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你唯一赢我的那一次
那股死气很微妙,打眼扫过去,什么都看不出来,只有细致去盯,才能觉出不同。而伏家父子显然未能注意,依然在谈天欢笑。聚集在山路上的人越来越多,气氛反而沉寂,都在为即将到来的丰坛祭天而暗自涌动。
虽说队伍中有专门负责仪表检查的礼官,也有记事与点人的,伏璃还是闲不住。纵马转了一圈,确保各处细节都无误后,她观了眼天色,到队伍前方翻身下马:“娘亲,开始吧。”
人们终于爆发一小阵骚乱,伏郁珠抬手做了向下压的动作。等声音消退,才颔首:“嗯。”
西尘就站在她身后,闻言,恭敬呈上手中的托盘。
那盘中放着一只精巧华贵的铃铛,沉甸甸的,镶满宝石,泛着妖异光泽。伏郁珠目不斜视,以掌心按在铃铛侧面,拇指勾住顶端凸处,将铃铛稳稳托起,抬高双手,轻轻晃了几下。
宽袖舞动的霎那间,一阵飘逸灵动的叮铃声自铃铛中传出,仿佛一群振翅蝴蝶穿过整个山头,向四周沉淀而下,如同号角。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自觉归入队伍,望向站在最前方的巫女。
寒风呼啸而过,卷起零碎飞雪。那站立在雪中的女人双手向两边伸展,缓缓抬高,身躯如一根柔韧的芦苇,前行时,步伐如鹤,携带清风,就这么跳起舞来。
她脸上蒙着片轻纱,过于虚柔,更像一朵云,遮蔽容貌,而两手掌心则腾起雷雨,诡异莫测。
这便是巫女在大众眼中的形象,手捏雷雨,浮云遮面。
当她向前时,队伍也开始动作,先是伏家人,后面跟着被邀请此地的来客,接着是两队森严的白甲兵。他们速度不快,几乎是挪动行走,若是从上方看,约莫是缓慢流动的河流。
要抵达祭坛还要一会,慕千昙站在伏郁珠身后不远处,跟随队伍行走,随意朝周遭看看。
走到她身边和后方的,基本上都是塞顿城非富即贵的人物。打眼望去,都化上夸张的妆容,满面严肃与虔诚,看样子恨不得跪拜而上,狂热至极,叫人不敢多看。她眉头微抽,收回视线,落到身侧某个大傻龙身上。
就算平日里是完全安静不下来的吵闹性子,在这种场合下也会装作稳重。少女端着一副清高冷淡相,假装对万事不在意,却在捕捉到女人视线后,悄悄道:“伏家主今天没穿鞋。”
慕千昙视线飘走,往常只穿浓重黑色的伏郁珠,今日改了风格,只披了一层薄薄的白布,大袖飘飘,腰间系了绳。金发没有装饰,散落在腰际。垂至脚踝的袍边下是一对纤瘦脚踝,呈现出一种被冻过头的红色。
慕千昙道:“你管她穿没穿。”
“不是,”裳熵偷偷看其他人:“就是我也没穿,给你看看。”
“滚。”
把人骂完,又顺便多看几眼。
伏郁珠那女人可不像是裳熵,体质特殊,耐冻。她只是修仙者算是厉害的那一档,可依旧是肉体凡胎,却能在这样的大雪纷飞中赤脚走上几个时辰,除了她任何一个伏家人都做不到,也没人主动去做。
况且,这么一个眉目阴郁的人,竟因这套装扮显得圣洁,无害,光明,恐怕也是为了“虔诚”而刻意准备的。
此处是她对伏家父子下杀手的剧情点,挑选在这种重要时刻,本质是在渎神。可在准备杀人的前夕,她也依然信仰诚挚,对雪山白蛇忠贞不二,没人会怀疑她那副虔诚模样,竟有种说不出来的毛骨悚然。
李碧鸢道:‘虽说本来今天就是瑞雪节,是该这样可她看起来不想装的,难道坏事做尽的人也会有信仰吗?’
慕千昙道:‘怎么没有,越坏的人反而越虔诚。’
李碧鸢道:‘为啥。’
慕千昙道:‘谁知道。比起不痛不痒的祈求幸福,掩盖罪恶的想法会更加强烈吧。’
冷冽雪色之中,除了铃铛与兵甲摩擦,以及轻重不一的脚步声,就再没有其他声音。
就在人们要适应这种寂静时,某一刻起,在向上的山路上,忽有一串歌谣融入冷风,飘在众人头顶。
悠远的,沉重的,诚挚的歌声里,一批同样隆重打扮的侍从们小步走到伏家人后方,每个人都或拖或抱着一些东西,有食物,有矿物,有器皿,都是为了祭天使用的,要奉献给雪山白蛇。与此同时,队伍也在渐渐变换,几个白甲兵走到道路两边,把雪剖开,似在摆弄什么器具,接着有几缕光线射出来,延续整条道路都是。
这些都在静悄悄地暗自发生,并不惊奇,那唯一令人心生感慨之处,是忽然在道路两边空中出现的虚影。
原本苍白的雪幕,像是浮起两条飘带般,在队伍两边和前方的山路上飘起两道白烟。那烟雾遇着冷,竟凝聚为一个个半透明的实影。一个挨着一个,逐渐成为人的摸样。先是摆动的四肢,而后是面容,张着嘴,手舞足蹈。
乍一看到这些,还以为是一堆幽魂跑出来了。可随着人影越发清晰,她才认出了那些竟是塞顿城的城民。
就像是上回的斗兽场,能进入光明宫的,本身就是塞顿城非富即贵的人物,以及伏家名下其他城邦的旁支贵族。是以塞顿城的城民就算近在“天子”脚下,也无缘进入宫中亲眼看那盛况。
可献祭这般大事,不能一同见证,不能被神看到,岂不是享受不到恩泽了?于是宫中就用这种类似于“海市蜃楼”的做法,把崇神山这边发生的一切都投影到塞顿城主干道上,让他们也能成为一种亲历者。
怪不得进城的时候,感觉整个城镇都翻新了一遍,原来是因为要以这种方式“见神”。
方才还略显死寂的山道,因为那些虚影的出现,而变得十分热烈,仿佛路旁真有无数人在围观祷告似的。
就这样前进了大约半个时辰,山体横挡在眼前,下方则破开一个洞口,上书崇神山三字,这便是通往祭坛的山洞了。
到了此处,队伍停了停,那巫女在前头又是作法又是歌唱,弄了好一会慕千昙完全看不懂的事,队伍这才重新启动,推入山洞中。
洞中较之外部要干热许多,像是把空气都用力拧了一遍,又扔进火灶里煅烧似的。热度在里面憋着,不太透光,又暗又闷,好在前面明显能看到光点,山洞应当不长。
脚下的地板做了特殊处理,有着非常规律的一排排凸起。慕千昙看不清那些是什么,低头想眯眼打量时,身前骤然打过来一束光墙。
她下意识抬头,眼睛被骤然强烈的光亮刺激到差点睁不开。等到生理泪水缓和了眼眸的酸涩,她才看到这空荡荡的山体里是怎样的存在。
一条走廊从山洞延伸出,探入山体,表面刻满了蛇鳞般的凸起,末端连接着一个悬于山体中央的平台。
那平台被雕成捕猎时撕开大口的蛇头形状,后脑勺被挖掉,露出口腔组成的祭坛。旁边还放着一座石碑,碑上刻着某种古老文字,洋洋洒洒写了一面,通篇晦涩难懂。
几乎被掏空的山体内,铺满了略显刺眼的红橙色光芒,热浪自脚下焦灼而起,将人裹住,身体似都要在高温中膨胀。
这些光与热都来自下方,就算不站在边缘处,只要稍微低头,也能瞧到那冒着滚热泡泡的赤红岩浆,将碎发都吹得微微拂动。
只是用眼睛去看,就会胀痛到受不了,更别提要去那里泡上个几年,难以想象。
慕千昙盯着那流动的灼热岩浆,不知在想什么。
而在她的前方,气氛也到达了高。潮。她强行撕下目光,不去想那岩浆深处的情景。
巫女在画满奇怪阵法的祭坛中心站定了。那祭坛远远看去,并没有多大,可当巫女走进去时,才会发现,就算把两个她都垒起来,也不能碰着蛇头的口腔顶部,而她在其中,与那沉重的天命对比起来,就显得格外渺小。
她再次哼起歌谣,跳起舞来。在山路上看到的那一抹死气仿佛是幻觉,如今在她身上的,只有那赤红色光芒覆盖于肌肤上的热切力量感,与手中雷雨行云流水般地掌控。
而在后方的队伍中,以伏郁珠为首,围着祭坛一圈,不断呈上贡品。一舞又一舞结束,随着东西越来越多,那围观的虚影们也越发激动,气氛被一波波推向热潮,伏家父子已忍不住绽开笑颜。
如果一直这样下去,这场祭天活动将完美收场。
可就在快要结束时,那巫女猝尔僵住,原地跪下,口中曲调也突变。起初人们还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很快,那巫女停止歌唱,开始嚎叫:“神啊!您看不到我悲惨的命运吗?”
她一手捧胸,一手向上伸去,要抓住什么虚无之物似的:“我虔诚信奉了您十几年,为何您从不垂怜我,带我逃出这苦海呢?”
这下,所有人都知道怎么回事了。
在信仰中,祭天之日,也许上神会因呼唤而出现。所以每个人都想露面,哪怕是以虚影的方式。到最后,不就是赌一把,想让上神听见自己的愿望吗?
每个人都心知肚明的欲望,反而会彼此缄默,只在心中悄悄祈求。可这个巫女!竟然利用身份之便,直接与上神交流!为己谋求,这如何能饶恕!
“请结束我的痛苦,请带我离开凡尘,我只愿做您脚边的一个小仙,日日夜夜陪伴您。”
巫女语气越发悲切,她双眼圆睁,像是被什么吸走了魂魄似的,着魔疯狂:“您总是拒绝我,为什么?难道是我不够虔诚吗?神啊,我抛弃了我拥有的一切,只为追随您,难道这还不足以见证我的诚意吗?到底是为何!为何你从不来见我?难道”
她这个疯疯癫癫的样子,明显已经不正常。这丰坛祭天自从诞生以来,从没有被毁到这种地步。走廊两边的虚影看着那道身影,由于冲击过大,纷纷呆住,没有反应,身后人群也吓得说不出话了。
唯有伏郁珠脸色沉郁,悄悄挥手,让一旁的白甲兵去把人从祭坛上拉下来。
“难道难道您来不了,是不是”巫女布满血丝的眼珠微转:“是不是,是不是只有我去见您才可以?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她疯癫般仰天大笑几声,接着毫无征兆的,一头撞向祭坛旁边的石碑。苍白石面上绽开一大朵血花,她的身躯僵直,倒地不动了。
山体内,死寂蔓延。那岩浆似从下方喷射而出,将每个人都浇烧的千疮百孔,惊立不动。
这么重要的节日,竟然以这种方式结束!
不多时,人群中爆发一声尖叫,而后是一连串大骂哭喊,还以头撞地,血流满面,竟然是直接疯了。
这情绪瞬间*感染其他人,原本由于丰坛祭天而活络的众人走向了另一种气氛顶点,四处鬼哭狼嚎,发疯痛哭,塞顿城主干道上也是混乱不堪,乱七八糟,俨然战争来临。
嘈杂之中,伏家父子白着两张脸,僵死的思绪缓过劲来。
丰坛祭天出事了,问题在于巫女,而这个巫女是他们提供的。
明明在燥热的火山里,可他们后背还是出了一层冷汗。
伏冈先反应过来,推了自家儿子一把:“你去看看,那个人真死了吗?”
伏弛腿都软了,就这么一推,差点摔到。好歹稳住,他苦着一张脸,连滚带爬到那巫女背后,几次想要伸出手,都缩了回来。转头再看沾满大块血迹的碑文和祭坛,心中更加恐惧,腿抖得不成样子。
伏冈急道:“你快看看啊!”
伏弛还是没敢动,平日里嚣张劲都萎缩瘪塌,瑟瑟发抖了。这时,他身侧窜出另一道身影,是伏璃。她绕到巫女正面,伸手去探她鼻息,而后摸到颈间,抬眸摇了摇头。
伏冈差点也坐地上去。他死活都想不明白,这个由他们一手培养十几年,没有私欲且极为衷心,只为了接替琴巫而存在的替补巫女,怎么就在最关键的时候掉链子了?
难道是她一直都想这样做,只是伪装的太好,没有被发现吗?
得想办法,得想办法!搞砸了这样的活动,死定了。
被逼到绝境时思维转得格外快,伏冈抹去额头上的汗珠,突然意识到,虽然人是他们给的,但最严重的问题——也就是琴巫失踪这件事,却不是他们造成的!
他又多了点底气,大喊道:“伏郁珠!怎么回事!你不给大家一个说法吗?”
他声音洪亮,无头苍蝇般深感绝望的人们找到一个立足点,立即看过去。伏璃回到伏郁珠身边,帮娘亲接茬:“你怎么好意思说?那个人不是你给的吗?又摔盘子又吼人的,死活让她上场,现在出问题了,你反倒怪起别人了。”
到这地步,伏冈干脆全抖落出来:“是我想给你的吗?还不是我听说琴巫失踪,丰坛祭天无人主领,担心上神怪罪我伏家,这才出此下策。若不是你们先把人弄丢了,哪里用得到找一个废物来替代!”
人群里爆发一阵惊呼,他们没想到那位巫女竟不是琴巫,而是另一个人!
没有过渡仪式,没有开坛做法,没有请神意,而就直接让主领了祭天数年的巫女换了人,这真是天大的不敬,胆大包天!况且还有后续的血溅祭坛,这可是大灾之相啊。
人群骚乱更重,甚至有人因为害怕会被上神怪罪,口中嘶喊着伏家完了,而后跳入岩浆池。裳熵想拉人,没拉到,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掉入岩浆,只绽开了一朵极小的浪花,便化为一缕烟消失了。
惶惶然还在扩散。
见此情景,伏冈道:“你看看,都怪你造下这等罪孽,你可想想要如何收场吧!”
伏郁珠依旧用那双灰绿眸子看着人,开口道:“其实我从昨晚就在好奇,伏冈,我昨天晚上就在好奇,你是怎么知道琴巫失踪了呢?”
伏冈激灵一下。
伏郁珠道:“琴她生性喜静,所以从不让人服侍,没有下人知道她住在哪里。除了每年的瑞雪节,她也几乎不露面,连我都很少见到。在这种情况下,你远在异地城邦,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经过了一轮吵闹,如今众人已安分下来一些,不过都是双目无神,凄惶无助,谁说话就听谁的。伏冈听见她毫无力度的质问,喉咙里却像是堵了把热砂般吐不出字句。
除了塞顿主城,伏家名下还有不少城邦,都分布在北方,彼此之间不远不近,全部受到光明宫统领。
他们之间,虽能说是一家人,但毫无亲情可言,本质上只有利益关系,会为争夺地盘你死我活,明里暗里都有手段。往对方的城邦里安插眼线,可以说是最基本的操作。
就算安插眼线这种事说出来会被人诟病,伏冈为推脱责任,也管不了那么多了,直言道:“因为我在你家安”
“我知道了,”伏郁珠打断他,若有所思道:“怪不得她刚一失踪,你们就找过来了,该不会本来人就是你抓走的吧。”
此言一出,四周响起一阵阵倒吸凉气之声。
伏冈从脚凉到头顶,怒道:“伏郁珠!你不要乱说!你那光明宫里里外外有多少守卫你自己心里清楚,我连个眼线都安不进去,上哪有本事去抓人!”
伏郁珠道:“所以我好奇,你到底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伏冈回味了方才脱口而出的话,心肝脾肺都在颤抖。目光一道道扎在他身上,如芒刺。
琴巫失踪这件事,当然还是眼线告诉他的。
当初城邦之间彼此加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他自然也是这么做的,只不过他派来主城的诸多眼线,都被那个心狠又精明的女人抓出来了。偶尔有一个存活,也接触不到权利核心,偷不出什么重要信息。
而那个琴巫失踪的事,就是这个人,告诉他们的。
琴巫向来只在瑞雪节出现一次,露面时还有浮云遮面,根本看不清长什么样子。如此隐居避世之人,是怎么被一个连宫殿位置都没有权限画明白的眼线,发觉失踪这么隐秘消息的?
可当初他们知道这件事后,由于太过激动,根本没有想过合理性。如今看来,这消息恐怕就是伏郁珠放给那个人的!
她早就发现了那个眼线,却没有连根拔起,而是养着,以备后用。
本来送到光明宫的眼线就没几个能存活,好不容易有没被发现的,就算暂时没什么大用,也都继续保持不动了。可谁知道,竟然埋了这么一条雷,让伏郁珠给算计到了!
伏冈忍不住大汗淋漓,眼中带上愤恨。
他手中一直养着一位能够顶替琴巫的巫女,倒不是从前的他神机妙算,算到有这么一天,而是他知道信仰在这片崇神土地的重要性,这本就是和精神直接挂钩的东西。
雪山白蛇也好,其他什么神仙也好,她们的存在就是为了笼络人心,让民众们愿意聚合,疯狂,给与,建设,所以通过巫女这个位置来掌握信仰之力,来侧面控制塞顿城和伏家,是他原本养巫女的目的。
所以得知琴巫失踪,他们以为多年准备迎来时机,兴奋过头,当即上门,确认消息为真后,便立刻就给出了自己手头的底牌。
在他们的设想中,巫女代替琴巫度过这次的瑞雪节后,他们就有了一个永远都能够拿捏伏郁珠的把柄。
以此为契机,入主光明宫,逐渐腐蚀她的权利。到时候,这主城的一切不还是他的?
毕竟,伏郁珠根本没什么理由跟他们撕破脸皮,大打出手。
他们都姓伏,有亲缘关系,这是世俗里的道德铁律。无论做出什么事,都可以说说就过去,无端清剿内部还会引得其他城邦的旁支家族不满,联合起来反抗。所以这样温水煮青蛙就是最好的战略。
就算后面事情败露,琴巫回来了,伏郁珠也没有理由和他们算账。
因为在那个最需要巫女的时刻,是他们提供了援手,挽救局面,否则今年的瑞雪节早就垮了。
明明无论怎么看,都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都是必赢的场合!
怎么会这样!
见他被噎到说不出话,伏郁珠叹息道:“伏冈,我知道我们之间有误会,可家人之间的矛盾就在家人之间解决。祭天这么重要的事,哪能容许你乱来。”
这可是把弄砸祭天的事安在他头上了,伏冈气急,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伏弛倒是缓过来了,离开巫女尸身,上前几步,叫嚷着其他旁支家族的伏家人。
“你们相信她吗?这个满口鬼话心狠手辣的女人,她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要不是她杀了家主,她哪有资格坐在这主位上,你们还能容忍她多久?”
像是说到某个不能被提及的秘辛,伏家人纷纷脸色改变,缄默不言。伏璃气火上头,就要冲出去打她,被伏郁珠按住肩膀,硬捞到自己身后,而后道:“我丈夫是怎么死的,验尸结果已经说的很清楚,如有怀疑,他的尸体还在,不妨再去看看。”
“我知道你们看不惯我,但请以能力比较的方式来战胜我,而不是用下三滥的手段。你可以否认我的质问,但请回答我的疑惑。第一,你们究竟是怎么知道琴巫失踪的。”
热浪滚滚而来,伏冈已说不出话,整个人憋得像是个臃肿的紫葫芦。
“第二,为什么她失踪不久,你们就找上门来,还给我推荐了另一个人?”
“巫女培训往往都是以年来计时,那个死去的巫女一定是你们偷偷训练了好久的。可我记得伏家有规矩,只有本家人才可以接触与祭坛和巫女相关的事宜吧,你做这些目的是什么?”
一句接这一句,淡然中藏满了杀意。谴责声不断压下,伏弛胸腔鼓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外号是白头疯,向来年轻气盛,在委屈与极端怒火下,几乎意识不清。
“第三,为何你要送来一个疯子来搅乱,如今血溅祭坛,你该当”
“不是!根本不是!你个贱人胡说!”伏弛怒发冲冠,睚眦俱裂,竟拔出长剑,猛刺过来。
伏郁珠默立不动,距离很近的西尘身形微颤,也很快定住。
那柄雪亮就要扎入伏郁珠的身体,伏冈呼吸都要停了。忽而,从旁插。入一人,伏璃也拔剑相迎,两柄剑相击,绽出一瞬间的绚烂,清脆声久久回荡在山体内部。
看到剑被拦下,伏冈松了口气。
对着家主刀剑相向,这一剑若真成了,这不是把自家儿子推上死刑架吗?
而同时,伏璃暗暗懊恼。
本来和母亲说好的,这个地方就要让母亲中一剑,好当场就能清算,可她一看到那凶器冲着女人过去,就头脑空白,直接过去拦住了。
她不太敢转头看母亲的脸色。
不过还好,她还有办法!
“你就不好奇那个巫女为什么发疯吗?”伏璃微笑,望着两柄剑后的人,低声道:“其实很简单,因为那个女人本来就是我们这边的人,她怎么可能听你的命令。”
伏弛浑浊的双眼微微张大。
伏璃有种大仇得报的快感:“你还记得南雅音吗?我五岁那会你们送到我身边的那个人。”
南雅音?
伏弛乱成一团的大脑反应迟钝,可他还是从记忆里找出了一个女人,长相不特殊,怯生生的,很好拿捏,本来想送到伏家时刻关注这位突然出现的少主,可没想到很快又杳无音讯,应该是被发现后杀掉了。
“没死喔,”伏璃还是一副被攻击后惊讶的表情,可语气却轻快:“其实你见过她很多次了,但你认不出了吧?毕竟很多年过去了。现在这招都用烂了,可那个时候的我可是真的难过,但就算这样,我都没把人杀了,而是留在身边。”
她还活着?以伏郁珠那个容忍度,竟然还活着?
伏弛转动僵硬的眼珠,想从那一张张朦胧的脸里认出哪个是南雅音,眼前却不断眩晕,一切都在融化。
“我这么做,就是想告诉你,就算招惹了我,只要有价值,也能给点薄面,让你苟活。可你太蠢,看不懂啊。”伏璃把剑往前压了点:“按理说,你对送人这招应该很熟练,怎么会反应这么慢啊,不过对手是我,也就能够理解了。”
她的嘴唇一张一合:“毕竟,你唯一赢过我的一次,就是把南雅音送到我身边,这之后,你盘盘皆输啊,废物。”
此言掷地有声,伏弛脑中炸开空白,等他恢复意识时,他手中的剑已经刺中了伏璃的肩头,剑尖深深没入。
面前是伏璃震惊的脸:“伏弛,我好歹算你的妹妹,你竟然真对我出手!”
他似听见伏冈在大叫,可他无法回应,因为伏璃紧接着,也用剑刺穿了他的胸膛。
伏郁珠向前一步,推住伏璃的后腰,附耳道:“谁准你这么做的?”
伏璃肩膀差点被扎穿,忍着疼斯哈道:“没事,我报复回去了,冲心脏来的,这厮得死。”
她拔出鲜血淋漓的长剑,伏弛还瞪着眼,满面不可置信,就这么倒下了。
伏冈爆发出一声尖叫。
“伏郁珠!你个贱人!你不得好死,你算计我!你算计我儿子!伏郁珠!”他几乎癫狂般冲来,被西尘踹翻。这个一向情绪不外漏的侍卫,竟表露出罕见的怒火,几乎把伏冈骨头按断,可依然阻止不了他的污言秽语。
“你杀了我儿子!你不得好死啊伏郁珠!你”声音突然断掉,只剩呜鸣,原来是西尘卸掉他下巴,又塞了一堆破布,堵死出路。
伏郁珠先稳定住彻底傻眼的人群,这才当着所有塞顿城民,对那些旁支家族道:“让伏冈掳走了琴巫,是我的错,瞒骗失踪消息用了其他人,此番罪过我也自会请罚。”
“不过在此之前,我会先从伏冈这审出琴巫究竟在哪,并拿他重新祭天,以平神怨。”
“由此,伏冈的城主之位就空了出来,他的产业由你们中的某个人来接下。自此天起往后三年内,由你们的表现以及城邦人民的选择而定,可有异议。”
面对伏冈的疯狂和伏弛的死相,那些旁支家族的人可能会有点怨怼,但近距离见识了伏郁珠的手段,他们想要对抗的心就弱了许多。
再加上伏郁珠随后抛出的城邦条件,实在有些诱人,那么与其这个女人作对,不如想办法获得伏冈手下的城邦统领权,那可也是一块大肥肉。
如此,这之后三年内,他们都很难再因为共同利益而聚成团来攻击主城了,而是会相互消耗,相互比较,甚至仇,清除最大威胁的同时也按住其他人,可谓是一石二鸟。
“详细事宜不适合在这里说明,还是先散去吧。”伏郁珠仿佛想起了什么微不足道的事:“哦,对了,郎中呢?快点来看看。虽然伏弛先对少宫主出了手,但罪不至此,还是救一下吧。”
但很显然,那具凉透的尸体,是救不活的。
西尘抗起口吐白沫的伏冈,与其他人都呼啦啦散去了,备受冲击的城民们的虚影也模糊着消失。只剩下几个人还站在原地,看着这一片狼藉。
“不好意思,让你看到了这些。”伏郁珠语含抱歉。
慕千昙心道:你有什么不好意思,你怕是故意让我亲眼见证的吧,这样我出去散播消息,天下人都知道伏冈是自己作死,而不是你动的手了,算盘打得真精。
她状似玩笑道:“没什么不好意思,倒是我有点害怕你会不会因为我作为外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就要对我下手呢。”
伏郁珠道:“怎么会,见证者岂止您一个。这样吧,为了表示我的歉意,晚上”
慕千昙打断她:“晚上我还有事要做。”
伏郁珠微微颔首:“啊,藏书阁。”
慕千昙不语,作为默认。
伏郁珠于是也不多说什么,又寒暄两句,便带她离开,回到住处。这个过程里,裳熵始终瞪大一双眼,脸色苍白,像是丢了魂。
“吓傻了?”慕千昙问。
裳熵极缓慢地摇摇头。
慕千昙整理着储物袋:“晚上我有点事要出去办,你去看看伏璃伤的怎么样,稍后我会过去。”
“不用你说我也会去,”裳熵揉揉眼,回了点血色。她两手摊开,无神道:“怎么会这样呀。”
对于完全不知道这件事会发生的人来说,今日目睹的一切无疑是一场巨大冲击,整个光明宫和塞顿城恐怕今夜都不能安眠了。慕千昙道:“你不是要去看伏璃?问问她不就行了。”
说完,她无视少女的疑问,走出了住所。
她一路不停来到藏书阁,全都绕了一转。这段时间的搜寻,她基本已经能确认这边没有那本书了,同时,也想到了其他方法。于是,她找到负责藏书阁这边的侍从们,发挥自己所长,不断挑刺,直把那一堆人都骂哭了,这才溜达出去。
走出藏书阁,天色微黑,慕千昙换了套和侍从们差不多的衣服,戴上假面,又回到了崇神山。黑夜中的大山更加巍峨险峻,寒风凌冽,她发现山洞口并没有人看守,便走了进去。
起初还很安静,不多时,几个人低声交流之声传来。慕千昙看见几个侍从拿着拖把,挤在一起,对石碑边那个巫女的尸首说着什么,细听之下,分别是:“不好吧”“不做也得做”“万一被记住”
多听几句,慕千昙很快明白了。
这巫女是一头撞死在祭坛与石碑前,她对于上神而言就是渎神的大罪人,而给人收尸是做善事,如果她们因为帮了恶人而被上神报复,这可这么办。
慕千昙嘴唇轻抿。
还以为会费点功夫,谁知道会这么顺利。
“你们在干嘛?”她出声。
里面人瞬间被吓了一跳,看见也是个侍从,这才安心:“这不是猜拳吗?谁输谁去收尸。”
慕千昙道:“为何这么麻烦。”
有人见她脸生,狐疑道:“好像没见过,你在哪里当差啊。”
慕千昙顿时一副懊恼相:“还不是在藏书阁。”
那人拄着拖把棍,羡慕道:“那不是挺好,清闲自在,吃的也好,怎么这副表情。”
另一人拍拍她肩:“哎呀,你忘啦,这几天都是谁天天泡在藏书阁不出来?”
那人道:“哦!瑶娥!”
另一人笑吟吟道:“是啊,有她在的地方哪里还能得安生?你说是不是?”
慕千昙皮笑肉不笑:“是。”吸了口气,她才继续:“这人真是无法无天了,今天估计是受了刺激,在藏书阁大闹一番,把我们几个都骂哭了,而且还让我滚。我担心没照顾好客人,到时候少宫主责罚我,这不是出来找活干,将功抵罪一下嘛。想着想着就到这了,你们要帮忙吗?”
这一问可问进心坎里了,她们激动道:“要啊,你来的正好!”
慕千昙顺手就拿过一个拖把:“行,那需要我做什么?”
其中一人明显没憋好心,沉默片刻后道:“这样吧,姐姐您个子高,估计力气也大,你把那具尸体搬走行不行?”
慕千昙道:“好啊,那么简单的事,很难做吗?”
那人含混道:“反正大家都不喜欢碰尸体嘛总之,你能帮这个忙不。”
“当然能,我本来也是出来找事做的,”慕千昙叹了口气:“不然我心里不踏实啊。”
见这有个人愿意揽下最棘手的事物,她们纷纷开心到不能自己,生怕她反悔,和她热络交谈起来。慕千昙一句一句应着,走到那巫女尸体边时,仿佛不经意问出一句。
“这回大家都那么生气,看来那位琴大人非常重要。我在藏书阁当差,从来无缘得见,不知那琴大人主领时,是个什么样的光景?”
第182章 是您忘了
在光明宫,琴巫绝对是个地位颇高的角色,光从她所需要做的事就能看出来。但她尊贵归尊贵,于等级森严的伏家却也不是什么不能提及的秘密。或者说,面对和自己同样等级的仆从,她们并未产生防备心。
因为当慕千昙问出这个摸底性质的问题时,没得到想象中的噤若寒蝉,畏惧畏缩。那几人面色如常,思索一阵,便开始滔滔不绝。
“琴巫她呀,我们也没太见过,就记得很高冷”
“那不叫高冷,都没和她说过话,你怎么知道她什么性格。”
“不是,我朋友讲”
“但是可以理解啊,这位姐姐?还是妹妹?”
慕千昙道:“姐姐吧。”叫妹妹总感觉会被人年纪压一头,平白被占了便宜。
说话侍从聊熟了些,忍不住语气微扬:“这位姐姐,你说你无缘得见,但我们也都差不多呀。那可是宫里金尊玉贵的大人物,连家主都不一样常常能见到她,咱们这些无名小卒算什么。”
她说的有理,慕千昙也想到这种可能,不放弃问道:“可我看我听今日之事,瑞雪节都快要结束了,那巫女才发疯。也就是说,这之前都没有一个人看出不是本人吗?这个赝品怎么能学得这么像?”
被这么一提醒,聊到热火朝天的侍从们这才想起,今天还发生了祭天失败那么可怕的事,刚刚扬起的声音又降下来:“那巫女是伏冈大人带来的嘛,他可是年年都能参加瑞雪节的人,有样学样就好了。”
“不过他可真是狼子野心,竟然敢威胁咱们主人,这回丧子又丧命,可是再扑腾不起来了。”
几人笑开:“你都说丧命了,那还怎么扑腾?尽说些废话。”
“非也非也,你没见过鱼吗?那开膛破肚,肠子都掏空的鱼,就算被做成菜端上桌,还能留一口气,用嘴咬筷子呢,更别提那个伏冈还没被处死,留的可不止一口气。”
“你也知道啊,那就别在这瞎说,口里还得叫大人,这么没大没小的。”
慕千昙蹲在巫女身前,垂眸打量着那具已经呈现青灰色的尸体,随口道:“不用这么担心伏家主的办事能力,她想杀一个人,哪里失败过。”
这句话的完整版应该是,在对上这世界的绝对中心,也就是女主角之前,她从未失败过。
否则一个最终BOSS若没有该有的强度,那女主的胜利也会显得无足轻重了。
对面几人低声附和:“是啊,伏家主面面俱到,别说伏冈大人留几口气,就算是他健全时,那不也没斗过吗。”
又细细碎碎低声交谈两句,走廊上安静片刻,约莫是都在回忆伏郁珠往日风采了。
这时,一个从未说过话的侍从却忽然道:“其实,那位琴大人,我也不是一面都没见过。”
比慕千昙反应更快的是另几位侍从,皆下巴掉下,抓住她衣领疯狂摇动:“什么?你见过?怎么从没听你说!”
“就是啊,那么大的事都瞒着,还做不做姐妹!”
被抓住摇晃的那个人看着年纪最大,她明显不是修者,所以面容自然老去,看样子得有五六十岁。从脑中摘取某段记忆,却顾忌内容,而不敢明朗说出,只是犹犹豫豫:“都过去有些时候了,我也不太确定,而且那可是琴大人,我哪敢随便讲”
从方才说起琴巫,她就没有吭声,偶尔还会露出“你们可真敢说啊”的表情,而说刚刚那句话,也只是个开头,被问深处就不敢再继续。
看来是胆子很小,怕惹祸上身。想要撬开这种人的嘴,那就更好办了。
慕千昙本来手已摸到巫女肩头,这会却突然一扔,气愤道:“你要是有所顾忌,不想告诉我们,就别说你见过,那大家也不会好奇。如果说了,却只开个头,就在那扭扭捏捏,吊人胃口,这不是耍人玩吗?”
那几人都被吓着,后退一小步,听清她说的话,怕她一气之下说好搬尸体又反悔了,加上自己也迫切想知道,便多番轰炸拉扯那位年长者。
这人哪里见这阵仗,只好一节节吐露了:“就是,很早之前,得有十几年了吧,那会琴巫第一次来宫里,我正好在旁边服侍,就见着过。”
“那么早?那她长啥样?”
“虽然过去得久了,但长相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她是个好看的小姑娘,还活蹦乱跳的,不管你是大人还是下人,逢人就打招呼。那笑起来,还有小酒窝呢,可讨人喜欢了。”
“你这说的不对吧。”另个人反驳:“我从没瞧着正脸,但也听见识过祭天的朋友说过,说琴大人看着特别高冷,像仙人,什么不染庸俗气,我也学不完全,就是这么个意思。”
年长者道:“呔,你这是不相信?你只是听说,我可是用我这双眼睛自己看见的。那小孩特别开朗,绝不是装出来的。”
“我朋友也是亲眼所见啊,一个人如果只是长大,哪里会变那么多,你见的那个未必就是琴大人。”
“当时大家可都叫那小孩琴大人,连主人也这么叫,她不是谁是?”
“哎你们别吵,这有什么奇怪的,瑞雪节这种场合,她当然要端正些,不然像什么样子啊”
到这里,所有人都紧闭上嘴。只因慕千昙方才翻动尸体,用力太大,不小心将尸体当成个圆桶,翻滚几圈。那巫女原本背对着,现下却是一副死不瞑目的血脸正对她们,眼睛死死盯着,一片血红,仿佛索魂的鬼。
“哎呀,”慕千昙抱歉道:“对不住,我这就搬回来。”
她刚说出口,其他人都小小尖叫一声,拖把噼里啪啦掉满地。慕千昙走几步,到尸体背后,作势要把她举起。那几人更是魂飞魄散,边胡乱捡东西边往外跑。
“你收拾吧姐姐!辛苦辛苦!就看你了!”
看着她们慌不择路跑远,慕千昙冷笑道:“敢背后说我坏话,现在知道怕了。”
李碧鸢:‘人家明明是当着你面说的,而且是你先开的头。’
慕千昙:“别人会用鱼来举例联想,你不会吗?钓上来的鱼最后成了盘中餐,与钓鱼者无关,仅仅是因为它们愚蠢,会咬钩。而你被骂,也是因为你愚蠢,就算没钩,你也咬得很勤快。”
这不就暗骂她乱咬人吗?李碧鸢不敢顶嘴,只好碎碎念:‘我也没说什么嘛。’
手里还有刚刚抓来的一个拖把,几步之外还有个水桶,都是用来打扫的,慕千昙也不讲究,用拖把沾了水就往石碑上拖:“是吗?那我幻听了,我就说怎么穿书局还有狗叫。”
李碧鸢一气之下,泡面都不吃了:‘你这涉嫌侮辱了,不能这么说话。’
慕千昙道:“怎么,杀狗不犯人法吧,咱们这应该还没有落地动物保护。”
‘你这,你这,’李碧鸢语无伦次,仿佛已经通过显示屏幕看到慕千昙粗厚的血条,而她不断输出只能刮痧,女人纹丝不动。
她胸闷气胀,也只能放弃:‘你不懂,我混网的,所有平台都是,平时我骂得可难听了,只是不想和你吵罢了。’
桶中的水已变成薄粉色,慕千昙马马虎虎拖完石碑,又去拖祭坛:“其实我账户里有三个亿,但我不花,就喜欢做穷人的窝囊感,你信不信。”
那边不吭声了。
巫女那一撞用了全力,额头骨头都塌陷下去,伤口更是狰狞,这血就喷得到处都是,就算慕千昙活干得不认真,也忙活好一会,才让这附近干净些许。
她把拖把与水桶都放旁边,目光转向那具尸体。
那帮人好像没说要怎么处理。
不过,最简单的方法就摆在眼前。
她走到尸体前,用脚踢了两下。
李碧鸢又憋不住了:‘嘶你干嘛,侮辱尸体,小心冤魂索命。’
“这么吓人,”慕千昙点头:“踢一脚,骂两句,就能算是侮辱了,你们平时过得真幸福啊。”
‘瞧瞧你说得什么话。’
慕千昙又踢两脚,尸体晃了两下,没动。一个和她身量相近的成年人躺在面前,不太容易挪动。她轻声叹息,催动手腕上的聚力金环,把尸体连拉带拽到走廊边缘,推入岩浆海。
那尸体毫无反抗,像死去的冷铁般沉下去。站在岸上的人,眸中流动过岩浆炽热的火:“她要是真有本事,就去向害死她的人索命,我可以在后面排队。如果到我的时候她还有力气,我就和她聊聊吧。”
那铁坠入明黄,发出刺眼的光,瞬息之间,肉骨腐融,消失不见。
祭天会失败时,也有个人当场疯狂,跳入岩浆海。
他的下场,也是这般。
看来活人还是死人,掉下去都一个样。
李碧鸢意志不坚,还是拿回了泡面,吸溜两口:‘啊?聊什么?’
“就聊聊”慕千昙说了句没头没尾的:“化成灰是什么感觉吧。”
不理会她追问,慕千昙转身走到石碑前,上上下下目光巡回。
这东西表面被她擦拭过,还散发着湿漉漉的气息,但很快就会被烤干,连点痕迹都不会剩。
至于碑上刻着的陌生文字,倒还会长存。
她伸出手,碰了碰最下面那行。只有几个字符,是碑文的最后一句,应该是个总结,或者注脚,或者谁的名字。
谁知道,总之那是一行字,由于匠人干活时力气很大,或执念极深,刻痕也深不见底。碍于冒犯上神之名,也没敢往深处清理,里面都积了灰,在弯弯曲曲不知其意的拐弯里,藏着不为人知的古老秘密。
慕千昙对那秘密没有兴趣,她拿出了那枚由裳熵折好的五角星,塞进那行字的缝隙里。
这是传送符,异常昂贵,仅此一张,将会保证她在外出寻找到献祭阵法后,能够在规定时间内安全传送过来,并完成她的任务。
塞好之后,她将手心贴住那块冰凉石碑,片刻后放下。
她后退一步,见那东西从外面看不出来,便轻轻点头,提桶离开此处。
另一边,受伤的伏璃被送回寝殿,后头跟着乌泱泱一大堆侍从与郎中,都肃立在床边,听伏郁珠教训少宫主:“谁让你跳出来的?”
伏璃摔进软铺里,放松身体由西尘给她处理伤口,满不在乎道:“刺你刺我都是一样嘛,还不是成了。”
当着那么多下人的面,伏郁珠也不好说太多,便斜眼撇过旁边侍女手里的剑,颇为冷厉道:“扔了。”
这剑正是刺死伏弛的那把,还未得到清理,纹路里凝着重暗红血迹。伏璃一听,连忙道:“不行!那是我的战利品!”
伏郁珠道:“脏了,想要再给你打。”*
母亲向来顺着她,可若是她说不行的事,就算态度再温柔,还是不可能答应。伏璃道:“好吧。”
沉默片刻,伏郁珠又道:“不必扔,融掉做踏脚石,放塞顿城门下。”
伤口处被勒住,猛一疼,伏璃差点龇牙咧嘴,顾忌面子忍住了。伏郁珠看向西尘,似在用眼神询问。
西尘力道已够轻,但毕竟是破损之处,只要碰到就会疼,但她还是低头:“对不起,少宫主,我会自罚。”
伏璃莫名其妙:“谁让你自罚,我怎么样?”
西尘从小跟随她母亲,也是血海里混过来的,受伤是家常便饭,治伤时不比郎中逊色,加上她深受母亲信任,所以需要检查伤处时,都会让她先来看,再去评定。
当然,为了不被母亲知道受伤,伏璃一般不会主动找她就是了。
“无碍,调养。”西尘依然字句简洁。
她说没事,那就是没事。伏郁珠做了个食指轻划的手势,一屋子郎中便凑到床边,诊脉的诊脉,看伤的看伤,开药的开药,都忙活起来。
她于人群外围,只叮嘱最后一句:“宫中还有事忙,你养着吧。答应你的事,你去做就好。”
伏璃眼睛一亮,伸长脖子看人:“真的!太好了!我太爱你了娘亲!”
伏郁珠那张仿佛带了面具般喜笑不形于色的脸,竟划过一丝不自然。她视线下移,又挪回去,转身出了寝殿。
外面雪还未停,与过去的无数个日夜相同,就如这平静宫中潜藏的危险,细密,不易察觉,长时间不管却会酿成大祸。
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她转头吩咐西尘去办事,鼻尖先嗅到味道,便问:“你身上怎么有血腥气。”
没等回答,又紧接着说:“不要撒谎,你也做不到。”
每到这种难以回答的时候,西尘都下意识死死抿着唇,无法回避,也无法开口,可此刻突然想起夫人多次说过不喜欢她闭口不言,担心把人惹怒,正要撕开嘴讲话,又听到她说了一句。
“不是那种时候,没必要太沉默。”
那种时候?
哪种时候?
西尘那张死白死白的脸,突然像是炸了颗番茄般通红,连带着白甲也似染了色,要柔软到和主人一起搓一搓钻进地缝。她张张嘴,不是哑巴,胜似哑巴。
伏郁珠道:“血味哪来的?”
西尘连拿剑的力气都没了,更何况费脑筋保持沉默,只好和盘托出:“手臂破了。”
伏郁珠道:“你自己割破的。”
她说得很笃定,因为她不知道在这光明宫,除了他自己之外,还有谁能伤得了这个人。
西尘:“嗯。”
果然如此,至于原因,她已经经历了很多次,非常熟悉,没必要再问。
这一环计划里,本来需要她被伏弛或者伏冈伤害,来达到升级事态的效果,而西尘面对一个自己绝对能挡住的攻击,却要袖手旁观,这是她不能忍受的,只好让疼痛来抑制。
伏郁珠喜欢这份过头的忠诚。她勾了勾唇角,须臾,才叹息道:“你真就完全不惜自己的身体?”
西尘不说话。
伏郁珠道:“那就自裁吧,为了我。”
西尘立即拔剑,可握住剑柄抽出时却受到了阻碍。
她往腰间望去,一串自伏郁珠手腕间延伸出来的蛇骨鞭缠住剑柄连接处。
女人悠悠说着:“你伤了自己,行动受阻,谁保护我?”
西尘像是被踩了尾巴,迅速抬头:“就算碎首糜躯,我也有一力护您!那种事,绝不会再发生!”
“嗯,我知道,”相比较她的激动,伏郁珠还是那双淡漠的绿眼睛:“我知道你足够听话,但不用在这种事情上死脑筋。需要你牺牲的时候,我不会心疼你,那时你再毫不犹豫吧,现在还是多留点精力。”
她说话不好听,但总有安抚人心的力量,西尘平定喘息:“是。”
蛇骨鞭离开剑柄,蜿蜒爬回伏郁珠小臂:“今晚你不必过来,去接那个人,她会来。”
这是不用直言也彼此心知肚明的事,西尘脸上快速闪过一抹异色,又被压下。她道:“瑶娥上仙不是说她”
“去接就好。”
西尘抿唇,低头应和:“是。”
“好了,还要做事,”伏郁珠拂去肩头雪花,向外走去,刚出一步,回眸道:“忘了吗?跟紧点,不超过一剑的距离,小时候不是说好的?”
那个与她一同长大的女人又回到沉默寡言的样子,白甲泛光,寒若冷铁。她跟了上来。
只是因为清除了一个心头大患,夫人有那么点放松,才多了开玩笑的心思。西尘比谁都明白,她不可多造次,于是她隐埋了另一句话。
是您忘了,小时候说好的,可不止这些。
第183章 哪怕是龙潭虎穴也要闯一闯
屋内,在八方围堵下,伏璃那处其实并不算严重的伤口终于包好。
既然伏家主说要给少宫主调养,那么必要的叮嘱和安排是一定有的,伏璃却嫌那些七嘴八舌的医嘱太吵,赶走大部分人,只留了些照顾的。
有人端水,有人剥食,有人扇风捏腿。舒服是舒服,可她不是安生性子,回忆完今日杀人的精彩细节,又无聊到扔枕头,骂裳熵,后来干脆叫南雅音给她唱歌听。
南雅音自然照做,拎起长裙跪在绒毛地毯上,唱一首唱过无数遍的旋律。
那歌声一如既往,像筷洁净的丝布划过心尖,恰到好处抚平那阵焦躁。
就算心里有刺,就算伏璃认为过往再如何不可饶恕,还是得承认好听。
可听着听着,她放松过头,回忆起曾经从母亲口中得知此人真实身份的那一刻,熟悉的愤怒穿过时间缝隙碾压而来。她眉目含戾,命令南雅音跪在床边,让她大点声,一连唱了几个时辰,直到喉咙哑了,发不出声音,这才停下。
见她伸手捂在喉咙轻咳,伏璃笑嘻嘻爬到床边,撑着下巴:“伏弛死了,他一家都完蛋。你后台倒了,你怎么办呀。”
南雅音低垂眉眼:“那不是奴的后台。”
“当然不是啊,因为你早就是我的人了!”伏璃也矮下身子,抬眸去看女人脸色:“但前主人总能算吧,他死了,你心里难不难过?想不想念?”
南雅音还未回答,门被踢开,灌进一股冷风,裳熵走进来:“你怎么样啊?”
伏璃抬头:“你是土匪吗?”
裳熵肩头额发还落满雪,她没有清理,先走上前,顺手把南雅音拉起:“我是来看你伤势的,怎么叫土匪。”
伏璃道:“你看看外面,都天黑了,你才想起来看我,是真心实意吗?”
裳熵振振有词:“出了那么大的事,难道你们家不要忙吗?我明明是好心,怕耽误你们,才来得晚了。”
这个理由勉强可信,伏璃往后倒去,跌进软枕:“好吧,算你过关。”
“过不过关我都是这样想的。”裳熵说完,停顿片刻,又问:“那个人就死掉了吗?”
今天可死了不止一个人,她这样问,伏璃一时没对上号:“谁啊?”
裳熵微晃脑袋:“那个巫女。”
“她啊,死了。”
“哦,那就没救了。”
“早就没救了,也没必要救啊,任务都完成了,救她干嘛。”
裳熵又哦了声。
“你关心死人做什么?而且,我一次性付完了能买她性命的钱,她那些个亲戚一辈子都不愁吃喝了,这可不算吃亏。”伏璃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好,一条腿翘另一条腿上,揉了揉伤口边缘:“不说她,你都不知道,我快疼死了。”
裳熵扯平被面,也坐下,暗戳戳道:“也没有很严重吧。”
对于她这个受过好几次致命伤的人而言,只是被剑戳破了肩膀,疼都不会有多疼。况且在她眼里,她师尊也受过比这更严重的伤,更是不当回事。但伏璃可不服气。
“别把我和你比,平时我娘把我养的多好,这边是雪山,但我一点冷都没遭过,更别提会流血的伤口了,我长这么大就没受过一次。这下真是倒霉,还好我手刃了那混球,哼,解气!”
她自顾自说得就很开心,裳熵听罢,真诚道:“是挺倒霉,你都没怎么出去玩过,哪有受伤的机会。”
在今日之前,的确只有一次出门记录。其他时间里,伏璃始终都在宫内与脚下城内活动。她对这两处地方的一切近乎了如指掌,却不了解外头,哪怕最普通的村子。
她没法否认,不过也不气馁,而是笑道:“没事,伏弛那个事解决了,我娘就准许我出去了。”
她以为裳熵会为这句话感到挫败,没想到那人愣着,不知道想到哪去。伏璃不满,直起身子踢了她手臂一脚:“干嘛呢?”
裳熵揉着被踢的地方,放空视线:“那个被巫女撞到的石碑,上面的字,我总感觉熟悉,是谁写的?”
虽然话题跳脱,伏璃还是迅速习惯了,噗嗤一声笑出来:“你上了几天学啊妹妹,你还觉得熟悉,该不会把那当成小孩简笔画了吧。”
那座石碑是与祭坛一同被发现的,与蛇鳞走廊与蛇头石壁都藏在崇神山内部。
按照正常逻辑来说,立在某种建筑旁边的石碑,且写有碑文,里面往往就含有关于这处建筑的信息,例如年份,建设者,有何作用等等。
若是能解读出来,就能读懂此处曾供奉着哪位上神,甚至有可能直接得到上神留下的指示。
所以刚开始,伏家异常狂热,搜罗数位史学家投入钻研,花费数年,呕心沥血,也没能解读出那篇碑文是何意,哪怕只言片语。去问生于此地长于此地的长寿者,也丝毫没有头绪。去外界查询,更是杳无音讯。
就算有再大的渴望,做不到的事就是做不到。时间长了之后,也就没有再强求了。
若那真是上神的语言,能够被人轻易读懂,那还叫什么神呢?
可现在,一位只来过伏家两次,且年纪极轻的小毛孩,竟然说自己觉得熟悉,实在教人笑掉大牙了。
“我像是分不清画画和写字的区别吗?”裳熵锤她:“就是感觉很熟啦,再给我看看。”
伏璃尖叫:“不给!”
裳熵要与她扭打,一屋子人直抹冷汗。这时,南雅音开口:“您床头放着。”
“什么啊?”伏璃踢开某人,皱眉望向床下。
南雅音没有多言,伸手拿过床头宝石红箱柜上的一本书。书封拿兽皮绒毛包了层,厚实暖和,侧面刷金边。掀开来,散发着香气的扎实纸张里夹着一页纸,纸上的内容正是碑文。
“哦。”伏璃想起来了。
因为不能出去,她有睡前看书的习惯,天南海北,什么书都有涉猎。而她有着看书时拿碑文对照的习惯,想着外面有那么多见多识广的人,书中总能显现几分,万一就有与碑文的消息,岂不美哉?就叫人抄了一份,夹在书里,时常看看,不看时就当书签,也不错。
这等小习惯,除了南雅音,连她娘亲都不一定知道。
她把玩闹间微乱的金发勾到耳朵,轻飘飘接过纸,吹到少女面前:“还真有,赏你的。”
裳熵又锤她一拳,声音极响,屋里人后背也汗湿了。她拿过纸,绷直到眼前看。旁边传来伏璃的怒吼:“还打我,裳熵,你完了。”
“等等,”裳熵按住她乱动的腿,给她展示纸上内容:“这最下面,有我的名字。”
伏璃懵了:“你说什么呢?”
裳熵指给她看,是最后一行的中间,某个形状难懂的字符:“就是这个,我的名字,熵。”
经历过多年正统教育的少宫主,能认的字可比她多多了,当然也包括“熵”,无论怎么看,纸上那个字符与熵都毫不相干。伏璃以为她在开玩笑:“哪一样了,你玩我?”
裳熵鉴定道:“就是一样,不,不是形状一样,是意思一样。”
伏璃大叫:“你个疯子,胡说八道,拿命来。”
两人又要摔打,门又推开,冷风卷雪,送进来一人,是慕千昙:“干嘛呢?”
伏璃气喘吁吁:“你管管你徒弟吧,无法无天了!”
慕千昙拂去雪花,脚边都濡湿开来:“我来看看你的伤口。”
没想到她一来就是这句话,伏璃还以为这冷面冷心的人不懂关心呢,当即下巴要抬天上去,嘚瑟道:“这有什么好看的。”
裳熵抢话:“看我的吧。”
伏璃问:“你有吗?”
“以前好像还剩点。”
“说什么呢。”
余光瞥见寝殿内站着不少人,其中还有全副武装的护卫。慕千昙浅浅转了一圈的眼珠回到原位:“我好歹也教过你几天书,来看看你不是理所当然吗。叫其他人出去吧。”
伏璃早已习惯有一堆人围着伺候,就算是洗澡时也得前前后后几个侍女,并没有就看某处地方就要让人避让的意识,更何况只是肩头:“为什么?”
慕千昙缓步绕到裳熵对面的床边,边摘去外袍边坐下:“你一点都不介意被人看?”
伏璃自然不介意,不过被她说了两次,也就顺着她了:“好吧,你们都退下。”
殿内站的数人依次褪去,房间看着都大了许多。等最后一个人离开,把门带上后,慕千昙从脱下的外袍中摸出一张纸,按在伏璃身前的被裘上:“小伏,你看看这上面的字,你认得吗?”
见她走过来,伏璃正准备扒拉开伤口给她瞧瞧,没想到有这出,还没低头瞅那纸张,先瞪眼:“什么啊?你不是来看望我的吗?”
慕千昙道:“是啊。你怎么样?”
“还行。”
“看看这张纸。”
伏璃匪夷所思:“就关心一句啊。”
慕千昙静静凝视她,吐出俩字:“嫌多?”
看来还是高估她了,这人哪里懂关心?就是有事要办,找个借口把其他人支出去而已。伏璃看透这女人,嘴里嫌弃两句,垂眸望去。刚看见一个大致整体,她就面色突变,抬手要去抢。
慕千昙及时抽回:“你认得?”
裳熵也爬床去偷看,纸上只写着一行字,很简单,她都认得。分别是:从,修,的,气,力等等。字体很规矩,板板正正,像是印上去的。
这些正是慕千昙从那本错误阵法书里抄来的,是里面重复较多的字眼,相当有个人气质,如果有人曾见过这类字体,一定会过目不忘,轻易将它辨认出来。
如今看到伏璃脸色变化,慕千昙已经可以确定,她见过了,那个原作者应当就在伏家。
在意想不到的人那里看到了意想不到的东西,伏璃倒是没有惊慌,而是觉得有趣,歪头道:“你从哪看到的?”
慕千昙将纸折好收起:“一本书。”
“书?”伏璃回忆:“你泡在藏书阁就是为了找这个?但那些书应该已经不在那里了。”
慕千昙捕捉到某个字眼:“那些?”
看来还写了不止一本。
另外,那些书之前应当是放在藏书阁里的,不然也不会被书海阁抄去,而后来又因为某种原因移出来,所以找不到了。
“是啊,她是写了几本,”伏璃挪动软枕,往后靠,目光带了点打量:“但是你不该知道,你也不应该明白她很特殊,并拿着它来找到我。”
答案就在眼前,呼之欲出,只要这少女开口就好。慕千昙也不再伪装,单刀直入:“既然如此,我直说了,我要见那个人。”
伏璃并不意外:“可以是可以,不过那个人现在不在光明宫。”
看她见到字迹那一瞬间的惊讶表情,能知道笔迹原作者绝对不简单,而这新加的信息,是她已经不在光明宫。慕千昙脑海中浮现出瑞雪节看到的那位巫女,浮云遮住她面容,身形虚幻。
但这还不是明确的答案。
常理而言,这本是应需要三缄其口的秘密,但伏璃却完全不是这种表现,而是卖了个小小的关子:“有些事我也不怕告诉你,反正你早晚都会知道的。”
慕千昙挑眉:“你们自己家的事,为什么作为外人的我早晚会知道?”
伏璃理所当然:“我娘亲难道没找过你?没说过让你跟我们家这种话?”
“不管说没说,”慕千昙弹了弹袖口:“你看我这样子,像是答应了吗?”
“你总会答应的,大家刚开始都很矜持,说前路不同,说道义相悖,找不少理由,最后不还是乖乖来了?那个谁不就是?和你差不多的。至于你啊,你”伏璃捏了捏下巴,笑意绽开:“总感觉下一次见你,就是在我娘亲身边了。”
她口中提到的“那个谁”,慕千昙隐约有答案,能和她相互比较,还称得上差不多的,应该就是上回和她一起来伏家,还莫名其妙和伏郁珠混熟的江舟摇。
不明白那个看似无欲无求的人是为了什么才跟着伏郁珠,不过,要提醒她此人不善,相处时一定要万分注意吗?
算了,以后还不一定能见几次
况且,这只是猜测,万一不是,岂不是尴尬了。
思量完,慕千昙道:“要不要为伏家做事,我可以排后考虑。只是我现在有需要伏家的地方,你能帮忙吗?”
伏璃说:“你想要个名字。”
慕千昙望进她眼睛:“如果有她的来处就更好。”
出乎意料,伏璃很干脆:“我可以告诉你,但你也要给我一个承诺。”
需要她给出的承诺,慕千昙猜不到,保持谨慎:“先说。”
“看你这态度,是有事找笔迹的主人?”伏璃伸手弹了弹那张纸:“而且和书有关。我可以先不管你具体要找她做什么,反正那些废纸用处不太大。但你得带上我,我要跟你一起去找人。”
计划里可从没想过要多一位,慕千昙目光飘到她伤处:“你不是受了伤?”
伏璃道:“我养得快,而且我大概知道那个人现在在哪。”
慕千昙睫毛轻颤。
“同意吗?带我一起?”伏璃还记得要以自己为主,改口道:“不,是我可以带你一起。”
她似乎对此志在必得:“等这件事办成了,你依然可以做你的瑶娥上仙,但同时也要为我娘亲效力,不用担心,报酬相当可观。想想吧,我娘亲很看得起你,提了好几次呢。”
如果她说得没错,这不失为一个好方法。慕千昙问:“你能提供的是名字,还有位置,其他呢”
“你可真贪心啊,还好我什么都有。”伏璃笑道:“她在的那个地方守卫森严,就算你是瑶娥上仙,恐怕也难悄悄进入。而我,我知道一条路,可以偷偷溜进去。不仅不用大动干戈,还可以悄悄达成目的,两全其美。”
她语带狡黠:“至于正大光明寻人,不太可能。因为我知道你找人的理由并不会光明,她写得那些书,可没有一本是好书。”
慕千昙道:“你能出宫吗?”
伏璃道:“我娘说了,瑞雪节之后就让我出去,想去哪就去哪玩,她不管。”
她已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我也不瞒着你,我本来就打算出门,把那个人抓回来。吃了我家饭长大,花那么多心思培养的人,居然说都不说一声就走了,我要把她抓来好好审审。哈,娘亲老觉得我没长大,我这会就办件大事给她瞧瞧。让她对我刮目相看。”
“所以呢,你痛快点,要不要一起?”
拿着这张带有笔迹的纸过来,慕千昙知道自己冒着被发现目的不纯的风险。既然伏璃说开了,事情已经到这种地步,那么她的建议和条件,就可以考虑。
见她神色动容,伏璃抬起手,握拳对着她:“那就碰拳吧。”
“”慕千昙问:“这什么?”
伏璃晃晃拳头:“书上都是这么说的,表示两个人意见一致……”
慕千昙无语:“直接告诉那我是谁吧。”
“没意思,”伏璃切了声,随意道:“留下这个字迹的人,就是宫里失踪的那位巫女,叫钟明琴。她是封天齐的女儿,就是封家家主。她还有个哥哥,是家族继承人,叫江缘祁。够不够清楚?”
与自己的猜想完全吻合。慕千昙阖上眼。
追寻了那么久的疑问终于有了答案,现在只需要摘取果实就好,还得足够小心,否则前功尽弃。
“怎么样,那可是诅咒家族,你害怕吗?”
哪怕是龙潭虎穴也要闯一闯。慕千昙睁开眼,冷笑一声,把拳头印上去:“成交。”
第184章 你真是没救了。
伏璃嘴上说自己伤好得快,其实根本没快到哪去。卧床三天,伤口才开始生长,差不多半个月后,才能算是愈合。这种速度,对于寻常人而言是正常,但她是修者,且有一定修为,就不太对劲了。
慕千昙多少能猜到大伏为什么对她过度保护,她体质应该没有看上去的那么好。
这先不提。要不是和她说好了一起做事,且已经有明确的目标可去,另外时间还算充裕,慕千昙可不会在等她恢复上花那么长时间。
而这几日的相处,她隐约觉得两人间有代沟,早晚会出矛盾,没想到还没出宫中,就已经有意见分歧了。
例如,伏璃想要带四名侍卫和南雅音一同上路。慕千昙坚决拒绝:“我们是去办事的,而且是私事,你带那么多人做什么,不是增加被发现的风险吗?”
伏璃争辩:“我习惯了,而且他们都很厉害,带一点不好吗?”
“不行,不需要。你不是说有密道进去吗?既然不会和人起冲突,要那么强的武力做什么,多一个人就一份调度,不够麻烦。”
好说歹说,说服她不要带侍卫。
倒不是这死大小姐终于愿意听慕千昙的话,而是她想到封家与伏家多少还算是有联系,就算她偷溜进去被发现了,又没干太大坏事,可能也不会被怎么样,侍卫就不太重要。
不过,有件事她不能让步。那就是南雅音,她得带着。
慕千昙还是那句话:“不行,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提供不了作用,还得分心保护她,你不要总提这种无理取闹的要求。”
伏璃坚持:“我会保护她的,而且我需要一个人照顾我,你们笨手笨脚,肯定不行。”
又是来回几番争吵,但这次伏璃铁了心,慕千昙威逼利诱也不能让她改主意。眼看又要僵持下去,只好先同意,但强调道:“我不会关注她,你自己看好,死了算你倒霉。”
伏璃呸道:“她才不会死,你少胡说。”
好不容易整理好出行队伍,在行李面前又有分歧。慕千昙与裳熵都是轻装上阵,顶多带个包裹,一方面是为了赶路减少携带,一方面是的确没那个需要。可伏璃却收拾了一大堆东西,堆在屋子里,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搬家。
对此,慕千昙忍无可忍:“去掉,不然就掰。”
见她如此强硬,不容分说,两人都各退一步。伏璃把东西挑挑拣拣,只带一些她认为必要的东西,重新收拾一遍,看着还算能接受。又备了几辆寻常马车,在某天清晨的薄雾中,四人出发了。
离开之前,慕千昙还是见了伏郁珠一面。
准确而言,是在宫内停留的这几天,她们经常见面。
不去藏书阁后,她没了托词,面对邀约也就不太好拒绝。一开始还以为大伏会问自己和伏璃为何要一起行动,并打点几句,但她始终没有,看来伏璃为了给她娘亲惊喜,就保守了这个秘密。于是慕千昙也放松下来,像往常那般应对,不断打太极,说车轮话,倒是相安无事。
只是,接下来几天内,路程可不太平静。
约莫是三日后,她们第一次停下来找地方休息。是一处深山老林,走了很久都没见有城镇,放低了标准,但连个像样的客栈都没有。这意味这几人要么睡车厢里,要么风餐露宿。
伏璃看着呼呼刮风的森林,以及肮脏繁乱的泥土地面,还有为了赶路快而不算很宽敞的车厢,起初不是太能接受,和裳熵打了一架后,勉强接受了。
想要在森林里歇息,势必要先找到水。习惯在林子里待着的裳熵先跑一步,于两里之外找到了最近的水源处,其他三人才牵着马车过去,点了堆火,在河里插了几条鱼,就这么歇下。
坐在火光中,慕千昙揉着筋骨,计算还要多长时间才能到,得到的答案是三天。也就是说,只剩下一半的路程。她看向车厢前那两匹马,喃喃道:“良驹。”
“那当然,”伏璃耳朵尖,可没错过这句夸赞:“这可是我家养的,日行千里懂不懂呀。”
那两匹马都是纯白色,从头顶的鬃毛到尾巴尖,甚至蹄子,都毫无瑕疵,仿佛把光明宫中的雪也一并带出来了。而她们身上的肌肉更是强壮,块块拥挤,紧实漂亮,但比起寻常马匹,也不过是多了点健壮而已。
许是经过了某种特殊训练,或者干脆就是灵兽,所以才会在速度上高出一大截,坐在车上时就能感受到。但慕千昙见不得人嚣张,按灭她的气焰:“没那么夸张。”
伏璃道:“我知道,就是一种形容而已,书上说的诶?熟了吗?”
她被香味勾引,没辩完的论题就此停歇,视线滑到火堆上。
那里正烤着鱼,肉被割开,白花花往外挤胀,滋油浇香。而烤鱼的人正是南雅音,她坐在旁边,转着木棍,给鱼翻面,口中柔声道:“快好了,再等下。”
伏璃老老实实:“哦。”
或许是地方不对,或许是肚子真饿了,她竟然没对那女人显露出很强的贬低性和排斥性,实在让人意外。
慕千昙也有点饿,就从思虑计划中抽离,目光在她两人之间游移,看到的只是平静且能够好好穿衣服的南雅音,和平静且没有丝毫戾气的伏璃,让她多少放心些——本来就烦,若是路上还有人吵架,就恨不得全部丢下去了。
啪嗒一声,火影撩动,一条活鱼被丢到火堆边,还充满活力,狂甩尾巴,打地泥地尘土乱飞。一个影子矮下,裳熵蹲到跟前,把鱼扔到伏璃怀里:“这下够吃了。”
伏璃低头看了眼,只有两条鱼,加上火堆上的也只有三条,问道:“你不吃啊?”
“我吃好了,”裳熵擦擦嘴,擦去唇上某种深色汁液:“在外面摘的果子,吃了两棵树的,暂时够了。”
伏璃一手抓一条鱼,让两者相撞,都晕了。她道:“你怎么不带点过来,我也想吃。”
裳熵道:“不知道有没有毒,就没带。”
“怪不得,”伏璃逐渐习惯她语出惊人,调侃道:“你没拿给你师尊,那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你不担心你吃死吗。”
裳熵自怀里摸出几根窄长叶片,都是她精挑细选的,拇指宽,纤长柔韧,很适合用来折东西。她用手掌夹在叶子根部,往上捋去多余水珠:“不担心,我没那么容易死。”
“没见过你这种人”伏璃把鱼丢到南雅音身边,盯着那叶子:“你折那个干嘛。”
“五角星。”裳熵嘿嘿笑了声,看了眼垂眸沉思的慕千昙,又看向自己脏兮兮沾满泥的手掌中,那枚刚折出来的绿色五角星:“我师尊教我的,很好看吧。”
伏璃捡了根树枝,对着那颗星翻翻戳戳:“学这个干什么?”
“帮我师尊做事啊,我帮她折了两次呢。”
“什么记性,”慕千昙斜她一眼:“只有一次。”
裳熵却不同意:“明明就是两次,师尊你才记错了。”
慕千昙道:“不就那天晚上,你少做梦,还把梦当现实。”
她清晰记得自己只找过一次,抱着某种她也不懂的心理。
明明只要随意折一折,能把符咒塞进那个碑文字符的缝隙,做好隐藏就好了。干嘛非要让这大傻龙亲手折成五角星?
而这个符号上一次出现在她生命里,是何时呢
不太想回忆。
慕千昙压下烦躁,嗓音微冷:“没有就是没有,别说了。”
裳熵本来还想据理力争,表示她记性很好,绝没做梦,可眼见女人脸色明显冷下来,唯恐触她眉头,被她冷落,还是把话咽回去了。
可没能说完的话会在肚子里加倍发酵为委屈,她揉着卷起的裤腿,把脸往膝盖里埋:“你还给我一块绿豆糕呢,你怎么忘了。”
而慕千昙。没听见这句话。
“我还以为多难呢,这不是很简单吗?”对面,伏璃方才乘机把五角星抓过去,拆开来,又按照折痕叠好了,于掌心抛来抛去:“不好看,也不难,所以你学它干什么。”
裳熵抓起一把泥巴就往她脸上丢:“你真烦。”
就算是赶路,伏璃也没狼狈过,脸上始终雪白,这会炸开一团脏污,格外突兀。她像是被施了定身术,僵立不动了。
而紧接着,怒气在她脸上炸开。她像头发疯的金豹子,猛跳起来,跨过火堆,大叫道:“裳熵,你真是胆大包天!我要通缉你!我要把你关牢里饿一年!我要找我娘打死你!你完了!完了!”
裳熵性子就爱闹,看见有人要“玩”,她也把那点委屈抛下,跳起来往后退,边退边团泥巴砸她:“你就知道找你娘,一点担当都没有,有本事你直接和我打,谁打赢谁是老大,你愿不愿意?”
“你个臭乞丐,我今天非扒你一层皮不可!”伏璃哪里追得上比猴子还灵活的她,看自己身上斑斑点点,恼羞成怒,也要以牙还牙。可她手还没碰着泥土,就猛地缩回来了。
好脏,她以前打雪仗都是要戴手套的。
一念犹豫间,身上又绽开几多泥花。这下,愤怒完全吞噬了理智。伏璃也不管脏不脏了,五指化为鹰钩,凿如泥地抓出一大把,捏都不捏,就往前扔,一连扔了好几个,裳熵也更加密集的回应。
两人竟是在这*河边打泥仗了。
小溪如缎带般流过,托起月色盈盈。两位原本还算干净的少女,都渐渐在你来我往的攻击中,变成月下泥人了。
而另一边,慕千昙正看着她们玩闹,余光里多出一条烤鱼。
她回眸,就看见南雅音轻抿着笑意:“她们忙,您先吃吧。”
伏璃把她带上,原本是照顾她自己的。不过也许每天都干差不多的事,南雅音惯于照看,所以路程中,把她们几人都纳入了自己要照顾的范围。
裳熵还好,毕竟年龄差距在那,并不违和,但对于慕千昙,她竟然还是那套照顾孩子的方法,例如吃完饭帮忙擦嘴,手洗贴身衣物等。这可让慕千昙起一身鸡皮疙瘩,实在不能接受,在强烈拒绝过后,她才放弃了。
想想平日里她都是怎么照顾伏璃那位没品大小姐的,慕千昙只想把那巨婴扔进水里淹死,看她会不会自己爬上来。
没接那鱼肉,慕千昙道:“你吃吧,我自己会烤。”
“好。”嘴上答应了,南雅音收回手,却没有吃,而是继续放在火上,不过距离远了点,让鱼肉不至于被烧焦,这是还要等伏璃回来,先给她吃。
慕千昙暂且不想评价她的选择,但看着她那张脸,竟然幻视了江舟摇。同样柔和到毫无攻击性的眉眼,同样总是微微抿住且带着笑意的双唇,同样柔软可欺的气质,越看越像,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可以确定,小伏去年到天虞门后,主动亲近江舟摇的原因,就和南雅音有关。
这都还好说,不过是觉得相似而亲近,可大伏呢?
难不成她是想要江舟摇给她办事?
这得是用了什么样的条件,才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将一个喜好自然,不爱浮名的修者说服啊。
唉,也不一定就是江舟摇,本来就是慕千昙自己乱猜的。
但万一是呢?江这厮不一定玩得过那老狐狸啊。
算了算了,关她什么事啊,只是个蹭了几顿饭吃的朋友而已。
不过,也是来到这个世界里,少有能算称为朋友的正常人了。
停,别想了,离谱。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又是一副淡然色:“她们小孩不知道要玩多久,你不吃,一会烤过头了再给她,免不得被说。”
南雅音像是有些羞涩,或者难堪地垂下眉眼,轻轻转着烤鱼:“有规矩,我不能在她之前先吃饭。”
“”慕千昙翻了个白眼,不管了。
那边闹完回来,果然时间不早。伏璃本着脏一点暴跳如雷,全脏完就坦然适应的心态,已经能面色如常光腿坐地上吃鱼了。舌头牙齿共用,卷完肉丝进肚,就要往车里钻。
慕千昙一把扯住她领子,往外拽:“洗澡去。”
她可不想明天坐着脏兮兮的马车上路。
伏璃脸上还有泥,显得那双绿眼睛像一对嵌在泥里的翡翠,格外亮。她抹抹脸,一扭身从她手下跑了,推着裳熵去河里,嘴里说你师尊让你去泡水,最好是头也淹进去那种。裳熵说感觉像她师尊说的,但不信。
看来已完全适应了。
等她们洗完,奔回来时。南雅音正侧身坐在车辕上,拨开一个圆形铁罐,默默等待。伏璃很自然坐过去,半边身子躺在她身上,扯开衣领,露出伤口的位置。
那里刚愈合没几天,还有一道剑痕,而南雅音手中的,正是伏璃死活都要带上的祛疤膏。
裳熵用叶子擦头发,喷她道:“臭美。”
伏璃一条腿垂下,优哉游哉地晃:“你就是羡慕我好看。”
裳熵道:“我为什么羡慕你,我自己就好看。”
伏璃拿大拇指与食指一捏:“顶多算是小有姿色。”
“谁说的,我天下第二漂亮。”
“你还知道是第二啊,那第一就是”
“第一是我师尊!”
“你真是没救了。”
等她们又闹一轮,各自都要休息了。南雅音捡起地上伏璃脱下的脏衣服,就要去洗,被裳熵抓住,把衣服丢进河里,说道:“让她自己洗,那么冷的天,你还要用手碰水,不是冻坏了。再说,她带了好几件呢,够穿到回来了。”
南雅音无法,只好随着她。
“师尊,晚安喔。”见那两人都睡下,裳熵爬上树,向女人打了招呼后,也接着入眠了。
慕千昙独坐月色中,等到几道呼吸声都均匀,才撑着略有些酸的腿站起。
她慢慢走到火堆边,捡起了玩耍间被踩进泥里的叶子五角星,用指尖调整好歪曲的地方,放在掌心。
默默看了会,她将之丢进火堆,转身钻入车内。
第185章 轮到我了吗
第二日晨起,整装上路。三天后,抵达阴铅河畔。
与上次来看到的景色一致,鬼气纵横的黑色山脉,妖异横行的焦土,毫无生命迹象的禁忌森林,无一不彰显着封家的不详。
若是心志不坚定的凡人步入这般土地,恐怕不出三步便会受到影响,神思混沌,肝胆俱裂,最终迷乱于荒地之中。所以此地基本不会有外人经过,更显寂寥。
步入河畔,泥地潮湿,车轮轻易陷入,再难前进。
慕千昙掀车帘往外看。正前方流过铅灰色河流,一座小山胡乱坐在岸边。稀粥般的雾气刚刚散去,日头暖洋洋洒下,黑林子上空浮了层水彩般的紫,给这人间炼狱添了点活气,看样子也并非难以征服。
“下车吧。”
翻越前头那座小山,应该就能看到封家门口的那一大片麦田。
在记忆中,那金辉麦浪里藏了不少稻草人,被封家用作监视。那一双双鹰钩般的眼注视天空,大地,山上山下,水中水底,也竖起耳朵倾听一切动静。马车声音不小,有被发现的风险,提前下来也可作规避。
四人依次下了车。慕千昙从座椅下扯出包裹,抖开遮挡,里面叠好几块肉干,还新鲜着,都是前几天做好包上的。
太行山这边,她只在尝试索要活骨肉时来过那一次,对路况不太熟悉。她预想到自己找不到合适的休息地点,也不想去唯一知道的那家桥头火客栈,免得被发现行踪。
所以在来之前,就已经备好了接下来几日的吃食,以免到地方后处境尴尬,叫天不应。
“这么早啊,”伏璃还揉着眼,迷迷瞪瞪望天:“到了?”
南雅音去扶她:“到了。”
“你少惯着她,赶紧醒醒神干活。”一见那娇生惯养的样,慕千昙就看不顺眼:“那条能偷偷进入封家的路在哪?快点带路,不要磨磨唧唧。”
伏璃披上外袍:“你急什么。”
她慢悠悠跳下车,一边手臂往袖筒里钻,一边走到河岸,转脑袋四处看。
还以为她是在找什么记号,或者特征。谁想到,她认真看了半天,只给出一句点评:“这里真够荒的,比琴姐说得还要惨。”
慕千昙把马拴住:“你不是早就该知道了吗。”
伏璃道:“我上哪知道,我又没来过。”
刚催着裳熵把行李都搬下来,慕千昙顺手接了件,听见此话,只感觉手里一沉,差点东西掉了。转头看人,目露不善:“你没来过?”
看此地风景,也就图个新鲜,不值得看第二眼。伏璃醒了困,从河边回来,扒拉食物袋:“没来过啊。”
慕千昙放下东西,站直了身子:“所以你嘴里说的那条路,你自己没试过到底行不行。”
“好像是吧,”伏璃没察觉事情严重性,随口应付:“都是琴姐给我说的,我这辈子都没想过要偷偷进她家,为什么要自己试?”
况且,她也出不去啊,这才是重点。
慕千昙追问:“她不是失踪了?什么时候告诉你的?为什么要把进自己家的密道告诉你?你确定那个地方还能用?在知道这个密道存在的她本人已经回去的情况下?不会堵上吗?”
平日里要么不屑说话,要么就是开口讽刺人,对除了自己以外的事都不感兴趣的家伙,突然一下子蹦出一连串问题。虽然不含指责,语气平稳,语速也不快,徐徐传递,甚至显得温柔,可听在伏璃耳朵里,还是有些刺耳。
想她作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少宫主,天天被人捧着,踩在云端高处。别人连看都不敢多看她,哪里有敢追问不休的?
并且,刚睡醒没多久,伏璃还还留在过去的种种包容习惯里,完全没思考,所以只给出了最下意识的反应。
她皱皱眉,抱怨道:“你好烦啊。”
空气像是被抽空了一般凝固。
裳熵迅速抬头,挠了挠鼻尖。
李碧鸢悄悄赞赏:‘让人感慨胆量的勇士,让人扼腕叹息的英年早逝。’
在感知危险气氛方面,南雅音可比自家主子敏感得多,还想挽救一下:“瑶娥上仙”
“嘘。”慕千昙没看她,竖起一根食指,示意她闭嘴。
比起刚刚,她这幅淡漠神色依然没变,看不出怒气,可那眼神分明含了冷风。
伏璃过来这边,是为了抓钟明琴回去,而完成这个任务,只要再明年的瑞雪节之前就好。所以在她看来,这事并不着急,慢慢去做也可以。
但慕千昙可没有时间陪她慢慢来,所以她需要让这小神经病意识到事情重要性。
伏璃终于发现不对,可也没觉得怎样,瑶娥上仙还要仰仗她才能办事呢,顶多生一下气。难道她那么打一个人,还要自己这个小辈来哄?
慕千昙当然不需要哄,她发泄怒气的方式,一般情况下,是让对方感受到同等或者加倍的痛苦。
于是,她大迈几步,把裳熵刚搬下来的那堆行李拿手一拢,提着捆缚的绳尖,行动如飞到河边,扔了个漂亮的抛物线,全丢进阴铅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