤其对你这样的人而言,更是不可多得的妙法。因为你在意,所以我要做。”

慕千昙算是明白她为何总是执着于这件事了,因为自己给出的排斥反应很让她满意。假如刚开始她就表现出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伏郁珠也不会抓着她不放。

现在想用这种态度敷衍可没用了,她必须快点想到新的计策才行!

这大神经病不会无*缘无故和她提起过去,随便把秘密告诉别人,是因为觉得听见秘密的人没法活着出去了,这人是下定决心要弄死她!

她刚刚飞出了被她藏在手心里的,牙齿里的那枚小刀,本来是对着心脏位置,却被女人眼疾手快拦下。眼见不成,她还想说谎话骗女人那有毒,拖延时间,可谁想到伏郁珠完全不在乎也不相信,而她现在一丁点武器都没有了。

那双手还是抱过来,慕千昙浑身上下一激灵,看向屋里唯一能提供帮助的人。伏郁珠注意到她目光,回眸道:“你看她干什么,想让她也加入吗?封灵”

“我先出去了。”江舟摇打断她的话,转身走出屋子。

她的背影倒映在慕千昙眼中,她听到门被关闭的沉重声响。

自己还为她想了那么多理由,可实际上,她这么做,只是她想这么做而已。

方才杂乱的思绪瞬间沉淀下来。白瞳不行,一出来就会被伏郁珠打死。储物袋被扯掉,她已经没机会嗑。药冲一把了。用仅剩的灵力搏一搏?她甚至挣不开那双手,没有用,全都没用!

她没有办法,彻底想不出主意了。

伏郁珠正想拆她腰带,余光闪过什么,迅速劈手扼住她下巴:“你要咬舌?”

慕千昙太过虚弱,眼前出现了幻觉,她看到魔物的脸与伏郁珠的脸正在融合,又看见魔物的手搭在女人肩膀上,都在对她不怀好意的笑。

两个都热衷于耍弄她的混账,除非她死否则都不愿意松口,这帮疯狗。她轻笑:“你要是有奸。尸的兴趣就继续吧。”

她的唇角溢出血丝,伏郁珠瞥见那点红色,有些奇怪。

她很确定自己在发觉她咬舌的那一瞬间就控制住了人,难道还是伤着了?

掐着她脸颊,强行打开口腔,伏郁珠看见她偏后方的一颗牙齿不见了,再联想到方才那枚小刺,顿时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轻轻呵笑:“瑶娥啊,看来你是真的很想活下去。”

连牙齿都藏着武器,并弄碎牙齿拿了出来,这是多么强烈的求生意志?

走到这一步,实在是太累了,慕千昙咽下血水,默不作声。

真可笑,把她逼到绝路的是这些东西,可不让她去死的也是她们。

伏郁珠似乎找到了新的有趣之处,她沉思片刻,笑道:“这样吧,我给你一个机会。”

“如今秦河正好也在这里,你们俩人去斗兽场比武。就按照我们这的规矩,谁输了谁死,谁赢了谁活,怎么样?”

第220章 我可以救你!

上一次来斗兽场,是在观众席上观看妖兽之间的较量。同样的地方,还残留有那三个小孩共同斩杀白蛇的幻影。如今却是她站在场中,等待那个手拿长剑的女孩从另一道大门里走出来。

命运的确难测。

照常有人绕场三周,再割头献天后,慕千昙被请到武器架前。她没有挑选武器,而是看向高高的观赏台。

伏郁珠等几人全都在席上看着,为首之人不必说,一副瞧热闹的神情。站在她身侧的江舟摇却是脸色沉下来,应当是在为秦河而担忧。而牢牢扒着栏杆,恨不得整个人越过妨碍摔下来的,则是伏璃。

她认为自己考虑了很多,也有提前排查母亲的眼线,可到头来所有的行动还都是在那个女人眼皮子底下。

当听到母亲的想法时,伏璃就知道自己计划败露,还有可能连累了慕千昙,便油然自心中生出了挫败感。

灰溜溜地跟着来到斗兽场,她抱住栏杆,目光在场中两个人之间不停巡回。

她可不想看到任何一个人在这里牺牲,可她也不知道该怎么阻止说一不二的母亲。

对决要过一会才开始,伏郁珠觉得无聊,一把拽过江舟摇,按着人后脑勺往下印,想捕捉一个吻。可距离刚拉近,便被一双手抵在胸前。

“不是爱我吗,为何要拒绝?”她问道。

江舟摇眼神微冷:“你为何要让秦河下场?”

扶住后脑勺的手往下滑,顺畅停留在腰间,按住腰眼往自己这边靠。伏郁珠道:“你明明说愿意为了我放弃现有的一切,可迟迟不愿离开天虞门,投奔我,难道不是因为你还有个小徒弟在那里?”

江舟摇道:“我说了让你给我时间,你也答应了。”

“感觉给你再多时间都考虑不够,不如直接听我安排。”

“伏家主,”腰后那只手越按越紧,江舟摇忍耐着开口:“先放开我。”

伏郁珠起身,借着身高优势俯视女人:“封灵,莫不是在骗我吧。”

阴影笼下来,江舟摇下意识想后退,但旋即站住了,抬眸道:“您何必那么心急。”

“毕竟夜长梦多,不过封灵很听话,我很欣慰,”伏郁珠又换做一副轻松神色:“亲一下,就不问了。”

江舟摇挪开视线,看到女人身后的伏璃正关注这边,发现她看过来,捂住胸做了个呕吐状,翻了个白眼不看她。

与伏璃相对的另一边站着西尘,她被沉重厚实的银甲压住,像是灵魂出窍般低着头,对身边发生的一切都屏蔽在外,置之不理。

眼见江舟摇又在发呆,伏郁珠不再等待,两手都搂住她的腰,低头寻到唇的位置结结实实印上。唇齿厮磨间,熟练掠夺两口香气,这才满意退回,重坐回位上。

她一条腿翘起,搭上另一条腿,手将人拽到身边:“依瑶娥那具差不多废了的身躯,你害怕秦河会输?不过是多看一场有意思的戏剧而已,放心吧。”

过了好一会,江舟摇才回话:“与其有时间在这看剧,不如去管管外头的城民。”

从祭坛崩塌到现在,城里就没有安生过。

支撑他们数百年的信仰没了,百姓们恐惧未来,连生意都做不下去,只想问家主要个说法,甚至还有人不远万里赶赴天虞门找盘香饮算账,十分热闹。

“支撑家族和塞顿城运转的一直是我伏家人,而不是什么白蛇,是他们拎不清。”伏郁珠脱掉手套,把手展开,任由西尘给她擦拭伤口:“难道我流落在外期间,白蛇有保佑过我吗?等我千辛万苦回到家中,争夺权利时,也没见有什么神灵出现。”

“一个从来没有显灵的神那就是不存在,拿祭坛供奉了数百年都视而不见,仅仅是餐盘没了就来找事。这样的神也不会庇佑伏家,来一个就推翻一个,怕她作甚。”

江舟摇道:“可你总要安抚他们,别忘了你是用什么来稳固统治的。”

西尘弯着腰,像是在抚摸某种昂贵的瓷器,极其小心地帮她缠好伤口,戴上手套。手的主人有所察觉,四指挠了挠她的下巴,这才收回。伏郁珠道:“不着急,等对决结束,把瑶娥的尸体扔出去不就行了。”

在她眼里,慕千昙在走向桥头的那一瞬间就注定死亡了,只不过方法不确定而已。江舟摇沉默须臾,嗓音沉沉:“阿河不一定能对她下手。”

伏郁珠意外道:“哪怕是生死决断也不行?她们俩不是有仇吗,就算后面关系好点了,她姐姐那事没那么容易过去吧。”

江舟摇道:“如果只是爱或恨就容易解决,可有爱有恨,就复杂很多。”

说来说去还是害怕秦河输掉对决,自己宝贝徒儿没了,伏郁珠对此并不在意,随口道:“那就不让她死,放心吧,在伏家我说出来的话才是规矩,其他都可以不作数,哪怕是前一刻的我。”

伏璃听在耳中,白眼快飞上天了。

那这不就说明,就算瑶娥上仙赢了,也不一定就能被放过吗?

她又开始担心起来,想到头发都要脱落都琢磨不出主意。

这份无力感很快迁怒到江舟摇身上。

去年第一次在天虞门见面,她瞧着那上仙温温柔柔的,和南雅音有那么点相似,所以为了找了乐子,才主动搭话。后来文武试炼后和秦河与裳熵关系变好,便邀请几人一同来伏家,这才有了更深的交集。

那时她可没想到还有这种展开。如果封灵上仙仅仅是跟了她娘,她没什么好说。可她居然因为这份跟随而背叛了好朋友,这就让重视姐妹情的伏璃很鄙视了,恨不得所有白眼都翻她身上。

若不是封灵太“听话”,瑶娥上仙这会都该出去了!

都怪这人!

伏璃气冲冲的,默默诅咒这厮被她娘抛弃,最好腻了就扔!

此时场中,代表着催促的钟声敲响,慕千昙回过神,注意力再放到身前的武器架上。

为了决斗能更加精彩,所以武器储备相当丰富,从上到下一应俱全,常见的不常见的都有,就是期待会有更多的碰撞,最好的效果。

慕千昙看了看对面的秦河,她手中拿的是她自己的武器,两把长剑,一柄锈剑,应该是为了方便运动,古琴没带来。

思量片刻,慕千昙拿了一把窄瘦的剑,用手试了试锋芒,转身向少女走去。

秦河面色比她还要苍白,只手拿着剑,连起势都没有做好,当个活靶子僵硬站着,神游天外。慕千昙走到她面前五步之外的距离,余光又瞥了眼高台上,隐约有了主意。

两人都做好准备,对决开始的钟声响起。

声音未落,慕千昙大喊一声秦河,在少女惊醒之时,挥舞长剑冲过去。

眼见寒芒迎面而来,秦河也下意识举剑格挡,两剑相击,当的一声,火花四溅。慕千昙欺身过去,压低声音:“我知道杀你姐姐的凶手在哪。”

原本还不在状态的秦河闻言,登时握紧了剑,发根几乎都要倒竖:“你说什么?”

“我不是瑶娥,”魔物会阻止她提起魔物,但没说她不能提自己的事:“真正的瑶娥也被害死了,和杀你姐姐的是同样的凶手。”

就算聚精会神去听,也无法解读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怎么就不是瑶娥了?她不是就在眼前站着吗?

趁她心神慌乱间,慕千昙执剑挑中剑柄处,手腕一抖,使得秦河的剑脱手而出:“拔锈剑!”

她快速下令,秦河根本来不及反应,只会按照她的指令行事,将锈剑拔出。可看到那剑上的锈迹斑斑,她才惊觉自己上当了,用这种钝剑,要怎么和人比拼?

还没后悔,又听女人低声叫道:“瑶娥!”

秦河一阵头晕,这人怎么对她叫她自己的名字?

紧接着,她就看到剑身上的锈迹一点点褪去,露出锋利的剑刃与光华。

再一剑横向劈来,剑锋处溅出火花。秦河被光照到眯了眯眼,抬头看到女人的脸,与此同时,手中的锈剑里也飘出一道女声:“秦河。”

“啊!”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到秦河小声尖叫,差点把剑甩出去,脱手而出的前一刻又握稳了。她惊疑不定道:“这这是什么?”

那分明是瑶娥上仙的声音,且那轻飘飘又略带丧气的语气,竟与她记忆里的瑶娥更像!

为了不被台上人发觉奇异,慕千昙又挥舞了几剑,在兵器脆响之间,她尽量加快语速:“瑶娥早就死了,我是从其他地方飘来的残魂,占据了她的身体,以她的身份活着。之前是怕被发现端倪,我才说我失忆,实际上我什么事都没发生。”

“什么”秦河彻底乱了。

慕千昙道:“瑶娥,告诉她我说得没错。”

“”一缕残魂恐怕也想不到自己会有被人催促着发声的一天,但时间紧迫,她不能在这种时候犹疑,只好开口道:“阿河,抱歉,我在这里。”

阿河,只有她姐姐,师尊,还有曾经的瑶娥会这样叫她。

所以说,其实她憎恨良久的人,其实早就死了?而与之交往甚久的其实另有其人,恨放错了地方,喜欢也给错了人。秦河难以接受,双目通红:“怎么会有这种事”

慕千昙手下用力,再次把锈剑震飞:“我来伏家就是为了追查当年的凶手,全天下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她在哪,所以我不能死。你也不想杀了我之后,让杀亲之仇的秘密彻底被掩埋吧!”

“可是”秦河摇头,眼泪滚下来:“可是我还想”

慕千昙打断她:“听我的,我有办法让你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