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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看门鼠寻书蝠

天下书海阁位于大陆西方,在一片胜似沙漠,却较之真正的沙地要肥沃许多的金色沙丘群内。此地与天虞门相距甚远,乘坐速度最快的灵兽也需要约莫两三个月左右。

慕千昙着急拿到那本书,不可能在过去路上花那么多时间。好在书海阁内的仙人常常需要出入各家仙门抄书,所以为了方便往来,早就设立了不少直通阵法,这自然成了首选方式,只可惜稍微有点贵。

花钱并不能给她带来满足感,可在必要的付出面前,也不能当铁公鸡。她点了点手里的钱,想着早花晚花都要花,一次性难受完算了,便把所有需要花大钱的项目提到了现在去做。

在宗门附近找了个市场,她先把一部分从万药仙岛收集来的药材卖掉,换取一笔资金,再把另一部分送到高级些的炼妖市场内,委托别人帮忙把药材制作成药效发挥最大,能够直接食用并吸收的药丸。

做完这两件事,她拿着刚赚来的那笔钱,买了一些昂贵的绘制阵法需要的材料,以及更加昂贵的传送符。

前者用来准备献祭法阵,后者则贴在源雾伏家的祭坛上,以便她把人控制住后直接抓过去填到阵法内。

这些东西可都是有钱也难求的珍品,她在市场蹲了十来天才把材料凑齐,勾完清单上最后一项可以在目前得到的,计划到这里还算顺利。

只是,她在等待的时间里想了很久,都没想到怎么做到神不知鬼不觉进入伏家后,在她家珍贵的祭坛里画上至少需要前前后后描摹补充三次的献祭阵法,再贴好足足有半个人大小的传送符后,还能不被守卫森严的伏家人发现,全身而退。

原著里可没提原主是怎么做的,慕千昙也一直没想过。她潜意识里觉得,可能到那个剧情节点后,自然就会有机会送到眼前。可如今看并没有,这个献祭任务的每一步都需要她自己来推动。

那些个杂七杂八毫无用处的事件被描写得那么详细,偏偏重要之事一笔带过,很难怀疑是不是作者自己也不知道怎么编,所以直接拍出“献祭了”这个结果。

谴责那个玩弄文字的无情创作者肯定是没用,慕千昙冷哼一声,把所有从市场买来的材料装好,眼前传送阵法的耀眼光芒试适时褪去。

爬行者于沙丘上留下一行弯弯曲曲的印记,日光被边缘透明的沙粒来回折射,使得天地之间充盈着灼烫光芒,扭曲入眼之景,晒得人肌肤也发烫。

不远处的高大沙山上,伫立着一栋刷大面积红与白色漆面的宽大石制建筑,外形像是书架,又像一本合上并躺倒的书目,这里便是整个修仙界藏书量最为丰富的书海阁。

因为四周过亮,让人如同置身于天堂之中,可谓是字面意义上的“知识的殿堂”。

两人正站在一个亭子里,脚下是缓缓失去光芒的传送阵法,周围还有不少像这样的亭子,正有源源不断的人从里走出,进入高处的建筑。

“这里好热啊,”裳熵环顾四周,两手反过来同时按在颈间:“我脖子上都出汗了咦,香香的,什么东西这么香。”

慕千昙下巴抬了抬:“那边的果子。”

她指的是亭子外两排荆棘般的树木,约有一人半高,整体瘦干精细。叶片尖而长,呈现深绿色。叶根处长满了一种红色浆果,像是蜂窝,果肉相互拥挤。一个只有指节大小,饱满红润,香味浓郁。

“这个叫什么啊?可以吃吗?”

“红棘,可以吃。”

得到女人首肯,裳熵也不客气,伸手揪了一把,递给女人一个,她不吃,只好丢进自己嘴里。刚嚼两下,满脸期待就瞬间垮台,咽下也不是吐出也不是,脚背都绷直。纠结了几个瞬息后,还是艰难地咕咚塞进喉咙。

她浑身抖了抖,五官皱皱巴巴:“好酸啊。”

慕千昙道:“嗯,是比较酸。”

裳熵控诉:“你怎么不告诉我。”

慕千昙道:“你问了吗?”

把剩下的果子一股脑倒进树木根部,还给小树,也算不得浪费。裳熵捂住嘴:“我牙齿都酸酸的,这个一点都不好吃。你真坏,就是故意的。”

慕千昙抬手指远方:“你看那里。”

裳熵顺着她所指方向望去。那里天幕苍蓝,地表金黄,人来人往。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虽然奇特,但在这地不过是个平常景象,不晓得女人具体指向何处。

睁大眼仔细观看,还是啥也看不出,她道:“那里有什么呀。”

慕千昙平淡道:“那里什么都没有,但这里倒是有个屡次上当的傻子。”

“师尊!”裳熵转头,翻眼瞅人:“拿我寻开心。”

“走吧。”慕千昙先出了亭子,往书海阁去。

裳熵跟在后头:“你寻就寻吧,是真的开心就好,哼。”

慕千昙没有说话。

没办法,花钱让人心痛,只能自己找找乐子。

上行到书海阁大门前,人流密集许多,看服饰都是从不同仙门来借阅书目的,表情皆是严谨认真。传送法阵是消耗极大的阵法,过来一次不容易,所以基本上一趟就要带走宗门两三年内需求的书本,不能有错。

这四面八方来人,不免杂乱,宽阔平台上来来往往接引客人的并不是哪位仙子,而是一只只约有三尺左右高度的白毛老鼠。它们双脚站立,从上到下裹着身黑袍,只从袍边露出微微卷曲的胡须,以及不使用时便缠在脚腕上的长尾巴。

这便是书海阁的特色,看门鼠。

两人刚上平台,也遇到一只迎上来的,拿个本小册子向她们确认身份。

她的态度倒是毕恭毕敬,可惜对于老鼠这种生物,不管变成什么样都无法引起慕千昙的好感。交谈之中,尽管有所克制,但眼神之中流露出几分嫌弃。

这份情绪被面前的看门鼠精准察觉,她推了推鼻子上的琉璃镜,把小册子一扔,长尾甩来接住。接着掀开袖子,展示自己剪到指尖肉边缘的指甲。又张开口,露出粉嫩的口腔以及苍白牙齿。来表示自己已做好了全身的清洁工作,绝对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脏污。

这下可开了猫官的眼界。

“你好懂礼貌喔,比有些人还懂,”裳熵不自觉挤到前面,歪着身子细细看她:“你见人之前都会洗澡的,还会把自己弄香,外面好多人见人,都不知道要干净点呢。比如我,小时候因为这个还被骂过好多次呢。”

看门鼠抬眼,全黑色的圆眼眸将人盯住。尾巴松开,手里麻利地接了小册子,在上面写写画画,口中道:“不要误会,这不是为了见人而做的处理。”

快速写完,快速停笔,像是印刷一样,一页纸已写满了。她将之撕下递给裳熵,眼神却挪到后方女人身上:“在这里找活计,要常常接触到书本,把自己洗干净是一种尊敬。但这不是对你们人的敬意,而是对知识。”

裳熵接过纸,上面写着分配给她们的使用时间,以及哪些热门图书已经被借阅等等琐碎的信息。虽说写得快,可那一手字真是漂亮,若不是亲眼看见,告诉她这是个大书法家写的,她也不会怀疑。

真是越看越新奇,她认知里的老鼠都是整天黑漆漆,脏兮兮的,容易带来疾病,是只会偷人粮食以及啃家具的引人厌烦的祸害存在。

可原来这世上还有把自己洗香香来接待接引客人,并且写得一手好字,还学识渊博的老鼠!

像是看穿她的想法,看门鼠整理着黑袍,挺起胸膛:“活在臭水沟里的老鼠当然脏,会偷,会抢,会欺骗,但是同样糟糕的境遇下,人也会犯下如出一辙的罪行,何必仗着暂时领先就饱含偏见。”

理好衣袍后,她一手在前,轻轻俯身,另一手摊平指向大门内:“还好书从不会介意谁来读,两位请。”

她说完后便行云流水般退开,去登记其他人的身份了。

裳熵目送她离开,小小哇了声,又去看那字,越看越是喜欢,便想给慕千昙也看下。但把纸张展示给女人时,才注意到她竟然在出神,像是沉浸在某段回忆里。

“师尊?”

慕千昙眸色轻闪,转过来:“嗯?”

裳熵道:“你在想啥呀?”

纸张就在眼前,慕千昙顺便低头看了看。

刚刚那只玩意说得对,老鼠日常谋生在人类眼中罪大恶极,而将人搁到同样的极端环境下,为了活下去,偷抢骗就算了,更加没有底线的事也不是做不出来。

就像她自己。

不堪回首的岁月里,为了点红票子,为了一口饭,为了未来,那些破事她都干过。

但那又如何呢,就算她是再怎么没有道德的人,也不会与老鼠有共同利益,那又何必共情?

这个没长毛的丑东西还敢话里话外悄悄骂她,若不是被回忆拖慢了反应速度,慕千昙好歹得喷她一顿,如今也只能不客气道:“没什么,只是会说话的老鼠更恶心了。”

进了书海阁大门,真是如名字一样,像是进入了书海。极为高大宽阔的大厅中,其他东西都被掏空,能够容纳一座小山的所有空间都只用来安置书架,高度堆到最高,顶到天花板,向上抬头看脖子会酸,层数数都数不清,而站在边缘处,这样的书架一眼差点望不到头,令人毛骨悚然。

这么多书,这*么高的书架,想要找到想要的那本,就不太容易。所以这里还有无数只帮忙找书的,按照还没进门就看见老鼠的风格来说,这些自然也不是人,而是一种也有三尺左右高度的大型蝙蝠。

她们浑身长满短黑的绒毛,整个身体趴在书架上攀爬,黑黝黝一大块,爬来爬去找书,抓到指定书本送下去,这便是寻书蝠。

进来那么久,竟然一个书海阁的“人”都没看到。

寻常仙门虽说日常也会有灵兽协助,但绝不会像书海阁这般完全交给它们来打理。而她们会这么做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人手不足。毕竟愿意一生为书奉献的人少之又少,而这些人又基本上都被派出去抄书了,才会有这般境况。

不过即使在奇观颇多的仙界,类似这种看门鼠,以及寻书蝠的存在,也都是少之又少的。

蝙蝠不比老鼠好上多少,甚至更糟,所以慕千昙一开始便拒绝了帮忙找书的提议,自己往书堆里钻去。

什么书都要抄来收集,可以保证库存的丰富,但也有个缺点,那就是东西太多。不管是重复的,不太正确的,名字一样但内容错误,或者缺页,胡编乱造的,什么都有。

想在这种地方捞一本书,也是持久战啊。

慕千昙叹了口气,准备先弄清楚这里的书本分类规则,然而刚走出几步,忽然一种被注视感从身后传来。

她回眸望去,是一只寻书蝠。

她蹙眉:“我说了不需要。”

那只蝙蝠没有动,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她。

裳熵原本在好奇打量四周,发现气氛不对,也看过来,向前一步挡在女人前面:“怎么啦。”

这时,那只蝙蝠终于开口,是一道低沉女声:“您就是传说中的瑶娥上仙?”

毕竟在外面“名气甚广”,慕千昙现在一听到这种话开头,就知道后面也没什么好听的了。只是她疑惑于一只蝙蝠怎么也敢到她面前来嘲讽,如果把这厮拖出去弄死的话,用不小心这个理由可信度高吗?

“终于见到您了,”蝙蝠忽而抖了起来,面目凝重,阴恻恻道:“我非常非常的”

非常的什么?憎恨?讨厌?恶心?

“非常的”她大声道:“崇拜您!”

第172章 也不是什么大事

明明是长相略有些不尽人意的大蝙蝠,也板着一张随时要杀人灭口的恐怖脸面,却铿锵有力地说出了我崇拜你这句话,格外响亮,可又不像表白,而更像是杀人威胁。

如此震撼之语,使得周遭空气像是被抽光,只余一片死寂。

要不是余音还在绕梁,慕千昙会认为自己绝对听错了,可事实如此,她从没有哪一刻的心情像现在这般复杂。

仿佛是觉得这番剖白还不够惊天动地,寻书蝠短暂犹豫几个呼吸,便更加阴暗道:“我是真心的!我还在身上纹了您的名字!您要看吗!”

谁要看这种东西啊。

慕千昙有点头疼,想把人赶走,谁知还真有对这玩意感兴趣的。

“真的吗?”裳熵大感新奇,把头发都扎起来:“能给我看看吗?”

这个女人跟在她所崇拜的瑶娥上仙身边,那么也是可以信任的,寻书蝠道:“当然可以!”

她哗啦展开两翅,翅身宽大如船帆,顶点比自己本身要高出两三倍。细细血管在支撑翅膀的骨骼边缘清晰扩散,骨与骨之间张开的薄膜几乎半透明。而就在这样看似一戳就破的皮肤上,左右各刻着一行字。

瑶池恶人降生凡间,

举世无双地上毒仙。

刚看清那一瞬间,慕千昙的眼珠便轻巧地滑了个弧度回到眼角。白眼翻完,她才道:“有病”

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就算是正向的崇拜,也难逃奇怪方向的命运。

“还有呢!”寻书蝠一抖脑袋,脑门上的黑毛居然像是刘海一样掀了起来,下面原本的毛发则被剃掉,露出光洁肌肤,歪歪扭扭刻着三个字:慕千昙。

她的名字被刻在了一只蝙蝠的刘海下面。

就算这辈子见过不少变种奇葩,也没见过往这个方向变异的。慕千昙眼角微抽,认清了这玩意就是疯子,不做理会,转身继续找书。那边寻书蝠把翅膀又像是折扇一样折回去,还想追上来,却被拍上书架的手臂挡住去路。

寻书蝠猛地抬头,恶狠狠地盯着拦路人,祈求道:“我想再看看她好嘛?”

裳熵撑住书架,还是将她拦住,饶有兴趣问道:“你为什么喜欢她呀。”

与师尊相遇相处一年多,几乎没见过因为喜欢而主动示好的生物,乍一看见,虽说开心有人和自己有同样感知,但不免好奇原因。

寻书蝠道:“因为!在我家乡那边传唱着许许多多的歌谣,歌词都是由不同人的事迹改编出来的,我由此认识了好些个人,而瑶娥上仙是无数好人里唯一的坏人,她很独特,所以我崇拜她!”

裳熵摇摇头:“不喔,我师尊是无数装作好人的坏人里的,唯一装成坏人的好人。”

“还有闲心说绕口令,”慕千昙凝眉,自书架里随意抽出一本书,拍上少女头顶:“把她赶走,不要废话了,给我找书。”

裳熵嘴上答应:“好喔。”却是俯身悄悄问道:“你是多久之前喜欢她的?”

寻书蝠老实回答:“很多年前就喜欢了!”

这答案让裳熵有些不开心,叉腰瞪了会,又嘟囔道:“那,那些刻痕,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寻书蝠掀起刘海:“你说这些吗?这是两年前留下的。”

那不开心神色更加明显了,少女低低道:“也比我早啊。”

身后传来女人冷声:“裳熵?”

“来喽,”裳熵应了句,边后退边叮嘱道:“我师尊办正事不喜欢被打扰,你要是过来,可能会被揍,所以还是先别了,等完事了再找你玩喔。”

原本想跟上的寻书蝠站住了,愣愣望着两人离开,把刘海放下。

想要在分类并不那么明确的书海中寻找一个单独目标,无异于大海捞针,更何况那还是一本无名书,难度就更高了。

辛辛苦苦寻找一天,毫无收获。慕千昙有几次动过找人帮忙的心,想了想都还是算了。那本书被划分到邪术里,不适合光明正大去找,万一被盯上了,也是麻烦。

弯腰抬头太多次,关节处传来不那么舒适的回应。慕千昙揉着略有些酸疼的腰,沉默站在巍峨书架前。

着急无用,罢了,还是徐徐图之吧。

至少原主找书整整花了三个月,如果不是她自己心急,那给她准备的时间还是充足的,晚点也不会耽误事。

走出书海阁时,太阳正燃烧最后一抹余晖,浓烈霞红泼染了大半边云天。金色沙漠遁入黑暗,除此之外的人与物都化作皮影戏后的影子,画在酒气浓重且干燥的沙地纸页上。

站在最上面一层台阶前,慕千昙眯起眸子,长发被吹得微乱。她放眼望入沉醉沙漠,呢喃道:“好美。”

她想起刚来这世界没多久,站在山顶俯瞰小山殿时的心旷神怡和震撼。很多时候,她被命运耍弄,逼迫着向前走,总有无数个心烦意乱到厌恶一切的瞬间,而这些最不值钱,最无辜也最慷慨的美景,就能让她喘上几口气,觉得活下去还是有奔头的。

可惜总有人在旁边煞风景。

“你能往旁边站一点吗?”

到了这个该吃晚饭的点,书海阁里的大部分人都已经出去找地方歇息了,准备来日再战,所以平台上根本没多少人,宽阔得很,她却让自己挪开,慕千昙把黏在美景上的目光撕到她身上,满腔杀意:“你找死。”

裳熵道:“没有,只是我想站一站你站的位置。”

慕千昙道:“你脚下那块砖烫脚吗?”

裳熵道:“也没有啦,只是你刚刚说很美,所以我也想看看有多美。”

“莫名其妙的,你中邪了?有什么脏东西遮住你眼睛了?”慕千昙在她眼前轻晃手指:“还是说一次性看太多书让你知识贫瘠的大脑坏掉了?”

“都没有!就让我一下啦!”

裳熵想伸手抓人,被慕千昙一把拍掉。她后退一步:“别把你的蠢病传染给我。”

说的话很难听,但好歹是让开了。裳熵心满意足,走到女人方才站立的位置,张开双臂感受晚风,深吸一口气道:“的确好美。”

也不知道这么一小步的挪动,能看到的景色会和刚刚有什么区别。慕千昙只当她发癫,眼神里不由得带了几分嫌弃:“没救了。”

裳熵回眸笑道:“对不起啦,不是故意赶你的,只是要和你站在一样的位置上,才能看到完全一样的景色呀。”

慕千昙顿了一下,才道:“自行车里的轴承都没你那么轴。”

还是和往常一样总是有“惊为天人”的发言,但她骂完之后,也没有再教训人的冲动。

说到底,被人愚蠢的认真对待,也比敷衍的顺从要好多了。

在还没有认清自己不怎么重要的过往中,慕千昙其实很喜欢拍照。

没有特定想拍的,也不是刻意要留存什么,只是下意识或者情绪到了,就会出手记录的那个瞬间,多数都较为琐碎与无意义,但她乐此不疲。

这样的行为多少算“不务正业”,可就算在那个家规严苛的家庭里,她也不会受到责备。

所以作为为数不多被允许的个人爱好,她一直非常热衷,零花钱都投入卖设备,四处拍四处收集,打包到一起,并在某天鼓起勇气把这些发给了母亲。

那之后,就再也没有举起相机。

会这样做的原因,却不是怪罪,不是谩骂,不是贬低,事实上,那个女人还少有的夸赞了她,说“还不错”。

如果不是那些照片还显示为“未读”的话,慕千昙至少还会为了那句不错而高兴。

但若只是这样,还不至于放弃。

在那条未读之后,她翻遍通讯录,却还是找不到一个合适转发的人,她便明白自己眼中的美景绝没有分享者,久而久之,也就丧失了拍摄的热情。

那时年纪还小,真以为孤立无援是多么悲惨的事,还为此小小难过了几天。

如今看真是没必要了,没有分享者那就不分享,好东西本来就该自己留着。不然的话,人人都说钱好,怎么没人会因为爱钱而主动出来撒钱呢?

看来人会长大的其中一个表现,就是学会安慰自己。

“还想看同样的景色,你那个子”习惯性就想讽刺,说她个子不够高,就算站在一样的位置也没法看到一样的。可抬眸看到少女背影时,慕千昙才发现,这大傻龙不知何时竟然和她差不多高了。

不会吧,这才一年多,就从矮冬瓜拔高到瘦黄瓜了?

难道真是偷偷吃猪饲料了?长那么快。

叮铃几声,铜币摩擦的声响自身后响起。

慕千昙回头看,又是那只小寻书蝠,两爪正捧着几枚钱币颤巍巍走来。

发现自己被察觉后,她激灵一下,声嘶力竭道:“瑶娥上仙,我带来了我毕生积蓄,这些都送给你!”

怎么说什么内容都是这幅死样子慕千昙上下扫她一眼,视线最后定格在她手心。

竟然是来送钱的,不过钱币数额太少,还一抖一抖,比起奉金更像是要饭。她不客气道:“就这么点。”

寻书蝠大为气恼:“不好意思!我有点穷!”

“没关系,”慕千昙很善解人意:“也够用了,我正要找个客栈休息,你这点钱也不用给我,就当房费吧,带路。”

“好!”

寻书蝠就在书海阁当值,对这一片很了解,但对于奢华之地就缺乏认知。

例如,她轻车熟路带两人去了一家绿洲客栈,还挑了最好的一间上房,可竟然连在哪里付钱都不太清楚,还站在金碧辉煌的大厅内紧张到狂吹刘海。

问了之后才了解,原来她为了省钱,平时都是席地而睡,捡垃圾吃的。对于这些销金窟,也只是知道有这么个地方而已。

得知这一隐情,裳熵有些站不住了,悄悄询问女人:“真的要用她的钱吗?”

慕千昙正站在屋门边观察房间,拿起桌面上的一尊玉壶查看:“怎么了?”

房间一面墙壁砍去大半,重打为窗,一眼就能看到外面的大漠夕阳景。

窗边挂有一串很具当地特色风格的小棉布娃娃,正随风细微摆动。门还敞着,几位小二正往里端新鲜的美酒,肉干与水果。地面铺就颜色丰富的厚密绒毯,踩上去犹如踩着柔软动物的暖和肚皮。

裳熵看得眼花缭乱,重复道:“毕生积蓄诶。”

慕千昙毫无压力,甚至扭曲她意:“看见别人有钱你嫉妒了?”

“这也算是有钱嘛?”裳熵抓了抓耳朵:“就算吧,那我们把她的钱都花完了,她怎么办啊。”

慕千昙道:“向你学习呗。”

裳熵问:“学什么?”

慕千昙漫不经心:“抓老鼠挣钱啊,书海阁门口不就有一大堆。”在公司里一边杀同事一边挣工资,想想都够幸福的。

“哪有这样的”

门外有脚步声传来,小而细碎,不像是人类。慕千昙摘下一根香蕉,看向声音来源,果然就见一只老鼠急慌慌冲到门边,竟然白天遇见的那位,刚进门张口就道:“你还真来了!”

她是对着寻书蝠说的话,像是看到自家孩子静悄悄干了坏事的母亲一样崩溃:“你干嘛了?你的钱呢?都用了?”

寻书蝠毫无东道主的自觉,正缩在角落,盯着吃水果的女人,闻言道:“对呀,盼山。”

盼山猛拍脑袋,急冲到她面前,确认布兜里是一个字都没了,差点就要扇她一巴掌。最终还是及时停下,改为锤在自己脑门上。

不能对朋友发泄,她只好转身瞪着某个罪魁祸首,不客气道:“传闻一点都不假,您果然是恶人啊,欺负这样的孩子。”

早上那会是不小心出了个神,加上要办事,才放过她一马,谁知现在又送上门来了,慕千昙当然不会再饶她,颇为恭敬道:“还是不及您,民间四害之一的伟名,我也是久仰久仰。”

这时,李碧鸢忽然道:‘恶人这个词的出镜率也太高了,殿主说你,男主说你,路人也要说你’

‘我仔细想了想,其实就凭原主做的那些事,顶多知道情况的圈内人讨论下就该算了,完全不至于让恶名传的那么广,而且我都没算古代的消息传播效率有多低,到底怎么就连唉,可能这就是设定之力吧。’

慕千昙道:‘你又想放什么屁。’

李碧鸢解释:‘我是说,因为你的身份就是恶毒女配,所以就算逻辑不太合理,这千里之外的犄角旮旯里的一只老鼠,为了符合设定见了你也得对你说一句:果然是恶人啊。我就是在感慨这件事。’

指腹滑到指关节处,按出一个脆响。慕千昙冷哼:‘去他大爷的设定之力。’

房间内温度骤降,盼山还未反应过来,两只毛脚被结结实实冻上地板,还有一根冰刺从她身后的墙面扎出,尖锐处就抵在她后颈,等待随时取她性命。

感受到浓浓杀意,盼山警惕道:“你干什么?”

慕千昙指尖凝出一条细长的冰刺,扎穿葡萄,颇为优雅的放入口中:“再给你一次机会,我是恶人还是好人?”

寻书蝠抢答:“恶人!”

“你闭嘴,”慕千昙望向老鼠:“回答,三,二”

“好人!”

时间太短,根本没法用脑子思考,只能在求生本能下顺从。寒冰褪去时,盼山已浑身湿透,她第一次直观感受到上仙与小妖之间的可怕差距,那种被人用眼神扼住脖颈的窒息感,比任何一次濒死都要真实。

慕千昙道:“巧了,我也这么觉得。”

寻书蝠跪地磕头:“瑶娥上仙,我永远崇拜您!”

被丑这东西跪简直要折寿,慕千昙一脚踢开她,心道:‘还敢拿传闻来说事只是我懒得去追究,如果我足够强大,强到他们都不敢反抗,你看他们还会叫吗?就算不畏惧我,也该畏惧死亡,装也得说一句我是大善人,你再看看那时都会是什么传闻?’

李碧鸢有样学样:‘说得好啊昙姐,我也永远崇拜您!’

‘死一边去’

心悸感缓缓褪去,盼山架在眼前的琉璃镜反射绿光。她冷静下来,不满涌上:“瑶娥上仙如此恃强凌弱,您自己不会觉得羞愧吗?”

慕千昙意外道:“废话,不凌弱难道要去凌强吗?明知不敌还要出手是愚蠢,可你这种小杂鱼有何而惧?打的就是你不能反抗啊。”

眼看着那只老鼠快要气到掉毛了,为避免事态升级,裳熵及时跳出来:“饭都齐了诶!吃饭吃饭!”

盼山做了几个深呼吸,知道和这人说理没用,只能要拉着寻书蝠走,又被那看着好说话很多的少女拦住:“要不然吃完饭再回去呢?”

裳熵还记得这小蝙蝠要回去捡垃圾吃,钱都花光了让别人享福,自己吃苦,这可真让人看不下去了。寻书蝠也很干脆,一口答应,但看着不像是为了吃饭而留下,而更像是想要再看几眼慕千昙。

盼山也瞧出了这不争气朋友的心思,估计也知道她是个什么性子,也没多挣扎,只再教训几句后,气愤留下。

虽然和蝙蝠老鼠一起吃饭很诡异,但慕千昙此刻也无所谓了,因为对面明显更不愿意。看到讨厌的家伙被气到,反而比较爽快。

俩妖俩半妖围桌而坐,饭还没吃几口,裳熵先问出了自己目前最想知道的事:“你是具体为了什么才喜欢我师尊的呀,难道就因为歌谣吗?”

“不是喔,”寻书蝠小口小口吃香蕉:“是我出了点事,那之后我就开始崇拜瑶娥上仙了。”

裳熵刨根问底:“可以告诉我是什么事吗?”

寻书蝠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全家都被人杀了。”

第173章 你走吧

此言一出,满座有惊有讶有呆有趣。

不同寻常的开场,也让慕千昙来了点兴致:“你叫什么?”

被崇拜之人询问姓名,寻书蝠过于激动,扔飞香蕉,一脚踩上桌面,凶神恶煞道:“我叫弱水!”

慕千昙简短点评:“名不副实。”

弱水道:“是我瞎编的,我爹娘很早就死了,他们还没有给我取名字。”

听到这里,本来不想发言的盼山有些听不下去了。先把蝙蝠从桌上拉下来,才道:“自从家人离世后,她就有些疯疯癫癫的,说话不着调,不能完全信。就像名字,她爹娘不是没给她取,是取过,但她忘记了,才从书上随便找了个词当做新名字的。”

有点曲折,但慕千昙对来源没兴趣,只问:“你家人虐待你了?”

弱水摇头:“没有,她们对我特别好。”

慕千昙道:“那看来是白对你好了。”

粉嫩过头的鼠爪抓紧桌布,盼山微恼:“上仙不要总是挑衅她人。”

慕千昙掀掀眼皮,眼神不比看一根香蕉随意:“我说错了?被灭门了还能这么轻巧地说出来,不说白对她好,难道说她的孝心感天动地吗?”

这女人空长一张薄情观音脸,毫无善心就罢了,谈话做事比魔修还无情。可实力又强,盼山不好翻脸,只好忍耐道:“我刚刚说过,她受了刺激,精神有些不正常,怎么还能以看寻常人眼光来看她呢?”

慕千昙油盐不进:“她疯不疯,关我什么事。我怎么说,又关你什么事。”

“啊呀!”裳熵豁然起身,把搁在最边缘的一盘肉干换到中间:“你们尝尝这个,真好吃啊。”

盘子是某种金属制作的,漆上金色,画有螺旋状花纹,很有本地特色。盘底整齐堆放一条条深红色镶有白芝麻的肉干,表面肌理明晰,色味俱佳,尝一口怕是会口齿留香。

但慕千昙并无食欲,因为对面就坐着两个疫病传染源。

长久被偏见凝视的人很容易感受到气氛不善,盼山无法在这种氛围里再待着。她忍住不爽,想哄着弱水一并回去,就当今天被一个骗子混蛋光顾了。谁知,那女人忽而将矛头指向她:“你愿意跟一个疯子做朋友?”

盼山快要忍不住:“她只是生病了,况且她一开始也不是这样的。”

慕千昙道:“那不还是疯子。”

被激怒的老鼠浑身毛发炸起,盼山沉声道:“请注意言辞!”

如果是那种恶心人的长毛老鼠,慕千昙早就把她踹出去了,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对面这只却是仓鼠的一种,腮帮子大,脑袋圆,长相本质无害,就算怒到双目发红且炸毛,也只是像一朵蒲公英,让她并没有多排斥,还是戏弄道:“别光说,你想制止我的行为,不该直接对我出手吗?威胁顶什么用啊。”

就算火气冲到顶峰,快压不住,盼山也没有傻到对她出手,那只会给她一个消灭自己的理由。

认清这个现实,她的脾气也很快散了,转为一种冷冰冰的愠怒:“你是上仙,你有本事,就仗着自己强大随意所欲践踏别人。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就不怕哪天被同样对待的人是你吗?”

“你总是这样幻想吗?”慕千昙呵笑:“面对羞辱,不敢正面迎击,只敢放放狠话,拐弯抹角祈祷对方以后倒霉。没出息到你这种地步,呵,混到现在诅咒过不少人吧,有一样奏效了吗?”

盼山沉默不语。

眼看着事情不可阻止的滑向糟糕区域,裳熵皱着八字眉,垂头丧气啃肉干。刚咬两口,她吐出肉干仔细看了看,而后找来一个小碗,将肉干撕成小条状,堆在碗里。

对面那小老鼠,隐忍而不敢发怒,看她这样,慕千昙心情有所扬起。她摘下一颗葡萄,慢条斯理剥皮:“早上那会还振振有词的对我说话,我还以为你有什么隐藏后手,能承接惹怒一位上仙的后果,但根本没有啊。”

说来说去,还是因为早上那一番话,把她得罪了。

盼山没想到会有一个人记仇到这种程度,登时想要彻底远离这人,免得招惹再多以后还要被报复。可心中火气也无法平息,便最终只是说道:“风水轮流转,苍天饶过谁。古往今来太过嚣张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我只知道书上的诸多历史就是规律,而规律不会骗人。”

说完这句,盼山不再多讲,站起身就要带弱水离开,可发呆半晌的小蝙蝠忽而大声道:“瑶娥上仙,您能帮我报仇吗?”

慕千昙抬眼看她,弱水道:“我的家人,曾经为了让我永远都幸福开心,就给我吃下了一种药物。那个药叫做无忧丸,会剥离我所有的负面情感,悲伤,难过,愤怒,还有憎恨,我都没办法拥有。”

她的眼神在这一刻格外清澈,仿佛疯癫阴影被短暂撤去:“我全家人都惨死,洞里到处都是他们的头,像碎石头一样散落,我看着这些,却没办法憎恨那些仇人。而没有恨,我就没有杀意,我竟然对害死我全家的人没有杀意。”

“甚至,甚至,我还挂念着那些人杀死我家人后,自己有没有平安到家。后面再想起来,我看着他们,也只是不怎么熟悉的陌生人,我没办法把他们当做仇人去看待,我的心中一片平静。”

她无意识缓缓张开翅膀,还是那张阴森的,随时要害人性命的脸,唇角却可疑地勾起,伴随着抽搐般的颤抖:“就算我现在和您说这种话,我惦记的也是您若是愿意帮我,他们会不会遭难。可我不该想这些事情吧,我应该亲自去手刃仇人才对,但我做不到。”

“这是诅咒,我受到了我死去家人的诅咒,那个诅咒的名字就叫做无忧,”她还在笑,眼睛都弯起来,眼皮却在抖:“如果我天性就是恶人的话,那无忧丸是不是就不能影响到我了?”

“可我还是做不到,上仙,我没办法对任何人出手。我只能像现在这样,把事情记住,然后陈述给别人听,请别人来杀他,这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最大恶事了。”

她的表情也许是笑,也许是怒,更像是无法控制面部肌肉而胡乱横向四方的无意义抽动。

慕千昙算是明白,为何她的说话内容,总是和表情互相矛盾了。

血海深仇需要那些被剔除的负面情绪来发泄,来支撑,可她没有。但她又清楚知道,家人被杀是不对的,是应该憎恨的,却无法在心中找到对应的寄托,所以陷入矛盾,纠结,困惑,乃至疯狂。

倒是可怜。

“所以”弱水眼中闪着希冀的光:“您可以帮我吗?我找不到比您更合适的人了。”

慕千昙道:“我不会帮你。”

弱水愣住。

女人把剥皮的葡萄放入口中,咽下酸甜后才不紧不慢道:“比我合适的人有很多,只要你有钱,或者有资源,开出让人眼红的价格,可以雇无数人来帮你卖命。不止复仇,把别人灭门都行,但你看起来并没有。”

她轻轻敲击桌面:“光是这家店就能把你的钱掏空,自己晚上还要睡大街,那你有什么筹码能让我冒着风险给你复仇?”

“你的用词很不准确,‘帮’?非亲非故,没人有义务帮你什么,你的惨也不是我们中的谁造成的。三界唯一通行四方的语言是交易,是有多少份量的好处。给不起的话,就不要厚脸皮让人帮忙。”

盼山捞住好友翅膀,想把她带出去,可弱水还不放弃:“我可以去拿神龙遗物!用这个作为筹码,能请动您吗?”

听到某个字眼,裳熵警觉竖起耳朵。

慕千昙也略感意外,还有这种东西?

见可能有戏,弱水从盼山手中挣扎出来,翅上的手抓住桌面:“就在书海阁西边,有一个盘龙窟,您肯定知道有这么个地方,那里藏着传说中的神龙遗物,是世间最独有的宝贝。听说持有者可享受神龙之力,天下再无人是她的对手,我可以去拿,我会不惜性命去拿。”

经她提醒,慕千昙终于想起这件事。

刚来没多久,她为了早些了解这世界运行规则,学点防身之法,就看了很多书,包括仙界一些比较知名的寻宝地点,这里面就有盘龙窟。

盘龙窟,顾名思义,盘卧一条龙的洞窟。且与裳熵脖子上戴的那件“锁龙环”不同,后者只是为了霸气才用这么个名字,本质和龙没有丝毫关系。而前者不同,那个洞窟真的有龙曾生活过。

根据记载,有人见过那条蓝金色大龙翱翔于云端,也听过她在洞穴深处沉沉的低吼,到后来亲眼见证她飞升为神,就此销声匿迹。人们对于神的崇拜无比狂热,仅凭那微不足道的惊鸿一瞥,便写出了成千上百个真真假假的故事与传说,这神龙遗物就是其中一个。

简单点解释,就是大家都认为那个龙窟内,藏有神龙留下的遗物,而且是相当珍贵且强力的遗物,拿到手就会受到真神点拨,天下无敌那种。

而这个传闻的来源,是有一个人听到过真龙飞升时说的一句话:我已悟道飞升,可我最珍视的宝物还在人间。

不知道听见这话的人是谁,也不知道是不是编的,但可能性只要不完全为零,便足以探险者疯狂,并趋之若鹜。

慕千昙一直没把这个遗物当回事,毕竟如果书上说的不假,的确有人见过龙,还是蓝金色的,那龙也有很大概率是裳熵她亲娘。这厮把自己闺女都丢了,还能留下什么好东西?

当然,这个想法现在也没变。

“不用了,”慕千昙依然拒绝:“是否真正存在都难说的东西也好意思拿来当筹码。就算有,你比我弱小太多,也没本事拿到。我用不着你,另请高明吧。”

弱水眼中的清明缓缓消失,转而被朦胧替代。她吮吸手指,病态啃咬,可脸上还在笑。弱水努力抱起她,在那个女人的注视下往外拖。

走到一半时,那坐在旁边的少女端来一盘子肉:“给你们带回去吃吧。”

裳熵选了最大的那个盘子,把桌面上近乎一半食物都放进去,高高冒了尖,倾斜一点就会往下掉,只得双手端着。盼山见状,微有触动,叹息道:“多谢您好意,但不必了。”

裳熵道:“吃吧,这里有那么多菜,我们两个人也吃不完。”

慕千昙嗤笑一声。这大傻龙找什么理由不好,偏偏说吃不完,她自己一人就能连肉带盘加桌全啃光了吧。

盼山却以为这是在嘲笑她,当即就想走出去,可看见少女真诚的双眼,又向后看看,发现桌上确实有太多快要满溢出来的新鲜饭菜——弱水这傻孩子全点了一遍,绝不是两人的量。

她毕竟也是个不爱浪费粮食的鼠,便答应了。

只是双手要用来扶住好友,没法接住盘子。所以她思考片刻,将肉条一根根塞进嘴里,再推到两颊的颊囊。很快,两边脸蛋都肿大鼓起。

“哇,”裳熵戳戳她的脸颊:“你好厉害。”

盼山道:“这不算什么。”

裳熵咧嘴笑笑:“那你们回去还要睡大街吗?我可以传授一点经验的,我之前也睡过,不要睡在别人檐下,很多人养狗,一不小心会被咬的。也别睡在巷子里,被抓到也会打你。可以去那种寺庙旁边,实在不行还可以爬到树上,找个叶子比较浓密的树,万一下雨,就不会被雨淋湿了。”

盼山道:“谢谢您,我没有睡大街,我们有家。是这孩子执拗,非要那样做。”

“哦哦,那就好,”裳熵松了一口气,又去拍拍弱水的头:“她叫弱水是吗?我现在有事要做,所以*没法帮她的忙。等我一切忙完之后,会再来找她。”

“到那时,我虽然也不能杀人,但可以帮你们把坏人抓来。而且找我干活很便宜喔,猫官一出手,保管全天下的老鼠都一网打尽!”

人都抓过来,至于怎么处置他们,就交给你了。我也是很强的,

刚说完就意识到不对劲,裳熵赶忙道:“对不起,不是说你。”

盼山却是轻轻笑了出来,俯身道:“谢谢您,但不用了。”

裳熵道:“为什么?”

拖住弱水不断下滑的身体,盼山道:“她受了太大刺激,其实已经不记得仇人是谁了。我们唯一知道的,就是那伙人很猖獗,已经不止一次对妖族出手。除此之外,一无所知。”

裳熵张大嘴,喃喃道:“这样啊。”

盼山嗯了声。

沉默片刻,她再次行礼:“还是多谢您,我们先走了。”

“好”

裳熵目送她们离开,在大门关闭之前,弱水的目光都牢牢锁定在桌前吃饭的女人身上,像是某种梦魇般的执念。

脚步声缓缓远去了。

把空盘子拍在胸前,裳熵又站了会,才转身走回桌边,拉开椅子坐下:“你为啥对她们那么凶。”

那两家伙走了,慕千昙找回点丢失的食欲,捏了根较细的肉干:“你看不惯?”

裳熵道:“她早上也没有骂你,你说的那些话都好过分。”

“是吗。”

肉干是特殊熏制的,一大块肉缩水压制无限变小,太过劲道,肉都紧密扎在一起,有点不太好咬。不适合吃饭,而更适合消磨时间慢慢啃。她只尝了一口,便放下,连带着失去了其他口味肉干的兴趣。

正擦拭手指时,又听见裳熵道:“她也不是自己想疯掉的。”

少女垂下头,像是在委屈:“干嘛总是嘲笑别人的伤疤。以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说那些话,你自己不会难过吗?”

慕千昙放下手巾,起身道:“你慢慢吃吧,吃完记得滚出去。”

“你不帮忙是应该的,可为何非要对她们恶语相向呢?”裳熵猝然抬头,眼中波光粼粼:“如果你真的讨厌她,那干嘛还要花她的钱,这真的有必要吗?那一定都是一点点攒下来的,现在什么都没了。”

慕千昙道:“不是她自己送来的?难道是我抢的?”

裳熵道:“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就是容易冲动,可你是清醒的。这钱对你不算什么,对她就是全部,你明明可以当做玩笑不当回事的。”

慕千昙道:“你又知道了?万一她不是冲动呢?没准人家心里偷着乐呢。”

“我知道她就是冲动,”裳熵微微提高音量:“我面对你就是啊。”

又垂下脑袋:“我有时候,也会冲动到想把所有东西都给你的。”

慕千昙道:“说得好像你有什么东西一样你要是觉得良心不安,就是把钱还给她,不就解决问题了。在这跟我闹脾气,有毛病。”

裳熵把头埋得更深:“我没钱。”

“原来没钱啊,”慕千昙拿起手巾,拍在少女脸上:“那就滚,废话真多。”

接住往下摔落的手巾,裳熵头发上湿了一块。她用手揉揉,把手巾放回桌子。手背不小心捧着一只碗,碗底与桌面磕碰,发出细微声响。

慕千昙被声音引了视线,本就是随便一撇,发现那白碗里都是撕成细线条状的肉干碎末,问道:“那是什么,你吃个饭还要整新花样。”

裳熵也看去,说道:“因为肉干很硬,咬不动,所以撕成条吃。”

慕千昙稀奇道:“你那铁齿钢牙还会觉得硬?这么快就步入老年阶段了”

裳熵揉着发间湿迹:“是给你的,我感觉你可能会咬不动。”

垂在身侧的手细微蜷缩,慕千昙冷笑出声,没说什么。

两人间静得出奇。

少顷,裳熵道:“你吃吧,不要不吃东西,我怕你明天不舒服。”

慕千昙偏头,呼出一口气,又转回来:“你不是看不惯我?帮助我这种人,你算不算助纣为虐?”

裳熵疑惑道:“我不喜欢你的行为,和我关心你的身体,这矛盾吗?而且,我没有看不惯你,不要误解我。”

慕千昙道:“我哪里误解你了?还要帮别人复仇呢,刚做完好人,回头来审判我,你是不是做“好事”有瘾啊。”

“那不叫帮忙复仇,我只是答应了抓人,”裳熵补充道:“因为她花的那些钱,本来就足够作为请猫官干活的佣金,抓老鼠还是抓人对我而言都一样。我没有钱,所以这是我想到的补偿方法。”

慕千昙冷道:“你果然有瘾。”

她不想再和这人再费口舌,转身欲走,忽然听到少女没头没尾的一句:“我能改变你吗?”

霎时,像是被雷击了身,慕千昙感受到一股寒战,紧接着是浓烈涌上心头的反感。她缓慢转过头,冷笑:“你说什么?”

裳熵还不知所觉:“我在想,我能稍微改变你一点吗?”

“你以为你是谁?”慕千昙盯着她,声音降至冰点:“你如果抱着这种想法跟在我旁边,就赶紧滚。”

终于察觉到不对,裳熵意识到眼前人有比天还高的自尊心,还异常傲慢,想要改变她,光是有这个念头就足够被判死刑。她慌张道:“对不起,我说错话了,我嘴笨。不是改变,是影响。啊,也不对,是交流,我们之间的”

“闭嘴,”慕千昙耐心耗尽,推她一把:“出去,把这个也带走,我看见你就恶心。”她随手拨开那只白碗,碗里撕好的肉条如雪花般散落在地。

看见辛辛苦苦半天的成果被当做垃圾,裳熵也起了气性:“你干嘛啊,就算我惹你生气了,这些东西也无罪啊,你为什么发那么大的火。”

慕千昙不屑:“自作多情,我有说我需要这些吗?还有,是你先没事找事的,那两个,炮灰都不算的东西,我耍弄她,辱骂她,用了她的钱又怎样呢?我不是一直如此吗?”

“我不知道你喜欢我是喜欢我哪个虚影,自以为我本人就是你所喜欢的那样,然后发现与现实不符,反过来指责我,你贱不贱?我欠你的?”

被她越发尖锐的用词刺痛,裳熵握紧拳头,呼吸急促:“我喜欢的不是虚影啊,那些不也是真实的你吗?”

慕千昙眸光锋利:“我还是那句话,我有说我需要吗?”

房间内分明不空荡,可她的声音却像是在空旷山洞内,不停回荡。裳熵仔细听,才发现那空洞来源于自己的心。

“可是,”她揪紧衣摆,所有气性都消停:“我也没想要你,给过我什么回应啊。”

女人没说话,还是那张覆盖着大雪般的冷脸。裳熵扁扁嘴,抬起小臂擦擦眼睛:“我只是说错了一句话,我有罪大恶极吗?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好难听。”

慕千昙撇开视线,默然半晌,垂眸扯开储物袋,数出一些钱:“我是不会改变的,你要是受不了,就赶紧走。”

把钱单独分装在一个袋子里,扔在桌上:“去年我们刚见面那会,你身上一共有多少钱?这一年多我好歹教了你一点东西,所以折去部分,就这么多吧。你拿走,从这个门离开,以后不要叫我师尊,你该去哪去哪,找你心中的好人。”

看着那袋钱,裳熵有点懵然:“什么啊。”

“何必相看两厌呢,你走吧,”慕千昙只是道:“现在还来得及。”

第174章 你是不是亲过我?

“什么还来不来得及啊”裳熵迷糊。

女人说那句话时嗓音不大,这是她的习惯,音量一向都控制在堪堪能听到的略低范围内,刻意压着,就连骂人也是。听似轻柔,但并不意味着柔软,而是藏在脆冰里见血封喉的针刺。刺进皮囊,扎进肉里,怎么都不舒服。

脑袋还晕乎乎的,可一只大手从天上按下来,裳熵感觉力量被抽走了,又问一遍:“什么意思呀。”

那对眼神还像是初见时似的,刮着风雪,冷的叫人不敢直视。

一袋钱还在桌上放着,外头有人在唱歌,配上某种特殊乐器,有种不在人间的缥缈感,但又脚踏着坚实地面。裳熵渐渐不再头晕,意识到她是认真的,登时手脚冰凉。

以前也不是没惹她生气过,可从没到说要分家的地步。

没想到一件普通小事会闹到这个局面,她慌神之下也忘记了刚刚的不忿,只想要挽回,却不知该怎么办。

手足无措半晌,她无意识慢慢往前走,踩到满地碎肉条,有点硌脚。

她抬脚看看,蹲下去捡,全扒回碗里,又捧着碗坐回桌边,低着头不吭气。似乎是想不到对策,脑子一时转懵了,需要点时间缓冲和反应。

那副无知又可怜的样,换谁来都很难不动容,可慕千昙冷心冷脸,问着:“耳朵聋了?装傻?”

‘等会,’李碧鸢开口:‘昙姐你先冷静下。’

以往这俩吵架时,她都会自动回避,不插手管。因为闹的再狠也就是裳熵多挨一顿揍,但这回不一样。若是真在这个节点闹崩,让女主角跑没影了,最重要的剧情还要怎么进行下去?那预言不是成真了?

越想越是不敢想,李碧鸢磨嘴皮子:‘昙姐啊,我知道你早就看她不顺眼,但是你看看时间线,算算也就几个月的事了。最后再忍忍,完成任务之后你就能回家了啊。’

慕千昙抬脚揣椅子,椅背撞上桌边,动静不小,整张桌都颤了下。那袋钱受震塌倒,变成一滩,还是有极强的存在感,像是个提醒。

裳熵吓得一抖,把头埋下去,捏桌边垂下的餐布。

然而,沉默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她也意识到这点,好歹梗着喉咙才憋出一句话:“对不起,是我说错话了,我跟你道歉。”

她依稀知道气氛是从哪句话开始急转直下的,却没有再重复一次的勇气,只是不断说着“对不起”三个字。

一边说,一边把重捡到碗里的肉条放进嘴里吃了。肉干还是香的,可却像是羊在吃草,头一回没味道。

李碧鸢还在劝:‘消气消气,泼天富贵在家等着你呢,别在最后关头因脾气误事。’

桌边少女边垂脑袋,边像是念经一样的道歉,还捧着个碗,真是想不出新招了。慕千昙看她这幅死样子,把拦在身前的椅子撇一边,兀自迈开脚往大门方向走。

竟然没有把自己拎起来扔外面,而是要直接离开?裳熵又慌了神,窜起身时差点把椅子带翻,一把抓过那钱,重塞回女人腰间的储物袋:“这个还给你嘛,别算那么清楚,而且早就给了你的,还给我是干啥都那么长时间了,你不能就不要了啊。”

她胡乱说一通,最想说的只有最后一句话。

差点把储物袋都拽下来,才终于把钱袋塞进去一半。额头冒汗时裳熵发现没人阻止她,有点奇怪,抬头对上女人那双眼,听见她说:“放开。”

还是平静的。

裳熵松开手。

慕千昙没去碰腰间的东西,转头看大门:“我只是给你一个选择,没强逼你走。”

裳熵原本微微弓着背站定,闻言,像是快干涸而死的苗苗喝下一大口甘甜泉水,整个人又活了。挺胸抬头,生命活力从眼中溢出:“我不走,我绝对不会走的,师尊原谅我好不好,我给你说一万次对不起。”

慕千昙还是往门边走:“天天就说些没用的。”

裳熵歪头:“你要去哪里呀。”

“哪都不去,关门。”

走到门前,慕千昙抬手扶住门扇侧面,往下滑了点,按住。她似乎叹了口气,要将门关上,关到一半又停住。

路过听到争吵动静的小二担心闹大,过来看看,谁知一个人就冷不丁站在门前,默立着也不动。幸亏是个好看姑娘,不然真要吓一跳了。他问:“您可是有什么吩咐?叫小的就好。”

慕千昙这次扶稳了门扇,打门带上:“没事。”

她在门前站了会,转身去窗边又站着。

窗子左侧下方地板,有个挖空的小池子,约有七尺长五尺宽,放满水,清澈见底。里头养了几只红金的观赏鱼,下面铺卵石枯木,上面蓬几片绿叶,塑造点意境,让客人在这沙漠里体验下临河喝酒的感觉。

窗外已彻底沉入黑夜,光芒都朦胧而遥远。慕千昙看够了,走去桌边,在满桌食物里只选了一壶酒,在小池边坐下,撑开个木桌子。

不吃饭光要喝酒,裳熵看得眉头又要皱皱巴巴了。她把碗清空洗净,又撕了点肉干送过去:“先吃饭嘛。”

慕千昙放下酒碗,把腰间储物袋里塞了一半的钱袋拽出来,扔在小桌上。光是看这幅动作,裳熵又是一阵心慌,生怕她赶人,捞回肉碗:“不吃就不吃嘛”

“这袋钱,交给那只蝙蝠。”慕千昙说。

裳熵先是一愣,接着喜上眉梢,眼睛都瞪大了:“要给弱水?啊,好啊!好!我一定给你办到!师尊你真好!我就知道你很好!”

慕千昙按住她的兴奋,竖起一指抵在唇前:“嘘,我有事要找她给我办,仔细听。”

裳熵竖起耳朵。

“她们看书蝠不是负责整理书籍的吗?让她去给我找一本黑色兽皮封面,没有书名,也没有作者名,长宽都一致,内容为十五个阵法教学的书。能找到的都给我看看,我来确定最后要哪一本。”

裳熵认真记了:“我已记住!”

“钱先给一半,等我确定她找到我想要的那本,拿到手之后,再付剩下那一半。这件事让她保密,不要和任何人说,否则钱就是买命钱。”慕千昙捏了一小条肉丝,抵上唇齿:“顺便告诉她,这才是请人办事的正确方法。”

“知道啦!我现在就去!”裳熵猛地跳起。

“明天再去。”

“好!”裳熵又趴下。

把肉碗还放桌上,裳熵激动之心难平,侧脸也怼上桌,直瞅着女人不愿挪眼,像是被吸住似的。慕千昙顶着那灼热视线,又吃了几口肉丝,味道确实很好,还挺下酒。

看向碗中丝丝条条,她道:“肉没必要撕,我难道是什么无牙老奶奶吗?”

“老奶奶?”裳熵晃着腿:“想象不到诶,你变成老奶奶的样子。”

慕千昙道:“老人不都一个样。”

双手交叠在脸下枕着,裳熵想想那副画面,笑道:“你的头发会像雪一样白吗?”

“你知道盘香饮今年多大了吗?”慕千昙比了一个七的手势:“一百七十多岁了,她的头发白吗?”

裳熵张大嘴:“哇,看不出来,不白诶。”

慕千昙道:“修仙不就想变强,想多活几年。如果像凡人那么容易老,还修个什么仙。”

对裳熵而言,接触修仙还就是这两年的事,在她之前的认知里,生老病死才是最规则真实的人生流程。可如今却要完全换一个视角去看,她琢磨半晌,手指戳桌角:“不会变老,人生就没有终点了。”

慕千昙倾下视线:“你很期待终点吗?”

裳熵摇头:“只是有点好奇。”

“不用好奇,我明天就杀了你,送你速速抵达终点。”

“哼哼,”裳熵改摸为扣,把桌皮都快扣下来一点,闷闷问:“咱们还要找几天的书啊。”

慕千昙端起酒碗:“我怎么知道,争取七天内。”

“那就八天后再杀了我吧。”扣下来的桌皮在手心倒换,裳熵又在笑:“明天就死的话就不能帮你找书啦。”

恰好把碗里最后一滴酒喝完,慕千昙拎起酒壶,又倒了一碗。深红色酒液溅于碗底,醇香逸散。裳熵嗅到气味,抽抽鼻尖,撑身子起来伸脖子往碗里看,疑道:“红色的酒诶。”

“没见识。”慕千昙把她头推远了点,免得她闻到酒味也要醉。马上就准备去睡觉,可没精力应付她。

裳熵道:“我的见识都是师尊带我长的,那师尊能告诉我为什么这个酒是红色的吗?”

慕千昙抬手指向窗外:“那边的一排树,看到吗?”

月光下,浅白色沙丘上扎着一排细细长长的矮树。裳熵道:“看到啦。”

慕千昙就简短说了两句本地的事。

此地覆盖着金色沙粒,却并非真正的沙漠。表面上看,白日里那阳光毒辣,皮都要晒焦,处处干燥无水,若是不带足够的水源贸然进去,恐怕走不远就会活活渴死。可同样的景色,在经验丰富的本地人眼中就大为不同了。

他们只需拿个长棍,走几步往下戳戳,再刨几尺,便能精准找到潜藏在特殊沙地下的水源。这种沙地和水源条件并不能种正常的小麦或水稻,但一种指节大小的红色浆果却可完美生长,叫做红棘,本地人便在沙地种满了红棘树。

而这种果子,在她们两人刚从传送阵法里出来时,慕千昙就骗裳熵吃过,味道可谓是酸涩不已,牙根都发麻。但食用起来颇为困难的红果,却可酿造为香甜酒水,酒液似血,浓稠芳香,是当地人至高无上的美味。

这些酒,原本只有住在这里的人会享用,后来随着当地唯一的知名仙门书海阁需要各处送礼来抄书,急需要些有当地特色的东西,便把红棘酒加入名单,并顺畅推到各地宗门仙家,甚至凡间。渐渐有了名气后、当地人也开始去外头做卖酒生意,越做越大,名头也响亮,所以反过来影响了本地,此间沙漠也被称为棘酒丘。

书海阁就在棘酒丘东面,而白日说过的盘龙窟,则在最西方。

裳熵惊讶:“那个酸果子还能酿酒,好神奇。”

慕千昙道:“这有什么神奇。”

“我吃到那个果子,那么那么酸,难以下咽,我就会觉得它根本不能吃,所以会丢掉。但是却有人会想到它能够酿酒,会想办法把不能吃的东西变得更加珍贵,我是觉得这个神奇。我自己反正是都想不起来。”

“没别的东西吃,不就只能这样。”

“好吧,”裳熵转头看女人:“我还想知道一件事。”

慕千昙不耐:“一天天哪那么多问题,说。”

裳熵把身子撑得近了点,眼盯着她不放:“我还想知道,你为什么不开心。”

冰冷酒液滑进喉咙,慕千昙擦去唇边液体,略用力扣下酒被,也回望:“是不是跟你说过不要胡乱揣测我心情。”

裳熵道:“我不是胡乱揣测,你就是不开心。”

慕千昙道:“难道迄今为止发生过什么值得开心的事吗?”

裳熵停顿了,退回去:“我不知道。因为我只是和你在一起就很高兴了。”

“我又不是你。”慕千昙整理袖口:“这个之前我们也聊过了吧,不要总是说同样的事,说来说去最后都还是那样。”

“哦哦,好嘛。”

碗里肉渐渐见了底,酒壶也空了。慕千昙察觉到一丝醉意,打算去洗一洗就睡。安静半晌的少女忽而拿起碗,从中掰断,用锋利的一片碎角压在自己锁骨上:“我也想要一个刻痕,刻你的名字,但不要像弱水那样刻在头顶,感觉傻傻的。”

身体深处到指尖都有些发热发麻,思绪也膨胀飘起,慕千昙微微斜着头听了点,顺手就扯开她衣服,露出那大片白皙,与部分和年龄不太相符的发。育。

胸前突然一凉,裳熵手一抖,差点就把碎片按进肉里。她呆在原地,又被空气噎住喉咙,眼睁睁看着女人把她衣服拉开,并用掌心拂过,不轻不重,却叫她肺部真空,后脑勺都过了层电。

天晓得,慕千昙其实并无任何想法。

她只是想起了这个地方在曾在壶城受过重伤,便想查看伤疤是否还在,而视野中只有一片白嫩,没有其他痕迹。确认完她便收回手:“你刻不了,你又不是疤痕体质,刻完伤好就没了。”

裳熵还傻着,猜出来师尊喝醉了,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她大为失望,也抑不住升温的身体,把头埋进旁边的小池子才冷静下来,捋着湿发道:“那我就去刺青。”

酒劲上来,慕千昙脸颊也带了点红,她缓慢摇头:“也没用,留不住的。”

就算这大傻龙给全身都纹一遍,也没用。要进岩浆里泡一遭,骨肉都会烧烂重生,留下什么都是留不住的。

也不一定,献祭成功的话,不就不用泡岩浆了吗?

那献祭完的话,祭品是会死亡,还是被神领走呢?

头好疼。

慕千昙并起两指,一下下揉着太阳穴。她来到这里后其实不常喝酒,偶尔碰一点舒心,而喝醉的经历就更加少之又少。准确来讲,应该只有两次。一次现在,一次是在源雾伏家,那时

那时

那时醉意朦胧,是不是有个影子一触即离?

揉太阳穴的两指放松,往下摸去,最后整个前半掌盖在唇上,轻轻来回按压。慕千昙忽然道:“裳熵,你是不是亲过我?”

第175章 不好听

刚在小池子洗了头,温度降的缓慢。可听到这个问题的刹那,裳熵体温瞬间就滑降到冰点。

她像是做贼被抓了个当场,又像着了霹雳,僵硬看向女人,发现她眼神略显迷离,显然不清醒,才稍微松了口气。

“师尊,”因为紧张,她嗓音又干又哑:“你喝醉了,早些歇息吧。”

就算某个女人还在醉中,裳熵也没自信能哄过她,况且也不知怎的,并不想说谎否认。那么干脆就转移话题,让她别想这事,没准就蒙混过去了。

慕千昙也察觉到自己喝多了,脑海里刚聚起来的幻影转瞬散灭。她撑着膝盖起身:“是有点,我去睡了。”

方才一直盘腿坐着,姿势没变,把腿压得略有些发麻。她一下没站起来,歪着身子手掌撑地,掌心于地毯绒毛间摩挲着。她盯住空空如也的酒碗发呆。

裳熵以为她站不起来,拢好衣服去扶她:“我帮你吧。”

慕千昙抬手,以手背挡住她的手臂,还是自己慢慢起来,刚站定,又要歪倒,扶住餐桌才稳住。她捂着胃,抬头望向屋中散发柔和光亮的夜明珠。

半晌后,她一步步往床边走,步伐极慢,还有点摸不清方向。裳熵唯恐她跌倒,还是去扶了,这回女人没拒绝,但也只是手掌与小臂的小面积接触。少女没太敢用力,只虚虚搀着。

终于挪到床前,慕千昙像是犯晕,侧过身子跌进柔软床上。床上铺着一整张兽毯,这一下倒不疼,可还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声轻吟。

床铺温暖太过,她半张脸烘得热,翻身躺平,一手抬起搭在眼前遮光,呼吸均匀,竟是睡着了。

那酒居然有那么大效用吗?裳熵不禁疑惑,去桌边拎起酒壶,拨开壶口闻了下,酒香的确辛辣,直冲鼻息。她立即盖上壶口,把脑袋摇清醒,找了块软布将夜明珠遮了。

平日里根本就不是嗜酒之人,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喝这么多。

屋里昏暗下去,她静悄悄走到床边,挨着边坐地上,于轻柔月色中看向女人线条流畅的下巴,与那两片被酒液润泽后微红的薄唇。

她舔了舔唇。

白色群山之间,鹅毛大雪纷扬,光明宫的金屋里却热气熏暖。她也是这样看着喝醉而脸红的女人,鬼使神差之下,衔来一片不属于自己的温度。

但那一刹那偷来的触碰,说到底,根本就不算亲吻。

按照她看的画本里,至少要呼吸交融,唇齿相依,酥麻混乱等等,那才勉强算是呢。

而且,得是双向的。

“双向”裳熵默默呢喃这个词,把脸埋进兽毯,深深吸了口气,鼻腔间满是兽毯间干燥的干燥熏香气味,压过了女人身上若有若无的暗香。

她真是需要冷静下,万一冲动上头,再干出偷偷触碰的事,被师尊抓到后嫌弃的话就糟糕了。

这般琢磨着,她想去那方小池子里泡泡冷水,可刚抬眼,发现女人原本垂落在一边的手,挪到了胃部按着,另一手的手背还搭在眼前,遮住上半张脸,看不出神色。

“师尊?”裳熵悄声问:“你还好吗?”

女人没回应,可按在胃部的手却渐渐压紧了。

那酒光是闻味道就颇为烈,更别提喝下大半壶,得有多刺激,现在这样多半是胃又不舒服了。裳熵握住她眼前那只手,小心翼翼拉开,果然见她蹙着眉头,额前沁出细密汗珠,方才还泛红的脸颊只余苍白。

先帮她把冷汗擦了,裳熵起身,轻轻将她的手放在身侧,又去帮她脱了靴袜,找来薄毯盖住。转而出了门,找到小二,要了个能装热水的皮袋子,一份醒酒汤,外加一份蒸蛋。

给皮袋灌了水带回来,裳熵半掩着门,去床边跪下,小声道:“你用这个捂一下吧师尊。”

慕千昙昏沉睡着,没能听见她说话。

意识到面前人不清醒,做不到给出反应。裳熵捏着皮袋子,犹豫少顷,还是抿紧双唇,伸手想把女人按在胃部的手掰开。

手掌先覆在她手背,碰着凉意,裳熵猛一缩,憋着气再探手过去。指尖从手掌边缘处缓慢钻进女人掌下,翻转过来,稍微抬起点,把攥住的衣服扯出。

有这般变动,女人紧握的手也有松懈,趁此机会,裳熵向上推举,撑出半掌左右的空间,把皮袋子塞进去,再松开手,大功告成。

有热源捂着,应该能好点吧。

裳熵呼出口气,发现自己紧张到后背都出了层汗。

也不知道蒸蛋和醒酒汤什么时候能做好,要不要去看看?正这么想着,她就要起身,无意间视线扫过床头,震惊发现女人竟是半睁着眼的。

“你”明明没干亏心事,裳熵还是腿软了:“你醒啦,是我弄的吗?对不起。”

床上女人眼皮只掀开一线,显得眸子狭长,黑睫如鸦羽,抱住一汪月下湖水,潋滟光点,朦胧氤氲,与平日惯有的冷漠精明截然不同。

只看一眼,便挪不开视线,裳熵刚要起来的身子又半跪回去。她听见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声,就算猛然压住也无法阻挡。

慕千昙脑子里一团浆糊,就算躺着不动,也好像是在晃,眼前更是光怪陆离乱七八糟,只看见漆黑屋里站着个人,下意识道:“裳熵?”

仅仅是叫了名字而已,可为什么为什么!裳熵整个后脑勺都发麻,膝行到床头:“我在这里。”

慕千昙似没听见,又叫:“裳熵?”

裳熵道:“我还在这里呀。”

女人安静了,可没一会,又用很低的,如同耳语般的声音念道:“裳熵。”

极轻极缓,像一阵微风。裳熵耳朵尖动一动,也用同样的音量回应:“就在你身边喔。”

这次,慕千昙是真闭上嘴不出声了。可表情却不如刚刚平静,眉头皱得更深,唇微微张合,仿佛在忍耐不适似的。

以为是水袋子没发挥作用,裳熵转头想调整下位置。就见女人纤长的手轻轻拂过水袋表面,又拂一遍,来回数次,还捏了捏指尖。

起初她没懂那是什么意思,在发觉女人碰过水袋的指尖肌肤已变得通红时,才反应过来,是水袋太烫了。

“啊!”裳熵差点尖叫,一把将水袋夺过来:“对不起!我太粗心了,真是!是我的错!”

将水袋贴上脸,她焦急道:“我忘记了你体温低,这个对你来说太烫了。这,这没弄伤你吧?”

她急得团团转,换其他修者来说,这一点热度肯定没关系,连痕迹都不一定有,就像她自己。但她师尊可不一样,自从初见起她就知道,这女人身体要比常人弱许多,经不起一点磋磨,稍微按一下皮肤上都要起红痕,更别提烫这么半天了。

她一边着急,一边也不懂为什么作为修者,这女人的身体会如此之差。

她当然不知道这是半妖体质的原因,只想起了盘香饮曾说过的,“小时候很苦,吃不饱饭”,便自动归结给了童年过得不好,坏了底子,才有如今。

越想越是心里酸胀,裳熵忍不住抱怨道:“非得忍着,你都能叫我的名字,就不能直接说一句自己很难受吗?”

“还要我猜,万一我太笨了猜不出来怎么办。”把一头卷毛乱发扎起,裳熵边碎碎念,边去找了块布裹起水袋,确定温度合适,才回到床边。

可有了前车之鉴,又不敢再给她直接放上去。万一这会已经伤了,不先处理一下就继续压着,不是更糟糕了吗?

要确定她有没有受伤的最便捷方式就是把衣服掀起来看一下,但裳熵一想到这件事就抗拒。

她自己可以随便脱衣,因为她不在乎,可师尊不一样,是个换衣服时身边都不能有人的主。趁她喝醉不知道反抗就占这种便宜,等师尊醒了,一定会把她逐出师门,还会说她恶心。

那可不行。

想了又想,裳熵还是伸手,掌心隔着服饰轻柔覆在女人胃部。

就算是刚灌满开水的水袋都不会让她觉得烫,可那里的温暖触感却让她难以忍受般的向后缩,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重新盖上去。

本以为需要很大气力来压制心跳,可刚摸上的那一瞬间,所有旖旎想法一扫而空。

女人很瘦,能清晰摸到肋骨,一节一节,像她扎人的脾气。

只知道她吃的不怎么多,平日看着也清瘦,但没想到会到这种地步。

就算是一个正常人,瘦成这样也难免会健康受损,更何况本来就身体不好的人?

她忽而想起去年在苍青殿的某一个晚上,篝火边,她脱去霞衣赤条条跑来跑去,而女人说她这样做是在炫耀。

那个时候她不懂这怎么就算是炫耀,分明只是在追求没有服饰束缚的畅快感罢了。如今倒是突然明白,那不过是一个虚弱之人,对一个健康的,*自由自在,不会轻易受伤之人的羡慕。因为自己没有,才显得那是炫耀。

就像是在穷人面前穿金戴金的富家小姐,就算没有伤害的恶意,也难保证没有伤害产生。

只是,她那时候真的不知道。

裳熵沉默着,催动灵力走了圈,确定她没有受伤后,把重新裹好的水袋小心放好。而后坐回床头边,低低呢喃:“师尊,你能不能和我讲讲你小时候的事啊。”

女人眸光微动,也不知是听没听懂。

片刻后,她偏过头:“不想讲。”

裳熵道:“那就不讲吧。”

可谁知,约莫半炷香后,女人还是开了口:“你不再问一遍吗?”

“啊?”裳熵坐直一点:“那师尊可以讲讲吗?”

“不告诉你。”

裳熵眼珠微转,追问道:“可我想知道,师尊,我特别想知道。你那么好,什么都会告诉我,这个也没关系吧,就一点点,告诉我一点点就好了。”

女人似乎哼了声:“既然你真的很想知道我也不记得了。”

心情可真是七上八下,裳熵提了一口气,又松一口,又提起来,哭笑不得:“好吧。”

须臾,她又道:“虽然你不说,但是我真的很开心。”

女人嘀嘀咕咕:“又开心,天天怎么都那么开心,该死”

裳熵道:“因为你醉酒的时候,叫的是我的名字。”

女人含糊的低声渐渐消融了。

只是很快,她再次念:“裳熵”

“我还在这里呢,嘿嘿。”少女靠过来,听见床上人说。

“我小时候的故事不好听。”

第176章 说胡话

不好听,这三个字不像是在对谁说,而更像是一句自白。

她的面容被夜色黑纱笼罩,眼中偶尔有晦涩的光一闪而逝。裳熵看不懂,帮她把被子拉高点。

扯被边时靠近了一些,她看见女人的手指揉上眉心,或许是因为头疼,已揉按出一小片红痕。人则是在出神,反刍般咀嚼着某段不为人知的回忆,继而被落寞气氛包围,仿佛抹上一层灰色。

向来厌恶被情绪支配的女人却没有挣扎或推拒,而是沉入其中,面无表情擦拭着记忆之刃。

也不知道是用来扎谁,但估计只有自己。

意识到问了个蠢问题,裳熵补救道:“我突然又不想听了,师尊说说以后好不好,咱们之后会一直住在苍青殿吗”

可女人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并且看样子已经回忆完了一段,正打算说出来。

她刚启唇,裳熵便伸手盖住她嘴巴:“别说啦,我不听。”

既然回想过去是一件会让人痛苦的事,那说出来只会加倍这种感受。并且她不认为师尊在没有酒水影响下的清醒状态也会对她说这些。仗着师尊意识模糊,没有防备心理时得知的过去,这也是一种偷盗。等师尊醒来,势必会后悔,怎么教训自己还另外讲。

那就干脆堵住她的嘴,让她先不要说。等以后师尊真正对她敞开心扉时,她自然会挑选一个更让人安心的环境,并在师尊愿意的情况下,再观看她的过去。

对,就得这样做!

不过,方才冲动上头,她只想着不让女人开口,就劈手过去捂嘴。等她反应过来,才意识到自己的右手正紧紧贴在女人唇上,而掌心犹如碰着一片云朵般软凉

并且,女人竟没有挣扎,只是转过眸子静静望着她。

“我!”在那清澈眼神洗礼下,裳熵哑了:“我那个,我!”

一把燎原大火迅速从手心烧到全身,使她整个头部都在升温。没多久,头顶果然冒出一缕缕烟气,脸像是流血般红。这时,床上的女人终于有了反应,抬手拍上她脑袋,嘴唇微动:“着火了”

就算静默不动都有些受不了,更何况极为敏感的掌心肌肤还碰到了更为柔软的蠕动。裳熵头顶爆出火花,又像是被蛰了,原地起跳,后滚三圈,捧着手趴下,死掉了半条命。

死得快活得也快,她火速爬起又滚回床边,正撞见慕千昙要凝聚法力灭火,于是松松握住她手腕,解释道:“没有着火,师尊,你好好睡吧。”

火星的确不见了,那法力瞬间散去,手也垂下。吸引注意力的存在消失,她又重蹈覆辙,陷入过去中。不知道在琢磨什么,看样子是比刚刚要醒了点酒,可眉眼神色过于柔和,不太像她。

“你还在想吗?”

不理人。

“对不起啦。”

还是不理。

自己造的孽就要自己还,裳熵痛定思痛,想别的招数吸引她目光,先是戳了戳水袋,问道:“这样还烫不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