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以身为炉
小指接触到的肌肤滚烫似火,裳熵无意识微微抽动指腹,想要顺势贴近她掌心,感受那转瞬既逝的温度。
可贸然触碰会带来的后果她已经经历过了,害怕在看到那张拒人千里之外的冷脸,她此刻便及时收敛,勾着指头重贴回掌心。
一来一回间,她忘记了新鲜的承诺需要薄情者多次巩固。
“你很烫,”她轻轻揉动着手指:“你得吃药,你之前带来的那本书可以给我看看吗?”
尽管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遵守,推脱誓言的构建也能够让人轻松。慕千昙见她不在纠缠,便也没拒绝,自储物袋翻出那本《南方海事》与万药仙岛上相关草药目录递给她:“别弄丢了。”
毕竟是借来的书,弄丢还得赔钱。
裳熵小心接过书,先随便翻了两页,再啪嗒合上:“那我出去了。”
“嗯。”
少女再次如一阵热气腾腾的风刮出门。
月光无法透过厚重雷云,外头只有森林植被散发的微弱荧光,屋内一时宁静到滴水可闻。
墙面与地下的冰层冷气透过服饰沁入肌肤,慕千昙揉着肩头,略微缩起身,垂眸自储物袋摸出药包。
之前总是受伤,她吃教训,带了不少药过来,但大部分都是伤药,能退烧的好像没多少。
翻了一圈,只找到两三个小包,都需要放在药炉里烧制,空口吃也不知道有没有效果,何况那味道实在让人不敢恭维。
把药包拆开翻看,拿了几粒到鼻尖轻闻,气味直冲脑门。慕千昙呛咳几声,眼角眉梢泄漏出几分烦躁,干枯药草在掌心抖来抖去,还是仰头扣进嘴里。
仿佛一只毛躁的大手撑开食管探进胃里,要把整个胃袋都从口腔里翻出来,她忍住极其剧烈得呕吐感,用力把自己摔在地上,含着一嘴苦味,强制进入休眠。
这晚上睡睡醒醒,连半夜还没过去,梦境片段零碎浮动于昏沉脑海中,好不容易攒了点困意很快又被不适驱散。
神思迷离间,她似乎泡在水里,衣服湿了不少,热与冷在体内交织,一会冷得瑟瑟发抖,一会热得浑身冒汗。意识不太清晰,好像有梦呓,也许并没有,但唇齿在磕碰,她听到非常细微的摩擦声。
“师尊…”
由远及近,如梦朦胧。
明明视野全是浓墨般的漆黑,可转瞬间被一道光刀劈开,她晕头转向间,看见自己扎着针的手背,液体一滴滴挤出瓶口,挤入她的血管,把寒冷注入她体内。
她听见有人说:“一到比赛前就生病,你就那么喜欢关键时候掉链子吗?”
她本来应该抬头看看是谁在说话,可仿佛习惯性动作般,她瞬间低下头,认下她早已遗忘的过错。
过度紧张加虚弱带来的情绪病,是这种错。
是错吗?
是吧。
“病人需要关心,你们不能总是强逼她,小孩子就是气球,如果操作不当那是容易炸开的,做父母的难道不懂这个道理吗?”
“我想我不需要你来叫我怎么教育孩子,如果医院没有治病的能力那就早点说,请不要耽误我们,不是所有人的时间都像你一样没有价值。”
“你在说什么啊?”
争吵声越来越激烈,逐渐揉成一条浑浊的河流淌过她眼前,蔓湿她有限的前半生与可见的未来。
她捂住下半张脸,牙齿报复般啃咬着下唇,利齿戳开皮肤,扑哧冒出鲜红的血,又被舌尖舔走,留下苦锈。
尽管什么都没吃,她最后还是抱住垃圾桶呕吐起来。
以此结束的争吵,变成了另一种形式的针剂,再次输入她千疮百孔的血管。
换来短暂康复。
“师尊?”
眼前又铺开黑暗,她感觉唇角被压住,指腹揉开下唇,苦到她口腔发麻的干质草药被挖出,放入了新的什么,微凉,酸涩,还有一点回甘,清清爽爽,又被灌入潮湿水汽。
颈间汗水被人一次次擦拭,触上来的地方由热变冷,以缓慢而长久的触碰将过热部分逐渐抽离。
随着时间推移,她几次感觉自己要醒了,但最终都没醒,思绪飘散如阳光下浮动的微尘,被棱镜的光折射出千万面彩虹,直到最后尘埃落定,耳边放大着旷野风声,枯干不朽。
“师尊,好点了吗?”
她最终睁开眼,半梦半醒间听到的所有含混声线霎时清晰万分。
“师尊?”
风吹开浓密的枝叶,叶片沙沙作响。慕千昙缓慢挪动干涩的眼珠,看见半蹲在自己面前的少女,脸上承着初阳,却比昨晚上那副样子还要凄惨,活活一只猪头龙。
她有点想笑,毕竟这个抽象画风格确实有点可笑,但梦的重量拖住她唇角,变为了自己都看不懂的轻撇。
“你总算醒了,吓死我了。”裳熵大松一口气,没蹲稳,向后栽倒,脚下猛使力定住了:“你昨晚生病好严重啊,一直在发抖,还差点咬住舌头了。”
“没那么夸张吧,”慕千昙嗓音还有点哑,嘴巴里很湿润,但没有苦味残留:“你喂我吃东西了?”
她睡得很浅,大部分都保留有意识,知道是这猪头龙把她干嚼的草药弄出来了,还放了别的什么,估计就是后面那些在发挥作用,帮她退烧了。
裳熵表情微微变化,手掌滑下去忐忑不安地捏着脚背:“我去翻那本书,找到了一些去热的,想给你吃,但是叫你叫不醒。我怕你出事,只好自己先弄,然后,还用湿布给你擦了一下手和脖子,就这些,没其他的了,对不起。”
慕千昙揉着侧颈,那里被水擦拭数遍,潮软湿润:“说什么对不起。”
裳熵小声道:“又在你没同意的情况下碰你了。”
“你要救我,我还去追究你过错,我也没那么不知好歹。”
无力反抗时被撬开牙关,拿出又放了点东西进去,说不介意那是绝不可能的,但好歹算是被救了一命,慕千昙再怎么别扭也不至于揪着这点不放。
不过,多少还是有点尴尬,恰好退了烧,睡了觉,肚子有些饿,她便想问问有没有吃的。
她这边刚动了两下嘴唇,还没出声,裳熵已眼疾手快扯开一个布兜,里头滚出十来个圆滚滚五颜六色的果子,个个肚腹饱满,果皮干净,散发清甜芳香。
“我摘的,都可以吃,我试过啦,吃不死,黄的红的蓝的绿的紫的,我觉得绿色的最好,甜甜的。”发现女人真没有责怪之意,裳熵语气都飞扬许多。
慕千昙捡了个最正常的颜色红果子,抵到唇边,喃喃道:“竟然还有纯蓝色的…。”
牙齿破开果皮,溅出甜味汁水,可比梦里的铁锈味可口太多了。她不免放松下来,试着抬起手,还有些绵软,只是退烧而已,虚弱还顽固盘结于体内深处。
挺久没发烧了,还以为靠吃干药能压下去,却烧到那种不省人事的地步,若不是有个会喘气的还在旁边,没准就要翻在这沟了。
看来她下次还是要懂得见好就收,可别一头劲只冲不停,量力而行才能走的更远。
裳熵还蹲着,兴致勃勃看着低头慢慢一口口吃果子的女人。
也许是刚被高热折腾过,她格外苍白,散着长发,薄淡清寡的眉眼,并不整洁的衣裳,剥去那不可直视的冷光,竟给人一种很好亲近的感觉。
这种机会很可能转眼就会流逝,必须要好好抓住。
于是,裳熵磨磨叽叽半晌后,把一直藏在背后的东西拿出来,小心戴在女人头上。
眼前落下一点阴影,浓郁花香从头顶袭来,慕千昙抬头:“干什么?”
裳熵帮她戴正了:“一种蓝白色的无根花,很好看,我编成花环了。”
慕千昙道:“你还有闲心编花环,忘记那个三天的约定了?”
她说着就要摘掉,裳熵赶忙道:“没忘呢!只是采药的时候顺便看到了,感觉很适合你。”
“幼稚。”
“不不不是,这个花,嗯,是对身体好的,可以让人更脑袋更聪明的,多闻闻哪哪都好。”
摘花的动作停住了,裳熵趁热打铁,胡说八道:“头疼医头,脚疼医脚,包治百病,书上说的!”
慕千昙用非常不信任的眼神扫过她,扶着花环的手转而伸到少女腰间,拔出那本插在腰带里的书,恰好刚翻开就是花朵那页,纸页间夹了片蓝白色渐变的半透明花瓣。
“书上写的明明是提神醒脑,你文盲吗?”
“差不多啦。”
“有毛病。”慕千昙骂她一句,还是把花环摘下来。
与夹在书里的那片相同,数十朵蓝白渐变的半透明鲜花被绕结成环,花瓣水润洁净,就算脱离泥土依然开的雅致,不减其色。
她偏头再看一页书,所谓无根之花,就是指脱离了孕育自己的土壤,被活生生截断根也不会死去的顽强花朵。
它们不留恋过去,会逼迫伤口愈合,并利用空气中稀薄的水源维持盛放,是相当强大的生命之花。并总是昂着头,即使模样太过纤弱,不被欣赏,也会在无数寂夜里散发香气的孤傲之花。
本来想把那花环直接丢一边,可看完那几句话,慕千昙还是留下了,松松握在手里,而后搁在身边。
她不讨厌这花的味道。
‘啧啧啧,不仅关注你的身体,还要关注你的情绪,还得为你去打怪,我们衷心且细心的女主,太可怜了啊!’
慕千昙道:‘有什么可怜。’
李碧鸳道:‘遇到你这么个木头人,还不算可怜吗?’
慕千昙道:‘可我甚至遇到了你,我不是更可怜。’
她竟然还用了甚至这个词,李碧鸳气绝遁逃。
花环没有戴在她头上,但也没被扔掉,裳熵又是失落又是欢喜,但也满意了,重新抓起那本书道:“好啦,那我又要出去喽。”
这一次出门直到傍晚才归来,不出所料,模样又凄惨几分,脚还瘸了一只,衣服上多了几处破洞,血没有凝结,看着有点瘆人。
裳熵一瘸一拐走进来,糊着血迹的手指在地上划动,似在盘算着今日的对战进程。然而许是不顺序,写了几笔后陡然加速,又以掌心揉成一团,抱着膝盖不动了,坐在火堆前发呆。
靠近晚间时候,慕千昙又起了热,这会正嚼着她新采的草药,见她背影落寞,猜也能猜到估计是没能打赢。
三天时间,太紧迫了,按原著走向她甚至不能近那向日葵的身,想赢还想把她打服,难如登天。
慕千昙比谁都清楚有多不可能,但她没有开口制止。
就让这大傻龙再试试吧,若是最后三天不行,再想办法。
夜色变深,裳熵掐着手背,不断流动的时间就是铁锯,锯碎她的身体留下一堆堆碎沫。焦躁不断蔓延,连带着血液也在躁动不堪。
她回头望向沉睡的女人,意外发现自己身后放着几瓶伤药和纱布。
是谁给她的,再明显不过。
所有焦虑瞬间被压下,裳熵长长久久凝望那张熟睡的脸,而后用伤药处理了伤口,再把草药书籍翻开。
白日无数次被打倒,又无数次爬起来时,她已经知道以自己目前的水平,不可能在短短三天内战胜那个人。
她迫切需要提升修为,且心中也有了一个有点疯狂却可行的想法。
这里是万药仙岛。
这里有千万种草药。
其中,能够迅速补充灵力提升修为的就有上百种。
它们中的很多可以用来制作灵丹,一颗即价值连城,广受追捧,足以见珍贵且有效。如今满地材料,只需要一个炼丹炉即可。
这荒郊野岭不可能找来炉,况且她也不会炼丹,但她的体内有暗火,且她有一副几乎都消化世间万物的肠胃。
没有比她的身体更合适炼丹的炉子,没有比她更适合试药的人。
为了变强,值得一试。
第152章 陪我
第三天快要结束时,慕千昙闻到一股强烈焦糊味,浓到刺鼻,无法忽视,迫使她从梦中惊醒,还以为自己掉进了火堆里。
结果当然没有,她浑身清清爽爽,稍微露出来的地方都被反复擦拭干净了,只是睡梦中又被热出点汗,而那焦糊味随着她睡醒又更重几分。
她撑着身子坐直,迅速确认起味道来源。
向日葵火堆还在屋子中间熊熊燃烧,比入睡前更灼热,应当是添了柴火,烧一整晚也不会熄灭,但气味不是从这里传来的。
慕千昙轻轻以手背擦去额间细汗,估摸着外面出了事,便起身走到门前,还没看清是个什么光景,就被一阵极其刺鼻的焦烤味逼退两步。
袖子在脸前挥动,给自己争得喘息空隙,她便咳嗽边踏出屋门。
几天前刚下过大雨,目前穿过的好几片森林都异常湿润,连空气都能拧出水。可此时此刻,脚下所踩的泥土却不再湿软,而是结了一层壳般薄脆,施加重力后寸寸碎裂,发出清脆的瓷器破碎声。
慕千昙挥开烟尘,尽管脚下有异,却没低头确认,只因眼前的景象就足以令人震惊。
以她的冰屋为中心,向外辐射至少数十丈长度,围绕一大圈,区域内生长的厚密森林全部蒸发,消失无踪,被夷为平地,只剩下高温中被烤至焦黑干裂的尘土,暗色比夜幕还要深沉,目光所及之处寸草不生。
地面裂缝中冒出滚滚黑烟,隐约流动着暗金色灵力流动,这片林子刚刚似乎经历了一场灾难级大火。而慕千昙在简短惊讶过后,就排除了这是意外灾害的可能。
很明显,这是那大傻龙的手笔。
原著里关于修仙有个设定,每个修为深厚的仙人都有概率觉醒一道与自身灵力资质相合的阵法,是一种能够在瞬间爆发出体内绝大多数灵力以改变周遭环境,把敌人迅速困死的大杀招。
例如慕千昙本身,就有着已使用过多次的名为【冬至】的阵法,在她展开的阵法范围内,温度会骤降到零下,使得敌人关节僵硬,寸步难行,行为十分受阻,甚至直接被冻死,或被阵法内的灵力乱流屠杀。
这与她的冰系灵力相符,而落到裳熵身上,那就是相反的火系,原著中有提到,她觉醒的第一个阵法就叫做【火海】。
顾名思义,火焰构成的海,会焚烧近乎所有阵法范围内的事物,直到燃烧殆尽,化为尘灰。
而如今这片林子的遭遇,就像书中所描写的那样荒芜,明显是裳熵的阵法所致。
慕千昙并不奇怪她能在此时觉醒阵法,实际上,在定下三天约定时她就猜到了应该能逼出点东西。
可一向连只耗子都不愿意杀的人,竟然会横下心把这么大一片地方全烧光,与原著中劝阻男主不要用火攻的她截然相反,这太稀奇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厮不会发疯了吧?
在没人带领下独自觉醒阵法的人,尽管依然可以爆发出极具毁灭性的力量,可不知收敛的话极易被阵法反向抽空,以至于活活耗死,这样的事情不是没发生过。
慕千昙心道麻烦,想着去找人。失去了层层树木庇佑,这寻人念头刚出现,只是一转眼间,她便瞧见那位坐在地上的少女,以及蹲在她身边晃着叶片不知在说些什么的向日葵大娘。
裳熵背对这边坐着,一头波浪卷长发披散下来,略微凌乱,衣服上破了许多细小口子,似在缓缓流血。而她无知无觉,僵坐不动,不知在看哪里,是出神思索还是意识不清。
既然找到了人,也不必担忧她出去祸害谁了。慕千昙走近几步,听见那大娘不断道:“你冷静下来没,我都求饶了小姑娘,咱别打了,再打整个岛都要被你毁了,好端端的家就这么散了呦,脾气咋那么冲呢,真看不出来啊…。”
大娘求爷爷告奶奶,似在安抚少女不要再冲动,双叶挥舞出残影,语速极快,若是有嘴巴,估计嘴皮子都要磨破了。而裳熵依然不动弹,像一块沉默的炭。
慕千昙想了想,步伐停住,转身回屋里拿了样东西,再次走出来。
这会加快了步速,一路走到少女背后。裳熵恰好像是受不了吵闹,嫌大娘多嘴,缓慢抬起手伸向她那张黑色大脸盘,掌心转出一圈金色灵力,就要迸发时,突然被人握住了手腕。
攻击被打断,心口即刻窜起怒焰,裳熵抬起一双狠戾的眼,却被浓香盖了满脸。
“无根之花的真正作用是提神醒脑,给你自己用吧。”
慕千昙略微弯腰,把那束花环盖她脸上,原本握住少女手腕的手松开,手指向外滑动,只轻轻捏着,先探了下她的脉搏,再去试探她体内灵力状态,感到不容乐观。
隔着一层薄薄皮肉,那连着心跳的脉搏过速到能将慕千昙的手指顶开。她周身运转的灵力也并非使用过阵法后常有的亏空,而是饱满充盈到快要爆裂。
血管与经脉都鼓涨发烫,肌肤表面绷紧,她此刻就像一个活生生的炸药桶,一点压力就会立即被引爆。
慕千昙收回手,将花环压稳当,偏头问道:“她干嘛了?”
由于发烧总是反反复复,她处于虚弱中,没什么精神,也睡得断断续续,而裳熵来来去去,不怎么在她清醒时出现,所以她根本不知道那大傻龙都做了什么,搞成了现在这样。
“你是不知道啊,她昨天吃了好多草药,一把把往嘴里抓,还直接爬地上生啃,比那蝗虫过境还可怕,”大娘见到她就如见到救星,可算找到能发泄的人了:“我就劝她别吃啊,小心把自己撑裂了,她不听啊,一直吃一直吃,凡人躯体哪能受的了那种大补方式啊,这不,快炸了吧。”
一听见吃草药,慕千昙就懂这大傻龙是想做什么了,一时间不知该说她是聪明还是愚蠢,一次性输入远超过身体容量的灵力,这和自杀有什么区别?
也亏得她体质特殊,皮糙肉厚,才能经受得住。
但无论如何,效果还是很显著的,这满地焦土便可证明,并且看这向日葵大娘的态度,她还真赢了那三天赌约。
慕千昙动了动唇,没说出什么,只是把那花环拿下来。
裳熵还维持着仰脸看人的姿势不动,也许是由于过多的灵力滋养,她脸上的肿胀与伤口全部愈合恢复,肤色比前两日所见还要细腻白皙,脸型更为流畅成熟,五官周正,眉眼较纤长,比起从前的娃娃脸,竟有几分女人的风致了。
当然,让人第一眼就注意到的,还是那双湖蓝色眼眸,润泽澄澈,既如天空,又如海洋。
下意识转动手指上那枚金戒,慕千昙向下挪动眼眸,在少女修长脖颈间看到那枚紧紧贴着皮肤的锁龙环。
由于体内太涨,她脖颈间浮出赤金色的脉络,描摹血管走向,又被那锁龙环收之一处,像是戴了某件华丽金器,是与外面*那件破破烂烂的霞衣截然相反的漂亮。
蓝眸是龙化特征,而锁龙环明明好好束在她颈间,却还是没能压住那变化,足可见她到底失控到何种地步。
不过好在,只是变了眼睛的颜色,龙角还未冒出来,否则若是被那向日葵看出点端倪,可就难办了。
“说话,哑巴了?”慕千昙问。
虽然没有被阵法耗死,但这个状态显然也不正常,以防万一,还是先确认下比较好。
裳熵没有回答,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她。
慕千昙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知道我是谁吗?”
裳熵道:“慕千昙。”
慕千昙抬手给了她不轻不重的一巴掌:“你叫谁呢?”
裳熵微微偏过脸,眼神依然紧盯。她叫道:“师尊。”
这一声叫得格外慢,格外重,每个字都在唇齿间咬合。
“所以是清醒着吧,那就行了,算你有点本事。”慕千昙冷哼,转身以眼神示意前方,问道:“我们可以过去了吧。”
大娘开始赶人:“可以,非常可以,请你们立刻过去,岛心万分欢迎你们的到来。”
慕千昙道:“那走吧。”
她还没迈出一步,小腿被抱住,像是被火棉袄裹住般烫人。低头看,果然是大傻龙抱住了她:“别走。”
慕千昙侧身弯腰,拨开她的手,对上她的目光:“该赶路了。”
裳熵捂住小腹,颇有些虚弱道:“我走不动了。”
看着她动作,慕千昙回想起方才探查到她的脉搏,体内拥堵到那种程度,怕是动一下都难受,走不动也正常。
可是要等她慢慢平息下来,还要去消化这些灵力,这没个几天能行吗?眼看着岛心就在前方了,最大的障碍也已经除去,慕千昙怎么能在这再去停留。
沉吟半晌,她想了个方法:“你在这等着,我先去看看,拿到东西再回来。”
“不,”裳熵坚决摇头:“我完成了任务,你要履行约定,从现在起你不能抛弃我,离开我,这是你答应我的。”
她说这番话的语气十分强硬,与她平日略带着点撒娇的尾音大相径庭,慕千昙很不适应,也不喜欢这略带命令和强求的态度,当即便冷了下来。
“你聋了吗?我刚刚说的是不是先去看看?你怎么理解成我要抛弃你的?我的承诺是你对我无理取闹的筹码吗?”
裳熵敏锐察觉到她口气不对,瞬间愣住,嘴唇微颤,目光迷蒙,半晌后她才定住了神,轻声道:“没,对不起,可是我很不舒服,我想你陪着我,就像我陪着你那样。”
说着,伸手轻轻揪住女人膝盖位置的裙摆:“你再给我点时间可以吗?一炷香…不,半个时辰,不,我也不知道,我很难受,你能不能先别走?”
第153章 过来
她求得实在恳切,眼眸也又亮又湿,像幼态动物般招人怜惜。
若是叫其他人看到,保管天上的星星都给她摘下来,可她面对的是慕千昙,这个心比骨硬的女人,恐怕连一个眼神都难挣到。
她也有这种自觉,于是接连说了身上哪里不舒服,描述得很具体,又把想要争取的时间再次缩短,维持在一炷香内,并发誓后她之后一定会恢复到正常上路的状态,只求这个女人有片刻停留。
在她挽留的过程中,慕千昙始终没说话,神情也毫无变化,只是遥望着前方旷野外的一线森林,目光似已抵达那中间岛心遗迹,决定她前路的某种答案就在那里等她探寻。
大娘维持着欢迎她们离开的动作,不发一言,但很明显支棱起耳朵,等待后续。
于是,这场景就变成了一人重复不停地说,一人神思飘忽地听,一花聚精会神地等。在空空如也的焦黑旷野上,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味意趣。
这一幕并未持续太久,慕千昙很快回过神来,低头道:“你刚刚说什么?”
原来她刚刚在想自己的事,根本没听自己讲话。裳熵哑口无言,须臾,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站起来:“没事,那我们走吧。”
可刚站了一半,又被人按住肩头压坐回去,她闻见身前人发间的浅香,抬眸轻叫道:“师尊?”
慕千昙道:“不想死的话就别动。”
裳熵想揪住她流泻下来的发尾:“你能不能别放我一个人在这?”
慕千昙挑起一侧眉头:“你还怕黑?不至于吧。”
发丝从指间流过,裳熵抓了个空,心中不稳,连带着嗓音也仓惶颤抖:“你知道我怕的不是这个。”
似觉得有些麻烦,慕千昙极轻地叹了口气,偏过头去,又将目光放远。沉思半晌后,她一甩裙摆盘腿坐下,摊开掌心:“把你手给我。”
裳熵愣了愣,接着眉目展开,被巨大的惊喜替代。师尊不仅答应先留下,还会帮她治伤,这完全超乎她原先的期待了!
唯恐女人耐心用尽,又改想法,她赶忙伸手,极快地探出,却在靠近时放缓,像是怕把人碰疼了似的,轻轻把手搁在那片掌心。
由于血管经脉被灵力充盈,她的手很烫,像着了火,也比平日也敏感许多。而女人的体温比她低,像块温润冷玉,两厢轻触,冷热交融,让冷者升温,热者却更热。
裳熵动了动喉咙,能清晰感受到体内横冲直撞的灵力风暴肆虐到何处,那般狂风骤雨似要摧毁一切,可更难忍的却是手背那点温凉。
被灵力破坏经脉时她能面不改色,如今却像是控制不住表情似的,时而目光颤动,时而死死抿唇,时而肩膀发软,时而坐不稳当想倒下,只得自己控制吐息来平静。
慕千昙没理会她状态,只是以三指缓缓在她腕间揉动,推移,试探着。
她会留下的原因,说起来不太正当。
适才,她表面上出神思索,没听到裳熵的祈求话语,但其实这大傻龙说的每个字,每个词,每段话,她都一字不落的全听到耳朵里去了,并触动了某种极为隐秘的喜好。
那就是,让这设定上高自己许多优先级的第一主角,对她低声下四百般请求,患得患失,卑微退让。这会让她有种凌驾于主角之上,且控制住她情绪与命脉的爽快感。
慕千昙承认这种心理很恶劣,非常不正派,也见不得光,还有种小人得志的丑陋,但那又如何呢?
她都被定义为恶毒女配了,又没办法反抗,还不能享受一下拿捏女主的快乐吗?
更何况,又不是她强行要求女主这样求她的,怎么都怪不到她头上。
不过,随着她更近一步探查出裳熵体内的实际状况,才发现她选择留下没错。
幸好没放这大傻龙一个人在这等待,否则等她从岛心回来,大概只能看到一具残破尸体了。
越摸越是皱眉,慕千昙问道:“你到底吃了多少草药?”
若是将她现在的身体比喻为桶,而灵力是水,被不那么严实的密封在桶内,就算装得再满,只要时间长了总会缓慢泄露干净,恢复正常流动。
可现如今,她这个桶内不仅装满了,还有一处活泉眼,在外部已毫无空隙的情况下,还在源源不断生产出水源。若是没有人来开新的口子引导,任其自然发展下去,可不是要炸开了?
而灵力来源,显然就是她吃下的那些,正在消化的大量草药。
裳熵似意识不太清,眼珠滑动着回忆:“好像有十二颗树,几百上千根草吧?还有蘑菇,还有花”
“等会,”慕千昙用一种无言以对的眼神看她:“你把一整棵树可归类在草药里吗?”
裳熵从怀里掏出那本书:“这里写着的,也是可以提升修为的。”
外面的泥土都快被烧成瓷了,她身上衣服也破破烂烂,那本书却丝毫未受影响,给她时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与这本书同样命运的还有慕千昙刚刚睡下的那座屋,看样子虽说是半疯了,也还记得不能损坏师尊的东西。
慕千昙用力捏了她几下,冷道:“你没死真是奇迹。”
裳熵轻声道:“你愿意为我留下才是奇迹。”
指间能感受到少女紊乱的心跳,慕千昙极快地抬眸扫她一眼,目光跌下来,落在旁边的泥土上,又挪回到腕间。
半晌,她徐徐开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吃着吃着受不了死掉了,该怎么办?”
裳熵道:“我都死了,还能想怎么办吗?”
慕千昙道:“现在不是没死吗,指的是如果。”
裳熵叹气道:“那我可能会想,我的运气也太差了。”
她吃下的那些草药中,有一部分,虽说药效极为强烈,对修行提升很高,但同时也有一定几率含有毒素,吃过量的话很容易死亡。
不考虑她有没有被撑爆,单论她没中毒这点,就足以见运气好到离谱了,如今说这种话,真让人听着不爽。
慕千昙没什么情绪道:“也别太得意,人不会一辈子都好运的,多长几个心眼吧,哪天死阴沟里都不知道。”
裳熵笑道:“知道啦,谢谢师尊。”
将寒冰气息的灵力小心输入经脉,引导着截然相反的滚烫灵力缓缓自体内退出,慕千昙沉默片刻后,又道:“我问你一句是否愿意为我而死,你要想半天,但作死却那么顺畅,完全不过脑,你也挺让人费解的。”
裳熵沉吟道:“那看来,我不适合思考,只适合动手去做啊。”
“神经。”慕千昙呵笑一声,却是将手挪开,停下了灵力输入。
裳熵紧张起来:“怎么了?”
“太慢了。”慕千昙道。
手掌相贴所能控制住的范围太窄小,且位置并不特殊,以这种速度给她舒缓,到天亮都不会有效果,更何况她不知道那些草药到底还会发挥多少作用。
她需要更有效率的方式。
沉思半晌,她抬手覆上额头,那里浮出一片雪花印记。
片刻后,慕千昙放下手,语气平稳道:“你坐过来一点。”
第154章 我受不了!
裳熵瞧她面色一如往常,并无怪异,虽不知她想做什么,但还是听她话,又向前挪了一小段距离。
方才被她诊脉,两人本就相距不远,这下之后,更是近得快要膝盖相抵,稍微往前弯腰就要碰着额头了。
担心不小心挨住人,引得她不开心,裳熵时刻留意着,膝盖收着力道,然而眼前一片阴影袭来,额前碎发突然被一只微凉的手掀起,随后香气瞬至,那张淡薄冷漠的脸骤然拉近。
“啊!”裳熵受惊过度,尖叫一声,火速向后翻滚几圈,魂飞魄散道:“呜哇,你你你你干嘛?”
慕千昙还维持着掀她发丝的姿势,看见她明显过度的反应,无语道:“你被电了?”
刚刚于刹那间看到的那副画面,在脑海里翻页般无限次回放,裳熵边崩溃边回想,都快数清女人有多少根长睫毛了。每次回忆都有一股微弱电流从尾椎打到全身,真如同被电击了一顿。
她头皮发麻,语无伦次道:“我,我不知道,我被吓到了,你是要亲我吗?”
“”慕千昙脸上的表情也有微妙空白,而后微微变动几分,构成一副难以用言语形容的神情,既莫名其妙,又难以理解,更像是天雷滚滚。
她薄唇微启,看似想说什么,且绝对不好听,但启开唇齿半晌,轻轻张合,还是没吭声。
最后,她改变手势指着人,格外严厉道:“你从赛顿城买来的那些春宫图,回去之后全给我烧了,有一页纸幸免于难,你就在劫难逃。”
她这么说,裳熵也明白是自己误解了,不知师尊真实目的,可那般突然靠近,就像是亲吻一样啊!
方才她会触电般滚开,并不是接受不了那个虚假的吻,恰恰相反,是太喜欢了,太渴望了。她做梦都不敢这么想,居然发生在现实了,还是由师尊主动的,光是有这么个念头,她都感觉自己快要爆炸了。
所以,脑海里的求生欲被瞬间激起,帮她逃离,以避免情绪激荡下被浑身灵力冲爆的惨剧。
可即使现在知道了是误会,已经灼热起来的血液依然折磨她,白皙肤色此刻通红,颈间的淡金色脉络更加耀眼,状态比刚刚糟糕许多。
她慢慢挪回去,艰难道:“对不起,但是,就很容易误会嘛,你突然过来这种”
“别找理由,就是你看那些玩意把脑子看坏了,才会曲解别人的正常行为。”
慕千昙冷哼一声,知道她难受,抱着惩罚的心态不理会,放她再挣扎会,随口道:“最近你也没看那些,第一反应还是这个,你该不会亲过谁吧,才会脑回路那么奇怪。”
原本还抱着身体发抖的裳熵听见这话,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僵住不敢动,小声嘀咕:“没没没没”
边说边摇头,眼神心虚地飘来飘去,显然是在扯谎。
这下,慕千昙微怔。
从心窍突然开了那会,她就知道这大傻龙怕是到了年纪,春心萌动了。但是她没在意,这种喜欢估摸着也不会持续太久,长时间不见面就散了,年轻人都是喜欢新鲜的,可以不去管。
可现在看这死龙这幅样子,居然在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和某个人亲过了?
是只亲了,还是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难道说,她在光明宫时突然要看那些乱七八糟的,就是为了那个未知的“恋人”吗?
可自从东城一别,她们已经很长时间没见过男主了,不太可能是他,十有八九另有其人,会是谁呢?
把认识的人全搜刮一遍,连不是人的都考虑到了,慕千昙还是没答案,心道:‘李闭眼,出来,这是剧情最大的变动吧,女主都移情别恋了。’
李碧鸢坦然道:‘我知道啊。’
慕千昙问:‘你知道?你怎么知道的?’
她与这泡面桶共享的只有视觉与听觉,没道理她会错过的信息,李碧鸢还能知道。
‘啊我也是瞎猜的,你看男主都掉线多久了,两人根本没有培养感情的条件啊,所以不喜欢他是在情理之中,不过我还是没想到她喜欢的竟是’
‘是谁?话只说一半,你舌头是断了?’
‘哎呀,我也不知道,我就是胡乱说说。昙姐你也别问了,反正这和任务也没关系对吧,别让这些小细节影响到你了。’
‘这种事倒是影响不了我。’慕千昙敛眉:‘我只是需要掌握全局,目前而言,裳熵是在我身边时间最长的人,我了解她的一切,她对我没有威胁。’
‘可现在有一个我不知道的人存在,且与她关系亲密,这还是发生在我眼皮子底下的,我却不知道,这对我而言就是一种风险。如果裳熵哪天背叛了我,把我的一些事情告诉别人了呢?防患于未然。’
李碧鸢低声念叨:‘你都知道她在你身边时间最长了,你还不知道她喜欢谁’
‘什么?’
‘木有木有,我是说,裳熵会不会背叛你,你自己心里不是很清楚嘛?而且你好像也不怎么关注这孩子心理健康吧,她会有点小秘密瞒着你太正常了。’
迄今为止也相处了一年多,共同有过种种经历,虽然不喜那大傻龙身份,但也足以了解她为人。慕千昙对于前半句话,就算没有十成把握,也有七八成,能说一句裳熵的确不会背叛她。
可后面那句,就让慕千昙哑口无言了,半晌才道:‘她那张破嘴还需要我多关注吗?有什么事自己全抖出来了,根本藏不住事。’
‘那这会不是藏住了嘛。’
‘’
那边裳熵还在摇头,嘴里的“没”字就没停。慕千昙直接了当问道:“你和谁亲了?”
裳熵嗓音陡然拔高,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没没没!”
慕千昙紧跟着问:“亲了多久?”
裳熵道:“就一下下。”
果然,这大傻龙脑子是直行道,就没有第二道弯。慕千昙接着问:“和谁?”
裳熵摇头:“没没没没。”
“我认识吗?”
“算认识吧。”
“什么叫算算了,你爱说不说,你自己的事处理好,别牵扯到我就行,”慕千昙做了个招手动作:“赶紧过来,我不想说第二次,数三声之后你还不动,那就自己解决那位灵力,死了也别找我。”
“三,一。”
“我过来了!”裳熵连滚带爬到她面前重新盘腿坐好。
为了避免她再有奇怪想法,慕千昙善心大发简短解释:“听好,人体上的眉心与小腹两个位置,是灵力汇聚之处,若是直接相贴,可以用最短路径进入对方的身体,帮助对方调理。”
“这是最基础的东西,你第一课就该学到,不该不知道,遗忘知识比消化食物还快,秦河之前真是白教你了。”
她自以为这番话没什么,就是最直白的教学。可裳熵渐渐抓紧了膝盖处的衣料,焦躁不安地揉搓着,肉眼可见得又红了脸,且变本加厉的,竟然连头顶也飘出了一股白烟,像是小型火山爆发。
从没见过有人脸红到头顶冒烟的!
慕千昙哑然,难得反思了刚刚说的内容,难不成是小腹这个词语引起的?还是后面那句进入对方
耳后悄悄浮上薄红,她在心中暗骂几句,真无语了,这混蛋玩意天天脑子里都想些什么啊?一点都不健康。
“嘻嘻。”
身后传来窃笑,慕千昙回头,就见向日葵大娘以极高的热情捧着花脸看热闹,瞧着是相当痴迷,恨不得搬个板凳拿把瓜子过来似的。
慕千昙脸色变幻莫测,挥了挥手,把大娘不能看最新进展而产生的惨叫和她一起封入冰屋。再调转视线看向少女时,发现她眉心浮现出一个小小的火焰符号,而眼眸也因过于热涨,晶蓝里混了点血红。
不能再耽误时间,这家伙可能就要控制不住发动第二次火海阵法了。
和她好好说是没用了,慕千昙抬手抓住她领口,扯向自己,同时微微倾身迎上,额头浮现出雪花记号,两厢轻碰,炽热与寒冰温柔相撞。她身下的地面结出冰层,而少女身下却烧起细弱的火花。
空气仿若凝固,结出零落的火焰冰晶,如同萤火虫,围绕着两人缓慢旋转。
从森林刮过的夜风挂过旷野,带来凉爽香气。星空被云层遮蔽大半,晦暗的闪烁着。不时有闷雷轰隆响动,衬的云层下一切场景如梦。
“等等下我”
近在咫尺的女香,额头真实的温度,眼前那张清艳容颜,裳熵懵了,也哑了,磕磕巴巴,瑟瑟发抖,反应慢许多拍的挣扎起来,力量很微弱,也不知是退距,还是想要依赖的抱住女人腰身。
“我受不了,你你给我点时间准备,我很热,我受不了!师尊!”
她几乎要叫起来,实际上也叫出口了,挣扎幅度猝尔变大。慕千昙烦不胜烦,一只手扣住少女两只手腕,催动聚力金环一并压下。
“别耽误事,配合我就行了。”
她是最讨厌肢体接触的人,都尚且没那么大反应,毕竟只是额头碰一碰而已,又不是小腹,这还是事出有因。
怎么这一天到晚喜欢乱碰的家伙,仅仅是碰了那么点面积,反而像被推进屠宰场的猪崽一样动个不停?
非得关键时候捣乱,成心的吧。
思及此,慕千昙便更加用力握紧她手腕,以防止她闹事,可紧接着,那片前额再次远离,少女直挺挺往后倒下,噗通触地。
竟是晕倒了!
第155章 我爱你
见她就这么倒下,慕千昙脸上难得漏出了类似惊讶的神情。半晌,才回过神来,劈手给了少女一巴掌:“醒醒。”
清脆巴掌声落下时,裳熵也猝然睁开眼,口中叫道:“我来了!”
怎么倒下的,便是怎么坐起,还是直挺挺。她扶着泥面调整姿势,确定坐稳当了,又紧张兮兮地搓脸,才昂首挺胸道:“我准备好了!”
接着,双眼紧闭。
一副英勇就义的摸样。
平日里,分明就是这大傻龙像个小贼一样,东摸摸西碰碰,甚至还干过趁人睡觉舔手的事,根本乐在其中。真到了需要肢体接触的场合,居然摆出这幅态度。
慕千昙倒没见过她此般,便语气微沉道:“你搞清楚,我是在救你的小命。”
“我知道!”裳熵双腿向后别,改换坐姿为跪,往后挪几步,双手抬起拜了个大礼,嗓音震天响:“谢谢师尊!”
慕千昙脱口而出:“你烧傻了吧?”
裳熵还是摇头:“没没没没。”
“行了,停,”慕千昙耐心耗尽:“我没心情在这和你玩,赶紧过来别浪费时间,你觉得我很闲吗?”
发觉她语气不对,裳熵也不敢再扭捏,只好正视幸福真的从天而降,收拾收拾身上,老老实实坐回女人面前。
慕千昙不再废话,叫这大呆龙去动是不太保险了,干脆自己单膝蹲下,一手扶住少女骨肉均匀的肩膀,一手握住她胳膊,同时向她倾身,靠近时放缓动作,两片同样光洁的肌肤相触,逸散出蓝金交融的朦胧光线。
裳熵听到了自己喉头滚动的声音。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一刻也许之后很难再拥有,过一秒少一秒,必须要好好珍惜。
是以,即使心跳得快要炸裂,眼皮子抖个不停,她还是忍住了没闭上眼,直观得看着那张脸携着冷香,那双寒眸蕴着略带烦躁的冷漠,几乎是以亲吻的姿势俯身而来。
然而,她还是高估了自己。
不同温度贴合的瞬间,她眼前过了一阵白,心跳拔高加速了好几个量级,震得她胸腔后背都痛,耳边也响起拉长的耳鸣。体内灵力流速加快,冲开经脉,让她体温极速上升。
时间在这一刻放慢,她嗅到旷野的冷风里夹杂着花香,混合雨水与泥土的气味,潮湿又炽热。她的心跳连带着她整个世界都在震动,以至于她全线溃败。
“师尊”她又小幅度挣扎起来,口也一张一合,嗓音却像是被夹住似的发紧,异常细弱:“我我我,我真的不行,我”
那么近的距离,慕千昙当然能感受到少女的别扭和加热,也听到她微弱的抗议,但不想再重蹈覆辙,便像方才那般攥住她手腕。发觉她有倒下趋势,按在她肩头的手顺便用力,直接将她推倒,两人便一起倒入瓷泥中。
后背靠住大地,身前笼着无法挥去的身影,被牢牢锁住,无处可逃,浑身都泄了劲。裳熵眼珠颤动,呼吸仿佛被钳死,只能像是个仰面掉进海里的人,睁着沉溺又绝望的眼向上望去。
这是真实发生的场景吗?
她真的和那个向来不屑一顾的女人贴近了?
就算是就算是
就算她渴望的与得到的不同,这也算是天赐的幸福礼物了!
这版胡乱思考后,她颤抖不休的瞳孔渐渐凝聚在女人面容上。少女方才压抑着的,难以接受的,担心自己会就那么死掉的抗拒情绪,都被后知后觉的快乐与兴奋牢牢占据。
她的目光逐渐迷离,思维被泡进温暖的蓝色大海,轻盈沉浮之下,她说出了梦呓般的话语:“你好美。”
“”慕千昙没搭理她。
而某人得寸进尺。
“你睫毛好长,像乌鸦的羽毛。”
“你你的头发好香啊,黑黑的,很细,很软,会不会像小灰猫的猫一样手感,你能给我摸一下吗?”
“你皮肤可真好,像玉,我也有这样的玉,只不过是红色的,你还记得吗?那里面还可这我的名字,裳熵的熵。”
“你真的好漂亮,有人这么说过吗?真的真的很美,我每次看你都这么想。如果有人夸过你,那她和我一样有眼光,如果没人夸过,那你就是我发现的宝藏。”
她说着说着还上瘾了,越说越多,越说越离谱。慕千昙起初还能当做没听见,后面那些话则尴尬到仿佛成了精,钻进她耳朵打了她两拳。
是,她是没怎么被夸过,但她不需要那些,更不需要这奇奇怪怪的赞赏。
另外还有一点,虽说她本人的长相和这幅躯体大概是一个水平线,甚至还有几分相像,都淡得像一阵能被风吹散的雾,但这终究不是她的本体,夸这幅身体好看有个什么用?
这赞美词俗气就算了,赞美的对象甚至都不是她,就只是没有价值的噪音,干扰输泄灵力的进程。她忍无可忍道:“像乌鸦,像猫,像玉,你在组建什么比喻大会吗?闭眼,闭嘴,闭心。”
刚说到闭眼俩字,她按在少女肩头的另一只手从耳际擦过,滑到两人眼睛的缝隙间,盖住了那双透蓝的眼眸。
裳熵眨了眨眼,睫毛在女人掌心滑动,引了一阵轻微地战栗,却没有挪开。
须臾,裳熵笑道:“这可怎么办,我尝试了一下,但闭不了心。就算你遮住我的眼睛,我还是看得到你。”
慕千昙冷哼:“是吗,你倒是神通广大。”
少女闻言,安静下来,且好半天都没说话。慕千昙还以为她烧过头,格式化完毕了。可片刻后,她忽而没头没尾道:“你是我见过最奇怪的人。”
一张嘴就是屁话,慕千昙嗤笑:“你难道以为自己很正常吗?”
因为距离过近,裳熵也把声音放的很低,像是耳语:“我也奇怪,所以大家都不喜欢我,你也奇怪,所以大家都不喜欢你吗?”
没放很多心思在对话上,所以慕千昙不自觉也被她带着走,降低音量,几乎只剩下气音:“别拿我和你相比,不被喜欢和不想被喜欢,不屑被喜欢,都是截然不同的概念。”
裳熵:“好像是不一样,但结果都是一样的嘛。”
慕千昙:“你的理解能力退化了,怎么说话能力没退呢?但凡两者相替换,你也不至于成为一个愚蠢的话痨,而是聪明的哑巴。你觉得结果一样吗?”
裳熵:“你很不好。”
慕千昙:“你真该死。”
裳熵:“因为你没那么好,所以你很好。”
慕千昙:“你的智商还不足以成为哲学家,所以说点正常人能听懂的话。”
裳熵道:“我喜欢你。”
她说完这句,像是平地炸了颗惊雷,两人的声音都被掐断,陷入沉寂。
覆盖着眼睛的那只手温凉舒适,属于她朝思暮想的人。裳熵受心绪牵引,下意识抬起上半身,迎合那只手,用鼻梁轻轻拱着女人手心,低低喃道:“我喜欢你。”
“别乱动,”慕千昙收拢五指,掌心未动,指尖掐了掐她的脸侧:“这话你早就说过了。”
“那我说点你没听过的,”裳熵支起一条腿,有意无意蹭着女人细长小腿:“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好讨厌,哪有这样的人啊,又没礼貌又不好看”
慕千昙打断她:“其实我一直没说,你也挺丑的。”
裳熵道:“我还没说完啦,这个不好看不是指你的长相,而是你的心。因为我觉得一个人好不好,是看她做的事好不好。如果你干了坏事,那你就是天下第一丑陋的了,但如果你是好人,即使你容貌没那么受欢迎,我也会觉得你很好看,这是我的判断标准。”
慕千昙心道:丑就是丑,还说容貌没那么受欢迎,这里又没有需要她照顾脆弱心脏的存在,做作。
裳熵道:“所以一开始,我真的对你印象很不好嘞,但是你说咱们命中注定,我就忍不住啦,我等一个这样的人,等了好久!”
慕千昙道:“那是不是谁说那四个字,你就跟谁走了?”
裳熵开心道:“是啊,谁这么说,我都会和谁走的。可我等了十来年,遇到过那么多人,也只有你对我说了呀。”
慕千昙呵笑一声,没续话。裳熵接着道:“你有没有想过,只有真正命中注定的人,才会有机会对我说‘命中注定’这四个字呢?你难道不是为我而来的吗?”
开始输出一堆堆歪理了,而慕千昙居然无法反驳那句“为我而来”。可不是吗,为了这么个天道之女而来,至今所做的大部分事甚至也都是为了她。事实如此,又能拿什么反驳呢。
加大力道按了按她的脸,她冷哼:“我看你是不需要我来帮你了,刚康复一点就开始强词夺理,我就该放你自己在这自生自灭。”
“不,我需要你。”裳熵坚决道:“我也想要你需要我。”
想了想,又补充道:“我永远在你这边。”
方才还没有盖住她眼睛时,听着她说那一句句怪异的夸赞,能看到那双澄蓝眸子,碧海清遂,一望即底,便可知她说的是不是谎言,是否真诚。
而如今她亲手盖住了这双眼,那些倒是统统瞧不出来了。
可就算不能确定,慕千昙也不愿去探寻,自己盖上便不会再主动掀开,无论那下面藏着什么答案。
热血还在膨胀的血管中横冲直撞,裳熵越发晕眩,也更加炽热,颈间的金色纹路随着呼吸般一闪一灭。
她知道自己今天说了很多话,那么也不缺最后一句。便深吸了一口气,再轻声道:“我爱你。”
第156章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