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一句叹息
留在洞穴内的建筑,要么是地上广场搬迁的残留物,要么是和兽魂差不多的“屋魂”。前者好说,后者则是产生了灵性或妖气的房屋被强行拆除后,碎片不舍人间而凝聚出的幻影,和海市蜃楼相似。
想要分辨这两种,非常简单,只要摸一摸是不是真实存在就好。如今看那群兽魂进入门中就消失的样子,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些。
等最后一只兽魂也进入塔中,四人才走到门前往里看。
和外面的残破相似,大门也朽烂了,门框内空荡荡的。没有视野障碍,可以清楚看到胃之塔内部,里头铺满了深色木地板,一眼基本能看到头,两根粗柱子,还有几缕悠悠漂浮的鬼火。
在她们走来时,还有几只兽魂没有消失,而是进入深处后,依次跳进了一大块黑色。由于塔内照明有限,外面人看不太清那黑色具体是什么。待所有兽魂都进入其中后,偌大洞穴不再有哀嚎响起。
难道那块黑色就是兽魂们哭泣到苍老也想找到的安息之地吗?
秦河从下到上不断用目光打量着这座塔,论高度很寻常,外形也是外界最为常见的楼阁式塔,在处处都是奇怪建筑的封家,居然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了。而论外部,仿佛经历了数百年的风吹雨打,看者萧索而狼狈。高处隐没在黑暗里,吸纳了太多阴影,像是某个庞然大物在俯视。
虽说起着令人不解的“胃”之名,不过身处这片骨骼洞穴,且破烂不堪,会让人产生点不详之感也是常理之中,倒是无法证明这座塔本身有问题。
“地灵们又不见了!”裳熵凝视着兽魂跳入黑色后,就顺便寻找黑泉去了何处,结果塔内塔外都没看见他们的影子,这些家伙怎么神出鬼没的。
秦河把长剑压回剑鞘:“因为完全是由孩子们组成的黑泉,所以性情也会偏向于稚童。”
组成黑泉地灵最多的那一部分,就代表着这片黑泉所掌握的意识与经验,还有脾性。一群还没有开化的孩子,很难做到专心于某一件事,又爱跑爱闹,捧个铃铛都能玩半天,仅仅靠着本能去向她们求救,且带路到这里,已经不容易了。
裳熵道:“那他们还能找到我们,好厉害喔。”
伏璃道:“估计也不止向我们求助过,肯定也找过其他客人,只有我们同意了呗。”
秦河已走到塔下,伸手贴在门框边的墙壁上,潮热手心像是碰到块冷冰,有着真实沉重的触感。这不是屋魂,而是实实在在的一座塔。
“咋样啊?”伏璃也凑过去,用手掰门框。本意也是摸摸手感,可或许是用力不小心大了点,竟然直接掰下一块门框,木头崩裂后的碎屑与空中飘飞。
“这。”她把门框碎片横过来,断面一片苍白糜烂,被蛀出蜂窝般密密麻麻的空腔,边缘还有难舍难分的黏连漆片,看着还不如冻豆腐坚硬。
她扔掉门框,后仰身体往上看:“这塔也太破了吧?”
尽管从外表就能得到这个结论,但徒手就能掰断还是超出了想象。黑泉带她们来这里,难道只是为了展示这座四面漏风的破塔?
“应该不是塔吧,”裳熵目光往门里滑:“是不是那个东西呀,我不知道叫什么,看着好像一口大锅。”
这一路上的遭遇已经让伏璃失去了耐心,她现在不想绕弯子,只想快点搞清楚黑泉背后的秘密,便大踏步走入门中:“让我去看看,真受不了。”
她才走两步,便突然停下,似浑身僵硬。秦河立即问道:“怎么了!”
伏璃伸手示意没事,下脚小心了些:“你们过来的时候注意点,这个地板好像也不结实,可别踩空了。”
她放轻脚步,慢慢走到那块黑色前,用夜明珠照亮自己能看到的那片区域,回头道:“这是一尊鼎!”
看她相安无事走到尽头,裳熵也迫不及待走进去,脚底刚踩上地板,就听到咯吱咯吱的木板挤压声。她赶紧同样脚下收着力道,小心挪动。秦河见状,也跟了进去。
慕千昙站在塔外,眸色沉沉。
她这具身体的修为不必多说,能被盘香饮承认,并给与殿主的身份,就说明了在修仙界能排上点名次。即使她因为不熟练而无法发挥出原主的全部实力,但潜意识里那些对于危险的感知与敏锐都还在,像个小雷达一样发挥作用。
如果前方藏着什么妖鬼异怪,她必然能够有所察觉,最起码也会感知到与她们不同的灵力气息,而她现在的感知告诉她,这座塔里没有任何会产生威胁的生命。
这应该是件好事,可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就像是随手把一样东西放在了哪里,事后无论如何都回忆不起一样,她能感觉到不对劲,却找不出是哪里不对。
“要么爬上去吧?”
“有梯子吗?”
“不用,这里很多可以扒的地方,我来吧,我天天爬树都习惯了。”
那边三人已经在琢磨如何爬到鼎上,慕千昙抬脚踩上台阶,施加重力的同时,濒临崩溃的木板也发出哀鸣。她缓步走动,边向上边回忆从看到兽魂河流到上塔后的每一个细节,试图挖出那点不对劲究竟来源于何处。
不论是在村子还是在苍青殿,裳熵都住在木屋里,平日里更是常常化为猴子满树乱爬,所以此刻上个鼎丝毫不费劲。约莫两人的高度,她一手扒个突起,一个踩个凹陷,三两下就爬到最上方。
她用胳膊肘抵在鼎的边缘,往里瞄了眼,咦了声:“怎么是油?”
“油?”伏璃道:“你没看错?”
秦河一只脚后撤,抬手扣上鼎身的一块花纹,两边同时用力,身体像只燕子般飞起。她落在鼎的边缘,单脚站立,微微俯身朝下看,凝眉道:“似乎当真是油。”
伏璃着急了,也麻利爬上去。
只见鼎口是椭圆形,里头很深,盛满了一种浅黄色半透明液体,状态似乎较为粘稠,散发着略微酸涩的苦臭味。看起来像是油,但气味又不像,说不上是个什么东西。只知道绝对不能用手去碰,可能会招来很糟糕的后果。
“那里有东西!”裳熵忽而指向鼎的底部。
几人同时看过去,视线穿过半透明液体,能看到底部放着一口金黄色宝箱。伏璃来劲了:“我就说嘛!果然有东西,那帮黑泉带路带对了。”
她差点下意识就伸手去碰了,指尖快接触到水面时才反应过来,快速收回。她思索片刻,从储物袋里拿出一根棍状的法器,握住其中一端,把另一端扎入水中。
谁知,就在那法器碰到未知液体的瞬间,居然像是崩裂般即刻消融。伏璃一惊,赶忙抬起,看看断面,被腐蚀的凹凸不平。
她动了动喉咙,接着把那根法器剩下的部分直接扔进去,刚听到噗通的入水声,法器便被消解到无影无踪,如同融化。
三位少女的目光撞在一起,都充满了对这鼎中液体的惊异。裳熵把上面的情况汇报给迟迟走来的女人。慕千昙闻言,来到鼎前,给鼎身打入一道灵力,问道:“有结冰吗?”
裳熵摇头:“没。”
身处于这座塔中,被塔的名字所影响,很容易把这种具有强腐蚀性的液体与胃酸挂钩。但关于这东西,慕千昙知之甚少,同时觉得一尊装满了胃酸的鼎放在这里很奇怪,那会是什么呢?这样放置的目的又是什么?
短时间内,伏璃又试了好几种法器,不管是什么材质,只要碰到液体的一瞬间全都融化。看到这威力,她越发后怕起来,万一之前那会她的手碰到液体了,这下该是连骨头都不剩了。
“唉。”
裳熵耳尖微动:“谁?”
秦河看向她:“怎么了?”
裳熵环顾四周:“好像有人在叹气。”
慕千昙道:“你确定?”
这蠢龙的五感一向比较灵敏,经常能捕捉到一些别人容易忽视的细节。裳熵一手勾在耳边,试图捕捉尾音,可空荡荡的塔内只有几人呼吸的声响,那道叹息似乎只是幻觉罢了。
“不太确定。”裳熵放下手。
伏璃又试了几次,彻底放弃了:“好可怕的油啊,根本没办法碰到里面的东西。”
裳熵眨巴着眼睛盯住底部的宝箱,脑中灵光一闪:“有了,咱们把鼎给推倒,把里面的油全部倒掉不就好了?”
伏璃嘿道:“你真聪明!”
裳熵跳下鼎身,叉腰道:“那当然啦!”眼神有意无意瞅那个女人。
伏璃还有些担心:“但万一推倒之后,油溅出来,弄到我们身上怎么办?”
方才无辜废掉的十来件法器已证明了这冷油的可怕之处,别说不小心碰到,只是溅上一滴,都会相当不好受!
秦河也飘然落下,用脚尖捻着地板,抬头道:“我们给地板打个洞,让鼎倒下的时候,所有油灌倒洞里就好了。”
伏璃道:“哇!你也好聪明!”
裳熵道:“那也是当然啦!”
说干就干,三人丈量了鼎的高度,找到鼎倒下后鼎口可能的位置,而后三人一同用力把木地板踹破。
光是从表面走过就响动不已的地板,只要稍微施加力道就会大面积破碎。很快,地板上多出一个大洞,能看到下方黑黢黢的土地。空余充足,不用担心灌满了冷油后还会再漫上来。
三人绕到鼎后,一齐用手抵住鼎身,齐声念道:“三,二,一,推!”
装满了液体的巨鼎,其重量可想而知,但这三人也非寻常人,有灵力作辅,把力使到一处,几个喊话的来回。巨鼎便开始倾斜,重心越过平衡线后,以不可阻挡的趋势压下,重重砸上地板。
然而,她们疏忽了一个问题,只记得地板上打洞容易,忘记要把它砸烂更容易了。与设想的不同,巨鼎并非摔在地板上而后液体流出,而是把地板砸穿,整个鼎身在巨大到令人耳鸣的咔嚓声中摔了下去,尘灰铺天盖地涌上来,令人呛咳不已。
等巨鼎陷入土中不动,摔稳之后,秦河才满怀警惕地望向塔外:“这么大的动静”
慕千昙道:“我来的时候在洞口施了障眼法,不必担心。”
尘灰还未散去,秦河看着那冷月般的女人,轻轻嗯了声:“多谢瑶娥上仙。”
裳熵抬手挥散烟雾:“有人受伤*吗?”
伏璃道:“这座塔受伤不轻啊。”
裳熵道:“它本来就千疮百孔啦。”
阻挡视线的灰尘逐渐沉淀,秦河丢了颗夜明珠下去,圆珠子恰好砸在鼎身上,咚的一声,又咕噜噜滚下去,砸在土地上。听声音是比较潮闷的触感,而不是噗通入水声,说明下方的土地已经吸收了冷油,那些液体已经流出去了。
就算是水,也不会那么快就渗入泥土,实在搞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液体。不过也不重要,只要不会再妨碍几人找到宝箱即可。
三人往下跳,先踩上鼎身,再准备从边缘摸索下去。刚走两步,秦河借着裳熵手里夜明珠的微光,看到鼎上的花纹,轻声道:“等等。”
裳熵问:“怎么?”
秦河握住她手腕,牵着光源照亮自己的视野范围。那鼎身上的花纹是一种类似于壁画的雕刻,可以清楚认出有人,有妖,有鼎,鼎内煮着某种液体,里面是凄惨挣扎的兽类,后面还绘着人与妖融合的画面,产生了不人不妖的“半妖”产物。
这些画面,与这洞内的一系列奇景都可以找到相符之处。此刻她们脚下踩住的这尊巨鼎,没准就是画面里用来熬煮兽类的鼎,那些游荡在洞内流泪的魂魄,就是残忍死在冷油里的诸多兽类。而那些怪异的半妖产物,则只剩白骨陈铺在洞穴的底部。
伏璃对这些兴致缺缺,只想快点搞清楚那宝箱里存放着什么,便给两人只会了一声,自己先下去搬东西。
秦河蹲下,指尖触碰着那些震慑人心的花纹。与第一次毫无心理负担的触碰不同,这次更加沉重,隐含着蓬勃的怒气。裳熵也挨着她肩膀蹲下,小脸皱在一起。
制作出这尊巨鼎的人,也是刻下这些花纹的人,那工匠不觉得这是多么残忍的举动,反而以神圣的笔触去描述。画面里除了那些受难者,其他人都笑容满面,干劲十足,似乎认为自己正从事着某种伟大的事业,并对此无比崇敬。
“等回去之后,我要把这些告诉我师尊。”秦河握紧拳头,骨节咔吧作响:“封家人是在犯罪,天虞门不会视而不见的。”
裳熵点头:“好,那我去找掌门,我相信掌门肯定不会放任不管。”
如果这只是过去的罪行,那么即使作为一个秘密被封家关在地底,也无可厚非。但怕就怕在,这样罪恶的行为只是换了一地方上演。若是那样的话,该有多少人正在饱受磨难?
伏璃已从鼎中挖出了那宝箱,捧着跳上鼎身,吆喝道:“快快快,上去看!”
她大跨步跳上地板,又把宝箱放下。秦河问道:“宝箱上没有冷油附着吗?你直接用手,不怕受伤?”
伏璃观察着宝箱表面:“没事,它上面好像有一层防护,根本就没碰到油。”
另两人都爬上来,围住宝箱,发现上面没锁,正要打开,忽而又听到一声叹息。
这一次声音不大不小,每个人都能听到,几人迅速抬头向上看,并无看到任何人在。但她们并未放松,而是注意到更为惊悚的事。
墙上的大门,不见了!
三人同时反应过来,急匆匆跳起,各自冲到她们走进来的大门前,那里只剩下光滑醇厚的深色木质墙壁,哪里还有门的影子?
裳熵一拳打上去,与刚开始随手弄断一块门框的情况不同,她这蕴含了半数力道的拳头打上墙壁,只有肉骨相撞的沉闷声响。墙壁完好无损,从反过来的力道可以确定,这墙相当坚硬。
慕千昙见状,低头看向方才被巨鼎砸烂的地板,那里也已修复如初,仿佛从来都没有破过。她再抬头,塔身上的数个被时光朽烂的破洞,也全部修缮完毕。不知何时,这座塔已变了一副形态,构成了困住她们的牢笼。
到这时,她也终于意识到,是哪里不对劲了。
“这座塔的名字叫做胃。”慕千昙缓缓道:“我们是在旗帜上看到这个字的,对吗?”
伏璃傻了,祭出数道法器攻击墙壁,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裳熵转头道:“是,有两面旗呢,都写着胃,不过是相反的。”
慕千昙道:“那就不对了。”
见她还算平静,秦河在短暂的慌张后,也冷静下来:“怎么不对?”
慕千昙道:“在没有风的情况下,旗子都是垂下来的,就像一块叠放的布。而外面那个洞穴,就是一个没有风的环境,那我们是怎么从两面垂下的旗帜里,看到上面的字呢?”
第202章 希望您与好友同行
她这话的潜台词就是,在她们抬头查看塔身的时候,有人正捏着旗帜的边角,把那个字展示给她们看。结合一下方才那声叹息,这个说法瞬间惊悚起来。
裳熵转了转眼珠,试图得到答案:“所以是有人跟着我们吗?”
当产生这种猜想时,所置身的环境就如同被抽干了空气,会立刻失去所有安全感,仿佛每一个黑暗角落里都藏了人,又仿佛无数个窥视的目光在盯着她们。秦河再次握住长剑,呼吸渐渐放缓。裳熵则仔细听着塔内的动静,试图找出另一个藏匿者。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难道这一次,她们依然是追寻着目标,又被其他人锁定的螳螂吗?
慕千昙则当机立断,摘下孤鸿,给聚力金环加力,拉满弓弦,连射三箭。
冰寒的冷箭撕裂空气,发出尖啸,以穿透钢板的千顷力道射中墙壁,却转瞬溃散,化为一阵冷雾,依然没能在墙上破开哪怕一个口子。
她的心沉了下去。
方才那下,代表着以她的力量能够突破的极限,却也没能破开阻隔。这座塔比想象中还要坚固且危险。
可即使恶意已经摆在了眼前,她也没能感受到哪怕一丝妖气,鬼气,灵力,或者其他什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走到墙边,也把手贴上去。与想象不同,这次不再是冰冷的,而是有一股热源从内部传过来,手感也和湿润的皮肤一样,就好像这里真的是胃部。
她收回手,绕着墙根走了一圈,查看不同寻常之处。从起点走到重复的终点,都是已经看腻的木板,不说门,连一道缝隙都没有。不过她注意到,原先只有一尊鼎的塔身中部,此刻多了三根柱子。
在她探查墙壁的同时,其他三个孩子也开始搜寻其他地方,秦河也注意到那三根柱子,走过去正在查看。慕千昙便扭转目光,落到那个宝箱上。
依然有比她先行动的,伏璃骂骂咧咧冲到宝箱前:“今夜诸事不顺,诸事不顺!耍我是吧,我今天就算是死在这!我也要看看这箱子里到底装了什么!”
她以徒手拆解的暴躁姿态抓向宝箱,本来想绕过锁直接把箱子砸碎,可没想到,那宝箱上居然根本就没锁。她与裳熵对视一眼,往手心里吹了口气,搓了搓,把箱子缓慢打开。
吱呀一声,箱子内部的情景展示在三双眼睛下。里面没有放任何金银财宝,也没有珍稀法器,只有两份卷轴,无辜躺在红丝绒镶嵌的箱底。
“这”伏璃忽而愣住。
她的手伸向右边那枚卷轴,兽皮质地微凉而光滑,重量很轻,系在腰上的红绸红得似血线,扼住死物的生命。
伏璃只是拿着卷轴,还没有打开看,却已是脸色骤变,血从她脸上哗啦褪去,转眼间满脸苍白。她紧紧握住那宗卷轴,像是不能承受那样轻的重量一样,整个人颤抖起来。
慕千昙右眼皮轻轻跳了下。
裳熵察觉不对劲,以为她被什么幻术魇住了,赶忙要去抢卷轴。谁知伏璃不愿松手,像是护住自己的心脏般死死握住,锐利通红的眼刺过来,发觉是裳熵后才放缓也许。
“你咋啦?没事吧。”
伏璃做了几个深呼吸,另一只手按住太阳穴,疲惫道:“这上面有我娘亲的灵息。”
裳熵不解:“灵息?”
秦河走过来:“就是灵契,是修者之间用来约束誓言用的,独属于仙界的契约。一般会染上契约者双方或多方的灵息。这种灵契里往往还伴有诅咒,如果有哪方违约,就会受到诅咒的惩罚,最严重者,会直接死亡。”
她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一过来就蹲到宝箱边,说完那句话就陷入沉默。裳熵问她:“柱子上有能出去的消息吗?”
秦河敛了眸色:“没。”
裳熵失落一阵,又甩了甩头发道:“没关系,肯定有方法的,实在不行我就我就把塔给吃了!”
“你也不怕崩了牙,别真以为自己无敌了。”慕千昙冷冷刺她,走向前几步,抬手按在伏璃肩上:“你确定要看这些吗?它们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这里,就代表着里面藏有一些不合适被你知道的事情。”
“你要好好想想,能力不足却知道太多,只是徒增困扰而已。”
她已经基本可以确定这两份卷轴里就藏着本书最大的罪恶,但现在已经不太可能阻止伏璃打开这卷轴了,她只好给个提醒。
伏郁珠的罪行被她保护多年的女儿得知,这件事对慕千昙来说,很麻烦,但顶多就是需要多多提防下有没有蝴蝶效应影响自己的献祭计划,而对于伏璃,那可就是三观尽毁世界崩塌。
伏璃被这句话吓倒,可那卷轴上再熟悉不够的灵息还是压倒了一切。她决心要打开它,却没有勇气自己来,于是丢给秦河:“你帮我看看,我不敢自己看。”
秦河还未说话,她又把卷轴夺回来,吸了一大口气闷在胸腔,而后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拆掉红绳,抖开卷轴,瞪大眼睛看起来。
随着阅读的深入,她嘴唇越抿越紧,嘴角向下,眼神逐渐僵直,血丝爬上眼角,眸子里几乎倒映着深不见底的漩涡。她不知何时停止呼吸,眉宇间充满了黑气,手背爬满了青筋。她紧咬牙关,神情却不仅仅是愤怒,还有矛盾,恶心,排斥,以及难以置信。
良久,她猛地把卷轴砸向地板,接着跳起来冲到墙根,扶着墙呕吐起来。晚上没吃多少,跑来跑去大半夜也消化的差不多了,她没能吐出任何东西,可喉咙里还是不断挤出痛苦的叫喊。
“伏璃?”裳熵想去扶她,却被吼了一句。
“别过来!”
秦河意识到卷轴里可能有一些龌龊,她做了点心理准备才捡起来看,可依然对那些文字所表现出来的现实而感到触目惊心。
原来,这是一份伏家家主伏郁珠与封家家主封天齐的灵契,里面近乎记载了一小段历史。
十几年前,伏郁珠还不是家主,只是家主夫人。某天她因为某种原因离开家园,又因妖祸之乱四处流浪,被同样在外游历的封天齐发现,邀请到家中。
表面上是做客,其实是给与保护。因为那时正是最乱的时候,像伏郁珠这样身体柔弱,又长着稀罕金发碧瞳的美丽人种,独行是极其危险的。
那时,伏郁珠已怀孕,将要临盆,所以孩子,也就是后来的伏璃,实际上是在封家出生的。
在家族之外的地方经历了种种惊险后,彼时的伏郁珠已经明白实力和权力的重要性,打算回到伏家,重新图谋。可她的计划还没开始就夭折了,而让她举棋不定的最重要因素,正是那个刚出生的孩子。
这个孩子缺失器官与五感,有着严重到无法存活的残疾。
到了这里,后面的内容也就容易理解了。
封家是什么地方?最喜欢研究诅咒以及进行各种人体实验的地方,这个残缺到脱离营养液一秒都无法存活的孩子,愣是在封家的治疗下康复了。
当然,这种逆天而行的治疗方式,自然是邪道。
没有器官,那就摘掉别人的器官装上。没有五感,那就炼化其他孩子的知觉来给她培养。她脸上的那六枚红点,分别来自六个身体健全孩子的器官和魂魄。而实验并不会一次性成功,由于接种失败随意丢弃的尸体,甚至没有资格出现在伏璃的脸上。
为了拯救她,封家用了五年时间,以及至少三十条人命。
他们这样做,当然不是大发善心,而是为了获得与伏郁珠长期交易的机会。
伏家是讲究血统的家族,且血统的重要性几乎高于一切,而伏郁珠无疑是他们心中纯粹的纯血。这样的人,再配合以野心,得到家主之位只是时间问题。
封家就是看中了这点,所以用救活她女儿为条件,并给她事后检测不出来的毒药,要求伏郁珠在杀死家主掌权之后,让整个伏家为封家服务,源源不断的提供资源。
换成今日的伏郁珠,绝对不会同意这种条件不平等的约定,也能够轻松抛下残疾的女儿选择其他出路。可那时的伏郁珠做不到,她无法放弃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亲女儿,更没办法看那条新生命就这么消逝,也迫切需要一些力量来支撑她夺权,于是答应了。
就这样,两家人的罪恶开始勾连。
封家需要大量的人命和妖兽来炼妖印,于是伏郁珠提供。封家需要能换成金钱的矿石,伏郁珠提供。封家需要锻造武器的各种材料,还是伏郁珠提供。
那份写有契约的灵契,明明白白写着违约者会暴毙而亡,伏郁珠被那魔咒牵制,多年来帮着封天齐不知犯下多少恶事。而她当然不是冤大头,在清理完家族里所有碍事的东西,彻底站稳脚跟后,也开始思考如何反制。
女主的破壳几乎和反派的第一件错事相重合,时间线也就此推进。
此下这份卷轴,约莫就是伏郁珠想要找的东西。一旦这份契约被毁,她就可以把过去全部抹消,脱离封家的威胁,做她高枕无忧的伏家主人。
这些年来,她一定不止一次想方设法派人来搜寻,可都无功而返。如今看看这片地方,也就理解她派的人找不到。
黑泉能摸到钟明琴的院子里,还对伏璃亲近,这里头的原因,大概就是那些组成黑泉的魂魄,本来就是为了拯救伏璃而枉死的孩子。他们不懂仇恨,只知道那个人身上有熟悉的气息,才会亲近。
而若是其他人过来,也许根本碰不到黑泉,也不知道来这片广场,不会想到要去挖开地砖,不会试图在骨头堆里找一座塔,更不知道塔里还有一尊巨鼎。
即使有人侥幸找到了,也会被关在胃之塔里,这份契约也就被良好的保存到现在。
直到她们来临。
慕千昙心道:怪不得这小神经病完全没有五岁之前的记忆,原来是在封家接受治疗啊。
李碧鸢道:‘震撼我全家,原来伏老大犯事是因为这个。’
原书中只描写了伏郁珠的罪恶,却没写她为何这样做,还以为她贪心有所图谋,却原来也是无奈之举。
至于封天齐,不管是派人去找万药仙岛的活骨肉,还是炼化丧尽天良的妖印来取长补短,都是为了寻求长生,他倒是始终如一。
秦河颤抖着手放下那宗卷轴,转而拆开了另一个,上面事无巨细写着这些年来伏郁珠的具体罪行,以及她借助妖乱所抓来的凡人名单,里头甚至还有一些修出灵性的妖怪家族,越看越心惊。
裳熵已说不出话来,她难以想象世间还有这种罪恶,而后脑中闪过一个名字,她急速抬头道:“我想起来了,银蛇她是不是其中一个?”
她们去年前往东城遇到的那具尸体上,就烙着一个蝙蝠的圆形印记。银蛇的所有奇怪举动和变化都有了解释,而她的尸体最后还被江缘祈带走了。原来她就是这场实验里的其中一个牺牲品。
伏璃吐完了,怒气冲冲回来,夺过那份灵契,眼里近乎喷火:“这不是这不是我娘的,绝不是她!”
她竭力想要否认,可她不会弄混灵息,也绝不会认错上面的笔记。母亲离开家时总会给她留一份书信,让她在家不要放肆。她认识母亲字体的每一道比划走向,都与这契约上的字绝望重合。
无法拒绝的现实拍击而来,她暴怒摔下契约,甩出手腕上的惊煞蛇骨鞭,又祭出数道法器,一同砸向墙壁。她要破开这阻碍,飞回千里之外的家乡,当面与母亲对峙,询问她是否犯下这滔天罪行。
她被母亲宠爱到脾气很差劲,可她做过最坏的事,也不及这件事恶劣的百分之一。原本以为这里的恶事只与封家有关,却没想到自己的娘亲才是那把杀人的刀。这超出了她能接受的范围,冲破她的理智,让她嘶吼着渴望逃离。
仅仅是阅读几千个文字的瞬息,她的世界崩塌成灰烬。
法器的炫光不断炸来,夹杂着少女悲愤的哭吼。秦河听在耳中,心脏连带着全身都麻痹,像是泡在了刚刚那能够将人腐蚀的冷油里。
她光是消化朋友居然是用其他人的生命堆砌的这点就已经艰难,无法想象作为亲历者知道了这件事的伏璃该是怎样的心情。她不能上前安慰,她也不能接受,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裳熵蹲在地上,眼神放空,显然在难以处理的信息下,大脑过载了。
忽然,哭声与法器声全部中断。秦河僵硬着脖子抬头望去,发现是慕千昙打晕了伏璃。
女人站在昏倒的少女身边,神色晦暗不明。
伏璃知道这事了,也知道她们几个人知道这事。若是她有命出去,一定会去质问伏郁珠。那么伏郁珠便会清楚她想要隐瞒的事被分享开来,那她一定不会坐以待毙,没准会把她们几个知情者放在清理名单上。
虽然献祭过后,慕千昙也就不怕这帮人了,但还是不太想看到这件事发生,毕竟谁会想着给自己添堵?那么比较干脆利落的解决方法,就是在这里处理掉伏璃,让这件事就不要传出去。
可杀人简单,如何封锁住是她杀了伏璃的消息?
现在这里一共有四个人,除去伏璃与自己,还有两双眼睛。裳熵好骗,只要告诉她伏家人罪有应得就好。但秦河没那么好说。这个少女根本不会撒谎,只要开口一秒就露馅,连骗她自己师尊都骗不过。
更何况,江舟摇如今还在为伏郁珠办事,很难保证她站在哪一边。
那要把秦河一起处理掉吗?
不行,如果真这么做了,裳熵那边就骗不了了。以她极端的性格,没准真和自己鱼死网破。
这帮小兔崽子,真就会给她出难题。
思量许久,慕千昙还是决定先不下杀手,她有了另一个办法,但要先找到塔的出路才行。
裳熵思维断断续续,忽而高昂道:“那就是说,就是现在,还有一批人在封家受苦呢,我们得去救他们!”
“你先救自己吧。”慕千昙冷哼,目光转了一圈,还是落在中间多出的三根柱子上。
她原本觉得这座塔突然变化是有人在搞鬼,但看见宝箱里放着封天齐想要藏着的卷轴,又改变主意,这也许只是某种为了守护秘密而研究出来的特殊机关罢了。
她走到有一人环抱宽度的柱子前,发现每根柱子靠近中心的一边,都从上到下镶嵌了一整列牙齿,每一个单独的齿都有拳头大小,十分仿真,有点恶心。
在柱子中间,还有一条看不出品种的暗红色藤蔓,脚下则有一块表面遍布着小凸起的圆形铁板,正好将竹子与红藤都包含其中。
铁板边缘处,刻着两行文字。慕千昙点亮灵力,俯身去看。
那段话是:
独身难走回头路,希望您与好友同行。
献祭一条生命,大门自会开启。
第203章 不用白不用
两行字,慕千昙目光先锁定“献祭”。以这种形式出现在这种地方,简直就像个预告,提醒她还有重要的事需要去做。
不过,虽然心头略有些不爽,但也验证了她的想法。这座塔大概就是某种机关,人一进来便自动关闭,等笼中人完成某种条件后再重新开启。
而那条件,就是这铁板上所表达的内容——献祭一位同行好友的生命。
地板浮起片片热气,塔内温度似乎在缓慢升高。慕千昙松了松衣领,再次确认那两行字,回眸看着秦河怔愣的背影,起身走到她身后:“你看到出去的方法了,怎么不说。”
秦河原本还沉浸在悲伤无措中,闻言浑身一惊,几乎跌倒,忍耐着重新蹲好。她快速抬头看了一眼后,又重埋下头去,磕磕巴巴,说不出个完整字句。
方才是这少女检查柱子与铁板,她是细心的人,就在脚底下那么显眼的两行字,她不可能没看到,却装作没这回事。再看现在的反应,很容易猜到,是她不想面对必须要送伙伴去死才能存活下来的现实,刻意在逃避。
傻子,瞒得了一时又瞒不了一世,大家迟早都会知道的。
慕千昙不再等她回答,抬脚走到昏迷的伏璃身边,单手抄在她腰下,把人抱起。秦河见状,瞳孔微微扩大,嗓音凄厉:“不可!”
她连滚带爬冲到慕千昙脚下,颇为狼狈地抓住她裙角:“不要这样,瑶娥上仙,肯定还有其他方法的,让我们先想想,先试试其他方法!”
慕千昙垂眸:“为什么拦着我?”
秦河双目渐渐爬上血丝:“伏璃她们家是做了错事,但她她”
那三十多条人命实实在在因为伏璃而夭折,死后也不得安息,变成了比鬼可怖可悲的黑泉地灵,终日在封家徘徊。
有这样的前因后果,她没法说出此事与伏璃无关的话,只好改口道:“至少她也是刚刚才知情的,她没有认同这种行为,她也很痛苦。如果我们后面要去向伏家人问罪,也需要她来帮助啊!”
慕千昙道:“你是怕我把伏璃献祭吗?”
秦河眼泪都快要掉下来,突然愣住:“难道不是吗?”
她脸上还未升起希望,就被女人接下来的话打碎:“是喔,我就是拿她献祭。”
少女唇间没能凝成的笑夭折为悲恸,她扯紧女人的衣角,嘴唇颤动,脸色苍白,眉尖蹙起,要哭不哭。
见她这副样子,慕千昙轻叹口气,把伏璃出去后,她们几人会被伏郁珠盯上的风险告诉了她。秦河听完才意识到这点,愣了好一会,语气不稳道:“我们可以让伏璃保守秘密,让她别告诉她娘亲我们知道这些事不就好了?”
单纯言语上的约定并不能让人放心,她拼命搜肠刮肚,绞尽脑汁,想找到能约束伏璃的方法。
目光滑到宝箱,她眼睛忽而亮起来,劈手抓住卷轴契约:“就用这个,也让伏璃和我们签订契约就好了,让她发誓不要说出去,不然就暴毙而亡。这种契约连伏家主都能牵制住,让伏璃管嘴肯定没问题!”
慕千昙静静看着,没说好,没否认,也没去接那份契约。
“我来吧。”裳熵走过来。
她听见争吵,意识到有某种争端产生,且问题出在那几根柱子里,便也过去那里看了看,自然没错过那两句话。她很讨厌谜题,喜欢直来直往,好在那份题目很容易解答,她也毫无犹豫选择了她认为最妥帖的解决方式。
“让我进去吧,这没什么。”裳熵像是在说出去晒太阳一样自然。
秦河吼道:“不行!”
“我们只有四个人,你们三个都不合适,只有我来。”
伏璃人虽然欠欠的,但本质依然存有良善,且她还有重要的事要回家处理,还得顺带照顾南雅音,所以不能出事。秦河是她最好的朋友,是刚见面就给她买绿豆糕,为她准备住处的挚友,她不能接受以秦河的死亡来换取自己的生路。
至于师尊,理由很简单,她不会让她承受这种事。
“不行!”
“我觉得它没法吃掉我,我可是”
“不行!”
秦河嗓音嘶哑,眼泪还是大颗坠落。她突然跳起来,挥舞长剑冲到墙壁前,把所有灵力对这墙壁倾泻而出,剑尖不断炸开灵光,看着颇为骇人,可光芒退去后,墙壁依然无比光滑。
秦河深深呼吸,手几乎握不住剑,脸上充满了无措。那是连比她强许多的瑶娥上仙都无法打开的防护,弱小的她又能做什么?无能为力,毫无办法。她灰溜溜走回来,身体软滑在地。
裳熵本来想说,她不认为这机关能把她吃掉,因为她是龙,要比秦河想象中皮实许多。可看见好友哭泣的模样,这话又说不出来了。
她不知如何安慰,蹲下来扶着膝盖,盯着少女的眼泪一滴滴滚落。
自从去年在课堂上哭泣着斩去手指后,那么长时间就没再见她哭得那么惨烈,像个被夺去玩具的小孩子,哭得连形象都不要了。秦河正是最好面子的年纪,何尝想在好友面前落泪?可她忍不住,心中太过酸涩。
这份涩不止来源于让人崩溃的过关方式,也来源于她第一次面对倾泻所有力量也无法跨越的高山时,认清自己的渺小,还来源于她的懦弱和自私。
她不认为自己的命多贵重,可她还想活着去找寻姐姐的死因,并为她报仇。这份执念支撑她活到了现在,她不愿放弃,所以她不能像裳熵一样坦然无畏的说出我也愿意牺牲。
她不够强大,也不够伟大,只是个等待别人拯救的可怜虫,这让她觉得无比失落。
“姐姐,呜呜,”秦河把锈剑抱在怀里,眼泪砸在剑身和地板上:“怎么办,姐姐,呜呜呜。”
她越哭越伤心,忽听到噗通一声,伏璃被扔到地上,面朝下趴着。她还没来得及看一眼,一张软布按在她脸上,头顶传来女人略显无奈的声音:“哭能解决问题吗?”
压着软布的力道撤销,眼前恢复光明,秦河接住那块掉下来的软布,泪水朦胧的视线里,女人端坐在她右前方,脸色一如往常的冷,但却莫名有种放松感。她听见女人说:“你和你姐姐关系很好吗?”
这简直是在说废话,她目前生存的全部意义都为了姐姐,为此奔波,忍耐,强大。她没有吭声,慕千昙已从她坚毅的神色里得到答案,于是她又问:“你会牺牲你的亲姐姐来换取生路吗?”
秦河迅速甩头。
慕千昙道:“我也有一个妹妹,跟你差不多大。”
秦河有些懵:“您不是只有弟弟吗?”
“是妹妹,”慕千昙并拢两根手指,按了按自己后颈:“她在我身体里。”
秦河没能听懂。慕千昙用一个词语解释:“半妖。”
半妖之人,可分离另一半血脉独立于自身。此举风险极大,死亡率高,但若是成功,妖物就会以寄生的形态生活在人体里,随用随取,听命主人。
短时间内太多新信息冲击而来,反倒让秦河备受打击的紧张神经放松。有太多不可置信的事需要理解,例如瑶娥上仙居然是半妖,例如半妖居然能活到她这个年纪,例如怪不得她总是身体不好等等,由于太过惊讶,她缓缓张大嘴。
悬于头顶的剑坠落,裳熵的表情突然难看百倍。
“她跟我一起长大,叫我姐姐,全身心信任我,你说我要用她来献祭吗?”慕千昙望着她的眼睛:“你觉得我能做出这种事吗?如果是你,你会选择伏璃还是你的姐姐?”
其实最简单合理的处理方式,就是她献出妹妹白瞳。当她看到那两行文字时,她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这个方法,所以始终不怎么慌张。就算她是独身进入塔中的,也不怕被关在这里,总归是有退路的。
她可以疼惜白瞳,但那是在她自己的安全得到保障的前提下,毕竟说到底,白瞳也只是多了一个妹妹的名头,本质上就是个比她还要炮灰的角色罢了。就算在未来也顶多给她提供一个坐骑的功能,而像这样的坐骑重新训练一只几乎没什么成本。
杀了妹妹会带来的唯一问题就是她短暂的悲伤,可杀了伏璃,万一被伏郁珠知道,那会引来很不妙的后果。
可就算是把利害都梳理清楚,她也很难做到就这么把白瞳送出。她没法询问那个孩子是否愿意为自己而死,但她知道答案一定是肯定的。她少有的拿不定主意,便想从妹妹的角度来倾听选择。
秦河坚定道:“我不会选,如果我的姐姐也在这里,那我愿意去死,我不在意。”
慕千昙后仰身子,叹了口气。
“都说了让我来,”裳熵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生闷气:“你是半妖,你短寿,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死了。既然会这样,那我也不想活啦,现在就死掉算了。”
慕千昙拿巴掌甩她后脑勺:“你咒谁呢?”
裳熵叫道:“咒你!你是半妖,你怎么不告诉我?害我以为我们会有很长很长的未来,你这个骗子,讨厌你!”
“我肯定会长命百岁”慕千昙抓了抓她后脑的头发:“不,与天同寿的,为了实现这个目标,你暂且得给我活着。”
又是一声噗通,什么重物落地的声响。几人习惯性去看伏璃,发现那少女依然昏迷着,这才惊心回头,看见一个男子满脸慌张的靠着墙壁。
这哪里来的人?
慕千昙:“裳熵。”
刚念出第一个字,身边便窜出一道黑影。裳熵双手双脚扒地,以极快的速度和冲力撞向男子。那人根本来不及躲开,被撞到腹部,双眼一翻,险些晕厥。两手则被掰到身后,脑袋重重磕在地上,眼冒金星。
等他缓过来点,眼前正有一双白色靴子,女人嗓音微沉:“哪来的老鼠?”
男人还想挣扎,被一脚踢中鼻梁,两股热流顿时喷涌而出。他疼得眼角抽搐,满头大汗,不敢在动,老实道:“小的是封家的伙计。”
“伙计*?”慕千昙回忆来到这里前的全部线路,想起她们曾经在某栋楼前停留,转头问道:“你们有注意到你们被跟踪了吗?”
铁定是没有了,不仅没注意到被这伙计跟踪,也没注意到被她跟踪。秦河羞愧低头。
“刚刚是你在装神弄鬼的叹息?”慕千昙问。
伙计摇头:“不!不是我!”
想想也不是,他既然是悄悄做事的,肯定会尽量保持安静,怎么可能刻意发出声音。慕千昙颔首,抬脚踩上他头顶,又盘问了几个问题,摸清了他的目的。
这家伙原本在屋里睡觉,听见外头有人说话的动静,便从窗户往外看,见到几个陌生的少女。她们鬼鬼祟祟的,不知是要偷东西还是要干嘛,他便想要跟上去看看,若是能把看见的恶事汇报给家主,这就算是功劳一件了。
抱着这种心思,在少女快离开时,他准备跟上,却没想到不小心碰到了门,弄出声响,差点被那几位少女发现。好在她们没有追究,快速离开,但他不敢立即出去,想等一会再追寻她们踪迹,可没想到,她们后面居然还跟了一个女人。
他庆幸自己停留了一会才选择出门,不然就会被那个女人抓个正着了。可他的幸运是有限的,他追着那道影子来到洞穴,又为了看清楚而跟进了破塔,却没想到被一起关在了这里。
方才为了自身安全,他一直扒住上方墙壁的花纹,藏在黑暗里。塔内本就视野不佳,他一动不动,还真瞒过了几道视线。可他毕竟体力不够,那么长时间,终于还是坚持不住,掉了下来。
裳熵恍然道:“原来那时听到的声音是你弄出来的。”
她们在观看楼房外的封家简易地图时,就听到不对劲的响动,还以为是谁翻身造成的,却没想到居然是一双暗里窥视的眼睛。
伙计冷汗津津:“小的什么都没做”
慕千昙用脚尖捻开他的手,发现他手指和掌纹都布满了老茧,这位的确是个练家子,也有几分本事,要不然也不会那么有自信,敢独自追着几人跑远。
可惜,寡薄的见识决定了他的命运。
慕千昙唇角微抿,没想到刚刚还困扰不已的难题就这么轻松解决,这简直是送上门来的钥匙,不用白不用。
她弯下腰,一击打在伙计脖颈,致使他昏迷,而后单手拎着伙计的后衣领,向身后道:“秦河,把伏璃叫醒,我们得和她谈谈了。”
第204章 践踏的意义
秦河晃了晃伏璃肩膀,悠悠转醒的少女满眼红血丝,哭叫让她半边脸都是泪痕,被逐渐加热的地板烘干。她晃晃悠悠抬起头,由于昏迷迟钝的意识没能弄清现在发生什么,可当目光触到散落在地的卷轴时,瞳孔再次缩为一点。
她刚想挣扎起身,就被秦河按下去:“伏璃,先别慌,听瑶娥上仙说。”
大多数情况下,她是很有主见的孩子,多次独自出行便可证明。可当一件事超出她能掌控和想象的范围,她就会下意识依附于比她强大的存在,所以会去施行那女人的命令。
慕千昙叫裳熵把那伙计拖过来。她半蹲在少女面前:“醒了?”
伏璃怒视她:“你把我打晕的?”
慕千昙指了指地上的伙计:“不,是他干的,所以我把他抓住了。”
看到地上躺倒的人,伏璃眯了眯眼,没能认出来:“谁啊?”
她示意秦河松开自己,坐起身揉着被打痛的脖颈,查看四周:“我们不是被关起来了吗?这人哪来的?”
慕千昙说明了他的身份,以及他突然从上面掉下来的事。伏璃仰头去看,只瞧见漆黑的塔身包裹着黑暗,三丈之外的高处完全隐没,要说那上面藏着个人,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可是他怎么想的,”伏璃不解:“跟踪我们就算了,还跟踪你,不怕被你反过来抓住吗?”
这一昏一醒,已经把她从情绪崩溃的泥潭中拉出,至少可以保持冷静去思索现在处境。她没有经历抓人的那一幕,对这突然出现的人抱有多重怀疑。
“扯呢吧,那洞穴里面全是骨头,只要他有动作就会碰到,我们肯定能听到一星半点。而且他看起来就是个凡人,他有瞒过好几个神仙跟踪的能力吗?还有,这座塔总共就那么大,他还能悄悄爬到上面去,我不相信,他是不是在伪装?”
慕千昙道:“你说的这些正常人都能看出来,我刚刚摸过他的经脉了,没有潜藏的可能,他就是个会三脚猫功夫的凡人。”
伏璃眉间疑色更甚,声音压低了些:“那他是那个吗?突然叹气那个?”
“恐怕不是的。”秦河把眼泪擦干了,唯有眼眶还红肿着,声音微哑:“声音不符,而且说不通。”
空气的热度还在攀升,就算不动弹,前额也有细密汗珠溢出。伏璃后知后觉发现不对,抓住衣领扇了扇:“这里好热啊。”
裳熵本想直接脱光,在慕千昙警告的目光下还是忍住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越来越热。”
慕千昙脱下外袍,将之随意堆放在腿上:“这里是胃,升温不是很正常?趁现在还能忍受,我们把话说清楚快点出去。”
想到这座塔外部与地面之上的复杂世界,伏璃心中再次涌起愤怒与被隐瞒的酸胀。破碎的世界总是格外清醒,她知道现在不是发脾气的时候,必须得活着出去才能处理问题。可她没有尝试过压抑这样汹涌的心情,总是不得要领。
为了快速冷静,她用掌根按住眼睛,用另一种直达大脑的痛来转移注意。直到胸腔内膨胀的酸痛感被压下去,这才抬头道:“那个伙计不是封家的吗?他知道怎么出去吗?”
秦河沉默。慕千昙道:“不用问他,我已经知道出塔的方法了。”
把方才发生的事简略说明,伏璃听到前面,也是为难,可又想到地上还有个昏迷的伙计,便自然道:“那直接把他丢进去吧,管他为什么出现在这,能用就行。”
“我也是这么想的,”慕千昙打了个响指:“秦河,给她纸笔。”
秦河自怀中摸出一张莎草纸与一根炭笔,放到伏璃面前。慕千昙微微前倾身子,五指按在那张纸上。
“我无心掺和你们两边家族的斗争,我们不必成为敌人。我可以无视你母亲犯下的过错,你们家也不必把我当成威胁。立一个新的契约吧,今天晚上只有你自己来到封家的地下,也只有你看到了卷轴的内容,这对你我而言都是好事。”
秦河做不到隐瞒没关系,反正江舟摇会瞒住的,唯一需要针对的只有伏璃。
她并没有直截了当的说,但伏璃还是听懂了,并意识到瑶娥是在担心什么,有些不爽道:“你怀疑我会把你们供出去?我不会的,你大可放心。”
“嘴上说可没用。”慕千昙故意扎她心:“你不会说出去,不代表我也不会说出去。吃一堑长一智,你还是不要太过于信任别人了,毕竟你亲娘也会欺瞒你,其他人更不可信。”
“另外,你没有选择权。如果你不立契约,被用来献祭的说不准是你还是那个伙计。”
这就是纯粹的威胁了,伏璃攥紧了拳头,眼中爆发憎恨与怒气。
但仔细想想,她说得有道理。如今受制于人,伏璃只能先保住小命,且自己可以相信秦河与裳熵保守秘密,却不能信任那个阴晴不定的女人不会做手脚,契约对两方都是约束,她不算吃亏。
她再次强迫自己冷静,缓缓松开拳头,捏起炭笔,却没有立刻书写,而是望向了跌落在旁边的卷轴。
那份契约锁住了母亲十来年,还给与了她的女儿新生命。而就在它的身边,她侥幸过来的孩子也要立下同样的契约。
难道真有天注定的悲剧?
唯一好点的是,至少现下签订的这份契约,不会是单方面的威胁。
害怕她一看这东西就要发疯,秦河把两份卷轴都捡回宝箱里关起来。伏璃压抑着悲愤,开始书写,洋洋洒洒,等勾完最后一个字,莎草纸都被地板烘热到滚烫。
吹走多余的碳粉,伏璃把契约推过来。纸张不算小,字体却尽可能大,乱糟糟的如同草书,狂躁着填满整张纸,这是她激烈心情下唯一的发泄。
慕千昙拿起那张纸,粗略看了遍内容,接过炭笔修改了其中一部分,校订一些词语后,把纸交给秦河:“制定契约需要的阵法,会画吗?”
秦河接过纸:“会的。”
“用我的血。”慕千昙拆开手部伤口的绷带,重新撕裂那处破口,让鲜血滴滴答答滴在地板上。裳熵动了动喉咙,转开视线。秦河用手指沾着血,在填充了纸面的躁动字体上方,又加了一层约束灵契。
绘制阵法是件较为漫长的事,而血液离开身体没多久便会凝固,所以需要保证一直有新鲜血液涌出。没一会儿,慕千昙的脸色就白了几度,再加上塔内不再流动的空气,与升高的温度还在蒸腾,她的额头布满了细汗。
裳熵看不下去,撸起袖子:“用我的吧,不是一样吗?”
慕千昙道:“不要什么事都想掺一脚,你老实在那别动。”
伏璃盯着她肉眼可见苍白的肤色,与她始终平淡无波的表情,不知冷热道:“你真够淡定的,我都要怀疑是不是你在背后搞鬼了。”
慕千昙看了一眼伙计,淡淡道:“如果是我在规划陷阱,就不会费尽周折还让你们全跑了,多么失败的暗算。”
伏璃别过脸:“也许你就喜欢这样的事呢?耍人好玩是吧。”
“那就得问问了。”慕千昙抬眸,目光似穿透黑暗:“如果真有人故意把我们引进来,还要在后面偷窥,那她就是想看到我们崩溃的蠢样。不管是自相残杀,还是崩溃到大哭,还是疑神疑鬼要把搞怪的人抓出来,都是失态的好戏码。真这么去做,就让她得逞了。”
她轻轻敛了目光,像是有些承受不住,一只手钳住另一只手腕,让血液流速慢些:“不小心摔倒,就算装也要装得淡定,凭什么让看热闹的人如愿。”
实际上,从她看到那两行字开始,李碧鸢就在她耳边嚎叫半天,担心这个担心那个,慕千昙统统没理。她习惯了突然走到绝路的感觉,在这种时候反而会更加沉静,甚至过了头,显得有些事不关己。
伏璃哼了声:“你这人没有心的,谁都没法和你熟起来。”
秦河正好画完最后一笔,阵法已成。慕千昙按住伤口,喃喃道:“心倒是有,就是碎了,不太好用。”
有伙计出现,好歹生死问题得到解决,李碧鸢不再大吼大叫,后怕地拍着胸脯:‘没事没事,我给你握着呢,这个别担心。’
最后检查一遍契约,慕千昙把那张纸放在自己手心,伏璃也手贴上去,两只手隔着那张纸相贴,分别注入不同的灵力,直到纸上沾染了两人共同的灵息。
“这份契约放在我这里。”约定从此刻开始发挥作用,慕千昙将之几折,放入储物袋,接着撑住地面要起身。谁知短时间内失血太多,加上塔内热得快要中暑,她起来时身形歪了一下,被裳熵眼疾手快扶住。
慕千昙倒也没有逞强到推开她的手,等待头晕缓和的时间,她用下巴点了点伙计:“把他弄醒。”
杀人时刻还是来了,就算心里过不去,但这位陌路人的选择还是比朋友要好接受很多。秦河沉默着,去把人摇醒按住,免得他挣扎。
慕千昙:“松手吧,让他站起来。”
秦河松开手,伙计立马爬起,环抱双臂,畏惧又警觉地看着她们。慕千昙道:“抱着那个箱子,站到那三根柱子中间,我留你一命。”
伙计听到最后一句,脸上顿时绽开欢喜。他根本没有反抗的能力,连怀疑的资格都不配有,于是卖乖着麻利完成女人的指示。抱住箱子,怯懦地站在三根柱子中间的铁皮上。
柱子与中间那条红藤都没有反应,慕千昙琢磨,难道需要人死了才行吗?或者沾点血?
她已不再头晕,于是推开裳熵,摘下孤鸿,对准伙计的耳侧发出一箭。
利箭擦过他耳朵,留下一道血线。他瑟瑟发抖起来,赔笑的表情难以维持。忽然间,他尖叫一声,箱子咣当掉在地上。柱子之间的那根红藤,居然扭动起来了!
因为挣扎动作,血液加速流动,很快染湿了他半张脸。柱子内侧上的一列牙齿开始有规律的突出,不知什么材质摩擦的声音,竟然是一声声叹息的“唉”。
伙计没见过这种场诡谲景,尖叫到整个肺部都快要炸裂,他要死要活地想闯出去,可腰间和腿上都被那根柔韧到仿佛舌头的红藤死死缠住。牙齿像是长城的围栏般一上一下,交错前进,即将要合拢成一个三棱柱。
齿与齿之间的距离在拉近,它们涌动的速度也在加快,那叹息般的摩擦声逐渐尖利,到后面,甚至变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伙计无法再尖叫,因为红藤伸进了他的口腔,他的眼珠在压力下往外胀突,死不瞑目的目光淬了血。最终牙齿咬合,遮住所有血腥。
齿门内传来骨骼与血肉被嚼碎的声响,秦河忍受不住,捂住耳朵。伏璃下意识躲开目光,裳熵耸拉着眉毛,蹲在慕千昙脚边。
在牙齿与舌头共同咀嚼时,塔内环境也开始变化。那已经快要媲美蒸汽浴的热流忽然消散,不知何处涌进冷气,吹在沁着汗珠的肌肤上,从脊椎骨窜上冷意。
慕千昙回头望去,地板破了个大洞,下面是那尊倾倒的鼎。大门被打开,门框缺了一角,正是被伏璃掰断的那个。
吃完尸体,齿舌都消融于黑夜中,嵌在地板上的铁板只是个铁板,没有字体,没有奇怪突起。凑近去看,伙计被吃掉非常干净,没有血丝或骨渣。宝箱也一同泯灭成灰,掉进了不知哪个更深的胃袋里。
“证据毁灭,契约生效。”慕千昙望向伏璃:“你大可以跟你母亲算旧账,但这件事从此只是个死去的秘密。我给出了诚意,希望你不要恩将仇报。”
伏璃咬住后槽牙,看了眼空荡荡的铁板。她不耻于她娘亲的罪行,可当她意识到扼住伏郁珠喉咙数年的束缚就此解开时,她也控制不住的感受到心头一松。慕千昙的行为是正确的,就这么干脆利落毁掉,比什么话或者契约都要有效果。
“知道了。”伏璃沉闷应和。
慕千昙不再多说,往门外走,脚下踩到地板依然是吱呀吱呀的响,可没人会再觉得它脆弱不堪。
出了门后走出约莫十步,她没听到后面跟来脚步声,回眸望去,那三个人站在塔外,不知商量着什么。她眼皮微微跳动,走过去道:“你们还要干什么?”
裳熵不敢说话,秦河上前一步:“我们打算去救人。”
慕千昙呵笑一声。
伏璃道:“秦河说她看了另一份卷轴,一个月前刚送来一批人,现在去救还来得及。”
慕千昙道:“你们真是热衷于找死。”
秦河解释道:“那份卷轴上,每一个月就会更新,就算不是人,只是一些材料珠宝,也都会写上去。而距离上次来已经是一个月前,明天也许就会有人来拿这个卷轴”
“所以呢?”
“他们会发现这里有人来过了,万一提起了戒心,那批人不知道还能不能活。”
按照卷轴上记载的规律,等天一亮,也许就会有人过来继续更新内容,到时候看到这边一副被洗劫过的样子,立即就会明白事情败露。
封家人为了隐瞒消息,一定会把用来实验的人全部杀光,到时候连洞穴里的这堆尸骨可能都会被转移。如果因为她们的行动,害得那些人彻底没有希望,被简单处理掉,可就又是一桩罪过了。
慕千昙当然也考虑到这事,但她不在意,那些人死就死了,就算没有今天的事,早晚也会死的。刚刚才死里逃生,她不会为了任何人再涉足险境,便指着后面的塔道:“后面那个机关没给你们教训吗?”
指责的同时,她顺便抬头看了眼,那两面旗帜都低垂着,看不见上面的字。
“我去找我师尊,就说我不小心听到了封家关人的事,”有前车之鉴,秦河考虑得更为周全:“如果我师尊愿意帮忙,那我们就去救人,如果她不愿意,我们就不去。所以这次不会再出现类似的危险了。”
慕千昙道:“那怎么不直接出去向外人求助呢?”
秦河道:“时间来不及,而且,我师尊会无条件相信我,但其他人不会。能说明封家国关着人的唯一证据,刚刚已经毁掉了。”
方才慕千昙的行为,也是在替封家遮掩过错,只要她们不说,没人知道封家里还藏有数十个亟待拯救的妖或人,也没人会相信封家正做着那么丧尽天良的勾当。
所以,就像她说得,想要救人,只有今晚才行。
慕千昙不懂她们对救人的执着,也没有耐心去懂。她对着秦河身后的裳熵道:“你们随意,找谁都行,这次别指望我出手。裳熵,你就作吧,你要是死了,我不会给你收尸,记住了。”
说完她便转过身,踩着一地骨头快速离开。直到把三人和胃之塔远远抛到身后,也没有回头。
原路回去,找到洞穴出口,她乘坐白瞳到洞口,而后跳出去。在窒闷黑暗的环境待久了,夜空显得格外亲切,空气清新潮冷,卷走额上的潮汗。
这也算是惊心动魄的一夜,过多交涉和思考让慕千昙精疲力尽,眼皮有些沉重,很想回去睡一觉。李碧鸢不确定得开口:‘就放着不管没事吗?’
慕千昙道:“死不了,秦河那孩子经此一遭,会变得比我更谨慎。如果江舟摇没同意,她是不会再去的。如果江舟摇同意了,那就是她们的事了。我不是最弱的殿主吗?封灵上仙总归比我靠谱吧,祝她们成功,正义会胜利的。”
李碧鸢道:‘感觉你语气怪怪的。’
慕千昙轻嗤。
胃之塔里很热,在那里呆了小半夜,她身体也升高了温度,这出来后,稍一吹风就冷得慌。她把脱下的外袍重新穿上,没能缓解寒冷。她加快脚步回去,向早点休息,可伴随着冷意而来的,还有浓稠的困顿。
她低垂眉眼,用眨动来润色眼眸,驱赶困意。再抬眸时,猝尔看见一道冰蓝色身影站在面前。
“谁?”她心头一惊,顿住脚步。
距离不远,她能看见那女人的脸,活像是谁欠了她钱一样刻薄冷漠,与她如出一辙。
慕千昙心跳得厉害,回想起洞穴内也有稀薄的雾气,便将之归结为迟来的幻觉,整理心神后继续往前走,直到快要错身而过时,她听到那人开口:“觉得庆幸吗?”
连声音都和她一模一样。慕千昙斜过视线看她:“什么?”
另一个瑶娥上仙转过头来,笑意盈盈:“我为你展示了难题,但又给你了解题答案,让你不用牺牲就能够逃出来。那个男人出现的时候,你觉得庆幸吗?”
慕千昙认定这是幻觉,想要甩开她前进,可手腕突然被拉住。
“那个伙计是送给你的,不说谢谢吗?”
肌肤相贴之地是一片冰凉,如同铁钳般紧紧锁住。这不是幻觉,是真实的触感!慕千昙心提了起来,瞬间打出一团灵力,可那灵力直接穿透瑶娥上仙的身体,没给她带来一丝一毫的伤害。
怎么回事?慕千昙甚至要疑心这是梦了。
“不用慌,你不是说,即使摔倒了也要保持淡定吗?”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慌了?”慕千昙恢复平静,冷笑道:“你是谁?”
瑶娥上仙道:“以后你会知道的。”
慕千昙想要挣脱那只手:“以后知道那就以后说,这会来我这现什么眼。”
就算催动聚力金环,也甩不开那只冰冷滑腻的手。见她脸上的笑容,慕千昙觉得恶心:“别用我的脸做那种恶心的表情。”
瑶娥上仙摸了摸脸颊,疑问道:“这是你的脸吗?”
她用另一只手的手指点了下慕千昙的肩膀:“这是你的身体吗?”
灵力再次爆发,这回依然穿透了她,打入她身后的景象。背景突然开始融化,像是梦境崩塌的前兆。慕千昙听到自己朦胧的声音:“你要干什么?”
瑶娥上仙笑道:“我想看你逃跑,慌不择路,抱头鼠窜,落荒而逃。”
“你想得美。”
“哈哈,恐怕不远了喔。下次的难题,我不会替你解答。”
脚下的土地也融化了,变得像是河水一样柔软,脚陷进去,拔不出来。天空是一层擦拭泪水的软布,月亮和星星一起滴下来,眼睛掉进嘴巴里,感官模糊,沼泽灌进耳朵。
在梦彻底沉没前,她听到那个女人最后的低语。
“慕千昙,你总是那么骄傲,从来都不愿意低下头,看着真让人讨厌。但我转念一想,就是这样的你,才有践踏的意义啊。”
慕千昙猛然坐起身,大口喘息着。
她听到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迅速打量周遭环境。她在钟明琴为她准备的屋子里,桌上是她刻了一大半的签文,茶杯里是半满的茶水。这里处处还维持着她和裳熵离开前的样子。外头黑着,屋里只有她一个人,正坐在床上,把被子凌乱压在身下。
伤口正在一滴滴往下滴血,砸在地上,啪嗒,啪嗒。
筛去了梦境的虚无感,这里才是真实世界。
慕千昙按住手心,平复呼吸:“李碧鸢?我什么时候走回来的。”
李碧鸢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奇怪:‘也就刚到吧,你好像太累了,倒头就睡,我跟你说话都不理。但是你闭眼还没五分钟就醒了,咋了?’
“没什么,”慕千昙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做了一个令人反胃的梦。”
第205章 鸡鸣狗叫龙叭叭
那个梦太过真实了,手腕上冰冷的触感,直钻入耳膜的诡异声调,以及让人极不舒服的话语。即使梦醒了好一会,还残留威力,让她心跳始终不能停歇。
慕千昙不喜欢这种被不适感长久围绕的感觉,后脑勺磕上墙壁,阖眼休憩片刻,起身去喝了盏冷茶。
等缓过来些,她出门到南雅音屋里,先看人有没有死,又转回来,在窗前站了片刻。
反正也不想睡了,继续干活吧。
她去桌前坐下,拇指按住绷带一端,绕过伤口一圈又一圈,重新包扎。完好的那只手掌将签文搂成一缕,分为刻好的与没刻好的,摆在两边。摸索到烛台,刚要叫裳熵来点火,想起那蠢龙根本不在,又冒险去了。
“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了不起的救世主”慕千昙低声喃喃,自己把烛火点上。
光晕虽弱,好歹驱走了一片黑暗,带来微不足道的暖意。
天应该快要亮了,剩下的签文在第一缕曙光破晓前约莫可以完工。从来没人会用让别人抽签的方式回答问题,说出去未免显得敷衍,可她自认为这已是最完美的解题方式。生命的意义?鬼才知道正确答案。
慕千昙捏了捏鼻梁,书写下一张签文。李碧鸢跟着她的眼睛经历了惊险的一夜,也半点都睡不着了,顺便给她念各种搜索引擎上刮来的鸡汤。
豆大的烛火一点点吃掉蜡烛,冷茶重新滚热,又再次冷却,余香燃尽,晨光熹微。
还剩下最后一支签文时,慕千昙叫停了李碧鸢,捏着空白竹签走到窗前,用天边还处朦胧时的微光照看粗糙签文边缘的细小毛刺,指尖碰了下,有点扎手。
这是一个不小心混在完整签子里的半成品签子。
“因为一个全知全能的神创造了我,她认为我的存在有意义,于是我存在。”慕千昙背出某龙不久之前的发言,回到桌前,把蜡烛吹灭,将那行字也写了上去:“这种回答其实很无赖,你觉得呢?”
李碧鸢打了个哈欠:‘不知道,我的脑子已经转不动了。’
吹去了签文上的木屑,慕千昙用指尖捻了遍字体,将之扔到签筒里,盖好盖子,拿到外间。
院子里没有绿植,瞧着光秃秃的,地面有些潮湿,颜色更深。没有鸡鸣狗叫龙叭叭,这是个格外安静的清晨。
也不知道这会钟明琴那货醒了没,过去太早或许会碰壁。慕千昙在走廊中间停步,回看黄土院子,于栏杆边找了片干净地方坐下,长腿伸到院中,她缓慢呼吸着,感受略带潮气的空气洗涤肺腑。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阳光渐盛,以不可逆转的趋势摧毁黑夜。星星被云层遮掩,清透的蓝色填充天幕,一轮不可直视的圆盘太阳高高悬挂,高得有些傲慢。
门外传来两道脚步声,一道迟缓,一道飞速。先进门的人有着一头齐肩金色短发,白皙脸上糊满了血,一身白袍也未能幸免。她被坐在走廊上的女人吓了一跳,抹去脸上的血,快速奔去南雅音屋里,顺便道:“你怎么在这坐着。”
没等回答,她便冲入屋中,再出来时已把南雅音背在背上,手里也没空着,拎了几样东西。
少女没有熬夜透支后的疲惫,反而看起来神清气爽,脚刚踏出门槛便交待道:“我们先走了,你们最好也快点走,封家应该马上就要变天了。”
她不多解释,把人背稳后便冲去钟明琴的院子,不知道又说了点什么,影子从院门一晃,人就走远了。
裳熵从门外慢慢蹭进来。
她显然也受了伤,血不知从哪流出来,在脚踝处糊开一大片。头发还是乱,又长又卷,像个野人,更显得中间那张脸小而精致。补丁烙着补丁的衣服再次破烂不堪,草鞋中断了一只,系带要死不活挂着脚掌。分明长手长脚,已经和慕千昙差不多高了,看起来还是一副玩不够的天真做派。
她圆珠子般的眼睛只往地上瞅,两只手背后,像是怕被长辈教训的小孩子般磨蹭着走来。
“那是什么表情。”慕千昙问。
裳熵蹲下去:“你会骂我吗?”
慕千昙道:“先说说你们干了什么。”
裳熵扬脑袋:“我们把所有人都救出去了。”
“救哪了?”
“把他们带到那个,我们进来的蚂蚁洞里,带出封家了,先在那个荒村里面落脚。等天亮的时候,封家就会发现少了人,就会乱起来,那时封灵上仙就说不打扰他们做事,趁机先回去,然后把那些人带走安顿下来。”
短短两句话,信息量挺足。首先明确一点,江舟摇同意帮忙了,并且看样子是占了大头,出了不少力。她们几人成功找到关押被抓之人的牢狱,并通过蚁穴把人运出了封家。目前来看封家人还不知道这事发生,等再过一会,酝酿一整夜的风暴就该席卷整个家族。
到那时,封天齐要做的第一件事必定是封锁封家,把可能的作案人员关在重重陷阱里,再慢慢排查着去抓。但他不可能强行关江舟摇,也没证据能把这位代表着天虞门的仙子留下,伏璃刚刚走了,现在有危险的只有她们两人,也必须快点出发。
慕千昙撑着膝盖站起:“我们也得快点,现在去找钟明琴。”
裳熵要跟着她,慕千昙回头看人,蹙眉道:“去换套衣服。”
这一身乞丐衣不知穿多久了,黑色部分都快被洗成浆白,此下到处都是破口,都不知道是服饰还是破口袋。裳熵摇摇头:“没有别的衣服。”
她转念又想到了其他办法:“我知道了。”
她深吸一口气,憋在胸腔,身躯像是漏气了,突然缩小数倍,凝成一条蓝毛飞扬的小龙,与空荡的衣服一同坠落在地。
杂色布料中游出一抹清澈的蓝,裳熵同时扒着四条小爪子,快速爬到慕千昙脚下,又抓住她的裙子,兴致勃勃爬到她垂落手指的高度,脑袋瞄准,沿着袖口钻了进去,就地安家:“我住在这里。”
“”慕千昙把签筒换了只手拿,抖开袖子往里看:“出来。”
裳熵一只爪攥住袖子,另一只爪挠了挠女人的手腕,大眼睛咕噜噜转:“我没有衣服了,借你一点点穿嘛,不要生气,不要生气。”
慕千昙面无表情:“出来,不然拿你喂鸡。”
裳熵瑟缩:“鸡吃米,不吃我。”
她伸长脖子,把一侧脸颊贴上手腕,像是冰冰凉凉的冷玉:“你把我吃了吧,裳熵是一味中药材。”
女人不说话,面色不改,搞不清她是什么态度。裳熵眨巴眼,视线乱飘,脸颊磨蹭着:“你不要生气了嘛,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下次不听你话的时候,肯定会听你的话。”
慕千昙:“你有病吧。”
裳熵摇尾巴:“我的心总是向着你的。”
没有那么多时间浪费在她身上,慕千昙捏了下袖口,抬脚往院子外走:“闭嘴不要吭声,回头拿高压锅炖你。”
“那是什么锅。”
钟明琴的院子很近,拐两道弯就到了。由于没有墙壁,也就没障碍,直接能看到那穿着咒言袍子的女人在桌前挥毫。她似乎两天没睡,眼里一片血丝,眼下是熬夜过度的青紫,执笔的手还算稳,正在给一道阵法写名字。
慕千昙到桌前,看到她写下的字:献祭。
真是巧,钟明琴正好写到她需要的那一张。
“坐吧,”她拿起刚画完的那张,吹了吹,等墨迹干了,堆上了旁边的纸堆:“恰好我也写完了。”
桌上依旧放着两盏茶,还冒热气,应该是刚倒上的。这盏茶延续了钟明琴诡异的泡茶风格,浅红色的茶水底部*,沉着一个让人不太清楚的黑色块状物体。尽管能猜到它大概是某种很有效果的药,但依然完全不想对此下嘴。
“可以治疗伤口。”许是看出了对面人的嫌弃,钟明琴解释道:“对人对妖都很有效果。”
慕千昙捏住茶盏,扫了她一眼。除了工作造成的倦怠,没有其他颜色。昨日夜里发生的事不知她察觉到几分,不过就态度来看,她肯定是不管不问不掺和的。
无情无念的诅咒倒是也有好处,就算有人在自己家里搞事,也不爱管。
慕千昙将茶喝了半盏,用手掌拖着杯底挪到桌下。她察觉到背后那只白鸽与乌鸦都不在,便轻抖了一下手腕,盘在袖子里的那股凉意游走出头,小心翼翼爬上手掌,伸出不足半个指甲盖大小的粉舌头,一下下舔着杯里的茶水。
一边喝,一边忍不住把尾巴缠上她的手腕,尾巴根处的绒毛扫动肌肤,像是毛笔的触感。
“等我把这些缝完,就可以给你。”钟明琴从桌洞摸出个针线包,往大拇指上安了个扳指,拔针出来穿线,再将那叠纸拿到面前,分别在首页和尾页加上封面:“那你呢?能给我回答吗?”
慕千昙把签筒放上桌面:“都在这里了。”
针扎入纸页,像是刺进豆腐。钟明琴眸光微动,像是明白了什么。她道:“知道了。”
看她满脸虚样,慕千昙问道:“你这两天都没睡?”
钟明琴道:“我有做完事再休息的习惯。”
分明与上一次见面相隔时间不长,但与她对话的语气和神态都有不小的变化,慕千昙眸光犀利了些:“活骨肉发挥作用了吗?”
穿透纸张的针顿住,钟明琴仿佛才反应过来似的,露出了一个空白的思索表情,而后道:“也许吧。”
她后知后觉地挺直了身子,似乎知道这两天在她心中生根发芽的那种奇怪感觉来源何处了。慕千昙看着趴在她肩上的少女,问道:“她是谁?”
黑线继续固定着纸页,钟明琴垂下眼:“我从伏家离开的路上遇到的一个小女孩,总是喜欢跟着我,赶都赶不走。”
慕千昙道:“所以你把她杀了?”
“没,她为了救我被骗了,受重伤,半死不活。”她说这些时语气仍旧淡漠,眸中毫无回忆的神采,针线一起一落。
裳熵喝完了半盏茶,一滴都没剩。用爪子揪起女人掌心一小坨肉,告诉她自己喝完了,而后乐呵呵地钻回袖子,下巴抵在她手腕上摩擦。
慕千昙放回杯子,掌心隔着袖子把龙按住:“她为了救你受伤,你却不救她吗?”
钟明琴道:“她不自量力,我本来就不需要她拯救,但我不想欠人情,所以我找来了活骨肉。”
慕千昙挑眉:“但活骨肉是你自己吃的。”
“没错,”钟明琴微微蹙眉,似也在困惑这种行为:“我要救她,就去找来了活骨肉。可当我把药熬好,端到她身边时,我突然觉得这样做很没意义。凭什么我辛辛苦苦找来的东西,要用在别人身上?所以我喝了。”
裳熵扭动身体,用头撞女人的手心,听见这话,张大嘴。慕千昙轻笑:“所以你当着半死不活的她,自己把药喝了?”
钟明琴道:“是这样吧。”
慕千昙很想笑,但忍住了。
钟明琴离开伏家的过程就是诅咒越发严重的过程,她在这时遇到了人,一定给不出好脸色,可这不是她的本性,所以还是会不知情的状况下,被那女孩吸引。
她在矛盾中来回摇摆,认为什么都不重要,却还是找了药,这种冷漠心态在把药拿到那女孩床边时达到了巅峰,她被诅咒所操纵,不再认同自己想要救人的想法。甚至连本真都湮没了,目睹一人死在面前,也毫无波动。
慕千昙的目光转向那满脸喜悦憨厚的女孩,也不知道她浑身是伤躺在床上,看见拼命去救的人费劲千辛万苦为自己找来了药,该是多开心。而又亲眼看着她把药吞下,自己的生命却消逝时,又是什么天上地下的落差感。
光是想想那副画面,她就有种隐秘的痛快。
慕千昙并不讨厌这位陌生女孩,对她的死和心情都没感触,但由于这个人的存在,使得钟明琴先她一步拿到了活骨肉,这件事让她相当不爽,也就顺带使得战火蔓延。
她知道这种见不得人好的看热闹心理多少有点阴暗,但那又如何呢?她甚至还想看看后续发展。
等钟明琴彻底被活骨肉治好,无情的诅咒褪去,真情流露时,她想起自己当着朋友面喝下唯一的救命药,该是个怎样肠子悔青的心情。
回忆早晚会变成一把淬毒利刃,剖开大脑刺入心脏,直到穿透整个身体。
将细线末端捻了个结,把线掐断。钟明琴将书推过来,伸手拿过签筒,赶客的意思很明确:“等你们出去的时候,小白会送你们。”
慕千昙也没有多说的想法,谢过了茶水,便拿着书出门了。回屋收拾东西时,她顺手翻了下,本以为会是诸多阵法的集合,可没想到整本书的每一页,都绘制着献祭阵法。
她本来以为弄错了,可再翻一遍,就恍然大悟。
她告诉钟明琴,阵法只有细微的错误,但不知道错在哪里。本意是想要钟明琴排查错误所在,并改正,可她给出的解决方案却是,每一笔都改一下,排列组合出多种不同的答案。
基于原理所推导出来的阵法没有经过实验,谁知道哪个才是正确的?但一整本这么多,总有一个能蒙对!
慕千昙给了她一把随天意的签文,让她自己摇签选择答案。钟明琴给了她一沓随天意的法阵,也需要自己去用排除法。她们没有经过商量,却不知不觉使用了同样的应答方式,是一种都有点损的默契。
只是,为什么钟明琴会知道她想要的仅仅是献祭阵法呢?明明她从未跟这人提过。
也罢,会预言的人都有点神神叨叨的,知道点什么都不稀奇。
没有任何留恋,慕千昙快速把行李收好,又去院里捡了裳熵那件破烂乞丐装,之后便麻溜跟着白鸽离开了封家。走得不是原路,而是另一条属于钟明琴的密道。
这人其他事不做,天天在家里开洞,也不知道封天齐要是知晓了是个什么感触。
从封家出来,离开那污浊之地,连呼吸都顺畅了。目送小白飞回高墙,慕千昙隔着山看向那荒村蚁穴的方向。按照裳熵所说,若是这个时间封家发现人跑了之后,江舟摇便会借口离开,并把现在窝在荒村躲避的人带走并找地方安顿下来。
既然都安排妥当,有那么一个大好人去处理,慕千昙便也懒得管,直接把目标定为天虞门,准备回去后等待双月之夜的到来。
作为十年一度的奇迹星象,双月当空时,自然界的灵力会受到影响,躁动浓郁百倍。
在这种时候修炼,大道修成与走火入魔的可能性都大大增加,有不少人会选择铤而走险,搏一搏赌一赌,屡见不鲜。而一些需要大量灵力且重要的活动也需要在这种时间举办,例如祭神,炼药,孕育等等。
原书中瑶娥上仙献祭女主时,就是在今年的双月之夜。
慕千昙本想一口气回宗门,可走到半路才想起来,如果想要一次画多个阵法,她那点材料还不够。于是绕路去了某个著名的炼药之城,花重金买齐了足以绘制整本书的阵法材料,这才回去。
只不过,考虑到时间充足,这次她没有选择乘坐白瞳,而是步行。
走到一片清新的群山中,恰好下了大雨。她没有带伞,也没有用灵力避雨的欲望,便站在一棵老榕树下等雨停。化为小蓝龙的裳熵趴在她肩头,唉声叹气:“那巫女姐姐以后得好伤心吧。”
已经离开封家一周左右了,她还是记挂着临走时听到的那件事,一路上不知道说了多少次。慕千昙不耐烦:“忘不了就回去看看。”
裳熵抓住她耳边垂落的一缕碎发:“不要,我要跟着你。”
雨水冲刷着森林,仿佛无数书本在头顶哗啦啦翻页,慕千昙望着雨幕,伸手接住了一片从树上掉落的潮湿叶片。
裳熵爬得离耳垂近了些,撑着爪子,把自己抬高,想找找她曾经看过的眼角红痣在何处。
可女人察觉到痒,突然偏头过来。在极近的距离,她错不及防跌入她的眼。那双黝黑的,总是刮着风雪的淡漠眸子,与纤长到足以遮掩神思的睫毛,上下轻轻扫动间,掀起比外界还强烈的寒风骤雨,让少女差点心脏骤停。
“好想住在你的眼睛里。”她莫名其妙说了句。
慕千昙评价:“寄生虫。”
“不喔。”
将龙从肩上捏下来,另一只手把刚刚接到的叶片简单几折,套在了裳熵的其中一只小角上。
慕千昙小时候没有把玩玩具的喜好,不过她与常人不怎么相同的审美里,除了企鹅,的确也可以包含这种东方传统龙类。大的不好说,小的正正好好,能握在手里,感觉稍微用点力就能捏死。这个人的身份是主角,更是增加了这份掌控感。
“这是你送我的礼物吗?”裳熵开心到尾巴甩成螺旋桨,两只爪子摸到头上,把叶片抬起,又珍重戴正了,扬脖子大喊:“猫官登基!”
指腹按了按她身体,慕千昙骂:“神经。”
裳熵左右晃着脑袋,把小帽子拿下来反复观看,挂在自己的左边角上,又摘下来挂在右边。由于她玩得太过入迷,不小心把随意折成的帽子弄散了,她慌张了一瞬,眼珠子往上滑,看女人没生气,这才放心,把叶子当围脖,在脖子上转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