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千昙眼睫微颤。
她分在灵力上的精神,终于被这句不太一样的告白引过来一些,稳住震荡瞬息的心绪后,她良久才道:“爱与喜欢不一样,你就算再傻也不要连这两个都分不清。”
裳熵却是确定道:“我分得清。”
慕千昙抿唇,没有说话。
裳熵又接着问:“师尊分得清吗?”
她刚刚说的那三个字犹如投入平静已久的水面,在日复一日的侵扰中日积月累,终于有一丝不对劲冒出头来,为迟钝者察觉。
慕千昙本念着眼不见心为静,所以阖上了眼,这会却缓缓睁开来,露出两点深色的沉。
她还是沉*默着,且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膝盖跪在这少女腰两侧,额头相抵,呼吸交融,不经意间,几乎算得上紧密相贴。她们两人的灵力也如麻绳般缠在一起,牵带着,引导着,彼此难分难舍,交换冷与热。
这种姿势与状态下说这种话未免太过诡异。
不,这个样子无论说什么都会显得诡异,那么干脆就别说了,专心疏导灵力。慕千昙也不知自己在胡乱掐断些什么,只是道:“闭嘴,再胡扯我就把你舌头给剪了。”
裳熵道:“你要剪了我舌头吗?”
慕千昙道:“这就剪。”
“太好了。”
“我看你是真烧傻了。”
“那我对你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我爱你诶。”
“你会算吗?现在不是了。”
慕千昙冷冷说完,忽而发觉有两只手从下方滑上来,十分流畅地抱住她的腰与背。
她浑身一震,惊讶至极地蜷了蜷五指,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居然松开了抓住少女手腕的手,导致这大傻龙恢复自由了。
这还了得,不得就地正法?
可操纵灵力可是个精细活,她一下分心太狠,那些交融的灵力瞬间失控倒灌,本该逸散入空气,却反向径直进入她的身体。这波冲击刺的她脑仁生疼,不由得闷哼一声。
察觉到她在疼,那两只本想紧紧抱住她的手,改为了若即若离的触碰,并轻轻拍着她的脊背,像是安抚。
慕千昙缓过劲来,再不愿分心,被带偏的思绪倒是瞬间清晰。
少女的身体太烫了,以至于她也在热,热到身上出了汗,脑子也被泡在水里,起起伏伏不清醒。可热度退去,便裸。露出干瘪残酷的现实。
她没有拨开背上的两只手,而是念道:“裳熵。”
她很少叫她的名字,但这也不是第一次,却让少女抖了抖,像是被念到行刑名单般瑟缩。
“裳熵,”慕千昙又念了一遍她的名字,才道:“你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吧。”
躁动的灵力尚未完全平息,可裳熵也立即清醒了,回想起自己说了什么,知道犯了错,应该马上弥补才对,可又不甘心就这样开个玩笑再揭过。
她可是一点小事都会急急燥燥的人,她忍耐了多久啊,也已到极限了,她的刨根问底脾性也容不得这没有回答的沙子问题恒固于心。
于是她笑道:“我记得很多,师尊说的是哪一句呢?”
慕千昙道:“我不会为你停留。”
又是这句话,还说的像第一遍那样干脆,裳熵呼吸断了层,差点让那些狂暴的灵力死灰复燃,可又紧急压下。她体内还有师尊的灵力呢,再把她弄伤可就不好了。
但她也做不到不回应,便道:“我不需要师尊为我停留,我只想跟着”
“裳熵。”
少女闭上嘴。
这是第三次叫她名字,往常连正眼都不会看她的人,短短时间内居然叫了她那么多次,还说了那么多话,今天甚至还有这样的亲密接触,这可是平时想都不敢想的事。
可为什么,一定要在她短暂享有快乐后,就扯碎那美好表面,露出疮痍的内里呢?
盖住她的眼,慕千昙徐徐说道:“我不知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不知道你怎么就有这种想法,也有可能是我理解错误,但无论是哪一种,我只有一句话和你说。”
到这里,已不是耳语般的轻声,而是日常会有的严肃腔调,甚至隐隐带着警告:“如果你执迷不悟,那就后果自负,最后得到的一定不会是你想要的。”
裳熵安静了片刻,才笑道:“我怎么悟嘛,我都说了我不适合思考的。”
慕千昙道:“你该想一想了,你年轻可以犯错,不代表你能够拉着别人一起犯错。”
彼此靠的那么近,身下人的情绪实在藏不住,都一五一十从相贴处传递过来。
等她体内那些灵力从波动不休到恢复平静,乃至死寂后,少女本来抱在慕千昙背后的手,悄无声息慢慢滑下去了。
良久,她又挣扎起来:“我好啦师尊,不用了。”
经过方才那一阵疏导,基本上不会再有爆体风险。虽然还没有彻底解决这个问题,但慕千昙当然也不会强行再给她治疗,便干脆利落起身,整了整袖子。
裳熵躺了会,才坐起身,那双眼又变成了波澜不惊的墨色,只是多了点无措,落在地上,落在自己手上,就是没抬头看某个很想看的人。
两人之间弥漫着非常奇异的沉默氛围,而打破这氛围的,是终于从冰屋里逃出来的向日葵大娘。
她刚逃出来,就急吼吼的要看后续发展,却没想到这两人一个站一个坐,跟她被关起时的态度十分不同,她想看的戏码好像演完了。
“你们,”大娘伸叶子依次指两人:“又吵架了?不是吧,每次都不给我看前因,只给我看后果。”
裳熵捏着手指,抬头笑道:“没有啦,师尊是教育我。”
大娘道:“你师尊怎么天天教育你啊,你经常犯错吗?”
“是的吧,”裳熵偷偷看了眼女人背影:“因为我很蠢。”
大娘道:“那你倒是知错就改呀,不然天天被骂,你心里不难受啊。”
“知错,”裳熵低低道:“就一定要改吗?”
她刚说完,余光里忽而出现几个小亮点。
转头去看时,才发现是一群巴掌大小的蓝色蘑菇,身材肥美,张开荧蓝色的菌盖,一跳一跳往这边来。最后聚在她身边,亮融融的,像一团团灯,正用头撞她的腿,时不时翻个跟头,还发出叽叽叽的奇怪声响。
“这是什么?”裳熵脑子里一串问号,以为自己招惹到它们,不敢触碰,依稀能感觉到它们有话要说,听了几句,实在听不懂,只好去问向日葵。
大娘倒是干脆:“它们骂你呢。”
裳熵惊讶:“骂我?为什么?”
大娘道:“它们回老家了探亲,没想到一回来,发现家不见了,来找你这个始作俑者呢。”
裳熵反应过来,是自己与向日葵大战时,由于失控而放出的那道火海,焚烧了这一大片森林,里面就包括这些小家伙的家园,应该还有很多无辜的生命。
她环顾一圈,只剩下焦土,顿时愧疚起来,捧起一只蘑菇,连连道:“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错,对不起,”
慕千昙极轻得冷笑,似在觉得她向蘑菇道歉很没必要,弄坏就弄坏了,一帮还没人脑袋大的玩意能怎样?
裳熵还在不停道歉,就差跪下了,掌心的那只小蘑菇从菌杆边探出两只手,叉着腰,一副气鼓鼓的样子,但间她道歉态度诚恳,便小菇有大量的原谅了,挥挥手又叽里咕噜说了一句。
看见少女投来求救的眼神,大娘解释道:“她在说人间一首有名的诗句,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所以没关系,家园很快就会自己长回来了。”
裳熵问道:“那么多树,那么多草,真的可以吗?我们家里的花草,如果只是没及时浇水都会死的,这些连根都被烧没了”
她记得崖山那些植物可难养了,要除虫,要施肥,要浇水,要翻土,哪个步骤没处理好都会一命呜呼,要比照看小动物要更细心。
大娘啐道:“呸,小瞧我们是不是?你家里有能跟你大战三百回合的花朵吗?不要拿我们和那些废花废树比较。”
她这么一说,那就很有可能是真的了,毕竟这里可是万药仙岛。
裳熵松了口气,可心中依然沉重。她把小蘑菇捧得近了些,道:“对不起,是我说错话了,可以原谅我吗?”
她接着蘑菇的菌盖,悄悄抬头看着那女人,不知在对谁说:“真的很对不起,但我刚刚失控了嘛,我自己都控制不住我自己,做了些不好的事,也说了不好的话,我知道错了。”
女人没有反应,她拿小蘑菇挡住脸,小声道:“不要讨厌我好嘛?我会弥补我犯的错,我知道你可能不需要,但我还是会竭尽所能的。”
小蘑菇看了看她,又转头看了看另外一个站着不出声的,叽里咕噜说了什么。大娘道:“她说了另外一句诗,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让你们珍惜缘分,不要闹得不开心。”
慕千昙冷冷扫了她一眼:“不会用句子就闭嘴,我也送你们一句,自家扫取门前雪,莫管他人屋上霜。少多管闲事活的更久。”
她甩了甩袖子,瞥向地上人:“不能在这破地方耽搁了,走。”
第157章 爱
她利索说完,转身就走,步伐宽且快,大袖被风鼓起,似马上就要随风而去,于晨光渐起的红橙色旷野中捉摸不定。
尽管心头挫败至极,连累身体也不大有力气,裳熵依然绷着一股劲爬起来,急忙跟上,担心再过一会就会失去人踪迹。
可刚跑几步,她就想起还差了一个人没拿,便冲女人背影大喊:“师尊,等等我!我去带小雷一起!”
她的嗓音于天地间回荡,如此洪亮,可惜女人还像是没听到,连速度都没有放慢。
裳熵揉揉眼睛,折返回冰屋,把咬着手指蹲在门边的小雷抱起,给向日葵和小蘑菇再次道歉后,追随着那点浅蓝色背影远去。
慕千昙不断往前走,风刮过耳边,是一种撕扯布料的裂帛声,把她思绪也撕成一片一片。脚踩着薄脆的泥面,感觉逐渐湿润泥泞。不知觉间,再抬头时,上面已恢复了层层密林,原来她已走过那道旷野。
走完这最后一片森林,就能抵达岛心遗迹。
于是她继续向前。
除了用灵力轰开交缠结绕的藤蔓与灌木,以及注意避开地形落差造成的深坑外,赶路本身是一件枯燥且磨时间的事。凝视,留意,操纵,唯一能引起人思考的,是身后那道不近不远跟着的脚步。
从旷野离开后,慕千昙没有再说任何话,比起往常一遇到失控现象就要数落人的情况来看,安静得不太对劲。李碧鸢见她迟迟不问自己,有些等急了,便叫道:‘昙姐?’
慕千昙嗯了声。
李碧鸢试探道:‘你没什么要说的吗?’
慕千昙道:‘说什么。’
李碧鸢搓搓手指:‘这个这个,就算没要说的,难道一点都不惊讶吗?’
‘你指的哪件事?’慕千昙挥手斩断藤蔓:‘裳熵是怎么战胜向日葵的,为何【火海】那么早就觉醒了,是这两件事吗?’
具体是哪件事,其实都心知肚明,但她就是不提,甚至主动去问也顾左右而言他,倒是叫李碧鸢不知该如何反应了。
方才她看到女主因为额头相触晕倒,就已经隐隐约约不安,想要留意后续。然而女人闭上了眼,她想看都看不到,只好捂着耳机专注去听声音,自然没错过那一句句“我喜欢你”,“我爱你”。
听到前一句话,她还能安慰自己没事,这又不是第一回了,昙姐都该听得耳朵起茧子了。可后面那三个字出来,她鸡皮疙瘩从头发到尾,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憋死了。
这话,这种话是能直接说的吗!女主长点心吧,糊涂啊!
然而说出去的话绝无收回道理,而她能听到,慕千昙只会听得更清晰。以往也不是没有差点露馅过,都被她用各种理由带偏了,而如今女人的灵力还在别人身体里,怕是心跳与温度什么也都尽在掌握,这下还用小辈对长辈的依赖之类的话来搪塞,是绝对没有用了。
所以,李碧鸢第一反应就是,完了。
她调动了工具,以防慕千昙在极怒之下对女主痛下杀手,而后紧张兮兮的等待女人的反应。
与想象中不同的是,她很平静,相当平静,暴躁冲动这类负面情绪竟然一点都没出现,顶多稍微有点冷漠,也就仅此而已了。
可李碧鸢第二反应也是,完了。
昙姐那番话说得虽难听,但是根本没有直接拒绝啊!
仔细品味那几句,什么“我不会为你停留”,是不是可以解读为:虽然我也喜欢你,但我自己的事更加重要,如果你的存在与我的未来之间出现了冲突,我不会选择你,而是要向前。
还有什么“如果你执迷不悟,那就后果自负”,此话若是旁人说出,那么一定是很严重的拒绝。但这可是出自那个女人之口啊。
作为被骂了一年多的资深昙姐毒舌受害者,李碧鸢可是多次切身感受到她遇到不顺心的事骂人会有多难听,这般比较之下,那句话温和到若不是亲耳听到,她都认为是造谣的程度了。
哈?你说那个平静拒绝告白者的人是慕千昙,谁信啊?
那根本不是拒绝,而是调情吧!
当然,李碧鸢还没那么作死,真的认为那是调情。但在她看来,最多也只能算是相当委婉的婉拒。
可慕千昙这人从不会委婉做事。
那么是否能得出一个结论,其实裳熵想要追人,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如果李碧鸢真的只是一位“旁观者”,那么有情人终成眷属,没问题,她还会祝福。但现实就是,这两人之间可是有着命中注定的仇恨存在,如果提前产生了爱这种意外情感,剧情可怎么办?
瑶娥上仙还愿意把女主献祭吗?女主还愿意把瑶娥吃掉吗?
她们若两情相悦,后面可就乱套了!
没准那“黑龙裂天”的预言,就是这条岔路所导致的呢?
越想越是心惊,虽说慕千昙没有直面这个问题,李碧鸢还是冒着会惹怒她的风险,直截了当问道:‘你喜欢她吗?昙姐?’
问完李碧鸢就半捂住耳朵,准备迎接狂轰滥炸。可意外的是,女人依然没生气,只是冷笑道:“我喜欢她?喜欢一个比我小一轮的半大小女孩,我是变态吗?你说话能不能过过脑子。”
李碧鸢道;‘嗨呀都说是古代嘛,你不要老用现在的价值观去衡量,所以抛去年龄,你会喜欢她吗?’
慕千昙道:‘不会。’
‘为什么?你不喜欢女人?’
‘她是女人吗?年龄是最重要的,把不能抛去的条件抛去,还有讨论这个问题的价值吗?’
听完这句话,李碧鸢某种不详的猜测更加确切了些。年龄哪里是不能抛去的条件啊,明明性别才是吧,但看这女人好似并不排斥这点,难道真的会有可能成?
她正抓耳挠腮想着该怎么向慕千昙描述同性恋的危害性,好让她放弃。或者告诉她做女同一件门槛很高的事情,需要先功成名就才能受欢迎。
刚乱编了没几句,就听女人又道:‘但说到底,我还是不会喜欢她。’
李碧鸢又喜又疑:‘为啥?’
慕千昙道:‘无论是小孩,还是成人。是男人,还是女人,都是别人。只要是别人,就不可信。我不想和无法信任的人建立任何一种亲密关系,也没有精力与必要去做这种事,收益很低。”
听到这话,李碧鸢本该高兴,可好奇心又促使她问:‘那你难不成要自己过一辈子。’
‘爱’说出这个字时,慕千昙顿了下,仿佛这是个让她觉得难以启齿,又很不自在的字眼,让她齿关酸涩,别扭至极。
调整须臾,她才继续道:‘爱是需要付出的,我不想付出,所以自己过怎么了?人都是独自来到这世间的,独自生存,独自离开也没什么。认为自己活不下去,就随便找个人相伴的,这难道不是懦弱吗?’
说到后面,语有不屑。李碧鸢极少能听到的论调,但出自这个人就丝毫不奇怪了。她道:‘好吧。’
她确定了自己想确定的事,还受到了极段想法的冲击,也就没有好问的了,息声遁去,但慕千昙脑中的风暴还在持续。
老实说,她这辈子活到二十七八,还没有听到过一次这么直白的“我爱你。”
早些时候,她还光鲜亮丽之时,尽管身边有不少和她同样,甚至比她还要面面俱到的,被家族培养出来的“怪物”,在交际场上也如战场般武装到最后一粒牙齿,完美到人类究极美学进化的存在。
但就算这种时候,也有不少会被告白的记忆留存,让她回想起那段不堪回首的岁月。
她接受过一些爱,来自父母的爱,需要她扮演一个十全十美的好女儿。来自其他亲人的爱,需要靠她来巴结父母以进入生意场。来自同窗的爱,需要她能把名片放入那位工作狂母亲的西装口袋。
付出这些爱的人,的确付出了许多,慕千昙知道培养自己成长所花费的是一笔后来想都不敢想的天价金额,那些同窗送来的定制礼物越必然价值不菲。
而得到这些爱的人,她自己,也付出了几乎把自己熬干的努力,扮演一个精致到一碰就碎的角色。
这让她认为,爱与被爱得到的都稀少且廉价,可只要沾上边,就要付出很多很多。
慕千昙已经不想对任何人负责,也不想承担谁对她的期望。她只想安安静静的,先活下来,而后过自己的日子。
她祈求了整整二十八年的愿望,梦里也盼着自由,哪里是那一句没有重量的“我爱你”能够抹消的。
她只是不理解现在的自己,到底还有哪里值得被别人觊觎。
要说起皮囊,被那大傻龙说过最多。可真要喜欢这些,不如去照镜子看看自己的了。虽然不想承认,但她拥有着造物主得天独厚的宠爱,的确很是突出。
那还有什么呢?因为目前这个师尊与殿主的身份,值得攀附吗?
但她已经是唯一的徒弟,慕千昙当前所拥有的,早晚有一天也会落到她身上,她的身份就代表着她有着这样的权利。
然后呢?
没有了,慕千昙想不出第三个答案,总不能真的是那种喜欢吧。
回看过去那一年,大多数时候两人之间相处的并不愉快,争吵甚至动手的次数比安逸时多太多了。她知道憎恨从何而来,却不知哪里有爱慕诞生的土壤。
不过这大傻龙脑子也不太正常,估计也只是一时兴起罢了。
想到此,慕千昙略显烦躁的心情也得到了舒缓。不过是少年人的玩笑,她就当没听到了,反正裳熵那家伙也一天一个想法,变得快,约莫很快就不会再纠结这些。
她急于摆脱那句话给她带来的影响,以至于没有深入去思考,心窍为何开启,而第一句喜欢的出现,也已经是很早之前了。
挣脱突然翻涌而来的过往回忆后,慕千昙脚步轻松了许多,再前行小半个时辰,脚下踩到了第一块白色地砖。
往前几步,地砖连片,视野也豁然开朗。清晨并不强烈的日光下,伫立着一栋高大的废墟建筑。
第158章 不见了
那建筑上窄下宽,底座尤为宽大,整体被绿色藤蔓包裹,缝隙遗漏处暴露的砖块颜色依旧惨白,略显斑驳。时间较为悠久,但并不古早,从阴影处望去,如一颗放置于宽敞平面上的巨大卵石,上上下下点缀几点蓝色。
拨开遮挡前方的林叶,仿佛揭开了时间一角。在海洋与森林里待了颇久,乍一看到这幕景色,还有种不合时宜的熟悉感。岛上土著生活过的痕迹应当都还在,但人却已消亡殆尽。
慕千昙踩上石砖,砖块挤压间发出细碎咯哒声,惊起林间飞叶,冲耳嘈杂。
与此同时,浓云像是受到某种召唤,似翻涌得更为激烈,熊熊滚动如海,轰隆直响,嘶吼不绝,笼罩着森林与遗迹上空。
紧接着,云层中一点白光透亮,闪动两下,忽而突破云海,上一瞬还只冒了个头,下一瞬已劈出一道刺眼的白光闪电,正击在几步之外的地面上,留下一小块焦黑,烟尘四起。
雷电与地面接触瞬间,慕千昙察觉脚底微麻,不过稍微铺点灵力便可忽略,但近乎劈到耳边的雷声却让人颇为难受,胸腔也被震到麻痹,耳膜隐隐刺痛。
她抬起眼,发觉石砖路面上没有被藤蔓覆盖的位置,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块焦黑,显然这片被雷云重点关照的区域相当不安全。
慕千昙正思索着如何度过这片广场,目光由下往上,落到顶头那片云层,不由得有几分疑惑。
如果仅仅是雷阵雨这类自然现象,下完雨云层差不多就该散了。可自从她们的船被浪拍散,一堆人狼狈上岸后直到现在,这片雷只是偶尔会消失很短的一段时间,其他时候都高高挂在天上,简直像盖上去似的。
有原著加持,她知道这片建筑里都有着什么生物,可根本没有哪一样有能力产生这样的范围攻击,思来想去,原因只有一个。
那就是,这是由上一波先抵达岛屿的人留下的,亦或者是被他们间接引发。总之,这岛里的东西被搜刮过已成定居,活骨肉有极大概率没了。
心思微沉,慕千昙捏了捏手指关节,啪嗒声后,她长睫微抬,摘下背后孤鸿,转身又走向林子,边拉弓边搜寻着树干上不对劲的抖动。
走到某一个位置时,某片足足有小臂长度的叶妖忽然把自己从树干上拔出,如逃命般急急跑向另一棵树。可只跑到中途便被冰箭射中,哀嚎一声坠落下来。
慕千昙走过去将它捡起,正好被冰箭穿在中间部位的叶妖已失去意识,真如一片枯叶挂着。她将之随便翻两下,看个差不多,便拿到石砖地面前,对准建筑放箭。
虽说箭失飞行速度足够快,但还是在没飞到一半时便被雷击中,连点灰尘都没有留下。
慕千昙指尖轻敲着孤鸿,把弓收好,打算直接用灵力冲进去。
身体自打生病就很虚弱,为数不多的体力还没完全康复,但她一秒都再等不得,况且来的路上她也揪了点草药吃,灵力储备还是比较令人安心的。
打定主意,她刚迈出一步,身后突然传来嘈杂声响。
“你别闹啦,前面很危险的。”
“真的不能过去,你看看,仔细看看,那是雷电啊。”
“诶呀,对不起,把你捏痛了?可我不能松啊,小雷,小雷!”
慕千昙回头,恰好看到小雷从裳熵怀里滑脱,蹦到地上,两腿快速扑腾一路冲进雷电区域。
眼见她就这么跑远,裳熵脸色大变,也拔脚就追,可却被拽住了后衣领,呼吸差点被勒停,生生刹了车,捂着脖子咳嗽起来。
“她要找死就别理她了。”慕千昙冷冷道,目送那小女孩越跑越深。
自从第一眼看到她就觉得奇怪,容忍她一直跟在身后,主要是有裳熵会照顾,不会麻烦到自己。
并且这小孩虽怪异,但也没有表现出攻击性,反而总是试图逃窜。比起有威胁性的生物,更像是某种会被觊觎偷盗的宝物。
这一路上她偶有挣扎,可从没有这么激烈过,看来这前方是有什么
刚想到这,就见一道雷劈下,正正打在那小女孩脑门上。
“喂!”裳熵这一喊把嗓音喊劈叉了,双眼瞪大,倒映着那呈大字型躺倒在地的女孩。
慕千昙松开裳熵后衣领,微微眯起眼,注意到被雷劈中的她并未化成飞灰。
这个家伙不对。
她静待着那女孩的下一步动作,可没等到她动,头顶的云层倒是动了起来。像是腹部不适的人闹肚子,滚来滚去,咕咕响动。
不多时,里头滚出来一对白色光物,飘落到女孩身上。接着光芒大涨,云层像是被一双大手瞬间抹去似的,呼啦啦彻底消散了。
乌云散去,没被遮住的阳光便顷刻播撒,慕千昙眼前天光大亮。而再等女孩周边的光芒消融,那留在原地的已不是小姑娘,而是一只半人半鹿的生物。
那只半人鹿很显然是女人,脸蛋和幼小时如出一辙,精灵般剔透空灵。眼睛被纤长浓密的睫毛遮着,有几分忧伤。青翠长发及腰,部分搭在起伏的背脊。
她脖颈细长,圆润肩头露在外面,上半身的其他部位沿着身体曲线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绿色树叶,如同最简洁的衣饰。下半身则是健壮有力的鹿身,棕色毛皮间或夹杂着白色花纹,四蹄哒哒来回敲动着石砖地面。
她不适合出现在这么狼狈的废墟,而是应该在深林中轻盈跃动,仿若一闪即过的短暂灵梦。她望过来,欲语还休。鹿角枝蔓开散,缠绕上青藤,竟还夹杂一丝丝雷光。
一看那打雷般的鹿角,慕千昙就知道这暴风雨是哪里来的了,同时脑中还闪过三个字,刻在藏有岛上地图的那座半鹿像口腔内的名字,青枝雷。
想必那玩意就是她的像。
再稍稍深想一点,她会变成那副小孩模样,约莫是把自己的角扔出去做出了这场暴风雨,从而保护岛心遗迹不被偷盗。那么谁会对这里产生威胁呢?当然是上一波来到此地的人。
另外,慕千昙也大概推导出了她会离开岛屿来到小镇岸边的原因,切入点就是那条被裳熵抓住的海蛟。
小镇码头一直很安详,基本上没有出现过比较厉害的妖物,否则作为一个能去仙岛的站点,当地人不会在面对妖物时这般无措,连该去哪里找帮手都不知道,被活活憋在港口连出海捕鱼都不敢。
所以,那条海蛟如此巧合在有人来袭的时间内出现,又与围绕着万药仙岛周边袭击落水船员的那群海蛟长相一模一样,原因只有一个。
那就是,它本就是从这里离开的。且很大概率是青枝雷驾驶它追到码头,还要在相当冲动的情况下,以至于她连角都没来得及收回就出发了。
她们的目的应当是为了追击那批洗劫之人,可惜她们一个没有能力上岸,一个没有角什么都做不到,又不甘心回去,只能在周边无措徘徊,这才让昙熵两人遇上了。
到这里,思绪还算顺畅,不过终究只是猜测,还得和当事人确认才行。慕千昙摘下孤鸿,于手中握紧,走向那只轻轻踱步的半人鹿。
看到她走近,这会青枝雷没再躲,而是抖抖耳朵,示意要带她们进入废墟。
这第一个动作就与慕千昙的猜测相反,如果她是为了保护废墟才放下雷电鹿角的,那怎么现在又请人进去了呢?
她提了几分警惕,问道:“你是谁?”
青枝雷歪歪脑袋,双手叠放胸前,仿佛是说在我就是我。
看样子是不能口吐人言,这要是想交流就有些麻烦了。慕千昙决定先不打听这些,转而道:“你想让我们进去吗?”
青枝雷花了点时间来消化这句话,而后两只耳朵都抖动起来,并用力点了点头。
慕千昙看了眼建筑黑洞洞的深处,她知道这里面充满了各种危险因素,如有不慎轻易就会毙命。难不成这家伙是知道自己不敌,所以要把她们都引入陷阱吗?
可那就没必要了,光是那双能引发暴风雨的鹿角就不算弱,她要是想将人挡住,应当还有其他方法。
深思熟虑之后,慕千昙还是决定要进去。反正这只半人鹿就挡在面前,是无论如何都要面对的,趁现在她还没有表露出攻击意图时先前进一点。至于里面的陷阱,这段内容她看了很多遍,可以确保不会中招,剩下的就随机应变吧。
“好,我们进去,麻烦你带路吧。”她的语气还算友善,可手中孤鸿却没有收起。
见她答应了,青枝雷开心到原地转了几圈,还甩了甩尾巴,这才穿过拱门走进建筑,轻轻巧巧地带路。后头两人跟上。
进入大门之后,首先看到的是一座多边形的大厅,墙面被特意情理过,断裂的藤蔓还堆在墙角,本应该刻着岛上原著民的一些光荣事迹与诗歌,此刻却只剩下一面面光滑的石面,像是被人整个切掉了。
这才是真正的洗劫,连墙上的字都被刮走了,这个殿内恐怕什么有用的都不会剩下。
青枝雷看似是邀请她们进去,而实际上,好像真的没什么杂念,只是为了带她们参观而已。
不仅帮她们点明了每处陷阱的位置,让她们小心,还十分详细地带她们把殿内探索了一遍,如果因为遗漏错过了什么,还要转头再去一次,争取把每个地方都展示给她们看。
而越往深处走,慕千昙的心越沉。一些武器库,一些杂物间,一些宝藏库等等,全被洗劫一空,,就连生活区的遗留物资都被消耗干净,整个大殿和原住民有关的东西都被掏完了,比她的苍青殿还要空旷。
至于陷阱,倒是没被破坏多少。
她这边脚步越发沉重,裳熵却被看不完的新事物惊花了眼,自顾自摸索半晌,想要分享的内容颇多,可惜前方那人连头都不回,只得全部憋住。
然而,她向来不是能安生的性子,也担心自己再不主动做点什么,就要彻底被生气的师尊抛弃了,便故意大声道:“哇,师尊!你看那里有一种很大的蜘蛛。”
前面人没反应,她又道:“这里有好大的水池,里面有乌龟,还是双面乌龟,它们长着两片壳诶!”
“这里的画怎么缺一块少一块的,被挖坏了吗?”
“呜哇我差点掉下去,师尊你要小心,有些地方已经烂了,是空的。”
“啊,那个是鸟吗?”
“咦咦咦!树,树人!”
不知不觉间,她们已来到建筑最深一层、这里几乎照不进阳关,但生长着不少发光植物,还算亮堂。环顾四周,颇为宁静,可角落却猝尔亮起几个光点,放眼望去,原来是天花板上趴着几只由藤蔓扭结生长的半身巨人,眼孔里是两颗发光浆果,正虎视眈眈的盯着陌生来人。
以为那是敌方,裳熵原本已戒备起来,可青枝雷只是冲半身巨人们弯了弯腰,那些巨人们便合上了眼。
短时间内见识过太多看不懂的生物,裳熵满心好奇的询问,可*结果当然不会得到回答。
她向来是个闲不住嘴的,往常师尊对她的提问虽也不耐烦,可从没到这般一点都不理会的状况。她不免心头失落,也知道自己这步走错了,却不晓得该如何挽回。
垂头丧气跟着,却发现女人不知何时停下。而青枝雷站在她身边,给她指向前方,摇了摇头。
裳熵紧走两步跟上,与女人并肩,也看到了她看到的场景。差点被那一幕给惊到,想要后退,但只是晃了下身子,就站稳了,甚至还比女人更前点,目露警惕。
那是一大堆堆积如山的,已干枯的尸体骨骼。
从上到下,从左到右,看了一圈,没看出那堆尸体有什么特色。裳熵偏头还想习惯性的询问,却发现女人的脸色变得极差,而青枝雷还摇着头,仿佛在说,有什么东西不见了。
第159章 不对
活骨肉没了,这个结果从那场意料之外的暴风雨就初见端倪,又在向日葵大娘的话语中得到印证。
慕千昙早就知道自己想做的事向来都没那么顺利,可真用双眼看到时,就算有长久的铺垫以及刻意压制,也还是让藏不住的失落溢于言表。
真的没了,果然没了。
那些强盗明显是有备而来,连墙上的刻字都不放过,又怎么会遗漏活骨肉这么珍贵的灵药宝物呢?
早就猜到这个结果了,早就
慕千昙咬紧下唇。
太奇怪了,为何每次她做好万全准备后,都会发生意料之外的事情呢?
是,她的身份是恶毒女配,向来样样比不上主角,但为何那些同样是路人角色的殿主们,或者一堆堆掌门,家主,日子就能比她好得多?为什么?
她与那些角色唯一的区别,以及她为数不多占有优势的点,在于她可以从上帝视角观察这个世界,并能一定程度上把握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就算有系统监视,只要理由得当,她也可以拐着弯得到想要的,但怎么就总有人能捷足先登呢?
这就好比,大家都竭力上山,各有方法,而她始终两手空空,只能老老实实走路。她虽气愤,但也认命,便用这具零件不太好的身子,顶着大太阳一步一步往上走。好不容易走到半路,累得快死时,突然在路上看到了一辆废弃但还能用的自行车。
她还以为自己多少能转运了,就算不争第一也好歹是前几名吧,毕竟她还算努力。
可当她蹬着破车哼哧哼哧到了山顶,却发现原来别人早就抵达了终点,甚至大家还在言笑晏晏的野餐。而她捡来并当做救命道具的破自行车,只是别人升级了交通工具后随手丢弃的垃圾而已。就是这样的挫败与愤怒。
慕千昙捏了捏指节,关节处发出一声沉闷的暗响。
她做了几个深呼吸,以为自己冷静了,可下一步,却是抬脚冲进了那堆尸骨之中。并捡了块长而顺手的腿骨,在一幅幅骨架之间敲敲打打。
虽说书里写过男女主来到这里后,只在堆积如山的尸骨最高处发现那块活骨肉,但按照设定来讲,只要环境条件足够,有第二朵悄悄生长出来也不是没可能。
慕千昙拿着那块腿骨,专挑缝隙处搜寻,发现有可能生长作物的地方便翘起来看看,基本是空的,有时候也会瞧见结块的灰尘,灰皮老鼠,以及一窝窝蜘蛛。
在白骨山上翻来找去寻一朵蘑菇,这要是放在穿书之前,就算给她一笔数目可观的钱,她也是万万做不到的,还会说一句谁会为了钱做这种疯事,可如今却在主动扒这千人坟,甚至越扒越顺手。
从第一次看见的毛骨悚然,到这会面无表情,她很快习惯,还扔掉了腿骨直接上手,每个地方都不放过,唯恐有所遗漏。
有时会与头骨上黑黝黝的眼动对视,她背上会出那么点冷汗,但也不妨碍用手指伸进去探探有没有,而
与她的冷静截然相反的是裳熵,少女边道歉边淌过尸骨河,紧张问道:“你要找什么呀?”
慕千昙专注做自己的事,没有理她。裳熵又问了几次得不到答案,终于想起南方海事那本书还在自己这里,便打开翻了翻,一一对照之后才意识到那个女人想要找的是什么。
于是,她也沉默着帮忙找了起来,可此举无疑于在别人坟头乱跳,她只得不停道歉,弓着腰半眯眼睛伸手慢慢摸。
加了一个人,自然也就加大了效率。不多时,整个尸堆被翻了一遍,并没有第二朵活骨肉出现。
慕千昙在原地站了会,踢开脚边的尸骨,破碎骨殖滴溜溜滚远。
她走到青枝雷面前,微斜眼眸问道:“你追到岸边的那些人,都知道是谁吗?”
青枝雷消化问题的速度很慢,正抖着耳朵理解,就听女人不耐烦道:“连话都不会说,废物,滚,别挡路。”
问了也是白问,还不如自己去找,慕千昙实在没多余的耐心,捏了捏眉头,甩开袖子冲出遗迹。
突然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青枝雷脸上弥漫开一种苍茫又单纯的委屈表情,不知所措地拿左前蹄敲了敲地面,不知该往哪里看。
裳熵终于自骨海里脱身,跳到她面前,解释道:“没事,我师尊她不是针对你,她只是心情不好,对不起哇!”
慕千昙将那一人一妖抛到身后,随手扯了把藤蔓用火折子点着,当做照明,又按照来时的路线返回。这次前进速度慢上很多,专注于寻找不属于遗迹的部分蛛丝马迹。
那些人进入这里,搜刮一空,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来。若是能找到有特定特征的物品,也许就能够推测出是那批人到底是谁了。
她这般地毯式搜索了良久,本以为再不济也能看到具尸体,可却连片衣角都没。那些被触发的陷阱里也空空如也,看样子只是误触,并没有人受伤被困。
除了搬运东西时不可避免留下的一堆杂乱脚印与泥屑等,竟再也找不到一丝其他痕迹。这明显不对。
慕千昙还记得那向日葵大娘分明说过,过来的那批人里死了不少人。可看这殿内情景,那些人更像是畅通无阻进来,并顺利搬走所有东西的,看不出是有威胁。
那人都是在哪里死的?
她凝眉细思了半晌,看着空洞雾蒙蒙的大门处,回想起自己进入后的一举一动。而后脑中忽而闪过一道念头,她迅速转头,眯眼看向正和裳熵大眼对小眼的青枝雷。
如果那个猜测有可能的话
慕千昙握紧着火的藤蔓,紧走两步到青枝雷面前,举起火把对准她脸颊,直截了当问道:“进来搜刮的那些人,也是你带进来的?”
灼热的火焰就在脸边,青枝雷有些害怕,角上雷电流窜。她握住自己的双手扣到胸前,点了点头。
慕千昙咬牙:“你有病啊?你不该守护这里吗?”
她说完,又觉得这话不对。认为这半人半妖的生物是岛屿守护者,本来就是她们的惯性思维,可实际上的情况并不好说。万一她只是把这片废墟当做巢穴,并不在乎是人还是妖的来拿东西呢?
可如果不在意,怎么着急地把角丢出去以雷电罩住了整个岛屿,还乘上海蛟一路追到了小镇边缘?
第160章 吃多少吐多少
慕千昙思绪千转,逐渐捋出个眉目,但没有直接下定结论,而是先去做更重要的事,观察这地宫的几处入口。
此时此刻,她正站在被刮干净墙面的那个多边形大厅内,以她目力所极能看到的至少就有七八处通道,每个通道都会连接一个向外的出口,如蛛网般环绕遗迹,向外蔓延。
她与裳熵俩是从虎口湾,也就是原著上岸地点进入岛屿的,自然是从正门进来,而上一批人不是,他们的轨迹与她们并不重叠,显然是从其他入口进来的。
如果说是在青枝雷的帮助下,他们在进入殿内全部避开了陷阱和危险,那么向日葵大娘所说的折损较多之处,就只能是进入岛心遗迹之前的那段行程了。
那么,至少是在那里,无论如何都能找到一丝痕迹。
要是真的到最后什么都找不到,那就再回次头,托向日葵大娘去跟她那些花朋友再打听打听,以得到更多特征,也不是不能知晓结果。
若是大娘又想以“感情”故事来交换,那编给她听就是。虽然慕千昙不想与那大傻龙有这方面的挂钩,也不认为自己有,但只要能得到想要的,她可以不要脸皮,和这个比她小一轮的女孩演上那么点。
反正裳熵肯定不会拒绝。
不过当然,这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了。
冷静下来后,慕千昙先去验证了自己的第一个想法,即刻挨个把通道巡查一遍,探明他们是从哪里进来的。
在摸索到第四条通道时,还没摸到尽头,她便知道一定是这条路没错。
原因,就是空气中那骤然强烈的气味。
说到尸体,尤其是有一定数量规模,且停放在外界的被雨水浸泡多天的尸体,想也知道,必然早就被啄食干净,沤烂完了,那气味肯定不太好闻。
可事实截然相反,慕千昙此刻嗅到的,是一股幽凉梦境般的凌冽花香,仿若轻柔薄纱,抚弄鼻息,在这虚幻的味道之下,才藏着淡淡的腐臭味。
她循着味道走到通道尽头,眼前猛一亮,一部分来自天光,一部分来自满院盛开的蓝色无根花。
浅蓝色花海于翩跹细雨中盛放,花瓣娇柔清透,蓝澈悠悠,好一番温柔缱绻的冰冷美感。可细看之下,就能从那缠绕的藤蔓间看到不太明显的鲜红,像是还未消化完全的肉块。
慕千昙指间微蜷。
分明是同一种花,可被裳熵采来编成花环的,与这满地肃杀花朵,却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
裳熵与青枝雷很快也跟上她脚步,来到此院中。少女惊呼一声,抽了抽鼻子,敏锐嗅到了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这里是”她还没说完,就看到花海下被埋藏的尸骨堆,话音卡住了:“他们就是前面那批人吗?”
青枝雷点点头,表情无甚变化。
裳熵喃喃道:“是那样珍贵的宝物吗?需要那么多人命”
呲拉一声,慕千昙撕下一截袖子,捂住下半张脸,尝试去拨开花朵,查看下面的尸体。
然而,那点纤薄的衣料根本无法阻挡气味,她刚拆了几根藤蔓,便像是打开了封闭多年的陈酿坛子,一股直扎脑门的臭气扑面而来,再加上那血肉淋漓的画面刺激,逼的她胃袋抽痛,到旁边弯腰干呕了半天。
一场病还未痊愈,也没休息好,还因为给裳熵疏导而用了不少灵力,再加上方才急火攻心,她状态很是不好,眼下两片漆黑,面色苍白,虚弱不堪,但眼里却隐隐烧着燥热的火,怎么都灭不了似的。
等难受劲过去了,慕千昙用方才撕下来的布料擦了擦唇角,而后将之随手扔掉,把袖子都卷到小臂处,再踏入那篇花海,挨个探查。
花朵可以消解皮肉,但那些法宝,武器之类的东西,就很难完全消化。
而这些,有很大可能性具有身份指向。
她找的痴迷又专注,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拨弄血肉与拨弄花瓣都轻柔,都那样波澜不惊。裳熵却有些看不下去了。
大概是印象里的师尊总是身体不好,她担心着担心着就成了习惯,格外不适应看这女人靠近那些腐烂的,象征死亡的红色,仿佛什么预示似的,让她惴惴不安。
不过,阻止这女人做她想做的事,那绝对不可能。
裳熵咬住一根食指的指尖,牙齿太锋利,只是轻微磨过便留了血痕,一串串红珠涌出时,她想到了办法。
自己先师尊一步找到那些人是谁,不就可以阻止她了?
舌尖朝前一卷,把指尖的血水卷走。裳熵转身面对青枝雷,捡了根棍递给她:“小雷,待会我问你几个问题。如果你知道,你就画给我看。如果不知道,你就摇摇头,好嘛?”
青枝雷接过棍子,在地上画了个点头的小人。
“好,”裳熵先问道:“那个领头人,是男是女?”
这只妖一看就是很久没见过生人的,不可能知道外面仙界的势力范围,让她直接说出那些人的身份,这不太可能。
但只要是人,还是个有能力带人一路杀到岛中的人,就一定有显著特征,没准还是哪个深藏不漏的家主,得到这些,也可以帮忙定位。
青枝雷闻言,在地上画了两个小人。
裳熵解读道:“有男有女,对吧。”
青枝雷还想画点头的小人,裳熵发现她似乎只能一板一眼去遵循别人说的话,便道:“如果你认同我,不必画,点头就行。”
青枝雷点点头。
有男有女,这个和向日葵大娘说的一致。裳熵又问:“那两个人,是黑是白?是高是矮,是胖是瘦?”
地上多出两道狭长的小人,旁边还有个圆太阳。
虽然比例有点问题,但也能读出,大概是又高又瘦的意思。至于太阳裳熵解读了半天,不晓得是被太阳晒黑,还是和阳光一样白的意思,便追问了,得到了白皮肤的答案。
有男有女,又高又瘦又白。
裳熵:“他们分别用什么来杀人?”她提起两掌朝空气打了两圈,又自掌心拔出灵力长棍:“是用拳头,还是拿这种武器?”
青枝雷想了想,在地上画出一根棍子,棍子旁边还有灵灵散散的点,另外则是一团乱七八糟的杂线团。这下,可没那么容易看懂了。
裳熵蹲下去,对着图画兀自解读半晌,拿不定主意,便用掌心利器多塑造了几种武器出来,把长棍,匕首,长剑,琴,以及一些她能想象到的刁钻武器都给她看,可青枝雷都是摇头。
给出去的答案全被否认,裳熵倒是不气馁,只是暗自庆幸与反应缓慢的青枝雷交流的人是自己。否则若是换成她师尊来,估计早就耐心耗尽要操刀杀鹿了。
灵力消散,她揉揉后颈,钻研那棍子配点与毛线团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这时,青枝雷又把棍尖伸过来,在那根长棍图画上,均匀加了几个点。
多加的这几笔,看着更加奇怪。裳熵眉头紧锁,脑海中翻书般划过无数兵器形状,最终却是某个突然跳出来的记忆片段,使得她豁然开朗,当即把拳头砸进掌心,脱口而出:“笛子!”
棍上几个洞,这不就是笛子吗?
她被这图画误导,一时竟没想到,结果是这么简单的回答。
裳熵目前还未见过多少仙家人,可毕竟五大仙门已去过了俩,还算有点见识。而在她印象中,会用笛子的,有且只有一个。
为了避免误会,她又追问了几个问题。
“那个男人是不是长的很漂亮,不像男人像女人?”
点头。
“她手腕那里是不是包了铁?”
迟疑点头。
“她的衣服上有竹影吗?”
摇头,应该是不知道。
想到了披着黑袍的青蛇,裳熵意识到那些人可能在服饰上做了点伪装,便用手指把方才笛子图画边缘的点扩大,成一个纸片人的形态:“她打人的时候,是不是一边吹笛子一边放这种纸片人?纸片人还有脸呢。”
点头。
“对了,”裳熵拍掌,问出最重要的:“她是不是有只猫!猫还戴着斗笠!”
用力点头。
过多巧合那就不是巧合了,这就是曾经与她们在东城分开的闻惊风闻姐姐!
笛子旁边的毛线团,裳熵是猜不出来了,但知道一个人的身份就已足矣。她慌张起身要把好消息告诉师尊,却在连滚带爬闯入花海后,看见了半蹲在树根边的女人,手里拿着半张纸片人。
功夫不负有心人,慕千昙找了半天,找到一些有点大众的武器与暗器,都不能确定,但在一棵老树的树根下面,她看到了这幸免于被消化的半张纸片。
这足够证明来的人,就是江缘祁那混球男主。
慕千昙端详着纸片,并未偏头,只是问道:“过来干什么?”
裳熵凝视她沾满血的双手,知道自己还是慢了,略有些失望道:“是闻惊风姐姐干的。”
“我知道。”慕千昙懒得纠正她,把纸片收好,起身道:“我们回去。”
她捋了下时间线。自她们与江缘祁分离后,男主带着银蛇的尸体回到太行封家,被软禁半年后放出,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天虞门找慕千昙,但彼时她们在壶城,这一趟就扑了个空。
扑空后,男主应该会认命去办家主给他安排的事,也就是去壶城。但这一趟,他还是扑空,因为她们两人把那里的假仙已拔除了。
那么下一步,男主会打破原著时间线,跳过壶城副本直接来仙岛。而那个时候她们还在源雾伏家,就造成了现在的时间差,导致她们扑空。
如此这般,就能够理解有人先进一步了。但按理说,男主应该单打独斗才对,他还没有完成家主给的任务,无法调动家族势力,那么这些人都是哪里来的?
另外,还有那个被叫做“琴”的女人,又是谁?
这些都不重要,慕千昙唯一想知道的,就是那块活骨肉还在不在,
对于这种不可多得的极珍材料,他们肯定不会随随便便就用掉,而是要先研究并精确配方,多次确认,找来炼药大家,做好一系列准备再进行。
那么,也许活骨肉还好端端放在江家,没有来得及使用。
意识到这点,慕千昙紧绷的精神终于松懈那么一分毫,这才察觉手上有潮湿的触感。
垂眸望去,是裳熵不知从哪沾了水,正用袖子一点点擦去她手上的血,漏出原本的白皙肤色。
动作轻轻的,仿佛擦拭某种珍贵瓷器。
慕千昙脑中跳出的,却是另一只保养得当的手,用一块白布擦拭小人铜像的画面。
那铜像本身没有价值,但却是她拼死拼活卷了大半年拿到的冠军奖杯。在巨大压力下发挥出超乎水准的实力,终于换来原本不抱希望的母亲的正眼,奉上之后,享有女人亲手擦拭的殊荣。
那时慕千昙就站在扶手边,心情难得雀跃。她看着母亲,看着她细致对待那没有温度的奖杯,久久等待着那三两句不那么用心的赞美。
滚烫的荣誉没能在女人手中停留太久,但已经获得了她这辈子都没能从她身上得到的温柔。
于是,她不免去想,虽然家里不缺钱,但母亲对她,向来都不如对一件器物更用心。无论这座奖杯,还是其他什么东西。
她不知道母亲更喜欢的,究竟是那些她能带来的荣誉,还是她自己。
可能是前者吧,不然也不至于
仿佛被刺痛了,慕千昙瞬间收拢五指,把手抽回:“不用了。”
于是裳熵也抽回手,老老实实后退一步,眨巴着眼睛。
慕千昙放下袖子,遮住了指尖:“我们走吧,去太行封家找那位姓江的,让他吃了多少,就吐出来多少。”
裳熵道:“好,我听你的。”
李碧鸢却是道:‘有这个必要吗?昙姐,女主又没受重伤,这块剧情都过了,你一向怕麻烦,还去折腾干什么?直接回宗门等献祭的剧情时间点到来就行了。’
慕千昙淡淡道:‘那是我志在必得的宝物,有人捷足先登,我不爽。’
李碧鸢道:‘啊好吧,确实像你的风格,不过你不会和男主打起来吧。’
慕千昙道:‘不好说。’
‘有点担心了’
‘不用担心,你害怕的事情一定会发生。’慕千昙打击完她,回头看了眼明显还有话说的青枝雷,不做理会,转头朝裳熵道:“准备一下我们就出发。”
见她不再是那副满脸苍白的无精打采之样,裳熵也心情飞扬,举双手道:“好!但是要准备什么?”
“废话,”慕千昙翻了个白眼:“这里是万药仙岛啊,来都来了,去拔草药。把书拿出来对照,捡贵地拔,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