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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中飘着一股难言的药水气味,田中的稻草人静静望着门口的两位不速之客。

裳熵仰头看这座头顶的阴铅府邸,喃喃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房子,怪怪的,感觉比我的树屋要难修。”

慕千昙道:“有可比性吗?都丑。”

除了身边那一片明亮麦浪,这片山脉与建筑都不像正派人士会住的地方,毫无仙味不说,还鬼里鬼气,怪诞阴凄,更像是某只妖魔的老巢,可偏偏这还是五大仙门之一的太行封氏。

虽说封氏于仙界的确风评不佳,但毕竟是个将杀手,机关术,毒物诅咒等等个个都玩熟的百年老家族,连脚下山水都染了不为人知的旧毒,无人敢招惹,闭上眼叫自己为正派,也不会有谁多说什么。

察觉到来人,板上面具的眼睛忽而开始高速转动,特质材料的眼球与木制面具摩擦的咕噜噜声格外渗人,似要将死物刮出血来。

最终,眼珠都定格在慕千昙身上。确认目标之后,两片面具猝然自板上突出,身躯撕拉着血肉生长出来,直到颇具人形。它们双手双脚固定于板面,俯底身子低头瞅人,其中一位道:“来者何人?”

另一位道:“报上名来。”

面对这怪异到有点恶心的场面,慕千昙面色不改:“叫你们江少主来阴铅河畔的桥头火客栈见我,给他一炷香时间,过时不候。”

往常来这里招人的,哪个不惧于封氏名头毕恭毕敬,谨小慎微,可这女人语气颇为不善冷漠,没有一丝敬意就罢了,还是用这种命令的口气!那面具浑身一震,尖叫道:“什么?你是谁!你竟敢用这种态度和我们少主说话!恶毒!没有礼貌!该死!该死!该死!”

慕千昙默默听完,才道:“是有点没礼貌,我忘记敲门了。”

她抬手,给面具赏了个脆生生的巴掌,等它安静了,才揉着手腕继续道:“敲完了,够礼貌了吗?至于叫你们少主的理由,你就说两个字就行,‘东城’,他会懂的。”

两只面具皆沉默不语,缩回了板子。

交代完目的,慕千昙轻轻甩了下手,转身带裳熵离开,飞离麦浪,找到深山外的一家客栈。

此店建在河边,杂草荒稀。旁边有座桥,桥下流动着曲曲折折穿过整个太行山脉的阴铅大河,河面没有丝毫日光反射,显得青灰如铁,也像将死之人的面色。由于常常有大片鬼火环绕,所以这家客栈取名为“桥头火”。

掀开门帘,慕千昙进得店中。里头没人,几张桌子都是空的,倒是柜台上趴着一只黑白阴阳头猫咪。见人走进来,懒洋洋打了个哈欠,伸出爪子摆弄挂在桌边的上吊小人风铃。

裳熵眨了眨眼:“这个猫猫一点都不可爱。”

慕千昙挑了窗边的位置坐下,拎起茶壶倒了两盏茶。裳熵东看西看,也走到桌边,正要拿一杯喝,被女人敲掉手:“不是给你的。”

“哦。”裳熵点点头,也不介意,自己倒了一杯,坐在她身边小口小口的喝:“闻惊风姐姐就在那个怪屋子里吗?”

慕千昙道:“闻惊风只是他编出来走江湖的假名字,以后别叫了,他真实身份是太行封家的少主,叫江缘祁。他身份金贵,为表尊敬,你以后可以叫他犹如蝗虫过境的强盗。”

裳熵道:“好像不怎么尊敬。”

“是吗?搞错了,也可以叫抢劫到寸草不生的土匪。”

裳熵喝了口茶。

茶水下去半盏后,门帘再次被掀起,戴着斗笠的橘猫猫压岁钱先跳进来,用尾巴卷了卷裳熵的小腿,这才去柜台上和阴阳头排排蹲。后面进来的那位,竹影白袍,双铁护腕,一张如女人般绝艳清丽的脸,正是江缘祁。

还以为这人回家族后会换套穿搭,没想到还和从前一样。慕千昙下巴轻点桌对面:“坐。”

江缘祁先看了眼桌面,笑道:“瑶娥上仙没点菜啊。”

虽是换了模样,但在说了东城二字之后就明牌了身份,被他一眼看出也正常。慕千昙道:“我们不会聊得很久,一盏茶够了。”

江缘祁道:“这可不是我们封家的待客之道。”他走去柜台,俯首和阴阳头说了什么,再走到桌对面坐下,先向少女道:“这才多久没见,熵妹妹生得越发秀气漂亮了。”

裳熵本欲习惯性打招呼,可忽然想起她们来这是干嘛的,顿时偷偷看了眼慕千昙,而后闭了嘴。

一见她这幅样子,江缘祁便知两人来者不善,但还是张笑脸,转向对面女人:“自东城一别,我还以为上仙您不会再主动找我。”

那次分别可谓是撕破了脸,若不是被这混球捷足先登了仙岛,慕千昙本来也不打算再找他,此刻却还是冒着风险来到太行。

这么一想,心头压着火气顿时窜了个尖,她省去迂回与套话,开门见山道:“活骨肉还在吗?”

第166章 这个交易一开始就不成立

这番问话可谓是相当直接,目的就这么生硬抛出来,饶是江缘祁完美的笑颜表情都僵了须臾:“上仙是如何知道那东西在我手里的?”

女人没给回应,但问完这句话,他自己也反应过来,呵笑道:“差点忘了,对于我的事,您知道的向来不少。”

慕千昙道:“不用阴谋论我,你难道以为你们留在岛上的痕迹很少吗?”

江缘祁挑出一个词眼:“我们?”

“是啊,你们,”慕千昙握住茶盏,冷眸扫他:“那位叫做琴的女子,是你的谁?”

协助男主找到仙岛,拥有极强实力的未知女子,这样一号原著没提到的人,就算有可能得不到答案,也要先问问才好,也许就能获得一点信息。知道的越多,就对自己越有利。

江缘祁道:“也有您不了解的事啊。”

“我知道你想知道的那些就行了。”慕千昙曲起指节,轻叩桌面:“罢了,她是谁也不重要。咱们干脆点,你姐姐的身份和地址,换活骨肉,换不换?”

她想了许久,要说有什么能和男主交易的,若是按原著剧情,和他有感情戏发展的女主就很不错,可以当做筹码,但如今就不行了。那么想来想去,唯一能引起男主情绪波动的,大概只有他一直想要寻找的姐姐和母亲。

指腹摩挲着杯沿,江缘祁保持微笑动作,半晌,开口道:“曾经我单打独斗,寻人如大海捞针,多年不得结果,我认。可今日不同往日,我决定先继承家族产业,并用家里的势力来找人。依我看来,根本不需要用这么昂贵的代价来跟您换取信息,这个交易,不划算。”

慕千昙直言道:“你完成你父亲要求你做的那三件事之后,也只是能重新得到继承权罢了,等你爹死了你才能继位,那得是多少年之后了,你拎不清吗?”

这一次,江缘祁眸中出现了显著波动。他道:“连那三件事您都知道。”

作为自小远离家乡的逆子,拥有男主光环的他,只需要完成封家家主封天齐安排的三件事,就可以将往事一笔勾销,重得家族继承权。

那三件事,分为一件好事,一件坏事,一件私事。更详细一些的内容,则为:随机杀掉一位拥有五十门徒以上的家主,去壶城弑神,以及去仙岛摘来活骨肉。

前面那好事坏事,就只是封天齐的一种恶趣味罢了,拿来测试和绑定自己大儿子,做好事打名气以及确认他实力,手握坏事当做威胁使他不敢因为眼红家主之位得罪自己。这里面最重要的,其实是最后一件。

想要寻得活骨肉,是因为封天齐试图得到永生,这恰好与仙岛土著文明研究的内容不谋而合。

不过,他注定失败,毕竟他这家主位子以后可是留给男主的。

短暂震惊之后,江缘祁也重新冷静下来,问道:“您要活骨肉做什么?难道您也渴求长生?”

长生可是仙界人人都追求的东西,慕千昙也喜欢,不过更知道那只是封天齐的一厢情愿而已,便道:“那玩意只是个药品,可做不到让你那个白日做梦的倒霉爹长生。你与其浪费在一个注定要死的人手里,不如拿来换点更有价值的东西。”

她话语里处处是对于封天齐的冒犯,作为儿子的江缘祁却像是没听到,又或者根本不在意,只是问道:“药?您受伤了?还是我们熵妹妹”

他看了眼坐在旁边一身不吭的裳熵,见她面色红润,健康到能原地打几套拳的样子,就调转回了目光,还是落在女人身上:“我们封家虽说诅咒缠身,可治疗能力一点都不弱。您不妨说说您的情况,看看除了活骨肉,有没有其他我能帮到您的地方”

“江缘祁。”慕千昙叫了他的名字。

对面男子顿住,暂停言语。

慕千昙端起茶盏:“你有能力保证自己在一个月之内,找到你姐姐吗?”

江缘祁道:“要试试看才知道了。”

“你做不到。”慕千昙斩钉截铁打断他,尝了口茶水,嘴唇碰着热饮,肉眼可见得更加水润粉泽,却在轻轻开合间说出了极为冷寒的话。

“但我能做到在一个月之内,杀掉你的姐姐。”

江缘祁瞳孔微缩。

柜台上的阴阳头仿佛受了刺激,忽而站起,浑身毛发炸开,身体绷紧,像是被活剥了皮般尖锐嘶鸣。那声音极为恶心,似婴儿啼哭,就算是在大白天,也让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压岁钱舔了舔爪子,有点嫌弃得离它远了点。裳熵双手捂耳,察觉到女人情绪降下来,赶忙去安抚那只阴阳头。她虽然觉得这猫怪怪的,不够可爱,但也不至于亲眼看它惹怒师尊后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和猫相处是她的强项,阴阳头很快恢复安宁,窝在少女怀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窗边两人。

这段小插曲结束后,江缘祁才笑道:“您威胁我。”

“是,我威胁你。”慕千昙挑起一边眉,唇边也多了笑意:“要不要拿你姐姐的命来赌一赌,是你有能力先找到她,还是我有能力先杀了她?”

“一个大活人,还一具尸体,你要哪个,就看你的选择了。”

江缘祁握紧杯盏,说话间逐渐咬着齿:“您现在就在我封家的地界,用我在意之人的性命来要挟我,这不太合适吧。”

这也是在反向威胁她了,慕千昙并不在意,谎言张口就来:“你以为我不是有备而来吗?盘香饮掌门可是知道我会来太行山的,你对我出手,是想对天虞门开战吗?还没重获继承权就要给家族树这么个强敌,这样就合适了吗?江少主。”

江缘祁道:“羲朦上仙知道您在这,为何您还要遮掩身份?”

慕千昙悠然道:“本来我是想在不惊扰他人的前提下,和你做这个交易的,如果你不领情,我不介意闹大。”

此言一出,屋中寂静。

后厨的门帘被人掀开,一位身着白袍的少女端菜盘走出。初见她,多少让人不快,身为在一家客栈忙碌的活计,居然穿和丧服差不多的一身白衣。不过想到是在这种鬼地方,倒也能理解了。

少女将一盘盘还算正常的菜端上桌,把菜盘扣在胸前,行了个礼,便退回去了,全程无声无息,简直不像个活人。

慕千昙目光随着她背影遁入后厨,就听对面男子说道:“说这种话,您还真是不负恶名。”

她也道:“你以为你们家的名声很好听?”

江缘祁笑出了声,仿佛真听了什么笑话,而后拎起筷子吃了口菜,才道:“琴是我的妹妹,具体是谁,您就不必了解了吧。至于您说的活骨肉”

他望过来:“事关我姐姐的性命,我不会骗您。虽说很想知道她的信息,但那份活骨肉已经被用掉了,一点都不剩。这个交易一开始就不成立,您白跑一趟了,上仙。”

第167章 跟我去个地方吧

慕千昙放下茶盏,望着杯中晃荡的茶水,半晌才抬头:“证据呢?”

距离他们从仙岛离开,也过去不短的时间,要说被用了也不是没可能,可她还是想确认

江缘祁无奈道:“上仙要我拿出一样东西已经消失的证据吗?要不然您去我家里搜一趟?”

的确,可以证明一样东西存在,但它的消失该如何证明呢?

就算事实并非如此,活骨肉其实还在,只要他藏得好,也能说没有。慕千昙也不可能真的如他所说,跑进别人家里搜索。且她一上来就抛出了自己能拿出的最有效筹码,江缘祁不接受的话,她不可能在明牌身份的情况下靠武力来胁迫。

也就是说,无论活骨肉还在不在,她能拿到的可能性都已经拉到了最低线。

“您将活骨肉视作药,想必是为了疗伤。您那么厌恶我,都还是找到我这来了,看来这就是您选择的*最优解。所以我可以推测,是您真的迫切需要这份药吗?需要到其他东西都无法代替?”

江缘祁微笑道:“我方才也说了,我们封家治疗疑难杂症很有一套。您了解我,不一定了解我的家族,对于我们能做到哪一步显然毫无概念。既然活骨肉对您而言无法使用已成定居,不如您考虑考虑我们封家?尝试接受另一种特殊的疗法呢?”

他语气不算差,约莫只是调侃,甚至真的带有好意,但听在耳中就是让人不爽。若论往常慕千昙可不接受,早已话赶话刺回去,此刻却没什么想回话的欲望。

见她不回应,江缘祁也不着急,招手换来压岁钱,让她趴在自己膝头,摸出一包小鱼干揉碎了喂给她。阴铅暗色的河流从窗外缓缓流过,不映日光,灰蒙蒙的。

沉默了好一会,慕千昙才掀眸:“活骨肉用给你那死爹了?”

江缘祁眉眼弯弯:“听您这语气,该不会要去找我爹算账吧。先说好,这个我可没法帮您,怎么说那也是我爹,我最多助您开个门,补个药,加个阵,隐个瞒而已。”

这幅语气态度,明显是有恩怨,估计要不是时机不合适,她自己就该动手了。不过慕千昙对他们家族之间的事不感兴趣,只是问道:“时间呢?”

江缘祁道:“您想知道活骨肉是否被消化完了?这个您不需要考虑了,因为那个药不是给我爹用的。”

这点倒是让慕千昙略微吃惊:“不是你爹?”

江缘祁道:“对,不是她,是我那位叫做‘琴’的妹妹。您说的对,活骨肉这玩意就是个药,传闻被夸大了。它可以救人,但顶多是救伤,根本做不到活死人而肉白骨。至于我妹妹”

他这么说时,眼神中明显带了些探究:“您看起来对她一无所知啊,原来上仙虽说奇怪的知道我很多事,但我的身边人,并不在您了解的范围。”

慕千昙道:“你把药给别人用了,不怕你爹教训你吗?”

也许是自己的事被知道太多,包括那些绝对不可能流出风声的,江缘祁也逐渐认识到,自己的事在这个女人面前藏不藏都一样。既然如此,他也不打算隐瞒,笑着全说了。

“教训?他根本就发现不了。一个运气好的猪脑子罢了,我们姐我们兄妹俩随便送了个假药给他,就当个宝贝天天捧怀里,看都不叫别人再看一眼。你指望这种人发现不对?呵。”

江缘祁帮她将茶水倒半满,再抬眼时,目光中已多了几分锐利:“想来我现在拥有的,您都不会缺,我也想和您做交易,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个。我和您说那么多,就是在把能弄垮我的把柄交到您手上,我想换的很简单”

他手掌按在桌面,身体前倾:“就算您不愿意告诉我我的姐姐和母亲现在是个什么身份,在哪里,这都无所谓。我别无所求,只希望上仙能够不要为难她们,您能做到吗?”

那么不正经的人,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不难看出他是一片真心赤忱。可越是感受到那样强烈的情感,慕千昙越是想笑。她也的确笑出来了,浅淡的,讽刺般的轻笑:“你图什么呢?”

江缘祁微怔。

慕千昙道:“你还想让我接受你家族的治疗,哈,你还是把你高高在上的态度收一收,多关心下你自己吧。你是不是觉得因为我知道你母亲和姐姐是谁,她们就有很大可能性住在天虞门了?”

当自己抛出了知道身份的信息,会被怀疑到身边人倒也很正常。江缘祁道:“我有这般想法,不是情有可原吗?”

“当然是,我可没否认,”慕千昙向后靠住椅背,似笑非笑道:“但你要知道,天虞门和别处不同。那里向来以人为重,给的月例是所有仙门世家里最高的,且相当自由,从掌门到仆从都一样。”

“就算只是个砍柴浇水的,也不会像其他许多宗门那样,怕泄露秘密所以不允许出门,不允许与外人交流,还要被刻意强留做苦工,据我所知你们家就是这样的。相反,他们还有休沐日,定期结伴出宗门找自家人团聚是常有的事。你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吗?”

江缘祁面容有些僵硬。

慕千昙道:“这意味着,你要找的家人,她绝对有能力,有闲暇,有余钱来见你,可她在思考与抉择后,选了不来见你这条路。这已经表明了根本不再认你这个弟弟。”

“反观你,还在这幻想着接替家主之位后用家族势力去找人,可笑,别人想见你吗?你在自我感动什么?还是单纯犯贱啊。”

江缘祁脸色已彻底黑下来,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要难看,他死死握住茶杯,骨结啪啪响动:“我相信她们有苦衷,骨肉亲情,哪有那么轻易被湮灭的。”

慕千昙没受他情绪影响,依然淡然道:“骨肉亲情这么重要,那你为何怀念你的母亲,讨厌你的父亲呢?”

江缘祁抢道:“因为他”

“因为他做了让你看不惯的事,甚至很有可能是当年迫使你母亲逃离家庭的罪魁祸首对吗?这不就恰恰说明了,亲情是否亲密,也是要看具体行动而不是单单一个名头的,我说的没错吧?”

慕千昙凝视着那双越发躁动的眼,也微微前倾了身子,缓慢而稳定道:“你母亲身为家主夫人,还要冒着相当大的风险逃走,说明在她认知里,封家并不适合生存,以至于就算身居高位也拯救不了命运。”

“那么如此悲惨的境况下,为何她逃离了,甚至是带着你的姐姐逃离了,却唯独把同样是亲骨肉的你留在这里了呢?”

血丝逐渐爬上眼角,所有伪装与妥帖都如华丽衣饰被剥去了,江缘祁那张人人惊艳的绝美脸蛋都要扭曲几分。慕千昙仿佛是无害地继续猜测道:“所以你就是被抛弃了吧,你是权衡利弊后的那个弊。”

“我有时候都不能理解,你们对亲情那么坚定不移的信任,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她扯唇一笑,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

“就算知道自己是被扔掉的那个,也要安慰自己亲情伟大。这很奇怪吧,你为何要夸赞和追求一个你从没得到过的,反而伤害过你的东西呢?”

“因为大多数人都幸福,所以你也盲目吗?”

苦苦追求良久并为此付出努力的事,并没有得到良好回报,对于慕千昙而言本该是早已习惯的。

可许是太过习惯了,她竟也在听到用完的消息后第一时间安慰自己没关系,都是天意这种老套话语。

对于这种潜意识反应,她恶心到快吐了,仿佛之前那段时光给她带来的影响从没有消融似的,极端反抗造就了情绪低迷后的另一种暴涨,让她也不得不发泄出来,一句接一句。

“你母亲离开时,你是不是还很小很小,小到连说话都不会,也没法叫娘亲。否则无论如何,她都该回头看你一眼吧?她有吗?还是干脆连自己有个儿子都忘记了?这么多年,再怎么艰难的生活都该脱离危险了吧,居然都没想过回来再带你走啊。”

她眼珠左右微挪,视线却始终在对面人身上:“好可怜啊,你追着别人屁股后面,别人都不会要你。为什么呢?因为你的爱廉价,你也是。”

手中的杯盏绽开一道道裂纹,江缘祁忍无可忍道:“我说了,我相信她有苦衷!”

“苦衷?一个被母亲抛弃的孩子,不用再自我安慰了,”慕千昙不知道在对谁说:“她不来找你,纯粹是她不想而已,没有任何苦衷。”

抛出的利刃无意间刺中了自己,所以她比任何人都知道这句话有多么大的伤害性。可她还是说完了,像嚼碎玻璃含着血也要用言语捅人一刀的疯子。偏偏这般冷静,也没人知晓她在用同样的伤口来攻击。

那些都是实话,也是江缘祁最不愿面对的,如今被人这么轻易点破,那本从刚刚起就紧绷的理智之弦已摇摇欲坠,而接下来,他又听到女人魔鬼般的轻语。

“其实也不一定呢,”女人笑道:“也有可能你娘亲是死了,死人的确是没法来找活人的。”

江缘祁瞳孔骤缩,猝然站起,抡起一拳就要砸过来,却被半道截停。

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转动僵硬的脖颈偏头看。裳熵不知何时跳上桌,蹲在桌边,低垂脑袋看他。茶盏皆碎裂,茶水混杂深色茶叶于满桌横流。少女脸上没有表情,也没说话,握住他手腕的手大概用了全力,再难前进分毫。

水沿着桌沿滴落,啪嗒啪嗒。

虽说被激起了最暴躁的那股火气,可来得快去得也快。江缘祁不是喜爱动手的人,很快平息怒火,抽回手,甩了甩,只是笑意无论如何都挂不出来了:“我们之间作对,对瑶娥上仙而言有什么好处?您何苦一直激怒我。”

慕千昙也站起身,弹了弹袖子:“我今日来找你交易,你该不会以为就掌握了我什么秘密吧。活骨肉这种东西,我要来可不是为我自己着想的,没有也多的是选择,你不必想借此机会拉拢我。去你家治疗?先不提我需不需要,你以为我真的会觉得你提出这个建议是出于好心?”

她伸手拨开裳熵,抓住江缘祁的衣领,把人扯到半个身子跨越桌面,才道:“你是个什么货色,会打什么算盘,我早就知道的一清二楚,别在这给我装。你爹是一个运气好的猪脑子,你也不过是个运气更好的蠢少爷而已,我跟你”

顿了顿,余光有意无意瞥向身旁少女,接着道:“跟你们,这些“天之骄子”,永远都不会是一个阵营。”

说完,没等人有什么反应,慕千昙松开他,大步向门外走去。裳熵叫了声师尊,最后看那发呆的人一眼,也急急忙忙跟上了。

倒霉到家了,真晦气。

她心中不比阴铅这浑浊的水流干净。郁气实在难平,她反手唤出了白瞳,坐上去不管方向不管目标,生生飞了一天一夜,才终于在冷风中渐渐平静。

思绪稳下来,身体被忽略的种种负面反应也冒出头。

她有两天没好好吃饭了,此刻不禁又饿又饿,还有点累。正巧看见不远处灯火通明,有个小城,便纵鹤向那边飞去。

落地之后,她收起白瞳。耳边听见叫喊声,起哄声,还有各类敲敲打打,吆喝,唱戏,哄闹人气从街头涌入。

这是她随便逛到的一座城,也不知在哪里,明明不是什么节日,还能这般热闹,真够让人倒胃口的。

每次都是这样。

每次在她郁闷的时候,这世上人都疯了一样的开心。

她几乎想要换个城镇了,可那样太劳心力,没必要这么折磨自己。

默立片刻,慕千昙还是往街上走。

这里的确有许多人,一张张单纯快乐的面容着实刺眼,可她烦躁过了头,竟也提不起讽刺兴趣了,只是往前走,一步一步。

就算面目有所改变,可那一身生人勿近的冷淡气质可是遮不住的。街上基本都是平头百姓,深知仙人可是挥挥手就会让他们凡人毙命,这种避害本能迫使他们一看见女人走过来,便会压低声音,悄悄交谈两句,而后绕开。除了些实在心大的,基本都是如此。

慕千昙没有察觉,又或者是不想在乎。本来应该很饿,但就算闻到饭香,也没什么胃口去吃,便路过了一家家店,最终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了。

为什么她运气总是那么差呢?

这句话简直就像是魔咒,活活纠缠了她不长的这一生。

就连穿越了这么玄幻且不现实的事都发生了,让她转运一下老天是会死吗?

还是拿她来看笑话。

真该死,全都该死。

“我们可以吃那家鹅肉吗?感觉好香。”裳熵跳到她面前,试探性道:“还有那边那个,好像是猪杂,也不错啊!”

这一路上,她敏锐感受到女人气压极低,所以只是坐在旁边,不敢多说什么。可到了这里,她实在有些看不下去,生怕这个女人憋坏了,冒着被打风险也要搭几句话。

还以为会被暴揍,没想到女人出奇沉静,只是看了看:“不好吃吧。”

裳熵一怔,接着喜道:“那要吃烙饼吗?”

“不太想。”

“那吃烤羊肉!”

“没想法。”

“烤鸡皮猪肉脯煎鹿肉细面条大白馒头。”

“没胃口。”

又往前走了一段距离,裳熵提出的每一个提议都被否决,眼看就要走到街尽头了,她赶忙回眸去看女人神色,这才捕捉到一丝极淡的疲惫,发觉她在看之后,便转瞬即逝。

她师尊身体虽然不好,也不至于走这点路就累了。她细细去想,那种疲惫更像是一种空白,是心情下沉的另一种体现,到了某个顶点,以至于连向来锐利的人也会面露倦色。

虽然只有一瞬间。

裳熵也有点无措,捏捏手指。她宁愿被师尊打上几顿,也不想看到露出这种表情的她。抓耳挠腮想了半天,看到街边有一家卖甜点的,便道:“那咱们吃点甜的,甜食可以让人变得心情好!”

分明是为了吃点东西才来这个城镇的,慕千昙却提不起一丝兴味,瞥向少女:“你有钱吗,要吃这个要吃那个。”

裳熵掏兜,一个子也没有。不过这并未影响她的热情,只见少女卷起袖子,又扎进人群,两手后背,这也看看那也瞧瞧,活像是出来外地找活干的小伙计。

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让她找到了,只是有点强行。

那路边一个表演摊子,摊主正演着喷火,她二话不说跳入场中,先说了段独白,叫人以为她和摊主是一家的,而后便自然拿过火把和葫芦,仰头就灌了一大口,含了液体后朝那火喷去。

她不怕被烧,这口喝得多,力气大,喷出的火便格外高,又亮又灼人,很有观赏性,围观者纷纷较好。她又表演了几次,身法辗转腾挪,花样繁多,吸人视线。

此般灵动俏皮,嘴巴甜,会说话讨巧,喊姐喊哥,不多时,那铜钱就像是下了铜色的雪,噼噼啪啪落了满地。

摊主未想到有此异变,刚想发火,就被钱砸懵了,反应过来想要找人算账,偏偏那少女表演完,捞了把钱,像只小老鼠转眼又溜了。

若是单纯抢东西,他定然要不乐意了。可这几乎满地的铜钱,绝不是看腻他表演的观众会砸出来的。这么一想,全然不吃亏,便也喜滋滋捡钱,不管那小老鼠是何方来头了。

裳熵用衣摆兜着一堆钱,叮叮当当跑过来,边走边漏:“我来啦,请你吃好吃的。”

慕千昙眼看着她走近,后退一小步:“丢不丢人。”

裳熵挺起胸膛:“我又不是偷又不是抢,哪里丢人了。”

她衣服破了个洞,钱都从那洞里滚出来,慕千昙用脚尖去碾,踩进软泥:“不经过同意拿别人东西,还不是抢吗。”

“我付钱了啊,”裳熵眼珠转了转:“后付的,地上都是。”

“哎,反正,那个老板也不亏呀,”她终于发现铜钱都快漏完了,赶忙低头去捡,被某个女人坏心眼碾进泥里的也都扣出来。她边捡边抬头:“你看啊,我很能赚钱的,不止会抓老鼠。所以不管事情坏成什么样,猫官都不会饿着你的,放心吧!”

把钱都拢到怀里,裳熵起身去买方才看中的甜点,买了花花绿绿一大包,喜气洋洋提回来:“老板娘是好人,她还送了我好多呢!”

慕千昙道:“不值几个钱的东西,送就送了,有什么好说。”

裳熵没有被她败兴,在包里翻找:“有很多口味的,你想吃什么口味?”

慕千昙道:“倘若我每个都要尝一下呢,你就只能吃我吃剩的。”

裳熵抬头,眨眨眼,眼眸深处缓缓亮起:“那太好啦,我愿意啊,你尝尝吧。不用担心浪费,在我这里没有被浪费的食物!”

慕千昙看她一眼,折返往人群走去。

“师尊,师尊!”少女紧走几步跟上,挑了一个陷最饱满的,想递给女人,可惜被拒绝了。她只好把那个留下,看看周边的景色:“这边好多人喔,那个好像是蹴鞠,我知道的,我也会玩。”

慕千昙目不斜视,走过了好几家摊子,看见个玩围棋,这才慢了速度:“去玩那个。”

裳熵站定不动,吧唧吧唧吃甜点,像是没听见。

慕千昙无声笑笑:“去玩啊。”

裳熵老实摇头:“我不会。”

“智商洼地。”慕千昙骂完,又往前走。

这个举动其实没什么意义,她知道这孩子绝没有学过围棋,但还是要问那么一嘴,看某人吃瘪就是会让人开心。

“你喜欢聪明的人吗?”裳熵跟上,想起岛上时,和自己交流那什么雷云的师尊,可是少有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的。所以说,难道师尊很喜欢那种聪明的?可这个应该是天生的吧。

慕千昙道:“我不喜欢人。”

裳熵道:“我不是人诶。”

“你是不是人我都不喜欢你。”

“哦。”

并肩走过数场喧嚣,少女忍不住道:“其实我挺聪明的,就是大部分时候看不出来。”

慕千昙道:“是吗,隐性的,在你这不显。”

“什么意思呀,”正被陌生词语折磨大脑,裳熵余光捕捉到极为明亮的一刹那,逐光望去,原来是河边正在表演打铁花。她顿时来劲了,拉着女人就要过去:“咱们去看那个好不好,很美丽,我相信你看了之后一定会心情特别好!”

慕千昙并不觉得看那种光污染会让人心情好,但还是去了,河边人并不多,那边清净。

大片耀眼的碎光被打上天空,撕开夜幕,带来短暂绚烂。一如烟花,竭力释放热量后,只坠落残骸。化为尘土,无声无息。

“我小时候还学过这个呢。”

“我知道啊,”慕千昙道:“之间去壶城的时候你说了,不是还被教你打铁花的朋友给扔了吗?”

“你干嘛老是揭人伤疤,我讨厌你,”裳熵生气低头,在纸包里翻了翻,捏出一个嫩粉色硬着玫瑰花纹的糕点:“我刚刚尝了,这个是最好吃的,你吃一个。”

慕千昙没有接,而是掀起衣袖,露出手腕和小臂,看到诅咒之间那块嫩红的揉按印记。虽然人就身边,可她眼前还是浮现了那张总是笑成傻瓜的脸。

那张脸,像是濒临开放的,花瓣紧紧抱的花朵,看似死寂,轻轻碰一下就呼啦炸开,一团鲜艳争先恐后顶到眼前,想不看都不行。

也像一张摊开的白纸,有几滴墨水就会刺眼得不得了,可无论怎么看,都一丝杂质都没有,总是叫慕千昙可恨的妒忌。

是了,即使事到如今,想来想去,都只是妒忌。

天真,顽强,执着,善良,所有优良的品德都是一种天赋,能够帮助她们即使身处污浊环境里,也能活在道德中,立于不败之地,收到来自四面八方的吹捧与相助。

而慕千昙不具备这类天赋,也她有的只是变质的野心,为了自由活下去,需要把无条件对自己说喜欢,全心全意无微不至对待她的徒弟,放入前进计划的踏脚石里。

献祭龙神最困难的就是控制祭品,可对她而言,这大概是最简单的一环。

她甚至连谎言都不用编造,就能让那个傻瓜走入陷阱。

她相信并坚守弱肉强食法则,也接受不择手段的获取。可明明原著里裳熵的成长就能做到两全,也不是所有人抵达高峰都伴随着背叛与杀戮。只能以最残忍的方式获得自己想要的,这不也是一种不公平吗?

摆在她面前的,根本就没有多少选择。

“你这里还是红红的,”裳熵皱眉,低头吹吹:“是我那次太用力了吗?对不起,我只想着不让你晕,不小心就过头了。给你吹吹,不疼吧。”

由着她在那吹凉风,慕千昙望着一簇簇炸开的灿烂光点。须臾,又听见少女道:“我知道你为什么难过,你肯定是想要用活骨肉治心脏吧,但是现在没有了。不过没关系,世界很大,哪有独一无二的东西呢?肯定还会有下一朵活骨肉,或者比它更好的,我可以一直陪你去找!”

“哦,不对,还是有独一无二的,你就是。”裳熵露出大白牙笑,又补充:“我也是。”

少女的脸在光芒中被镀上暖色,没心没肺。慕千昙看她:“独特不代表珍贵。”

裳熵道:“珍贵?可是,怎么谈论人的珍贵呢?如果是宝石,那么可以卖很多钱,是珍贵,但是人的话,不是每个人都不一样吗?”

“就像这街上随便一个人之于我,就是路人,算不得珍贵。但你对我而言,就是珍贵。还有我之前的那位女先生,还有还有,好多我小时候结交的朋友,他们都是珍贵的。可他们在其他人眼里,也就是路人呀。”

慕千昙再次望向那片火光:“你真是越来越啰嗦了。”

裳熵道:“好吧,我只是想说说我的想法,你不乐意听的话就算了。那你要吃甜品吗?”

女人又再沉默,明灭光芒描摹她的侧脸。

还以为她又要好长时间不理自己了,裳熵叹口气,把纸包折好揣怀里,准备等晚上休息时再叫她吃:“你肯定是这段时间都没犯病,才敢不好好吃饭的,等回头你胃痛”

“裳熵。”

“啊?”忽而被叫了名字,少女愣了愣。

无数光点坠落的璀璨画幕中,慕千昙转过头,说道:“跟我去个地方吧。”

第168章 是悲伤

就算心中有再多对于被逼至绝路的愤恨,慕千昙也只经历了极为短暂的挣扎,最终还是决定要走献祭这条路,以抵达自己想要的自由。

她已经努力过采用伤害性最小的方法,只是失败了,而她的失败并非她的过错。

那么,如果要实现献祭的目的,她首先要去天下书海阁。找到那本按照原剧情来说她早就该去找,却因为要先走其他路而忽略的邪书。

那本书中记载了数个邪恶强大的阵法,龙神献祭之阵就包含其中。虽然以原剧情看,这道阵法是有部分是错误的,不去修正的话无法产生正确效果。但对于这方面知识只懂皮毛的她而言,有个框架和方向,至少能提供个参考,比从零开始研究要好多了。

不过在去这里之前,慕千昙先回了趟天虞门。

进入宗门后她直奔小山殿,想找盘掌门确认些事,进门先闻到一股熟悉的清浅檀香味,晃眼间瞧见不止一道人影。

有人先来了?

定睛望去,素雅屋宅内正坐着三个人。盘香饮坐于主位桌后,正于稀薄烟气中抬袖斟茶,身后的屏风上白鹤展翅欲飞,如她轻轻飘过来的那一眼,淡然,又不容忽视。

她对面则分别是幽怜梦与谢眉,两人都盘腿坐在同样的蒲草团上,表情姿态却是完全相反。

一个过于散漫,一手撑地,指边搁杯盏,时不时碰一下,却不喝。另一手微晃玳瑁折扇,掀起的小风抚过额发,悠哉悠哉。另一个则过于正经,凝眉肃目,身板挺直,如一块精打的黑铁,臂间搭着拂尘,背负长剑,面前中间摆放茶盏,水面平稳,还一滴未动。

三人同时望过来,慕千昙步伐顿了顿,默然,还是走进去。裳熵觉得没自己什么事,进来跟三位行了个礼,又出去院子,蹲在水池边看鱼。

“见过掌门。”走到桌前,慕千昙微微俯身。

盘香饮轻抬手,她身下便多了个一样的蒲草团,刚斟的那杯茶也浮飞到她面前:“怎么想起来找干娘了?”

提到这个称呼,幽怜梦似弯了弯眼,折扇上移遮住了唇。谢眉则轻蹙眉头,仿佛不太赞同,又有点鄙夷。

慕千昙本来不太好奇她原身与掌门之间为何以干娘干女儿相称,看她们这种不同寻常的反应,倒是有点想知道了。

不过当然,现在可不是询问的好机会。

“有点事想跟干娘确认。”

盘香饮道:“说吧,什么事。”

慕千昙端住茶盏,也盘腿坐下:“是有关于那则黑龙裂天的预言,我想看看那则预言的内容现在有没有改变。”

按照李碧鸢的话来说,她的每一个微小举动都会带来剧情线的相应偏移,哪怕只是未经实践的想法,这也是蝴蝶效应的一种。

那么她很想知道,在她已经确认要走献祭路线的前提下,那则预言是否出现了变动。

如果还是“黑龙裂天”,一丝未变,那从某个方面上来说,她的计划最终肯定还是走向失败,迎来最坏结局。但如果改变了,那条黑龙就此消失,就代表着

“哼,”掌门还未发话,谢眉先是哼了声,不赞同道:“平日见不着人影,一出现就是为难人的提议,瑶娥上仙未免太过任性。”

这人还真是处处看她不顺眼,从之前就是这样。慕千昙抿了口茶水,这才慢悠悠看她:“上仙何时这般不懂尊卑有序,你这般插话,难道我问得不是掌门而是你?”

以她多次争吵的经验来看,对于那些个比较文明的人,或者至少是愿意表面维持文明的人,用礼仪之类的正经话来约束她们往往是事半功倍的。

这一招使在不要脸的幽怜梦身上不痛不痒,可用在格外讲礼的谢眉身上就是翻倍的有效。果然,就见谢眉向掌门俯身:“是通明多言。”

“无妨,天虞门无尊卑之分,都只是个要为仙界做事的而已,不必介怀,”盘香饮叫她起来,这才对慕道:“怎的突然想起要看预言?有了什么新发现吗?”

对于她的预言之术这种纯粹天赋的能力存在,尽管慕千昙看了很多书,还是不太了解。只是下意识觉得既然能预言一次,那后续应该就可以时刻观测具体变化了,可现在看来并不能。

并且,听谢眉说的那句话,这大概还不是个容易的事,更有可能消耗颇大,不能轻易催动。她贸然来问是不太理智的,盘香饮的询问也佐证了这点。

慕千昙轻吸一口气:“抱歉,干娘,我没什么新发现,只是这些时日我走动颇多,处处瞧不见那黑龙的影子,加之仙界动用了那么多人都遍寻不见,便有些奇怪它是否真的存在。”

盘香饮道:“你是这样想的吗?也无妨,我可以告诉你,那条龙一定存在于某个地方。至于为什么没找到,只有两种可能。第一,它还是龙蛋,经过多手,如今不知丢到哪里去了。第二,它已经孵化,且产生了意识,也知道有人再找它,所以躲藏起来。”

“无论是哪种,都不是那么轻易能找到的,但不必着急。就算它未来有毁天灭地之能,也需要一步步发育,我们还有时间。”

本来也只是找个理由搪塞,并不是真心怀疑,慕千昙也就顺着应了:“我明白。”

可下一秒,四人之间的半空中,忽而从无到有翻出一朵黑云,像是自时空某处缝隙呲出来,眨眼就占据半间屋子,雷打雨落,山呼海啸。

云层涌动间,传出一声声凄厉龙吟,接着就见那山脉般的漆黑巨龙自缓慢穿梭于云中,仿佛搅动天地的恐怖神祇,不断喷出烈焰,试图撕裂天幕。

去年只在集议殿内远远看了眼预言内容,对于那时主要注意力在周边人群的慕千昙来说,不算很震撼。

可如今,这预言以如此具象化的方式发生在她眼前,精细到似乎都能闻到气味,也确确实实看到了地面上被烧焦的人们与陨落的众仙,仿佛置身其中,一同被那条孽龙毁灭。

她仰头望着,耳边回荡龙吟,第一次真正切身感受到身边那个傻不愣登的缺心眼小孩,未来有可能成长到何种令众生畏惧的存在。

就这么一个闪念,她想到别处,再凝神望去时,却看到黑龙已探出云层,正对着她的方向,低下了头颅。那双始终如宝石般剔透的晶蓝色眼眸,似隔着许多未知的时光与她对望。

缥缈檀香中,慕千昙微微发怔。

如果她从不知道那条龙是裳熵,大概永远都不会揣摩一条孽龙在想什么。可她知道,也明白那副威严外表下的主人,至今还只是个爱玩爱闹的少女,她就不免多想了些,想那双眼中所表达的情绪。

长久相处让她对这大傻龙过于了解,几乎不用解读,部分情感自然而然流到她心中。

不是毁灭欲望,也不是践踏天地的痛快,没有愤恨,甚至没有报复后的快乐,而是某种失去一切后无可奈何的发泄。

是悲伤。

那样庞大的巨兽,手握灭世之力,已经成为世间唯一的神,抵达旁人永世都不可及的顶端,为何还要露出这种神情呢?

像是还没长大一样。

忽而感受到被某股目光注视,慕千昙回眸,就见大门处露出少女的半张脸,正嚼嚼嚼不知道又在吃什么。

她似乎是听见龙吟,以为屋子里跑进了妖兽,这才来看看,发现女人注意到自己,便挥挥手,做了个口型。

慕千昙看懂了,那是四个字,我保护你。

她简直想笑,这满屋子哪个人现在不能吊打她,本事没多少,倒是天天放大话。

她也做了个口型:滚。

裳熵用手捏着眼皮,把眼睛放大了,确认天花板上那玩意就是个假的影子,这才滚了。

指尖一下下点着茶水,幽怜梦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挪动,眼中笑意晕染。

盘香饮道:“这是今年重新推测的预言,与去年几乎没有变化,距今也不过两三个月,不新,也不算旧。你想更直观看到的话,不妨瞧一瞧。”

慕千昙转回视*线。还以为这就是去年看到的那个,没想到是新的,但就像盘香饮所说,没有变化,还是黑龙裂天。

而她再看那条龙,又钻回了云层中,那一瞬间的注视,仿佛只是她的错觉而已。

不过,两三个月前那会,她还没打算走献祭路线呢,所以这个结果,并不能当做参考。

目前看来,想知道最新的预言是不太可能。不知道也好,万一是个不太妙的答案,又要影响她做事的心情,干脆就这么去算了。

她正打算说这些都已看完,可目光忽而定在地面的某个人身上。

在这场浩劫中,位于祸乱灾害中心位置,基本不可能逃过一劫,所以预言中会出现的人影基本都在受难,那个人也是,并且平平无奇,可就是立即夺取了慕千昙的视线。

只因,那个人穿着一件绿色短袖,还背着一个黑咕隆咚的大书包。

这这是现世者才可能会有的装扮,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第169章 她并不在乎

‘你看到了吧,别装死,那个解释一下。’

被放大后展现在眼前的景象有些模糊不清,加上那经常出现在仙侠剧里的浮夸特效,一阵又一阵,遮了大半,更显那片人影如马赛克。

但就算画质低到这种程度,慕千昙也绝不会看错,只会出现在现代的复杂工业制品书包,以及那件略有些抽象的绿色短袖,不可能属于这个古代玄幻世界。

透过女人的眼眸,李碧鸢伸脖子仔细瞧那道背影,犹豫道:‘哦哦,我看到了,确实奇怪,不过这个人最有可能还是昙姐你喔。我可以百分百确定,你身处的这个小世界里,只有你自己是穿越者。’

‘我可没这么烂的品味,那件衣服和书包都丑的不能看第二眼,’慕千昙目露鄙夷:‘而且你是瞎了?没发现她比我要矮很多吗?你觉得会发生什么事让我的身高与审美都下降到这种地步?这是世界的末日还是我的末日?’

李碧鸢扣住一边耳机,稍微拉远了点,龇牙咧嘴着躲过攻击,这才道:‘啊,咳咳咳,这个的话,我给你解释一下吧。’

‘我之前有和你说过一件事,不知道你还记得不。就是说,我们局里目前还没有开发出能送现世之人去小世界的技术,而你是一个意外,这就代表着,不可能有除了你之外的人来到这里,也没人能饶过我们的监视,除非我们后面有这个需求了。

‘但很显然,是没有的,无论是过去还是未来的计划里都没有。另外,昙姐你的任务差不多也就到献祭结束为止,这不是快完成了吗?我们也实在没必要再找个人送进去,综上所述,这个绿人只有可能是你。’

慕千昙冷哼:‘瞎扯也要有限度,说的话自己不觉得矛盾吗?先不提身高吧,如果献祭剧情按照原著进行了,我怎么可能还活到她毁灭世界那个时候?早在她刚从岩浆之海里出来那会就得对我下手了吧。’

李碧鸢沉吟道:‘你说得有道理,那这里我标记一下吧,后面我们这边会多多注意下。’

这种话一般会出现在向客服反应问题后会得到的标准回复里,基本就代表着‘我知道了,我记下了,没有后续’的另一种表达方式。

知道她不靠谱,但到这种程度,慕千昙只想说一句,把不合适的齿轮放在重要位置上,如果哪天主世界真的崩塌毁灭了,也是她们活该,命里就有一劫。

“那个人,”慕千昙指向那道绿色影子,询问盘香饮:“我可以看看她的脸吗?”

主位女人颔首,未有动作,那预言虚影便转了一圈。原本背对这边的绿色小人转为了正面,可惜比之背影更加模糊,看不清脸,唯有绿色短袖前面一个大大的黄脸小表情贱兮兮得咧开笑脸。

“”慕千昙无语。

她人生中最落魄的时候也不会穿这么掉价的衣服,这个人绝对不是她。

“你也注意到她了?”盘香饮道:“她的装扮与衣饰与他人格格不入,许是外来者,我也想过从她入手,查查此地是何方,只是找了一年,也没有结果。”

要是真能让她查出什么就怪了,慕千昙腹诽,又道:“一年?去年的预言里也有她吗?”

盘香饮点头:“没错,她一直都在。”

慕千昙神色微凛,不自觉绷直了脊背。

她还以为此绿人是由于这一年来的种种剧情偏移多出来的某个错误,应该是今年才突然出现的,没想到她从一开始就存在。

那么作为第一个观测到预言产生的李碧鸢来说,已经做出了应对行为,那就不可能错过这个细节,也不该是这个反应啊。

细小怀疑裂缝蔓延,逐渐开裂到李碧鸢这个名字本身。

在与她相处的这一年多里,慕千昙对她的主要印象,就是关键时候掉链子,不知事情轻重缓急,不负责任,不懂变通,愚蠢,狗腿,好骗。

前面的不提,后面三个对慕千昙而言应该算是好处,至少不会是个刺头天天吵架给她添堵,偶尔还能按自己心意做事,方便一些。但无论是哪点,对于正经工作而言,都是不可被忽略的负面。

一个性格糟糕,工作能力低下,忽视重要信息带来风险,还整日沉迷于虚拟游戏的人,为何能获得这么重要的职位?甚至把左右现世安危的小世界监视权都交给她?

现世不同于修仙世界,那里可不单纯讲究实力与成绩,某些位置也不单单靠努力就能得到。与之相反,只要跳板够多,废物也能一飞冲天。

可她看起来也不像是家里有背景的人,难道说犯蠢只是伪装,实际上她工作能力超强?但不想让自己知道?

她没有这样做的理由。况且,嘴里说着要阻止坏预言实现,可行为上却从来没有主动分析过剧情变动的原因,也没想过纠正,与其说伪装了能力,不如说伪装了目的。

她可能并不在乎预言最终是否会发生。

第170章 叹息

这猜想过于极端,且几乎没有任何证据,仅是灵光一现,但细想之下并不完全没道理,值得进一步考量。

幻影中的庞大黑龙还在喷出龙焰,大地荒芜,焦黑开裂,人间炼狱。慕千昙坐在那末日中,端起茶盏:‘如果遭受这种打击的是主世界,以人类目前的防御水平,能抵挡吗?’

耳边很安静,脚步声隔了一会才由远及近,夹杂着塑料膜被撕开的响动,李碧鸢肩膀夹着麦。

‘啊?你说主世界?我们和龙打?这个不好说吧。龙很厉害不假,但说到底不就是换皮哥斯拉嘛,还是肉做的,咱们可是有核武器,只是要引一个高智慧生物到无人区也不太容易,总不能就在城市里打她吧’

热水倒进盒子:‘按道理肯定能赢,麻烦就麻烦在,裳熵她不仅仅是一条龙,她后面还有个后缀,’神‘,万一她就是皮糙肉厚,一点都不惧热武器呢。甚至能一口吃掉核弹,也不是不可能,这都不好说啦。’

就算讨论这种话题也不忘吃那垃圾泡面,慕千昙真有些怀疑她是否在伪装了,面上却没表现出来:‘既然这么可怕,你们穿书局也不多找几个人看着,只让你来,对你也太放心了。’

‘多几双眼睛看也只是看着喽,又改变不了什么,’李碧鸢咬住叉子,撕开调料包抖了抖:‘而且啊,他们可不是对我放心,是对小世界的稳定性放心。我跟你说过的吧,自从我们观测到第一个小世界开始,就没有出现过任何一例角色来到主世界的先例。他们与我们之间本来有道墙壁的,而鱼没有打破鱼缸的能力。’

慕千昙:‘哪怕现在有预言为证,他们也毫无反应?’

话音刚落,在无数道高热龙焰灼烧以及灵力乱流冲击下,幻影中的天空逐渐破开一道长长的裂口,犹如峡谷,塌陷蔓延。紧接着,冬日之雪与夏日烈阳,月亮与太阳,星辰与破碎的宇宙背景相互搅缠,一同从那裂缝中倾泻而出。天地失色,海潮涌动,所有生机被撕开大嘴的天幕嚼碎吞没,灾难彻底降临。

而在那日夜颠倒混乱的裂缝中,竟然隐隐约约浮现出现代社会高楼大厦的海市蜃楼。

李碧鸢道:‘怎么能算毫无反应,这不是送你进来了嘛?’

亲眼看见那些闪闪发光的玻璃大楼,慕千昙总算知道那份担忧是从哪里来的:‘所以他们的确不是对你放心,而是对我放心。’

李碧鸢道:‘那倒也不是,纯粹是他们觉得此龙掀不起什么风浪罢了。’

分明之前有说过这件事很受重视,可如今又是一副不看重的口吻,她似乎都没察觉自己说出的话前后矛盾,并且还不止一点。慕千昙抿了口茶水,多少从她这态度里得知自己穿越这事没她说的那么简单。

应当更深入去问,但这个时间并不合适。且她与李碧鸢两人隔着次元,也没法真正威胁到这人,再询问下去也只是车轱辘话,得不到真相。与其浪费时间,不如之后找到合适的机会,再来撬话。

她道:‘不重视也正常,人都有劣根性,就算是历史千百次重演的错误也不能当做警醒,更何况从来没发生过的。’

还是先做自己的事,怀疑也不能停下脚步,不论她有多少疑点,最后都是需要摆脱她,殊途同归。

“这绿衣人,约莫是看见末日来临,吓得失心疯了,这才身着奇装异服。恐怕真到了那个时候,像她这般的不再少数,那龙实在可恨。”慕千昙放下茶盏:“多谢干娘,我看完了。”

呼啸的风,崩裂的大地,嘶鸣的大龙,所有景象都仿佛瞬间被压扁,消失无踪,屋内依然飘着檀香,幽静雅致。

先打破沉默的是谢眉:“预言已出一年之久,瑶娥上仙竟到此时才看完,作为最接近预言诞生之地的上仙,真是太不负责任。”

这位真是看她不顺眼,逢见面必说她两嘴,且话语极直,当众迎面打来,就是让人下不来台。慕千昙当然不是安心接下讽刺的怂包,立即便应道:“既然已有一年之久,想必谢道长必定进展喜人,该不会已经找到那条龙的下落了吧。”

谢眉一甩拂尘,哼道:“成就不必比较,只要添一份力便可,做到随叫随到,总不能像瑶娥上仙般摸不着人影。”

慕千昙道:“真是奇了,您既然说摸不找我的影子,找不到我,又怎么得知我在外面做什么?难道我就不能同样在寻线索?”

谢眉看过来,连带黑纱拂过肩头:“上仙不是去了万药仙岛?”

慕千昙挑眉:“你这不是知道吗。”

谢眉道:“谎话连篇。”

慕千昙道:“我去仙岛也就是最近的事,之前可没少出去按预言找线索。您说我谎话连篇,我倒觉得您比较热衷于诬玷他人,这不像正派仙人可做的。”

“我若算不得正派,那瑶娥上仙不是成了恶修?”

“别把咱们俩绑定,你坏你好与我坏我好都没有直接联系。”

斯文人吵架就像这般,不激烈,不大声嚷嚷,连表情都不怎么变,彬彬有礼,一句接一句,完全不会剑拔弩张,一时半会也难以结束。

盘香饮本想发话,转念觉得让她们说说也无妨,反正都在可控范围内。又发现堆在案上的纸卷竟然有一张不整齐,让人无法容忍,便赶忙凝神慢慢去调整,不理会争吵了。

这两人你来我往又说了几轮,幽怜梦也插嘴道:“瑶娥啊,你还不够了解她,其实她是关心你,想问问你去仙岛去的怎么样,不好意思直接问,才这么别扭去打听的。”

谢眉言辞陡然激烈:“文秀上仙莫要妄加揣测!”

幽怜梦冲她眨了一侧眼:“我只是实话实说。还有啊,她还在我面前偷偷夸过你,说你有时候人还不错呢。本性应当不坏,也肯努力,就是脾气不太好。前两天还说,也不知道你这次去仙岛,能不能把心脏治好。这可都是她亲口讲的,通明上仙不会说谎话,你问问就知道了。”

闻言,慕千昙眼神瞥向端坐身侧的黑袍女人,那女人把拂尘甩到另一条手臂的臂弯,又甩回来,硬是没说出什么反驳的话,刚刚那一句不让的劲头莫名卡住了。

慕千昙轻呵一声。

有意思,如今这险恶社会,竟然还有人专门当面骂人,背后夸人的。怎么都讨不着好,也不知道能称她是正直还是缺根筋。

不过,从前看这两人关系明明势如水火,可居然背后还会在一起聊天吗?而且幽怜梦似乎对谢眉还分外了解,这两人怕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过往。

终于把纸塞回去,盘香饮拿手掌一试,整个纸卷的侧面比墙面还要平整。她感觉心头上的某道褶皱也被抚平了,大为满意,这才抬头道:“是了,瑶娥来的也好,正想问问你结果如何。”

掌门也问起,慕千昙不得不回答,垂眸望向茶盏:“未能找到,空手而归。”

幽怜梦轻拍折扇,眸色流转,若有所思。谢眉极快地瞥她一眼,收回视线。

长久养成的习惯下,盘香饮会用灵力对走入自己视野范围内的人进行探测,以保证能够使自身周边的一切尽在掌握。所以自打慕千昙走进来,她就已感受到女人体内的灵力波动没有丝毫改变,也就猜到这个结果。

她没追问具体状况,只是用那双宽厚稳重的眼眸望去:“没关系,不要忘记我对你说过什么。”

措不及防之下,慕千昙搁在膝头的手微微收紧。

没关系。

她的人生里,很少有人会对她说这句话。

如果可以,她本来不想提及失败,哪怕是自己的事情,无论成功失败都只与自己有关,她都不想言明。或者说,下意识把结果给隐瞒起来。

可有什么不好说的呢,决定去仙岛的人是她,找不到活骨肉治疗心脏受苦的还是她。从头到尾都是她的决策她的举动,这整个过程里,没有除她以外的任何人受到损失或承受伤害。

所以,这有什么不敢告知的呢?

只是在她认知里,不论一件事对象是谁,目标为何,失败都只是失败,没有原因,会换来的也永远只有失望,反感,愤怒,以及各种或大或小的惩罚,无一例外。

没有人会告诉她,事情未能做好,没关系。

让她不适应到,会以为是错觉。

慕千昙抬眸,在接触到女人目光的那一刹那错开,犹豫片刻,才缓慢移回去,直到完全与那双毫无嫌弃之色,只有包容与安慰。

仿佛是在说:没关系,也不用害怕,有我在,不会彻底没办法。

“嗯,”她缓慢说:“不会忘的,多谢掌门。”

说来,掌门外表看起来和她母亲一个年纪,可本性真是大相径庭,若她有足够幸运,不是出生于那个人,而是

不过这样的话,也就不会见到妹妹了。

“掌门可别说了,”肩膀上忽而传来压力,热气喷洒在耳边,还有一道千转百回的女声:“再讲两句,待会我们瑶娥上仙又要哭了。”

思绪被一掌拍散,慕千昙被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惊到,浑身激颤,一把将人推开:“去你大爷的,滚,你有病吧!”

幽怜梦被推开,顺势往后一倒,眯眼笑笑:“怎嘛,我没说错呀,是谁小时候那么爱哭,抱着人不撒手啊。”

“”慕千昙整理着肩头被压乱的服饰,闻言动作顿住,表情虽称不上目瞪口呆,但较之平日也足够看出惊讶,与相当难以理解的排斥,甚至因某种不由自主的画面幻想而揪住了肩头衣料。

“忘记你失忆了,”幽怜梦相当体贴地解释:“可我们都记得清楚得很,你猜猜为何只有你叫掌门为干娘?”

本来慕千昙对这事很好奇,感觉背后大概有故事,有点想知道。可在这个语境下听到,隐约猜出后面她要说的内容后,她就一点点都不想知道了,也不想让幽怜梦说出来!

下意识去捂她嘴,可上下嘴皮一碰是多么简单的事,没等她靠近,那后面一串话已顺畅流出:“你刚来那会,谁抱你都不愿意啊,哇哇哭,说两句也哭,还整宿都睡不着。”

“眼看着小孩都要熬死了,掌门看不下去,就试试抱抱你。没想到你安生下来,还睡着了,梦里管人叫娘。后来醒了,别人碰你一下,还是要哭,到了十来岁都这样,索性掌门就收你做干女儿,这名头就是这么来的。”

慕千昙已完全僵住了。

她想过很多种关系建立的方法,从没想过竟然是原主哭来的!

她有点崩溃。

你不是个能斩妖除魔的上仙吗?怎么会那么爱哭啊!

就算自己心里清楚,原主和她天差地别,不是一个人,但在其他人眼里,她可不就是需要人哄还总是哭的形象吗?

慕千昙像是突然被人套了层滑稽外壳,紧紧覆住,难以挣脱。眼睁睁看着别人笑话自己,脸色红白交接,只恨不得当场自爆她是穿越而来的。

“啊对,除了掌门还有一个人,”幽怜梦补充道:“还有秦霜,你也就亲近她们两个了,再长大点才好些。”

那个名字一出来,慕千昙心头所有愤慨全消失了,转而被这具身体的下意识疼痛所取代,她的面色也由红白只剩下了白。

就算那片残魂已不见了,还是只要听到名字就会痛苦。

有些难以想象,一个爱哭的人,有一天竟会悲痛欲绝到心脏破裂。

谢眉自余光中瞥了眼她的脸色,冷哼道:“若是身体不行就去找沈仙师,这样拖着算什么,到时候若是有什么事需要瑶娥上仙出面,您可要以这幅姿态应对?”

幽怜梦道:“沈仙师天天想着你呢,多去看看也好,她点子点,没准哪天就给你治好了。”

“”慕千昙缓过那阵心痛:“算了吧,已经见了你,短时间内我不能再见一个变态。”

幽怜梦转头:“谢道长,瑶娥上仙骂您是变态呢。”

谢眉终于端茶起来品尝,一眼都不看她。

经她们提醒,慕千昙才发现这里只有两位殿主。

看到场之人的样子,分明是在谈论重要事宜,沈心本来就是不爱出席这种正常场合的,没有血腥没有药物,不吸引她。不过。江舟摇竟然也不在。

问起一句,盘香饮答道:“她还在闭关。”

慕千昙道:“还在闭关?”

修仙之人动辄闭关数月数年都是常事,本不该惊奇,但江舟摇根本不是在修为进益期,也没有遇到机缘功法,最近仙界事还挺多,可能需要用到她。在这种时候,按照她的性格一定会随时待命,怎么突然就闭关起来了?还关了这么长时间。

她不由得想起之前在源雾伏家,江舟摇总是和伏郁珠出双入对,该不会是大反派跟她有点什么交易吧。

算了,和自己没关系。

最近想的事太多,她可能也有些疑神疑鬼了。慕千昙叹了口气,揉揉眉心,打算先回苍青殿休息一晚再去天地书海阁找书。

与掌门告别后,果不其然听到了熟悉的叮嘱:“记得好好吃饭。”

慕千昙向她行了礼,走出屋宅。

裳熵正蹲在池边看鱼,去年放下的大鱼还矫健游动,又肥了一圈。小鱼们也在健全长大,一条条像是灵活的光点。水池边缘还附着一层零碎鱼食,应当是盘香饮喂的。

慕千昙走过去,拍了少女后脑勺一下:“走了,还看。”

“我知道你出来了,”裳熵转头,笑嘻嘻道:“我听到你脚步声,但我没叫你,因为猜你肯定要过来打我,所以我在心里等你呢。果然,我猜中了。”

“你牛。”

慕千昙往外走,像少女听见她脚步声一样,也听到了她的脚步,更为轻快,模仿自己的步伐与速度跟上来,左脚,右脚,不会掉队。

到了半途,她停下来,回眸望向那清幽小院。

走献祭这条路的话,她需要抛弃的又何止是一条大傻龙呢?

短暂享受的安逸生活,也会一并断送。

唯有一声叹息。

等裳熵走到跟前,她又拍了下少女的后脑勺,这才走出小山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