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没听见。
裳熵盘腿坐下,催动灵力于掌心,开了火海法阵,在掌心团了簇火焰:“师尊,真的着火了,你快看!”
眼皮动都没动。
挥挥手把火焰扑灭,裳熵扭身子面对床,咧开大嘴笑:“师尊,我给你讲个笑话。”
怎么就是不理人。
又尝试了几种方法,甚至在床头表演了倒立,都没再勾起床上人一丝一毫的兴趣。女人放空的双眸不像是在沉醉回忆,更像是意识抽离,又窝巴窝巴抛到过去,开始重新经历了。
裳熵没了办法,坐回原位,握住女人手腕,让她手掌贴上自己的脸颊:“你打我吧师尊,对不起。”
谁知,女人没有给她最熟悉的一巴掌,也没有掐她脸,拽她耳朵。而是动了动指尖后,以掌心相贴,在她耳后与半边脸颊缓慢抚摸,竟有点长辈在揉弄自家小辈脸蛋时的亲切感。
自头回见面以后,哪里感受到这种柔和。裳熵动都不敢动,眼看着头上又要冒火。突然,她听见女人说道:“新学校好吗?”
“嗯?”裳熵轻声问:“什么好不好?”
“新家呢?”
裳熵道:“你在说什么呀。”
耳朵还是没逃过被揪的命运,少女侧着脑袋,又听见女人自言自语般说着:“不要总是吃汉堡,被我抓到你就死定了。”
这下搞明白了,应该是把自己当成了谁吧。裳熵不知道她话里说的陌生词语是什么意思,但还是应道:“好。”
“她们对你怎么样?”
“就挺好的。”
“你这会要是被欺负,我可没办法给你出气,学着自己去解决问题吧反正你记住我教你的去做就行,没记住的话,我也不能再跟你说一遍了,更独立点好吗。”
“好。”
那只手摸啊摸,微微扣紧了五指,像是捧着她的脸,问话逐渐低声:“靠自己也能长大吧。”
这次裳熵没有回答,就算女人又问了一遍,她还是不太想回应。
因为那些问题很明显与她无关,女人真正需要的答案,不该出自她的口中。
接连问了几个问题都有回答,偏偏是那句话只得到了沉默。慕千昙撑着眩晕的脑袋朝手臂尽头望,视觉由于醉酒效果而模糊不清。她看不见床边人的脸和表情,却感觉到了那微弱的不悦。
“怎么不说话,”她捏捏那脸颊上的软肉,带着笑意道:“生气了?”
生气也是应该的,毕竟那么不明不白就彻底离开,而且还做过那种事
脑袋跌回枕头间,她收回手扯被子盖,翻了个身,半边脸都埋进软枕里,好半天才道:“对不起。”
裳熵原本在发呆,可这三个字比刚刚的“不好听”还要震撼她心房。她低头看向裹在被子里的女人,莫不是她五感都奇佳,不会遗漏,又熟悉她声音,真的会以为那只是窗外飘来的风声了。
就算是当面犯下的过错,也能为了脱罪百般找理由把错处迁到别人身上。这样一个从来都骄傲仰着头的,不肯承认犯错的人,竟然也会说对不起。
所以,是对谁说?很重要的人吗?
传闻说师尊曾经对家人见死不救,难道是真的?师尊是在对那些家人道歉吗?
正胡思乱想间,有人敲门,醒酒汤和蒸蛋做好了。
送走小二,裳熵单手端菜,把门关上,去床边看了眼人,发现她睡着了,便找来炉子把两个盘子隔水热着,而后蹲在炉火边胡思乱想。
想来想去,想不明白,她不知道师尊的过去里有谁,都干了些什么。除了在天虞门的那些,可以说对她一无所知。
这让她感到挫败,又跃跃欲试。
睡了不长不短的一觉,慕千昙被喉咙的焦渴催着醒来。她撑开酸痛眼眸,看见床边有个人影时,差点就吓到要出手攻击。好在那人出了声,她才压住了汹涌灵力。
“师尊醒了,喝汤。”
慕千昙以掌根揉了揉额角,蹙着眉尖接过汤碗:“之前不是说过不要在我睡着的时候站在我床边吗?”
裳熵道:“我忘记了诶,下次不会啦,喝完汤你再把这个蒸蛋吃了吧。”
店里做的蒸蛋金黄平坦,点缀了香油,看着味道极好。慕千昙嗯了声,把汤喝完后拿过蒸蛋,抬眸看人:“我睡了多久?”
裳熵道:“感觉有两三个时辰。”
转头看了眼天色,慕千昙估摸着还是半夜,舀一勺蒸蛋:“就喝了一点怎么就醉了。”
裳熵笑嘻嘻道:“师尊也没比我厉害多少,你也很容易醉。”
慕千昙道:“那还不是被你气的。”
“才没有呢,”裳熵去熄了小火炉的火,免得不经意烧到其他地方:“你吃完放在地上就好了,我明天早上再来帮你收拾。”
见人往门边走,慕千昙问:“白天没动静,偏偏大半夜有事出去?”
裳熵道:“你瞧你说的。我没事做,出去睡觉。”
“你有病啊。”吃东西不太方便,慕千昙半坐起身,一个暖源往下滚。她掀被一看,是个用布裹起来的水袋,还保留着略微烫人的温度。
裳熵扶住门,气道:“不是你说不和我睡一个屋的嘛。”
把水袋揣好,慕千昙翻了个白眼:“平时都开两个屋,叫你滚也没见你这么利索。现在来豪华房间,你倒是装模作样要走了,谁还花大价钱给你开新房?你配吗?显着你了。”
裳熵瘪嘴,把头一甩:“哼哼,我让着你,不和你吵。”
慕千昙道:“没大没小,找死。”
“那我睡哪里嘛。”
“沙坑和地板,自己选。”
这是让她留下的意思,裳熵忍不住笑出来,往地上滚:“不是地板,是地毯,暖呼呼的。”
吃完最后一口蒸蛋,慕千昙把碗放床边地上,弯腰下去时脑子里又是一阵翻搅。她以指节抵在眉心揉,叹着气倒进床铺里,忍受酸胀麻痹感游走全身。
作孽,下次绝对不会喝酒了。
被难受驱使,她恐吓地上的人:“敢吵我睡你就真的死定了。”
脸朝下趴地的少女加重呼吸声,装作已经睡着。
人离得远,打不着,慕千昙也懒得再叫,便揣住水袋也翻身睡了。头还晕得厉害,刚闭上眼,意识就跌入黑暗。
她这边睡得顺利,裳熵那边却相反,翻来覆去都还是精神百倍,总是把方才女人的醉话一一拆解去看,渴望得到许许多多未解的答案。
因为这杂乱不堪的心绪,很少失眠的人竟久久难以入眠。
醒着醒着,裳熵意识到不能这样,得赶快睡觉,第二天还要办事。于是强逼自己逮捕困意,可睡着是睡着了,她这个好眠到大清早的人,竟也做了梦。
而且,是比噩梦还要可怕的,春。梦。
梦境美好朦胧的滤镜下,她也披上夜色的纱,两腿撑开在女人腰两边,膝盖顶得床铺都有两个浅坑。她喘息着,移开盖在女人唇前的手。
在女人醉意熏熏的眼眸望着她,问“着火了吗”,张合淡粉色薄唇时,倾身下去叼住那两片温凉柔软。手指也挤进她指缝,十指相扣。而后就像春。宫图里所画那样,辗转厮磨,呼吸交融。
她闻过女人身上与发间的香气,在万药仙岛的那个旷野与无数瞬间,但都与此刻不同。床底之间,被裘与毛毯都先散发一股被烘热的燥热气息,接着才是那女人的味道,拉近到不能再近的距离,那气息如轻灵的,飘逸的,振翅飞过鼻尖的蝴蝶,混在其中,引她追寻,不可自拔。
本来是一张大床,足足供三个人翻来滚去。可她们因为拥抱难以分离,只占据那一块角落。唇像是吸住般紧紧相贴,每一次摩擦都是加薪添柴,熊熊大火燃烧一切,她感觉自己将要融化。从尾椎到头顶升起一股战栗,仅仅因为唇齿相依。
一吻分开,身下人用呼吸传来轻语:“我想要你的一切,你愿意给吗?”
天啊,给,我当然给。我早就说过了愿意为你而死,那么被你疼爱又有何惧?
她迫不及待脱去衣服,拉着女人的手贴上身体,往下滑去。然而什么都没碰到时,她的梦全然散去,回归现实。
睁开眼,裳熵坐起身,脸颊感受到窗外吹来的清晨的风,有点凉。
而后,她抱住头,无声尖叫,原地打滚。
为什么在这里停下了啊!
发泄完后,她悲伤地躺回去。
梦境如果糟糕的话,醒来就是种解脱。可若是叫人难以忘怀的美梦,那醒来后的世界,不就成了不能醒来的噩梦吗!
烦人!讨厌!啊!
都怪那个女人说话时在别人耳后和脸上摸来摸去,而且喝酒后还别人衣服扯开,说看有没有伤疤。都怪师尊!
在心中悲嚎数声,裳熵还是接受了现实,爬起来去准备早饭,等她回来时,女人也恰好醒了,正在穿衣服,发丝下露出一截脖颈格外白皙。
她不由得哭道:“呜呜呜。”
“神经病。”
教训完大早上哭丧的人,慕千昙去了书海阁。有弱水这个内部人员帮忙,找书效率高了相当之多。不过一个时辰,桌上堆满了符合她所说条件的书本,足足三百有余。
光是看着就头疼,也不知道原著瑶娥哪里来的耐心。
告诉了裳熵那本书里的第一个阵法是什么,让她按照这个标准去筛选。两人一起忙活,竟也没有飞来飞去的弱水大蝙蝠快,这边还没检查完,下一批堆上了桌子。
只是,尽管效率已足够快,第一天还是什么都没能找到。
这个情况倒也在预料之中,能够接受。太阳落山时,慕千昙找了家小馆子,点了菜三人吃罢,各自散去,第二天继续,依次往复。
盼山有点担心弱水被坏女人陷害,头两天还悄悄跟过来看,发现真的只是帮忙找书,且弱水也乐在其中后,便放了心,忙其他事去了。听说她最近买了新洞穴,比之前的大些,有好几个屋,正在忙装潢呢。
白日找书,晚间休息,由此过了数日,也成了习惯。多次接触之后,慕千昙终于不再生理恶心蝙蝠这种物种,只是看到她如大蟑螂一样在书架上爬来爬去时,还是会远离。
另外,对于弱水过于热情兴奋的工作态度,慕千昙评价到:这么热爱工作,果然是个疯子。
这话裳熵表示不赞同:她是因为帮你才那么开心的。
至于晚间,慕千昙还是有点想喝酒。那红棘烈是烈,但能卖到百家,还是靠的香,喝出味道了就容易嘴馋。不过价格有点小贵,只在第二晚买了三壶,全被裳熵抢走了。
“你跟我学坏了,怎么天天借酒消愁。”她振振有词。
慕千昙道:“我想喝你管得着吗?”
裳熵道:“不许喝了,你不难受吗?而且你会说胡话!”
不仅说胡话,还会露出那种难过神情。酒并不好,会让人模糊意识,清晰痛苦。
慕千昙道:“我爱说什么说什么,我数三声,把酒给我,不然难受的是你。”
“不干呀!”裳熵像是被打了,低叫一声,松开手里的酒壶,却见里面的酒撑破了酒壶,扎出数个尖刺,并被不知道何时出现在背后的白瞳叼在口中。
“你用酒来挑衅一个冰系仙师,脑子被门夹了。”慕千昙摊开手,等待白瞳把酒壶拎过来。接着就亲眼看见裳熵弯腰,把冰酒连带酒壶咔嚓咔嚓吃了个干净。
“不给喝。”
“”那天晚上,慕千昙坐在白瞳背后,监督裳熵在数个沙丘上下攀爬奔跑,等她消耗完了酒水带来的超凡体力,再把她带回去,挖个坑埋了,好歹没死。
不喝酒的话,偶尔也出去逛逛街。叫弱水和盼山带路,真像是旅游般体验了一把风土人情,顺便把裳熵送进客栈里打工干苦力,也小小赚了点钱。
钱被兑换成黄金,裳熵用来做黄金拌饭,除了她没人吃。
如此忙忙碌碌吃吃逛逛玩玩过去了小半个月,那本正确的书终于出现了。
第177章 让火成为更猛烈的火,让冰成为更永恒的冰。
拿在手里的书本被包上陈旧黑色兽皮,表面没有任何表明内容方向的文字,仅有干制皮肤纹理清晰的皲裂与一层细绒毛。
侧过去看,书约有两个指节厚度,纸张为古褐色,略显卷曲,侧边被刷成全黑,散发一股油墨气味。就算还没打开,也能感受到一股古朴阴邪之气。捧着沉甸甸的,很有份量。
随手拨开至某张书页,靠近书脊的深处夹着一张白色书签,被做成放大的雪花状,薄至半透明,而与这不合时宜的脆弱相反的是此页主题,用端正字体写下的两个大字。
献祭。
啪的一声把书合上,慕千昙微抬下巴:“把剩下的那一半钱给她。”
裳熵嗯了声,掏出钱袋。
不吃不喝不睡找了好几天,快要原地飞升,弱水才终于找对了崇拜之人想要的书,完成任务的兴奋感让她眼珠子放大数倍,摇头晃脑,原地转三圈,大嗓门连连摆手说不用了。
裳熵硬往她手里塞:“你快拿着吧,这几天你辛苦啦。”
眼见弱水还要拒绝,盼山及时压下她翅膀,替她将钱收下,又附至耳边咬牙低声道:“不要被喜欢冲昏头脑了,这是你该拿的。”
劝诫的声音近在咫尺,可弱水只盯着那个女人的脸,原本几天内极端劳作造成的萎靡一洗而空,重新精神百倍。
桌上地上还有一堆没翻开看的书,在目标实现后,这些都没必要再看。慕千昙低头扫了眼:“都拿回去。”
弱水一蹦三尺高:“好!”
那边弱水三步两回头与盼山三步并作两步的协作,一道把书都收拾回书海阁,这边慕千昙关了门,简单处理完晚饭,盘腿坐到屋内的小水池前。
书本放在腿上,她先是不动声色的悄悄吸了口气后,才将之翻开到雪花书签那页。
整整两张纸,只画着一副极为繁复的杂色阵法,规整圆框内全是天书般的扭曲走向,跨越书本中线,没再有别的内容。阴沉邪气透纸而来,一看就是些见不得光的黑暗存在。
而看阵法详情,那如同迷宫般弯弯曲曲的线条,一层盖一层有些刺眼的颜料,交错平行,重叠累积。这复杂程度,与慕千昙在书里之前学的那几个基础阵法天差地别,光是观看都让人头皮发麻。
也不知道写这本书的人到底天赋有多高,想法有多疯狂,才能创作出这种存在。
而翻看其他内容,也全都是些损人利己的阴毒阵法,统统与诅咒,背叛,迫害脱不开关系。
不愧被划分到禁书那列,这要是落到心术不正之人的人手中,用来搅动风云为自己谋求私利,该掀起多大的风浪。
还好,曾经抄录此书的抄录员,约莫是不认同这书里的内容能实现,所以才没有多重视,只当成一本无名杂书收集,并根据内容尺度丢到了禁书那列,变成书架上填空一块谁都能碰着的砖。
比起刻意保护起来,这样随便处理,反而不会让人觉得那些阵法是真。阴差阳错,倒是避免了一些矛盾。
不过没将这书看中的另一个原因,那就是类似的书实在是太多了。
毕竟,天赋这东西是绝对天生的,有人随随便便开气穴,有人一生也难进寸步。为了弥补这种差距,试图走歪门邪道与捷径的人遍地都是,为这些人准备的邪路修行自然也应运而生。
所以虽然禁书听着是神神秘秘,难以触碰的,但其实随便路边一个书店都能买到一大堆,就连摆地摊的老书贩也能从袖子里掏出几本不外传的“珍品”。
至于来源何处,是不是真的,有没有效果,会不会招致不好的结局,那就要看脸看运气,且自己拿命去试了。
想要不择手段的前进有时也没错,只可惜追捧那些邪书的人从未想过,缺乏运气与天赋往往是双向且令人绝望的事。
对于生来平庸的人而言,向上无路可走,蠢笨懵懂,难道向下就能柳暗花明,一点就透了?
并不是。
真正的现实是,就算他们下定决心做起坏人,依然不能改变命运。因为只抛弃良心并不会换来能力的增长,而无能之人就算干坏事,也掀不起太大风浪。
古往今来,无论是正道邪道,能走到顶端为人所知的,都具备同等份量的运气天赋,只是一念之差,才造就了结果的不同。
把整本书都翻了遍,将名字记了个大概,又重翻到献祭,越看越是麻烦。她多瞧两眼,忍不住蹙起眉头,已经在考虑找到正确画法完成献祭的可能性。
虽说按照原书所说,那献祭之阵是错误的。但书中也有一句话说过,阵法错的内容并不多。可能也就是一两道线条的错漏,只是天才者未完全研究透彻留下的小疏忽,整体思路都没有问题。
本来还抱着侥幸心理,就算找不到此书原作者,慢慢去挨个尝试,也许能够试出真正正确的阵法。可方才第一眼看见这杂七杂八的线条,她就明白了,这作者必找不可。
可全书没有任何一处角落有关于写书者的一丁点信息,这要去何处大海捞针?难道要靠字迹吗?
也只能庆幸这本书是纯手写,字迹也很有个人风格:端正到近乎刻板,一笔一划规整的仿佛用尺子写出,还有几处能看出从第一页延续到最后的小习惯,符号的使用等等。
但就算有这些信息,想找那人也还是极为困难的事。
裳熵离得近,注意到她犯难的神情,也起了好奇心,想伸头看看。可目光刚黏上去,还没瞧见一个字,就被推着脑袋推开,书也偏了过去,抽离她视线。
“看得懂吗?不要乱凑热闹。”
“看都不让我看,怎么知道我能不能看懂啊。”脸颊被推到朝向另一边,眼珠子却还滑回来,努力往书上瞅:“你跑了那么远,找了好几天的,就是这个吗?”
“嗯。”慕千昙捧在书下的手越过书封边界,在献祭那两个字上反折了个角,这才把内容展示给她:“看吧,体验一下被高等知识碾压的感觉。”
眼前是放大的数圈圆环,穿透纸页扑面而来的潮湿腥气叫裳熵瞳孔微缩,小幅度后仰身子。也许就是这个动作,引得她脖间锁龙环上的铃铛颤动,发出细微的,呼吸般的叮铃。
在这仅有风声的寂夜房间中,竟如在空腔山洞般数度回响。
慕千昙微挑眉:“你害怕?”
这大傻龙什么发疯的样子她都见过,还真没碰着能叫她害怕的,有些稀奇。
肉眼可见喉头上下动了动,下一瞬,裳熵错开眼神。
颈间铃铛还在响,空灵又寂寥,连绵不绝。她抬手握住,才止住那附和心跳的轻响。扭扭捏捏道:“不是怕,但感觉很不好。”
就像她说过的,第一感觉总是很准确,如今这种天性也向她发出了危险的信号。
慕千昙把书收回:“也没什么,一个阵法而已。”
“我知道那是个阵法,”裳熵联想起自己接触过的那几样:“我的阵法是火,你的阵法是冰,那这个是做什么用的?”
手指指尖夹着书页,半天才翻过去,慕千昙道:“让火成为更猛烈的火,让冰成为更永恒的冰。”
裳熵仰起头,伸手挠了挠脖颈,留下几道清晰抓痕:“听着像是好事,可我怎么总感觉心里不舒服呀。”
刮擦肌肤的动作顿住,她依旧半仰着头,眼珠却不知何时落到眼角,死死盯着窗外黑洞洞的夜。
发觉她表情不对,慕千昙也望过去。窗口并无人在,仅有枯瘦树影摇曳。
“看什么呢?装神弄鬼的。”
停在皮肤上的手重新滑动,新的抓痕四下重叠,痒感也蔓延至全身,裳熵垂下视线,摇摇头道:“不知道,最近老有一种被人偷看的感觉。”
慕千昙闻言,也提了些警惕,放开灵力在屋宅边缘搜索,连只虫影都没发现。看她还在抓来抓去,问道:“你身上长虱子了?”
“有点痒”像是压不住那从骨头缝里溢出的泡沫般的麻痒,裳熵跪坐起身,扣住锁龙环:“你送我的这个礼物好像有点压不住我的变化了,哪里都很痒,好像要长出什么东西,你要看吗?”
随着时间推移,龙血影响越来越大,自然也会带来相应的深度龙化,觉得不舒服才是正常的。慕千昙道:“不想看。”
裳熵道:“那这个能松一松不,反正这里也没别人。”
才刚刚试探过,确实没人。慕千昙也就随她去了,捏住卡在指根处的金戒转了几圈,少女喉间的锁龙环也同步转动,放大数圈,解除禁锢。而就在这压制撤去的一瞬间,她身上出现了显著改变。
前一秒还灵动的黑眸子,在眨眼之间已转换为宝石蓝色,似能反射人影,晶莹剔透。接着有两支蓝金色龙角从头顶生出,小巧精致,如冰雕玉塑。再往下看,两颊靠近耳边的蓝色细密鳞片覆盖住皮肤,裹着消瘦下脸,显衬出更为鲜红的唇。就在那两片饱满之间,平齐牙齿于末端刺出尖锐。一条覆盖满深蓝色鳞片的大尾巴钻出霞衣,如蛇一般缠绕在长腿上,爬出来,摇摇晃晃。
“呼,”裳熵呼出口气,手心手背翻来覆去看,摸向将要长出的鳞片:“这样感觉好多了。”
慕千昙沉默看着她。
就算是把禁书捧在手里,她还是没有准备献祭的实感。可当裳熵以这幅绝非人类的相貌出现时,那个计划才彻彻底底以最残酷的方式裸。露在她眼前。
她是龙,承担天命于身的,世间唯一的龙。
也是摆在自己面前唯一的出路。
慕千昙垂眸,指腹压上眉峰,缓慢向眉尾滑动。藏在阴影下的眼神几番变化后,她解开储物袋,拿出自己为献祭之阵准备的种种材料,而后清空小桌子的桌面,按照书上内容,一一对照着画起来。
裳熵还想说话,可见她在忙,不好打扰,也帮不上忙,便脱去衣服,钻入小水池,躲下面咕噜噜吹起泡泡。
绘制阵法极损耗精神,但慕千昙下笔却越发稳健有力,精准到位。同时,她还在心中说着:‘李碧鸢,我们一定要靠献祭来阻止她灭世吗?’
估计是刚吃完辣味泡面,李碧鸢嗓音还有点哑:‘可能会有其他方法吧,但是咱们局里规矩在这里摆着。除非剧情自己发生变动,否则穿越者和观测者都不能随意改变走向,即使明知是错误,也要按照原著来,以避免控制之外的情况出现,所以咱们只能走献祭这条路。’
慕千昙道:‘没办法蒙骗她们吗?’
李碧鸢道:‘我反正是不敢,不按照规定办事,没被发现还行,但万一被抓了,那是要赔钱的!重罪,活也得丢。我没有钱,也很需要这个工作,还是规规矩矩来吧。’
‘好,’慕千昙研磨另一种草药,点进阵法中:‘如果不能换一种方法来做事,那在原著的基础上,多做一件事,总可以吧。’
李碧鸢额头要冒汗:‘昙姐,祖宗,你又要干啥。’
慕千昙道:‘我刚刚翻书,在前面看到一个阵法,叫做封印。’
别的没多说,可这两个字出来,李碧鸢就大概明白她的意思:‘啊你是想把女主封印了?’
‘不单单是封印,而是在献祭上再叠一道封印阵法,让她就算是六年之后,也没有从岩浆之海里爬出来的机会。这样既按照原著线来走,也为防止女主灭世加了一层保护盖,从此再也不用担心她闯入主世界,你觉得怎样?’
那边一阵沉默,好半天李碧鸢才道:‘其实我本来以为你不想用献祭,是不舍得对女主下手,准备以感化女主或者其他什么方法达成目的,没想到你做事这么绝。好歹也相处了那么久,你要把她彻底封死在岩浆里?’
阵法勾出最后一笔,慕千昙道:‘我们也来个交易吧。如果我能做到把她封印,保证主世界的安全,那么相应的,你们也要归还我在这个世界里的自由。如何?’
心声之间,她手探入小水池,捞出一尾炽烈红色的小鱼,放在了阵法最中心,并注入灵力。
李碧鸢惊道:‘啊?在那个世界的自由?你不打算回主世界了?’
慕千昙道:‘回去干什么?这里更自在。’
李碧鸢道:‘啊这我隐约能猜到你为什么不想回去,但你再想想钱呢?钱能摆平一切事。而且依我们的机关势力,能把你送到异世界这事都能办到,为你脱罪也不是不’
‘闭嘴。’
慕千昙的声音骤时冷彻入骨:‘不要用上帝视角窥视我的人生,也别自以为是要做我的什么救世主,我不需要你们的帮助。要是耳朵还健在,就重听一遍我给出的交易,然后回答,你决定不了就上报,少废话。’
‘这这’李碧鸢磕巴半晌,边说服自己边回道:‘我还是能决定的,好吧,好!那就这么做。反正你献祭那个阵一定要画啊,至于其他加了什么*,上面应该不在乎。如果能完全杜绝风险,保护主世界安全,那真是有功一件。自由就自由,就这么说定了!’
她话音刚落,慕千昙耳边响起另一道声音。
“师尊啊。”
她看过去,少女站在水池里,低头看水面上自己的倒影:“你觉不觉得我有点像预言里的那条龙呢?”
“”慕千昙还未开口,左侧炸开一声响。
她条件反射眯起眼眸,脸颊瞬间拍上一道湿冷水迹,与陌生的黏腻触感。
她脑中嗡鸣,瞳孔微颤,僵硬转头,看见桌上那条原本位于阵法中心的小鱼已被炸成一堆骨肉碎末,沾了她满身,而阵法的黑色光晕正逐渐消退。
“你没事吧!师尊?!”
比她反应更快的是裳熵,哗啦跳出水池,身体还滴滴答答往下滴水,已随手扯来最近的手巾帮她擦拭脸颊。察觉女人脸色苍白,她紧张连声问:“师尊?师尊?”
爆炸是顷刻间发生的,过去之后,慕千昙飘出躯壳的魂魄归位,身体也慢慢回温。
她知道这个阵是错的,所以目前还不可能会有效果,本来预想的情况也是没有反应。可没想到那条只是用来放在那试验一下的小鱼,会以这么惨烈的方式自爆而亡。超出预料范围的意外,饶是她也感受到了惊吓。
等她恢复冷静,脸上也被擦得差不多。她用两指推开那双手:“没事。”
裳熵握紧手巾,确认她真的没事,才看向桌面。那里绘制的阵法被一层碎肉覆盖,一粒鱼眼珠就挂在桌边,随时要掉下来。
她实在忍不住询问:“这真的是好阵法吗?”
慕千昙道:“条件不够,正常。”
条件的确不够,阵法错误是一项,材料用量是一项,没有祭坛是一项,时间不对也是一项,也许这种极端状况仅仅是意外吧。
可脑中却忍不住想象某条大傻龙同样的下场,她转头望去,少女正蹲在她面前,小心翼翼捏捡着她衣袖间未清理干净的碎肉。
慕千昙平复心绪,再次强调这不过是个意外,而后才接上心声,装道:‘阵法果然是错的。’
‘你真是吓死我了,’李碧鸢差点魂飞天外:‘原著里瑶娥就是用这个阵对付女主的?好惨啊我的天。’
慕千昙道:‘可能是吧。’她又掏出书,翻到封印那一页:‘按照这个规律,我总觉得这个封印之阵也有可能是错的。’
李碧鸢道:‘有可能诶,那要不然还是别’
‘所以,我需要去找到这本书的原作者,请她来修改错误。’
‘啊?’李碧鸢要晕了:‘你上哪去找作者?而且咱们也没时间了吧。’
慕千昙道:‘当然有时间,原书里瑶娥花了三个月时间找书,我只用了半个月都不到,这省下来的时间,用来找她不就行了?’
这句话才是她今日绕来绕去的关键。
她想要献祭裳熵,还想要成功,就必须在李碧鸢眼皮子底下找到撰写者修复阵法,而这样天南海北的找人行动不可能瞒过她。
如果让李碧鸢知道自己真的想要献祭,那么她极有可能会用心脏来威胁,迫使自己放弃计划。
毕竟,一个能够实现愿望并知道现世存在的危险分子,与一个注定通天且预言灭世的女主,都差不多危险。
既然如此,那干脆就不瞒了。直接换另一个能够说服她的理由,拐弯实现想要寻原作者的目的。
所谓封印,只是给献祭的遮掩罢了。
她说的很有道理,可李碧鸢总觉得哪里不对,又找不出问题,怕人等急了又骂自己,忐忑不安得点了头:‘那就两个半月的时间喔,如果到时候没找到作者,你就要放弃封印,老老实实去做事。’
慕千昙抿唇:‘好。’
欺瞒监视者的任务完成,接下来就只剩下了一件事,找到此书出处。
又把书前前后后翻个透彻,还是没能找到任何身份信息。
她盯着字体发怔,目光毫无意义的从一行字跳到另一行字。
也许是短时间内看了太多,许多熟悉字体在她眼中都陌生起来,到最后,甚至连“与”“它”“或”这种简单字都认不出了。
看不懂字,干脆看看其他地方,还拿来夜明珠凑近一点点看,直到眼睛酸疼也不停歇。
功夫不负有心人,这般翻来覆去揣摩数次,直到她满身不净都被捏走,桌面也被裳熵恢复原状后,她忽而注意到一点。
那就是某页纸上,沾了极轻的一片墨迹,形状弯曲,如同低头的胖蚯蚓。再仔细观看,又发现这就像是书写时,卷曲的手掌侧面压在纸上留下的痕迹。
她自己握住一只筷子当做笔,找来一张空白纸,并沾湿了手掌侧面,装作要在纸上写字,果然就留下了同样的印记,这是书写之人不小心留下的。
霎那间,她心思通明。
而想到答案后,她在心中怒骂,真是太笨了!这么简单的事,早该想到的啊!
这是书海阁抄录员不小心留下的墨迹。
追查来源至少要找到书本的源头,而书海阁里的书都是从五湖四海之地抄来的,并非书本原始诞生之地。那么只需要查到她们是从哪里抄来的书,不就可以大大缩小范围了吗?
就算上一个地方也并非源头,去查查也至少比这样干看好上太多。
确定了目标,她立即行动。撑着酸麻的腿站起来,这才发觉窗外熹微,天都快亮了。
再低头看,裳熵就蜷缩着睡在她脚边,手里还握着那张手巾。
慕千昙走到窗前,眺望了一眼日出之景,这才回来把人叫醒,简单吃完早饭后,找去了弱水与盼山,让她们查询这本书是从哪里抄录来的。
得知具体是哪一本之后,想要追查来处就太简单了,不出半个时辰,弱水捧着答案进了屋。
与慕千昙的猜想不同,这本书不是出自哪家神秘门派,也不是某个山沟沟里的传奇世家,而是一个她早就知道,也去过的地方。
那个冰天雪地的源雾伏氏,大反派白蛇家。
第178章 我才不会这样对她
听到这个答案,慕千昙愣了愣,又问一遍,才敢确定。
这么阴邪的东西,还以为是出自那个擅长摆弄诅咒的封家,却没想到竟是伏氏。那个在原书里只有后面博弈部分才开始有大量存在感的家族,居然在这么早的地方,就与迫害女主最严重的剧情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不愧是划分到反派阵营的,不主动出手,也有潜在戏份。
只是,按照慕千昙的原计划,本该在修复阵法之后再考虑去伏家走剧情的事。谁能想到会有这么一出,如今提前去那龙潭虎穴,也不知道会遭遇些什么。
好在伏郁珠那家伙在彻底撕破脸之前,都还会记得自己五大仙门之一主人的身份,想来只要过去的理由得当,就不用担心会被她算计。
唯一讨厌的是,在没有心理准备之下,又要去那个极冷之地。
本来就厌憎冬天
一想到那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慕千昙就按耐不住烦躁的心情。
随着回忆铺开,眼前似盖下茫茫白色,而在这之中,一道黑色身影伫立。
她想起上次与伏郁珠分别的场景,忽而想起在那次谈话中,她得到过一件东西。
翻了翻储物袋,那东西没有被压得太深。捏着红绳从杂物里拎出,上好玉质雕成,是块令牌,在阳光下微微发光,没有刻字,背面是一条双头蛇。
这正是伏郁珠给她的那块通行符,可以自由出入守卫森严的伏家。而那会她的意思,就是让慕千昙下次想来找人,随时都可以过来。
本来想收下后卖掉的,毕竟伏家的通行符那可价值千金,但她一出塞顿城就把这事忘了。真没想到会在这会用到,也算是巧合。
备好通行符,又回了趟苍青殿,将行李收拾好,两人便一同启程北上。
从鸟语花香之地迈入寒风呼啸之中,视线所及之处颜色越来越少,天地之间的界限也逐渐模糊不清。
裳熵还是一如既往耐冻,只穿个乞丐服就敢在鹤背上练体术,发如泼墨,随风飘逸。起手之间,携云推风。比之前混混般的打架方式要有观感许多,至少有几分正经了。鲜红色红绸盘在她发丝间,由于被女人注视,动都不敢动。
慕千昙坐在她旁边,斜眼睨着。她身披蓝色大氅,两手揣暖袋,偶尔指点两句,不知过了多久,目光转向前方,瞧见雪地中出现一道巍峨黑山,正是塞顿城高高耸立的城墙。
有通行符在,就算面临数百位身着白甲的守城士兵,进城之事也相当顺利。
大门在身后关闭,两人向深处走。许是在准备什么节日,街上格外热闹。家家扯起横幅旗帜,街边商铺橱窗都塞得爆满,商品琳琅满目。街上人来人往,交谈声不绝于耳。厚雪都被清理到两边,露出冻到偏黑的砖石路面。
虽说之前来过,但那次与此时并不是一种光景,这明显更好玩一些。裳熵刚进来就走不动路,爱凑热闹的天性让她这也想瞧瞧,那也想看看,只可惜女人步履不停,没什么能吸引那人停留。
尽管心里对周遭蠢蠢欲动,她还是紧紧跟上。
“师尊,我之前给你画的地图你还留着吗?”
由于这塞顿城修得非常像迷宫,所以上一次离开伏家后,裳熵画过一张塞顿城的吃喝玩乐地图送给慕千昙,以方便这懒得自己探索的人下次来能直接找到好地方。
她记得前段时间在万药仙岛时,女人有把那张地图拿出来在反面写写画画,也不知道被弄脏后还在不在。
“不知道。”慕千昙望向正前方被称为“雪山白蛇”的长长大桥,抬高视线道:“可能是丢了吧。”
裳熵撅嘴:“讨厌,我很认真给你画的。”
慕千昙道:“是吗。”
裳熵控诉:“是啊!花了好几天把城里全摸一遍!秦河还帮了我忙呢!你看看,我们又来这里了,本来现在可以发挥用处的,叫你随便弄丢,没法用了吧。”
大桥上还站着两排士兵,就算肩头落满雪花也一动不动,如同没有**的盔甲。慕千昙抬脚走过去,目光始终定格在雪山中漏出一角的光明宫殿,随口道:“那怎么办。”
裳熵愤愤道:“那能怎么办,我再给你画一张,这次你不许弄丢了。”
走过大桥,进入辉煌的光明宫,在侍女带领下穿过一道道让人眼花缭乱的华丽走廊后,到达一个极大的开放式大厅。
由十二根浮雕圆柱撑起的大厅,地面被切割成特殊形状的昂贵石块拼成,天花板绘满色彩艳丽的飞天仙女。手捧金盘的侍从在厅内围了一圈,盘内尽是些晶莹剔透的果蔬与美酒。
而大厅中央,则是一位金发碧瞳的少女。她身穿白金色猎装,骑一匹银白色骏马,颇有少年贵气。缰绳随意挂在腕间,她拉开弓箭,瞄准尽头一个盔甲做成的假人。这幕场景,竟如一幅浓墨重彩的中世纪油画。
有人过来,侍女还未来得及通报,裳熵已先开口道:“你要骑马怎么不去外面骑?”
她声音不大,可这厅内实在安静,这一声尤其震耳欲聋。
伏璃微惊,手下差点没捏住弓弦,但转瞬间已恢复状态。闭上一只眼,瞄准,松手,弓箭离弦飞出,正中假人头颅,连带着甲胄一起钉在后方的柱子上,箭尾颤动嗡鸣。
飞出这箭,伏璃看都没看,随手把弓抛给侍从,转头笑道:“你们怎么突然来了,我娘亲没说啊。”
裳熵道:“不晓得,我师尊要去哪我就去哪。”
慕千昙晃了晃手里的通行符:“你娘给的,她在吗?有事找她。”
听见她说话,伏璃先是定了定目光,这才偏头看来。她单手扯缰绳,纵着马儿以极慢的速度来回走动,镶嵌马蹄铁的马掌敲击地面,发出极有质感的规律哒哒声。
她坐在马背上,从高处往下看,骄傲惯了的人,眼里少有的没有居高临下之感,而是另有某种含义。
慕千昙直觉她有话要说,果然就见下一刻,伏璃猛一扯绳,拽停了马,而后一条腿跨过马身,侧坐在于马背,向她伸出一只手。
原本以为她是想检查下通行符是真是假,慕千昙就要把东西递过去,可随即就听见少女道:“你摸摸我胳膊。”
“”慕千昙抬眼看她。
“不!”裳熵先拒绝:“你要干嘛!”
察觉两人眼神中的不对,伏璃一愣,也后撤身:“诶!停,别多想!我只是想让瑶娥上仙看看我最近修行的怎么样!”
慕千昙道:“不必。”
裳熵道:“咱俩切磋一下!”
“谁要跟你打,我怕给你打哭了你师尊记恨我呢。”
这么一打岔,伏璃很不妙的想起娘亲叫她不要和女人瞎混的叮嘱,一次想偏就回不来了,只好放弃。她收回手,一拍马背,颇有些自豪道:“现在这宫里,可没有哪个下人在掰手腕上能赢过我了,男的也不行。”
一提到掰手腕,慕千昙就明白她为何要自己检查手臂了。
上次在光明宫,她为了搓这孩子锐气,找了一个有点强壮的侍女当众和她比掰手腕,还比赢了,下了她好大的面子。本来这事也就这么过去,谁知道她竟然会记那么久。而且看样子,在自己走之后还专门对此进行了练习,把宫里所有人都掰赢了。
不服输,还自尊心强,一点小事都惦记着,真是小孩子行为。
把这事说出来,像是扬眉吐气般,人都神清气爽了。伏璃支起一条腿踩上马身,晃着缰绳:“所以你找我娘有什么事,她最近很忙,连我都不怎么见,害得我只能在这无聊射箭。”
只是来看看藏书阁而已,倒没什么需要隐瞒的,慕千昙便直说了。伏璃听罢,惊讶道:“天虞门那么大的书库都不够你看?”
慕千昙道:“再大的书库也有缺漏。”
“也是,”伏璃脸上露出回忆神色:“不过真的很大,虽然我家的也不小,但那么丰富的藏书量还真没见过。”
裳熵哼哼道:“那你是没见过书海阁,是天下第一的藏书之地喔。我们刚从那里来,亲眼所见,书都堆到天上去了。”
伏璃切了声,脸露不屑:“得意什么?等我能出去,全天下好玩好看的地方我都要去一次。到那时,我一定走得比你更远。”
裳熵有些疑问:“为啥这么说,你现在不能出去吗?”
作为从小就习惯住街道的人,当然是理解不了被家族管控到无法出门的感觉。而源雾伏氏正是有名的隐世家族,家中人自然很少出来露面,伏璃作为少宫主,更是常年闭门不出,活动范围甚至很少超出光明宫。
她仅有的一次出远门,还是去年在天虞门开应对黑龙裂天预言的集议大会。除此之外,就是同属于伏家的另外几个城邦了。但总体而言,都还在这一大片区域。
思及此,伏璃露出了略显失望又无奈的表情:“没办法,我娘说了,外面坏人太多。”
慕千昙腹诽:真敢说啊,自己就是最坏的那个,还忌惮外面坏人多。
“算了,先不说这些,”伏璃又振奋精神:“我家里那帮子惹人烦的蛀虫亲戚又来了,我娘现在怕是没时间接待你。如果你只是想看书,这么点事也不用找她,我点头就够。去看吧,叫她跟着,没人敢拦你。”
这个她,指的是一直默默站在旁边的南雅音。比起上一次见面的狼狈,这回她的待遇显然好了一点,不过也只是一点。仅限于脸上脖子上没有伤,穿的衣服不再破破烂烂,但脚腕上的铁链还在,本质还是阶下囚。
伏璃道:“正好她喜欢看那些,你要找什么直接问她,估计很快就能找到。晚上还住老地方?”
慕千昙道:“都可。”
“等会我娘还要筹备家宴,我得过去,就不和你们一起了。啧,真烦,都不成家,哪来的宴,”伏璃不耐皱眉,瞥见南雅音,借着身位高,踢了踢她后肩:“带路去啊,还站着干什么。”
尽管只是微小的力道,南雅音还是差点站不住,可见虽然表面上没什么伤,其实内里虚弱不堪,恐怕日子过得依然不好。慕千昙淡淡瞧着,刚刚还觉得伏璃那家伙像个人,结果根本没变,还是个恶劣性子。
南雅音那张温顺柔和的面容并未因这不礼貌的动作更改,站稳之后,恭恭敬敬向她们行礼,便转身带路。
离开之前,裳熵突然一拳打在伏璃腿上,吓得厅内众位侍从没端稳盘子,差点引发多人混战,鸡飞狗跳。闹剧最后由慕千昙拎着裳熵耳朵走掉,伏璃大声嘲笑她做结束。
南雅音对这里熟门熟路,很快就带到了地点。作为藏书阁的雪中红楼比天虞门的云上仙府小了些,可建筑更精巧,别有一番风味。
走进大门,充盈每一处角落的暖气把地板都烘热。南雅音问道:“需要我帮您找吗?”
她在伏璃面前自称奴,却在别人面前说“我”,看来被折辱再多,也没有自心底把她彻底磋磨。慕千昙道:“不用,我自己来。”
南雅音道了声好,又道:“那我在外面等您。”
裳熵把人拦住:“为什么要去外面等啊,那么冷,在这里不就好了,可以坐着休息,还可以吹吹暖风。”
南雅音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一时间愣住,片刻后才道:“习惯如此。”
“习惯?”裳熵道:“那就是伏璃天天让你在雪地里等喽,这人真是。我不管,你不要出去,就在这里等,我们可能要好久的,把你冻坏了怎么办。”
南雅音微微张口,低下头道:“这不太合适。”
裳熵道:“有什么不合适的,让一个人平白无故受冻才不合适吧。”
南雅音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几次动唇都没讲出什么。裳熵看她为难的样子,说道:“你放心吧,反正这里也没人看着,我不说你不说,就当你是在外面站了。她不知道,怪罪不了你的。”
在她几次三番要求下,南雅音终于松了口,愿意留在这,还连说了好几句多谢。裳熵按着她肩膀把人按进椅子里坐稳,才笑嘻嘻随着师尊进书库。
刚走进去,裳熵的笑脸就垮了:“伏璃要是再这样对她,那这个姐妹我就不要了。我不想和这种人做朋友。”
行走在书架之中,慕千昙嗤道:“幼稚。”
裳熵不服:“我哪里幼稚了。”
慕千昙道:“你现在很像那些说要和朋友断交的小学生。”
裳熵:“不懂!”
这里的藏书量没有书海阁那么夸张,并且分类也做得很细致,方便查找。慕千昙直奔阵法区,也不忘刺挠她:“人家有人家的恩怨,要你多管闲事。”
裳熵也瞅着书架:“我没有,我只是不喜欢她的做法,难道我自己交朋友,我还不能决定交什么样的吗?”
“你能,你当然能,但理由就是蠢。伏璃不是说了她有做错事,你无脑心疼一个罪人,不还是闲的。”
“哼!我也不是这个意思。”裳熵闷闷不乐,过了一会才道:“如果那个姐姐做错事,那就按规矩惩罚她。如果是很严重的事,那也同样报复回去就好了。而要是危及生命,就杀掉呗,不能让她再有机会动手。但哪有这样把人放在身边折磨的,不给她饭吃,让她戴锁链,还让她挨打受冻。那个姐姐竟然还能受得了,我要是她,我可不行。”
慕千昙道:“谁知道,可能不舍得杀。”
裳熵道:“不舍得杀,难得就舍得折磨了吗?”
慕千昙道:“你又没经历过这种事,如果是你自己,不一定就比她有魄力。再说,把仇人带在身边,钝刀子割肉不是更爽?”
“我是没经历过,但我不是傻子。”书库里暖流相当充沛,裳熵说得脸颊微红,扯开点衣领:“我仔细想想,如果有人对我下死手,而我还侥幸活着,那我肯定不会放过她,但不会像伏璃这样做。钝刀子到底是在割谁呀?看她都觉得愤怒,怎么可能还会让她留在我身边。”
慕千昙意味不明地瞥她一眼,没说话。
裳熵嘟嘟囔囔,说不够似的。眼看这人还要滔滔不绝,慕千昙捏住她的嘴,偏头道:“行了,帮忙找书。”
比起书海阁的品类复杂,这里则简单许多。可就算是藏书不那么丰富,想要找到也没那么容易。两人逛了大半天,依然是空手而归。
这段时间都在书堆里泡着,慕千昙快看得不认识字了。本来也没打算一下午就获得成果,便不着急,先去吃饭。刚走到靠近大门处,裳熵忽而咦了声。
慕千昙蹙眉:“一惊一乍。”
裳熵指向前方:“那个南姐姐不见了!她肯定悄悄等在外面,我去抓她。”
少女兴冲冲跑到大门前,刚把门推开一半,动作就顿住了。慕千昙恰好也在此时走到,问了句愣什么,视野越过她肩膀看向外面,就见昏黄夕阳的雪地中的一位黑衣女人。
伏郁珠就站在那,像是在等她。
第179章 意外收获
刚来那会没看见她,本能觉得轻松,差点就忘记这里是大反派巢穴。如今那雪里黑影,正如一根针,扎入慕千昙在藏书阁暖气氤氲里放松过头的精神,冷得她激灵一下,提高警惕。
裳熵拽住门帘,本想冲出去的势头卡在原地。她挠了挠脸侧:“伏璃的娘亲来了。”
既然她出现在此处,那么南雅音不在,势必是被她赶走了。
“我看得见。”慕千昙拨开她,走入风雪,迎着伏郁珠那古井无波的眼神,停在她三步之外:“伏家主。”
伏郁珠半侧身对着她,即使看她走来,也没有变动作,而是捏住套在手指上的黑手套,轻轻箍紧:“瑶娥上仙的行事风格当真让人难以琢磨。”
慕千昙明知故问:“怎讲?”
两人都知道疑问在哪,伏郁珠还陪着她演戏,颇有耐心道:“伏家避世多年,不怎么与外界交流,但祖上底子厚,能人多,也就在外头有些虚名。”
“想来我家的,要么是为修行资源,要么是为金银铁器,不胜枚举,可都被拒之于塞顿城外,一张邀请函也千金难求。瑶娥上仙手持出入自由的通行符,却只想来平常到随处都有的藏书阁,该说是您癖好如此,还是另有所求呢?”
她说的话稍微有点不好听,像是在怀疑自己目的不纯似的,但语气却更偏向于调侃,类似朋友间的揶揄调笑,也就没戳中慕千昙怒点。
她同样平静道:“也并不只有伏家主说的那两种可能。如果一个隐世家族,在不与外界接触的情况下,还能做到实力强劲,甚至在多种方面远超他人,就已反向证明了他们有很强的钻研能力。”
“会钻研就会记录,会记录就会成书。那些外人想在伏家追求的技术,都一定能在藏书阁找到源头。我不去他处,仅仅来这里,也许只是我太贪心,什么都想看点,才显得与众不同呢。”
伏郁珠轻笑:“你说得有理。”
“况且,那个通行符也只能用一次而已”口中提到了这个,慕千昙也就顺便想把那枚通行符拿出来,可手指刚探入储物袋,她便察觉到一丝紧绷气氛。
猛地抬眼,她看见伏郁珠身后的薄薄雪幕中,站着一位比她高上很多的女人。
是曾经见过的那个西尘,伏家主的贴身护卫,修长冷漠,脸色苍白,沉默寡言站在女人身后。一动不动,肃穆刻板,嘴抿成一线,目光比剑尖还要锐利,如狼似鹰。一身流转月光的银甲,差点与雪景融为一体。
若不是她因慕千昙掏口袋的动作起了戒备,还当真让人难以察觉。
真是寸步不离
慕千昙微微眯起眼,忽视她审视的目光,把通行符拎出塞入伏郁珠手中,再故意走近了点,甚至跨越安全距离,这才道:“既然是一次性用品,那就先还给你。”
伏郁珠也从善如流接过:“多谢瑶娥上仙对伏家的肯定。”
慕千昙道:“没必要感谢得到了不需要的东西。”
伏郁珠道:“这大概是我们之间的不同了,我向来觉得,只要是别人出自好意赠与的物件,都应当饱含谢意。”
慕千昙道:“前提是那些‘好意’真的是好意。”
伏郁珠轻轻笑了声,转而道:“不过您二位来得很巧,再过几日便是瑞雪节,不知神通广大的瑶娥上仙可知道‘丰坛祭天’?”
“我可算不得神通广大,”慕千昙也轻笑:“有所耳闻,不过既然伏家主就在我面前,从你口中听到的必然要更为详实确切。”
所谓封坛祭天,是白蛇伏家每年在瑞雪节所举办的祭天活动,由巫女主领,在火山祭坛献上今年的诸多代表性祭品。具体而言,是指从山中开采的矿物,土壤里生长的植被,手工匠人制作的器皿等等。以感谢此地的守护神,也就是“雪中白蛇”的保佑和馈赠。是一年当中最重要的节日,基本是当地人信仰的承载。
“您作为我请来的客人,也可以一同观赏,不知您可有兴趣?”
慕千昙原本也需要一个近距离接触祭坛的机会,就算不被邀请,也会想办法拖到节日结束再离开,此时当然一口应下:“那就叨扰了,我的确想涨涨见识。”
答应之后,又寒暄两句,两人便各自散去。
慕千昙还是住在上次来的房间,洗完澡出来时,看见某龙又磨蹭在床边不想走,试图装死蹭个地板睡。
她站在原地,定定望着少女的发旋。
感受到固定在脑袋顶的目光,裳熵心虚,有点坐不住,找话题道:“你知道盼山买了新宅子吗?”
破天荒的,慕千昙没有主动赶人,而是慢悠悠走到床沿坐下:“不知道。”
裳熵以为她感兴趣,接着说道:“我去看过,很漂亮的,而且她家里所有家具都是她自己做的,手特别灵巧”
在书海阁那几天,由于后面找书任务主要落在了弱水身上,所以她们两人多了时间到处游玩,裳熵和那只大老鼠混得熟悉些,就去她家蹭过饭。毕竟亲眼见过,说起这些也绘声绘色。
慕千昙听完,问道:“老鼠会住在宅子里吗?不是洞穴?”
裳熵道:“我说习惯啦,其实就是洞穴,而且是很隐蔽的那种。如果不是她给我带路,我都找不到呢!盼山有跟我说,那边的老鼠都是这样住的。我想想也是,就算是爱上了读书,好像和其他老鼠不一样了,天性里喜欢的还是不变呀。”
“好吧。”
“嗯真的精巧,可惜你没去看看。”
“不可惜。”
这事说到这里就算完了,裳熵绞尽脑汁找新东西,然而,慕千昙先有了动作。她从袋里摸出两张纸,将其中一张递给少女:“拿着。”
裳熵一骨碌爬起来,接过纸翻来覆去看:“干嘛,你现在就让我画那个地图吗?”
“不是,”慕千昙捏住纸的两端,将之对折,沿中线再折,折成偏细长的长条:“跟我学,教你折个东西。”
尽管小时候东混西混,什么都见过点,但折纸这种细致活真没试过。加之是师尊要求的,裳熵顿时来劲。脑袋瓜几乎全方位绕了遍,才跟着折成长条,晃脚等待下一步。
慕千昙想要折的东西很简单,几乎每个小孩童年时都尝试过,那就是五角星。
只要有教程,哪怕是纸面上的示意图,对照着复刻都很简单,更何况有人当面教,而另一个还全神贯注的听。不过几息之间,两枚相同的五角星便出现在各自手中。
“我猜了半天,以为是老鼠,蚂蚱,或者月亮,”裳熵捏住五角星,举高到视线里:“原来是星星!”
慕千昙问:“学会了吗?”
裳熵眼睛亮得更像是星子:“学会了!好好看!我很喜欢!谢谢师尊。”
“谢就不必了,”慕千昙又从储物袋拿出一张明黄色符咒:“把这个也折成星星。”
女人手中的符咒绘制着异常复杂的图案,光是看着就知晓价值不菲,拿来折纸,裳熵有一瞬间怀疑她是拿错了,目光在符咒与女人面容来回移动:“折这个吗?”
“嗯。”
“会不会弄坏啊。”
“不会。”
见她神色笃定,裳熵仿佛被赋予某种宏大使命般紧张起来。
她想了想,先把刚刚折好的五角星拆开,按照回忆又折几次,确定不会出错,才接过那张符咒,以放慢了至少十倍的速度弯折,最终得到了一枚红色线条错综复杂的黄色五角星。
“好啦。”她将星星捧在手里:“给你,还有其他的需要我帮忙吗?”
慕千昙低头看了会,才伸手收下:“没了,你回去睡吧。”
最后还是逃不了要回自己屋睡觉的命运,不过方才被师尊安排了任务,她还完成得很好,这点满足感也足以让她度过长夜,喜滋滋滚回隔壁房间了。
等她离开后关上门,慕千昙微微发愣,下意识握拳,五角星在掌心推挤下有些变形。那微弱的尖锐感将她唤醒,摊开手心,把星星的角重新捏好,而后装进口袋。
接下来,在瑞雪节来临之前,慕千昙全身心泡在藏书阁,把阵法区几乎所有的书都翻看过,也没找到想要的那本。不得不扩大范围,可辛苦数日,连续通宵的情况下,依然还是一无所获。
她开始有点怀疑这本书真的出自伏家吗?
或者说,难道是伏家人在书海阁的人抄录之后,于某天发现书里内容很不妥,所以单独挑出来放到其他地方,甚至销毁*了?
不管是哪一种,都有点麻烦啊
她原本还有些怀疑,为什么原著中的瑶娥上仙那么坚信这书里内容是真,而不先尝试找原作者确认,或者想办法先尝试。现在看来,这些事没有一样是能简单办到的,而那时的瑶娥也已经穷途末路,别无选择,只好孤注一掷了。
陷入软椅里犯愁半晌,慕千昙去询问管理人员是否有其他藏书地点,得到了否定回答。
她并未气馁,而是考虑到以藏书阁管理人的职位高低,应该也没有权限接触那些,便琢磨着怎么从伏家母女嘴里套话。
抱着这念头,她回到光明宫,经过一处奢侈宫殿时,忽而听见内部传来一阵器皿破碎之声,并夹杂着争吵。
这可是在等级森严的伏家,谁敢闹出那么大动静?
慕千昙停住脚步,在灯火辉煌中认真打量那处宫殿,终于认出这是给伏家人办宴会用的。也就是说,正在里面闹腾的那些还是伏家人,怪不得。
本来这种事和她没关系,听个热闹也就该回去。可她想起前几天伏璃曾说过的话:那些蛀虫亲戚又来了。约莫指的是她上次来见过的那位胖肚伏冈与白头疯伏弛,这对对光明宫宫主之位垂涎欲滴的父子。
这些天她日日泡在藏书阁,加之上回的不欢而散,所以没和那对父子碰上,也就没看到他们再发疯。可如今听这响动,只怕这些天闹得也不安生,怨不得伏郁珠没再找她尴尬谈话,估计是没精力。
由于隔着一段距离,里面吵些什么内容,从水底传来似得,听不清楚。
慕千昙正思索着要不要先回去,这时,里头声音渐渐小了,直到彻底沉寂。接着没多久,门口走出两位侍女,捧着变形的金碗与一堆碎瓷片,边小声嘀咕什么,边弓腰出了宫殿。
这都没什么,收拾争吵残局而已。可奇怪的是,她们脸上皆是万分担忧的惶恐之色,仿佛大难将要临头。
那两人的方向正是往这边来,慕千昙感觉有事发生,毫不犹豫扯裳熵躲到旁边一根柱子后,屏息凝神偷听。
一道细碎踩雪声袭来,而后是片面词语。
“是我听错了吗?”
“没听错,我觉得也是那个意思。”
“白蛇上神啊如果没听错,那巫女大人真的失踪了?”
巫女两个字勾起慕千昙记忆,她算算日子,俶尔发觉明天就是伏家一年一度的瑞雪节,丰坛祭天之日。而这两位侍女说,祭天最关键最中心的主领巫女不见了。
此事在情理之中,原著就有提到,这是一个伏郁珠清理门户的剧情点。但她知道不代表那两位侍女知道,在她们眼里,这就是天塌一般的大事,怪不得刚刚是那副表情。
“是啊,那位伏大人说自己早就准备了另一位巫女,要主领今年的瑞雪节,也不知道行不行啊。”
这里说的伏大人,估计是伏冈。巫女失踪,位置空缺,他便在这关键时献上了一位新的巫女。
“太可怕了,这算是欺瞒上神吗?”
“不知道,我感觉心里很不安。”
“那么多年来,都是琴大人在主领祭天。这次突然变动,要是触怒了白蛇上神,我们是不是都会遭天谴?”
捕捉到某个字眼,慕千昙眸光闪动。
琴?
第180章 仿佛命不久矣
琴这个字与名字联系起来时,慕千昙只在万药仙岛与阴铅河畔听到过,来自男主那位真正“神通广大”的妹妹。
可他妹妹怎么会和伏家的巫女挂上钩?
这新消息如一声洪钟在脑中敲响,她隐约觉得有些事情有了解释,可思绪混乱一瞬,暂理不清,便先压下,听后面内容。
“着急也没用呀,又不是我们能决定的。我只求主人能深思熟虑,不要乱用人,还是先把琴大人找回来吧。”
“要是能找早就找了,你刚刚没听吗,说失踪快半年了!明天可就是瑞雪节,现在还在吵这件事,不就是找不回来了吗?”
“还是别说了,也别太担心,算是遭天谴,也不该我们遭。平日里享福享不到,难不成遭难就轮到我们了?”
“你小点声啊”
其中一位侍女恐怕被人听到这大逆不道的话,着急捂友人的嘴,可怀中碎片却噼里啪啦掉了满地。两人前后看看,见雪夜无人,提心吊胆把杂物收拾了,加快脚步逃离。
躲进柱子后屏息,直到听见她们走远,慕千昙才跨出阴影处,凝望两人消失之地。
她脑中开始整理信息,回忆与琴有关的事,忽而注意到裳熵还站在原地,两手弓起,拢在耳背后,一脸严肃,和她大眼对小眼。
“你干什么?”
“学你偷听。”
“现在?”慕千昙望向寂寥广阔的雪地:“听见什么了?”
裳熵安静片刻,认真道:“我听见了雪落在雪上的声音。”
慕千昙道:“一天到晚神经兮兮的,赶紧走。”
裳熵还抓着耳朵:“你听完你想听得了吗?万一待会还有人来呢?”
慕千道:“守株待兔是吧。”
“不知道。”
“回去。”
“好。”
走回卧房的路上,慕千昙把进入万药仙岛后遇到的种种事都翻出来重新审视。
突然多出来的人,但在没有女主光环下也强大到带领男主找到仙岛的人,是男主的妹妹,也就是太行封氏的少主之一,叫做琴的女人。
伏家和封家都是五大仙门之一,一个奢华隐世,一个不受欢迎,彼此之间风格大相迳庭,表面上看没有任何接触。可实际上,不管是好是坏,两大家族私下一直偷偷保持联系,已有至少数十年了。
这个原著就交代过,毕竟大反派想要搞事的源头就来自封家。但除了这点,文中没有更多去阐述两个家族间详细的交往情节。
所以,慕千昙并不能确定两者是否为同一个人。但假设就是同一位,那么事件发展顺序应当为:
身为祭天巫女的琴大人,在至少半年之内因某种原因离开伏家,而后回到封家,找到男主江缘祁,并帮助他达成目标。
慕千昙穿越进这个世界,并做出了区别于原主的举动,造成剧情改变,情有可原。可那个巫女的行为和她之间没有任何因果关系,却依然与原著不同,这并不是一个正面讯号。
她知道某些地方出了问题,可她分。身乏术,没办法再分神去查原因。而她与现世最重要的纽带只有李碧鸢,可这人不仅蠢笨,也许还隐瞒了什么事,所以才会忽视种种不对劲,也不主动帮忙,放任诡异蔓延。
她行于大雪之中。远处雪山藏于暗处,是能够吞吃光芒的黝黑,犹如高高在上俯视下方的庞然巨兽。
雪会覆盖一切吗?剧情点改变,就是雪山上那越来越多的细小崩溃,逐渐连绵成线,在等待一场足以掩埋世界的雪崩巨浪,让人毛骨悚然。
不能再慢悠悠的,等明天瑞雪节过后,要加快动作了。
回去睡下,第二日一大早,就有人在外头小声敲门。慕千昙顶着被吵醒后不怎么好的脾气起身,透过窗户确认天色。星星还未退下,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雪里也不见光。
她未穿外衣,拉着脸开门,还没开骂,就见一位侍女站在门边,恭敬邀请她去梳妆打扮。
慕千昙疑问:“打扮?”
侍女道:“回上仙,是伏大人叫奴来的。要进入崇神山观赏祭天之人,皆要净身换衣,奴现在带您去。”
在此地人心中,瑞雪节是一个分界线。这条线后就是全新的一年,上神的保佑将会从这一天降下,所以不能有一丝一毫有残留污浊存在。那么就需要先清理干净,以全新面貌来迎接上神,以表诚意。
就算是没资格参加祭天活动的普通塞顿城城民,都会在这天收拾房间以及对自己精细打理,更别提那些亲临祭坛的伏家人与客人。
伏郁珠前几天邀请她也参加祭天会,意思就是让她跟随在祭天队伍里,自然也逃脱不了这一环节。
那点没发出来的脾气散了,连带困意一同消去。
由于想着待会有好戏要看,慕千昙提起精神,耐着性子跟随侍女走去准备好的洗浴房,由着她们像是调化学药品一样调各种香精,搭配服装与衣饰。只是面对要帮她洗澡的侍女,坚决拒绝了。
等侍女们褪去,她放松身体走入浴池,四下打量。
能安置在光明宫的建筑,就算是茅房,那坑都得是镶金的,更何况原本就需要些观赏性的洗浴房,称之为金碧辉煌都不为过。
慕千昙在各种闻所未闻的金贵器具与装修间边洗澡边咬牙切齿,嘀咕着靠山吃山的伏家人还真不是一般会享福。
只是这种酸溜溜的情绪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她想到了原著中伏氏的结局。
如此庞大且底蕴深厚的家族一夕间全面崩塌。伏郁珠所有阴谋溃败,被多家审判,最终尸骨无存。而伏璃侥幸存活,却流浪世间。这个被高高捧着,享受过一切荣华富贵长大的少女,体会到人间真正的苦楚后,巨大落差感让她摔碎到七零八落,一朝疯魔。
到那时,此间所有如梦幻般华美的事物,都会像是水面上的彩色泡泡般,啪哒一下,破碎无影。
这么想了想,慕千昙心里好受许多。
她见不得真有人幸运到一辈子都享尽幸福,那就太不公平了。就该像她一样,得到过再失去,跌倒后摔到爬都爬不起来,才算有意思。
也许是背后念着人就容易被发现,她这边暗戳戳想着,那边有人不客气敲门,大喇喇道:“你好了吗瑶娥上仙?让我瞧瞧呗。”
“催命鬼。”慕千昙嘀咕一句,离开浴池,擦干净身体,穿上最里面那件衣服后,叫侍女们进来。
门一开,一堆侍女鱼贯而入,各自拿衣服往她身上穿,一件套一件,加上各种配饰,身上越来越重,行步要更小心。长发也被重新盘起,戴上些花红柳绿看着就无比昂贵的发钗,颈间还被喷上了香精,完全掩盖了她本身淡淡的味道。
慕千昙脑子里转过肉质加工厂的画面。
侍女们忙碌的途中,伏璃也混进来,抱着胳膊撑住门框,眼珠转来转去,笑道:“头一次见瑶娥上仙这么打扮。”
她自己身上也差不多繁重明艳,但她平日就差不多是这个风格,也看不出太大差别。
慕千昙:“我倒是不想这么穿。”
伏璃道:“你是觉得不舒服?只是还没习惯而已,待会走几步路,就不会难受了。”
慕千昙冷哼一声,不想和她说话。
不知等待多久,天都蒙蒙亮了,这场马拉松装扮才结束。
侍女合力搬来一面两人高的大镜子,慕千昙驱散漫长时间带来的困意,掀起眼皮往里看,差点没被自己吓一跳。
这人谁啊?
一张冷冷清清的脸,怎么搞得乱七八糟了?
这具身体本是素雅长相,又冷又薄,根本不适合这种浮夸装扮。就像她平日那样,简简单单一件长裙,反而是最合适的。而如今这样子
“好看!”伏璃原本站得有些距离,见梳妆完毕,就走近一些,眼睛骤然发亮:“与你之前大不一样!还是这样更好看啊!”
审美已经固定的家伙,暴发户。
将人左右细致观察,伏璃啧啧称奇:“说真的,很漂亮,原来你也能这样,那你平时怎么一点都不打扮。”
慕千昙无语看她:“打扮做什么。”
伏璃道:“这还要问?就是好看啊,你自己瞧着不顺心吗?”
慕千昙抬手轻抚发间一支步摇:“说话稍微动动脑子吧,外面不比你这宫内,出去猎妖还穿这些重东西限制自己动作,你嫌活得太长了还是纯粹就喜欢送菜。”
向来被顺惯了,突然被毫不客气反驳,伏璃下意识就要生气。但想想面前是瑶娥,而她平时也是这么个语气,那气熄了火。她摇头:“那就是你的遗憾了。”
慕千昙起身:“你还是过好你自己的日子,争取以后别留遗憾吧。”
拎着衣摆,非常不习惯地迈步往外走,她时刻小心不要弄坏那些赔不起的配饰,准备去乘坐马车。刚出去,旁边一间屋也恰好开门,里头跑出一位少女。
那少女一跃而出,姿势颇为狂野,长裙花边飘舞,如万千蜂蝶飞过。身上环佩相互碰撞,叮叮当当响个不停。还好结实耐用,才没有落得满地乱掉的悲剧结果。
她脚还没站定,就环视四周,恍然晃过的一张脸明媚贵气,光彩照人。只要不说话不行动,就仿佛生于养于这富贵窝的千金,漂亮到不可方物。
慕千昙瞧着眼生,还以为又是伏家哪个亲戚,问了句:“这谁?”
伏璃瞪大眼:“你认不出了?”
她刚说到“不”这个字,那边少女目光已抓到人,迈腿跑过来:“师尊!”
“”慕千昙沉默。
裳熵脸上便像花一样笑开:“你好美!我特别喜欢!”
审美随着人走的家伙,狗腿子。
伏璃道:“你师尊刚刚都没认出你是谁,你还喜欢她,有没有骨气?有没有出息?”
裳熵摇头:“没有。”
不远处响起交错的马蹄声,慕千昙抬眸看,两辆奢华黄金马车滑入走廊,不少甲兵随在旁侧。看着架势,约莫是来接人去祭坛的,很快伏璃也给了答案:“来吧,咱们去崇神火山。”
崇神火山,位于光明宫后方,是一座常年喷发的活火山。
传闻在伏家开山时,祖先梦中被雪山白蛇带领到那座山中,从一处洞口发现了进入火山内部的通道。醒来去看,果真存在,且墙壁明显有人工开凿的痕迹,并非自然形成。
那冰天雪地,雨还没落下就冻成冰渣,谁能在这种地方生活呢?
伏家人觉得惊奇,便相伴进入。发现那里藏着一座祭坛,且下方涌动着极为灼热的岩浆。群山之中,无人来过,可就在这荒处,有祭神之所。伏家祖先跪地拜天,将之视为神迹,乃上天指引,并挨着一点点建造了光明宫,自认守护者,从此隐世不出。
这个故事慕千昙曾经听过,就画在伏家斗兽场的墙壁上。如今看着外面缓慢后退的雪景,略略回忆一遍,想象那祭坛是个什么样子。
想着想着,她觉得眼皮微重。
大家都是分开坐的,这马车内仅有她一人,还为了维持体面以及仪式感还走得极慢。在微微摇晃的车厢内,慕千昙清晨被搅乱的困意死灰复燃,听着车轮轧雪之声,渐渐闭上眼。
梦里,她身处浓稠黑暗之中,遍地寂静。忽而,天边垂下一道光,在照向她时,顶端裂开血色口子,原来那是一条白蛇,一口将她吞下。
慕千昙睁开双眼,胸口起伏间,余光瞥见一处不对劲。
她揉着眉心,极小幅度转头去看,原来是车帘被人用手背掀开。伏郁珠正站在车边,那对蛇一般的细长眼眸含笑望她。见她醒了,不紧不慢开口道:“一大清早就被叫起来,辛苦瑶娥上仙了。”
就算是万事不在乎,这种情况也会稍微有点尴尬。慕千昙慢腾腾撑着身子起来,面无表情道:“一种修炼方式。”
伏郁珠:“哦。”尾音有点上扬。
慕千昙又坐了会,起身下车。队伍已经停下,前方就是上山的路,厚实的积雪被清理干净,裸。露黑色岩石。附近站着的人不多,多数都是亲卫,马车一辆跟着一辆,与她装扮相似的客人们低声交谈着,不时望向深山,目光激动又虔诚。
而不远处,那白头疯伏弛正哈哈大笑着与自家父亲谈天。他坐在马上,居高扫视着在场众人,神色倨傲,还带点势在必得的得意感,伏冈也是差不多的神情。突然,伏弛伸出一手拢在嘴边,大喊道:“家主,这条道是不是太简陋了?让上神觉得敷衍可怎么办,回头叫人来修一修吧。”
因为对于雪山白蛇的崇敬,伏家人即使后面有了条件,也没有对这套“天然祭坛”有过任何改动,最多也就是扫扫雪,这人怎么会不知道这个道理?偏偏还要说一句,俨然是已经把自己当成此地主人,忍不住开始指点江山了。
面对当众挑衅,伏郁珠只是平静道:“等瑞雪节结束后再说吧。”
客人中,有人观察他们两方,窃窃私语。伏弛大笑一声,调转马头,嘻嘻哈哈远去了。
伏郁珠并未追究,完全没当回事,反而回眸道:“这套衣服很适合你。”
慕千昙:“”
审美具有目的性的家伙,有心机。
“此地颇有灵息,的确是个修炼的好地方。只不过,如果崇神之心不够诚,上神是听不见你的愿望的。”伏郁珠慢条斯理说着。
慕千昙道:“我没有什么愿望,她听不听得到,也就不重要。”
伏郁珠道:“没有愿望?原来瑶娥上仙是清心寡欲之人。”
慕千昙轻嗤:“当然不是,我只是没有需要祈求他人帮忙才能完成的愿望。至于我想要的,我自有方法去得到。”
伏郁珠缓慢拍手,目露赞赏,正要说什么,被一声喊叫打断:“娘亲!”
原来是伏璃与裳熵也过来了,伏郁珠道:“人都来了吗?”
伏璃道:“来齐了,全部符合要求,也没有贱民混进来。放心吧,谁敢在这个节骨眼出问题,我这鞭子可是不饶人的。”
她表情骄傲,可其中还夹着一丝郁气。伏郁珠眼神微错,向她后方:“伏弛找你事了?”
伏璃脸色瞬间垮了:“可不是,一副让人作呕的嘴脸。”
伏郁珠没有说话,可两人眼神对视间,仿佛已心照不宣交流了什么。裳熵冒个脑袋钻进几人间,看见慕千昙,笑道:“师尊,你睡醒啦。”
到底是年轻,伏璃没忍住,也笑起来。伏郁珠则淡定许多,却也勾了勾唇。慕千昙杀人之心顿起,已经想好了一万种献祭方式,就在这时,她后背一阵恶寒。
顺着望去,是伏弛那小子正十分阴毒地盯着她,应该是还记得上回当众丢脸的仇。
慕千昙只看了一眼,便挪开视线,目光定在队伍最前方,一位白衣女子身上。
那女子静静立着,背对众人,正是伏弛他们带来的那位巫女。
往日里,伏家父子就算喜欢唱反调,野心昭然若揭,也不会拿祭坛开玩笑。如今那么大胆,不过是觉得捏住了伏郁珠的命脉,得意忘形了。而这个关键之处,就在于那位巫女,在原本那位琴巫失踪的情况下,挑下了大梁。
如今时间未到,她就那般站着,苍白消瘦,如一颗落满雪色的草,无端让人感到不妙。
瑞雪节的丰坛祭天是来年收获的保障,作为与天神交流的巫女,最起码要轻灵,飘逸,神秘,可她却周身笼着一道死气,仿佛命不久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