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试探
她叫人时面容严肃,很像是谈正事,应该不会怎么样。可女孩还是察觉到气氛不好,身子后倾,不肯过来,满脸不信任。
慕千昙看着她,伸出手掌,重复道:“来。”
女孩依然抗拒,咕咚咽下树叶,眼珠缓慢滑动到左边眼角。自以为抓住时机后,整个人蹭的一下跳起,转身就跑。
可惜刚踏出两步,就被闪身而来的女人抓住脚腕,倒吊起来。
眼前画面颠倒,头发向下披散,女孩双手握成拳头,想要打人,可够不着,只能无力垂在脑袋边。
慕千昙抓着她脚腕,走回到鹿人石像边,将手中女孩晃了晃:“你和这石像有关系吗?”
女孩不吱声。
慕千昙用另一只空闲的手幻化出匕首,尖端对准那女孩脖颈:“会说话吗?”
女孩伸出两手握住刀尖,瞪大眼睛盯着她,试图以凶悍眼神将女人吓退。
裳熵站起身,想要把女孩抱下来,又不敢动手,只好道:“她看着好小,不会说吧。”
妖族的年纪不能完全凭借外貌来判断,瞧着是三岁小孩,实际上是个百岁老人都有可能。
不过半妖之类,如果人族血性占上风,与人保持年龄同步也正常,也许这孩子真的不能交流,强逼也无用。
匕首融化为指尖的淡蓝色灵力,流回掌心。慕千昙还握着她脚腕,手掌拨开她发丝捏了捏那两只角。
刚开始见到,认为她来自江口镇附近的森林,仅仅是一只普通的流浪半妖,不必过多关注。
可如今,这岛上也有类似的鹿角,说一点联系都没有很难相信。但如果石像与她有关,那么住在这偏远仙岛上的她,是如何去往江口镇,还躲在船里的?
这小孩莫名出现,必定不是巧合,但要说起究竟有何背景,原著也没提到过。
李碧鸢忽而开口:‘我知道了,我见过这幕,玩游戏时就常常遇到。你说她有没有可能是岛屿守护神之类的?只是因为被封印或受伤了才变成小孩形态。这要是真的,就是机缘啊昙姐,没准你帮助她之后能得到什么意外收获呢!’
慕千昙嗤笑:‘机缘?如果她是守护神,就更留她不得了。’
李碧鸢道:‘啊?为啥?’
慕千昙道:‘你以为我们来采药是什么能见光的事吗?说难听点就是偷。如果守护神死了,或者被迫失去抵抗力,这是天大的好事,意味着这座岛屿目前没人看管,那不就可以随意拿取而不怕受到报应了?’
着实没考虑到还可以这样想,李碧鸢磕巴了:‘好好你说的有道理,但我先走了,我刚刚什么也没说过,再见!’
她火速遁了,慕千昙则琢磨着女孩可能的身份,暴风雨的谜团还没解出,又多了这么一个谜团
“师尊,这里有东西!”
下方传来呼喊,她回神,垂眸望去。
“这下面”裳熵想要帮那孩子洗脱嫌疑,于是对鹿人石像下手,试图找出点不同特征,便将那石像从头到尾翻了个底朝天,摸到口腔内有奇怪突起,弯腰一看,竟是几个字。她一个个念道:“青,枝,雷,这是名字吗?”
慕千昙扔掉小孩,提着裙摆蹲下,将石像彻底按倒,偏头对着光亮处去看那口腔内,上方的确有青枝雷三字。字迹陈旧,有些年头了,除此之外,没有更多解释。
“可能是吧。”她随意说了句,察觉到越来越复杂时,就干脆全部斩断不理,自储物袋里随便摸了张纸出来,对着下方道:“去生堆火来。”
裳熵把石像扶正:“好嘞。”
小女孩获得自由,再次试图逃跑,被裳熵眼疾手快抓住,小心放到肩上:“你坐在这里吧,不要乱动,这里很危险的”
没有名字一直没法叫她也不是个事,于是她取了最后一个字,补充道:“小雷。”
小雷总是逃窜失败,也生气了,埋头咬住少女头顶,也没想到她头很硬,自己磕了牙,泪汪汪揉着嘴巴。裳熵道:“你好调皮,我像你这个年纪,都没那么调皮。”
慕千昙正在翻看包里拿出的那张纸,闻言没忍住抬眸看了眼,刺道:“放屁,你小时候只会更调皮,还是无法无天那种,谁都管不住你。”
裳熵被小雷推着歪了脑袋,看了女人一会,疑惑道:“师尊怎么知道我小时候是什么样子?”
翻纸的手一顿,慕千昙没回话。
总不能说自己是从书里看到的吧。
“赶紧去生火,磨磨唧唧。”她发动以势压人大法,利落结束对话。
小雷揉着嘴,感觉腹部有什么在动,伸手去抓,握住一条红蛇,似乎挺有意思,便自顾自玩乐起来了。裳熵思考半天没想出结果,只好道:“好吧。”
她转身去找柴火,在空气与泥地都无比潮湿的森林里,想要找到适合的材料可不容易。她兀自转了两圈,只捡了几根外皮湿润的树枝回来:“你能给我点黄金吗?我生火方便点。”
她兜里是一文钱都没有,穷的叮当都响不起来。
慕千昙道:“不能,还有”
她着重道:“我很早就想说你了,点个火而已,又不是对敌杀人,用得着黄金吗?况且就算是对敌,以你的本事也不至于次次用火吧,金子是什么很容易获得的东西吗?不知道现在的行情挣钱很难吗?”
裳熵抓着衣摆,小声道:“那你之前怎么不说我,现在说。”
慕千昙道:“之前你吃的是你自己的金子,现在想吃我的,没门。”
她的钱可是要给以后跑路用的,如今是丁点都不能浪费。
这句话瞬间踩中痛点,裳熵大叫:“我的都可以随便给你花,你的不能给我用,小气!”
慕千昙再次低头,打发她:“快点去。”
自己的感受老是被这人忽视,裳熵非常不开心,脚一跺,梗着脖子问道:“那你说金子重要,还是我重要。”
空气诡异的凝固一瞬,慕千昙缓慢抬头,略略吃惊:“你怎么会觉得自己比金子重要。”
裳熵整张脸通红:“你你好坏,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对我而言是千金不换的,但你”
她一字一顿着,仿佛喉咙被哽住,说不出话来了。
一个再心大的人也不喜欢这种长久且密集的轻视话语,刀枪不入的精锐铁甲也怕被酸水腐蚀。她心里有无法忽视的一点难受,可她不会说话,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只好一遍遍重复些不太难理解的零碎片段。
“是你自己说不喜欢别人说谎的,说实话你又不乐意听。”慕千昙把纸张对着塞进袖子,起身扯过她手里的树枝:“让你干个活真够费劲的。”
找了个块还算干燥的倾斜石头表面,慕千昙用手背试了试风,感觉要点火比较困难,便转移到鹿人嘴里,把柴火掰断,剥去潮湿树皮,将木条撕成小节放进石像口腔内。
这里避风,刚刚好。
从储物袋里翻翻找找摸出一对打火石,慕千昙没用过这东西,摸索了片刻才找到诀窍,对着柴绒打火。
裳熵自己站了半天,蹭到石像对面蹲下,嘀咕道:“你要是愿意夸夸我,我什么都能为你做。”
慕千昙盯着忽隐忽现的火星:“你总执着于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裳熵只望着她:“这不虚无,我心里也有火,我需要你说的话作为柴火。不然的话,虽然我还不会熄灭,但我会很不开心的燃烧,那样就不明亮了。”
慕千昙道:“你都这样活了十五年,还不习惯。”
“那是我之前没遇见过你。”裳熵揉着膝盖:“你不能对我这么不负责任,是你先来找我的,我需要你。”
这太可笑了,可笑到慕千昙甚至差点真的要笑出来,她还是第一次听别人说“需要”这两个字,居然是在这种场合,因为那么点破事,出自这么个大傻货。
细小火星溅上柴火碎,点起一小片火焰,石像顿时变成喷火小鹿。慕千昙首次点火大功告成,值得庆祝,便抬起打火石,在少女额头打了下,一缕发丝顿时打卷:“给你加把火,行了吧。”
裳熵握住那缕惨遭烤焦的发,瞪她:“你还烧我头发,坏人。”
慕千昙收起打火石:“火烧起来了,你再去捡点柴火,再磨叽待会饭没有你的吃。”
那个话题好像就这么轻轻揭过了,裳熵还想说点什么,但看见女人一副不想谈的模样,便忍在喉中,准备等以后时机对了再拿出来问,下次一定要得到一个确切的结果。
“可是我找干柴需要好久,你这团小火好像很快就要灭了。”她忧心看着石像口腔内那团火,担心自己找柴太慢,会让这打了半天的火功亏一篑。
手中凝出一把匕首,慕千昙单手捞住裙摆,用拇指确认了膝盖位置,将长裙从膝处切断:“你去找行了。”
脚下全是泥沼,鞋子已经沦陷,但裙子还尚且**。她将裁下来的那团裙摆丢在方才那块石头上,并将火引出来抖上裙子,登时升起一团大火。
裳熵瞧着她全套操作,轻轻的哇了一声。
约莫一刻钟后,她找来到一大堆柴火,总算将火续上了。
这时,慕千昙下达第二条指令:“把刚刚我们遇到的那堆青蛇抓来点。”
裳熵没问原因,折返到方才碰见青蛇的林子里,拆青藤作为绳子,徒手抓了数百条蛇捆住,扛了回来。
趁她去找蛇期间,慕千昙在火堆上简单做了个木架子,自己尝试了承重,没压几下就散了。她从前很少动手做这些,不得技巧,便叫李碧鸢给她找点野外烧烤架制作的攻略。
‘让熵熵来不就好了,’李碧鸢点点鼠标:‘她肯定会这些。’
慕千昙道:“你指望她的木工。”
李碧鸢道:‘能自己做木屋的人,这技艺怎么说也比咱们高吧。’为求保险,她说的是咱们,而不是你。
慕千昙拿木棍翻了下柴火,让下方进去点空气:“别人会不如自己会,快点搜,怎么使唤你也这么费劲。”
她显然没觉得自己作为女配,居然把命令女主和上层系统当做理所当然的事。李碧鸢也习惯这般相处模式,一边叹气一边打开搜索引擎,将攻略转换为文字版口述出来。
在她的指导下,慕千昙很快搭起一个新的架子,压了之后还是塌了。她琢磨出失败原因,重新调换了顺序,这次完美成功,她满意道:“多尝试几次就没有做不成的事。”
恰逢裳熵回来,她接过那一大包瘆人青蛇,将木棍从中穿了上去,架在火上烤。
突然被灼烧的青蛇们立即扭动挣扎,一条条撑开血色口腔,像是青色肉块上炸开的红鳞,格外惊悚。慕千昙选择了不看:“你再去弄点绳来吧。”
裳熵从震惊中找回神思,眨巴几下眼,闷闷转身去找绳子了。
青蛇烤完后,身体焦黑,散发出一股浓烈的香气。裳熵抱着藤蔓回来,把怀里东西放地上,着手将细绳编成粗绳,肚子里咕咕响起来。
慕千昙撕下一条蛇,自己吃了点,又撕下几条拿在手里,而后自储物袋里摸出点毒药,淋洒在剩下的烤蛇上。毒物烈性臭味隐藏在香气中,逐渐不可闻。
“先吃。”
裳熵道:“我等会。”
慕千昙把蛇放一边,又将袖子里那张纸拿出来,从火堆里捡了块木炭,降温后拿在手里当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裳熵悄悄抬头看了眼,惊道:“你干嘛画我的地图。”
原来慕千昙拿在手里的,是之前她悄悄塞进储物袋的那张塞顿城吃喝玩乐图。裳熵乍一看她乱画,还以为是在毁坏,可仔细一看才发现,她画的是背面,且似乎还是张地图,
“这是什么啊”
慕千昙下笔纵横:“岛上的图,我们要走的路线。”
裳熵哦了声:“你不能换一张纸吗?”
慕千昙道:“只有这张。”
“好吧。”
炭笔再干净也是炭,涂在她精心绘制了好几天的地图上,裳熵还是有点不舒服。心中又浮起那种熟悉的,不被重视,被随意对待的感觉。
虽说一直都是这样,但自从认清自己的内心后,她变贪婪了,总想要更进一步,至少要在师尊眼里当一个值得被看重的人,是她错了吗?
按照原著内容一比一在纸上画了图,再结合《南方海事》的内容,慕千昙稍作整理,尽可能复制了岛上路线。有了详细参照,接下来可得加快速度,不能把时间用在这种细枝末节了。
扔掉炭笔,慕千昙才注意到地上那些烤蛇没动。这大饿龙居然到现在还没吃?
低头望去,少女以极慢的速度在搓麻绳,不知道在想什么,但精神肯定不在躯壳内。
慕千昙默默看了她须臾,把一条沾了毒药的烤蛇拆下来,喂到她嘴边:“你的胃什么都能消化,也包括毒药吗?”
裳熵没听见她说什么,只知道带有香气的东西凑到嘴边,张口就咬。
赶在她碰着之前,慕千昙甩动手腕,让她咬了个空:“想什么呢?灵魂出窍了。”
裳熵看了看她,又低下头继续搓绳。
慕千昙见她不说话,又把毒蛇凑过去,没想到她再次张开嘴,还是欲咬。
方才可以说没意识到,这次可就是故意的了。
“跟你说了有毒,还吃,不要命了?”
裳熵动动唇,把绳扯来扯去,像是其他地方也在这么撕扯:“坏师尊。”
慕千昙拿蛇尾抽她:“有毛病,还能怪到我头上。我早就说了这有毒,是你自己要吃。”
裳熵道:“我有不被毒死还吃到蛇肉的可能,所以值得一试。”
她说这话时直直看过来,口中说的是蛇肉,但想要表达的,却好像不是这个意思。
“万一就毒死了,生命可只有一次。”慕千昙冷哼,再把蛇肉凑到她唇边。谁知她一次两次不够,第三次还是同样反应,毫不犹豫就咬下来。
把蛇肉甩飞,慕千昙向后靠上树干,无奈揉着鼻梁:“算了,我跟你犯什么轴。”
裳熵却是道:“这个结果你满意吗?”
慕千昙不解:“我有什么满意不满意。”
像是灵魂出窍后清洗了一遍再塞回来,裳熵眼神清澈,说话格外顺畅,仿佛预演了无数遍。
“你知道我每次都会咬,所以才会多次试探我。如果我不咬了,你才会觉得失落,因为你需要我永远不变,就算我面临的是死亡威胁。”
“嗯?”慕千昙觉得匪夷所思:“我为什么要为你一次次的犯蠢行为后突然聪明失落?你没病吧?锁龙环太紧,你脑子不供血了?”
胸中那团不明亮的火焰在扩散着燃烧,由于没有合适的燃料,裳熵只能填上自己的骨骼血肉,于是那团失控的火蔓延至全身,冲动带来的热量在血管内冲击,她在即将焚化的灼烧感中纠结着,想要把那团欲望直接就那么说出来。
她从来都不是藏得住心事的人,自从身体的变化以来,就更加难以控制,焦躁与没来由的怒火总伴随她左右。
若不是这条锁龙环,她恐怕早就受不了坦白一切了,可脖颈的铃铛还在轻轻响,她害怕最糟的结果,她不敢。
她知道师尊根本不需要她,最坏的结果,就是自己被毫无留情抛弃。
意识到这点,她齿根连着心尖发痒,能感受到那火焰瞬间涨大,让她皮囊里的五脏六腑都要融化。
她几乎听到自己肌肤发出炸裂的爆响,就像那数百条青蛇一般,在发出着无人能听见的尖叫声。
可实际上并没有,她没有被燃烧,她只是蹲在这个女人面前,真的像个蠢货一样,什么也说不出来。
第142章 修仙者长生,长生者孤寂
“你下毒,是为了抓沼泽里那只吃人血肉的妖怪吗?”她最后这么说。
刚刚抛出去的话没被她接上,反而极其生硬的转移了话题。慕千昙虽心头微起疑惑,但也没有延续的意思,只当无视了,淡淡应着:“嗯,钓鱼。”
还以为她会继续问问,什么原来吃人血肉的妖怪是鱼啊,或者没有鱼竿怎么钓,为何用这玩意钓,并说说自己在村里有没有见过谁钓等等,毕竟这大傻龙一向问题多话也多,她也准备好答案了。
可裳熵听完,得到答案,便继续搓绳子,像是没什么再想问的。
火堆还没熄灭,但也快也燃尽了柴薪,空间莫名静默下来,像是浮动于空气中的某种物质沉淀下去。
如果不是和自己有关,慕千昙一向不怎么关注周遭气氛,可许是这里只有两人,就算是想要忽视这奇怪的滑坡方向,也根本做不到。
她交叠双腿,指节在膝盖上轻揉。
片刻后,她听见下方传来极轻的抽气又呼气,接着就见那少女举起绳子,率先开口打破沉默:“编好了,要怎么用?”
慕千昙看了她一眼,接过绳子:“我没让你弄那么多吧。”
东西递出去后,裳熵又低头揪地上的杂草:“不知道诶,你没有说。”
其实绳子没什么用,只是用来给烤青蛇多捆几道,免得散架而已,所以慕千昙只是随口叫她再去弄点藤蔓,可如今到手里的,却是这些长短适中,粗细均匀的绳索。
虽然脑子总是不好用,但干活确实还可以。
“你还没回答我。”裳熵摸摸颈间的铃铛:“弄毒物是要抓妖怪吗?”
“与其问我,你不如亲眼看看。”慕千昙撑着膝盖站起身,把绳索分条捋直,将那一团混有毒物的烤青蛇五花大绑,结结实实缠起来。
接着,她摘下孤鸿,摊开右手,一只修长且寒气森森的冰箭凝聚于掌中。她五指拨转,调转箭尖对着地面上方才单独拆出来的几条蛇,并将尖端刺破蛇身,卡住骨头,固定稳后挑起。
慕千昙以两指夹住箭尾,抵上弓弦,缓缓拉开,箭身擦过弓身,冷冰反射的微弱光点在她脸上移动着。
“你仔细看看,沼泽里有什么。”
话音刚出,她松开弓弦,冰箭疾飞而出。视线内只能看到一道寒芒闪去,以这般快的速度从沼泽上空经过,任谁都不会觉得那平坦空旷的沼泽有什么东西能将它阻拦。
可就在下一刻,沼泽泥面微突,一道速度更快的**色肉柱突然破水而出,弹射般朝上激飞,正将冰箭拦截,而后又极速缩回,只余表面一个微不可察的泥坑。
“哇,”裳熵揉揉眼:“我没看清,那是什么?”
慕千昙擦拭孤鸿表面,重新放到背后:“蝾螈,这一大片沼泽里最难对付的。”
裳熵道:“它本来就长那样吗?好长一条肉柱,还可以伸缩变化的。”
她这村镇来的小土龙不知道蝾螈长什么样,只看到捕食的舌头,还以为那就是妖物本体,可实际上只是冰山一角罢了。
慕千昙稍微解释蝾螈的物种特性,也解释了与外界不同之处,即岛上的一大片沼泽里只会有一条蝾螈王霸占。所以只要解决它,就不用担心下面还有没处理干净的来偷袭了。
描述起外貌时,她着重提到长相恶心这几个字,裳熵先是惊讶蝾螈的庞大体型:“我没见过全部的,但我知道大象,是不是和大象一样大?”
“比那个还大。”
“我看出来了,它的舌头有一棵树那么粗。”
“倒也没那么夸张。”
接着又怀疑起长相恶心:“真的很不好看吗?它会吐舌头的话,不是和铃铛差不多?”
慕千昙鄙视:“铃铛还不够恶心?”
青蛙这种生物在她心里的地位没比节肢类昆虫高上多少,都是不想看第二眼需要速速抬远的类别。
要问她能接受什么,那当然有且仅有企鹅,是唯一能够与钱财比肩的瑰宝。
裳熵道:“不啊,你胡说,铃铛很可爱的。”
慕千昙翻了个白眼,讽刺她:“这个先放一边,你之前不是借了秦河的书,还都看完了,居然不知道蝾螈?书都读哪去了?从眼睛进去,从后脑勺出来。”
明耳人都听得出是玩笑话,裳熵却在认真思索着这个问题:“我的记性感觉时好时坏,总是忘记一些事,脑子也越来越不好用了。我觉得你说得对,这个锁龙环箍得太紧了,脑子不充血,就变笨了。”
拿自己刚刚说过的话来对答,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慕千昙骂了句滚,轻笑几声,走向青蛇大包,边整理边说着:“因为你的体质很矛盾,现在这个阶段就是两边都不占,等哪天可能的话,让你被火烧一烧就不会困扰了,一定会让你焕发新生。”
听她说话,语气好像没变化,可裳熵就是觉得这女人比方才要松弛一些,虽然不知道原因,心里还憋着未散去的燥火,却还是顺着她也故作轻松道:“为啥要用火烧啊,那很疼吧,我不想诶,换种方法好不好。”
“问我没用,我帮不了你。”
“师尊不要谦虚,你很厉害的,我一直很佩服你,我觉得你能做到很多我做不成的事。”
“确实。”
手腕间的聚力金环散发出缥缈金光,慕千昙刚要使力把青蛇扔出去,又觉得这种体力活没必要自己做,到时候聚力金环的后遗症可能还要让她不舒服,便将青蛇扔旁边。
她道:“有点眼力见行不行,光站着不干活。”
裳熵撸起袖子:“什么啊,绳子还是我搓的。”
慕千昙示意:“扔到刚刚舌头出来的那个位置。”
“知道喽。”裳熵先将小雷放下,再弯腰扯了扯绳子,先试试紧不紧,确定扎实后提着一角拎起,原地转起圈,速度快的起风。最后将之抡出去,不偏不倚正巧砸在方才那个泥坑中。
不过这次,那只大蝾螈似在权衡要不要吃,并没有像方才那般无脑出手,而是小心等待着。
裳熵观察情况,问道:“他是不是发现有毒了?”
慕千昙道:“不可能,它比你还笨。”
“哦,”裳熵眼神飘向上空,想起开始那只被截断的冰箭:“只要经过就会被吃吗?如果我们坐白瞳妹妹,飞的很高很高,它碰不着呢?”
慕千昙抓住一点:“白瞳妹妹?你这么叫她?”
“嗯,怎么了?”
“她跟我一般大。”白瞳起初在她的体内,与原主同时诞生于这世间,甚至比双胞胎还要齐平,是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同秒,绝对的同龄,叫妹妹估计值是原主的习惯罢了。
裳熵这次倒不怎么吃惊,毕竟那高大俊美的仙鹤有上百岁也不奇怪:“好吧,那我叫白姐姐。”
天上的沉重黑云穿梭着越来越密集的雷暴,慕千昙下巴点了点:“不能飞是因为容易被雷打,你耳朵听不见雷声吗?这还要问。”
裳熵道:“我看昨晚上师尊能躲暴风,我以为你不怕呢。”
慕千昙道:“那时候飞的不算高,而且急于找地方,可以冒点风险。但现在不需要,时间不紧迫,还有更优的解决方法可以用,没必要再次去雷云下面找死。万一被劈一下,命就没了,还着什么急入岛。”
想象了一下被雷劈中的画面,裳熵猜测:“因为你是冰系法术吗?如果是雷系的来了,她会害怕被雷劈吗?”
“张嘴就是问问问,自己不会举一反三。”慕千昙瞥她:“想想你自己不就知道了,你是火系法术,为什么刚刚我说用火烧你,你不愿意?按你的想法,你不是应该不怕火吗?”
裳熵恍然大悟:“是喔!我懂了。”
慕千昙道:“我再问你,修者的力量原来于哪里?”
“来源自自然万物。”
“那雷云是谁?”
“是自然!”
“那你为什么会觉得,自然的造物可以胜过自然本身?”
“师尊说得有理。”
青蛇已陷进去一小半,那沼泽中还是没大动静,不过周遭冒出一圈泡泡,显然这一大团极香的烤肉引起那只蝾螈的兴趣,可它还怀着对陌生食物的警惕,不断试探着,没能下嘴。
但没关系,钓鱼,最需要耐心。
趁着空闲时间,也顺带聊到了这些,慕千昙便继续道:“凡人能够精进,是从自然中得到了东西,气,力,甚至包括凡人本身。我们作为造物,修为精进的过程,其实只是向自然靠近的过程,所以能达到的最高上限,也只是和自然并肩。”
她这一年来修着修着,也多少会琢磨些深层次的内*容。而她以往进入一个新领域的习惯,就是先研究最强的那位,看看天花板是什么水平。
放眼修仙世界来说,真正能算上天花板的,她只能想到赋予凡人生命的自然了。
所以她最后得出的结论就是,修仙的终点就是自然,就是那所谓的天地。
而人们追求的飞升,大概就是一种特殊的归于自然,甚至掌握着与自然同等的权力而已。
例如,传统神话故事里的,花神,风神,雨神等等,成为能够操纵世界的其中一部分。
当然,这想法未经证实,全盘是她的猜测。
不过说起来,她这具身体还算是有修仙方面的天赋,等之后独立了,她可就有机会去验证一下这猜测是真是假。
修仙者长生,长生者孤寂。但对于她而言,能长长久久的没有压力的活着,就已经足够幸福了。
“你说的对,不过,我认为,那些很强的雷系修者,未必不能战胜这朵云。”裳熵忽然说到。
慕千昙道:“是吗。”
裳熵道:“我的想法是,这雷云并不是自然,它也只是其中的一种造物。”
“哦?”
“我的女先生和我说过一句话,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那么我觉得,雷外当然有雷。既然雷还有强弱之分,那就不是最高的自然,只是与人一样的造物。”
这话简直不像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慕千昙望向她:“还有呢。”
明显察觉到眼前的女人对她说的话有兴趣,裳熵激动起来,像是一个长久被放置在角落的娃娃,第一次得到主人注视。
“还有,我觉得,既然人与雷同为造物,那么人可以摘下一朵花,可以砍断一棵树,可以打败一只大容原?那未必就不能战胜一片雷云。所以那看起来不可能的事,其实只要换换想法就会发现,也许是可以做到的!”
森林里格外潮湿,风里也含着水汽,吹过两人之间,没能降下温度,却让燥热气氛越发升高。
雷云也是造物,是与花,树,蝾螈一样的造物,而非自然本身,也许这是对的。
未曾想到有天能和这大傻龙谈论起这些,虽说单论修仙天赋她确实在自己之上,但在理论方面,慕千昙一向认为自己比她要高出一大截,如今却听到了能让自己认识到思维受限的话。
花了点时间消化着她说的,慕千昙咀嚼出了点道理,值得一聊,便问道:“你觉得人可以超出自然吗?在总量有限的情况下。”
若说自然是一个装满水的杯子,人是被封在杯子里的人,就算把被子里的所有水都喝完,按理说也不能做到比杯子本身更大,这个限制要如何突破呢?
裳熵则是在激荡心情推动下,未经思考,脱口而出:“我刚刚说人外有人,雷外也有雷,那么自然之外,会不会还有自然呢?也许那世外还有其他的世界,也说不定呢!”
几片叶子被她铿锵有力的话音震地飘飘落下,两人之间再次横插入断截般的沉默。
慕千昙则是微微睁大眼。
刚到这个书中世界时,李碧鸢和她形容过,小世界就如同鱼缸,而重要角色逃离世界的行为,被称为大鱼逃跑了。
那则黑龙裂天的预言,就是在说这件事,她来到这里的最初目的也是为了阻止大鱼越狱。
从前,慕千昙对此不屑一顾,一方面是她根本不在乎,也不相信这大傻龙真能认知到自己是个纸片人角色的事实。
另一方面,就是她在潜意识里,就不觉得与自己朝夕相伴的这傻子蠢货,会变成那个搞破坏的反派模样。
而如今,就在刚刚,她突然发现,大鱼会撕开天逃跑这个未来,还真有可能会发生。
“你觉得我说的对吗?你喜欢吗?”裳熵那两句话说的出了汗,隐隐激动着,双眸亮的惊人:“如果你觉得好,那这总归可以夸”
突然,一声极为凄厉的怒号自沼泽下炸出,瞬间打断了对话。两人皆是一惊,转头望向沼泽。
那块青蛇肉团不见了!
“鱼上勾了,”慕千昙迅速自话题中抽身,立即投入到战斗状态:“将死者的挣扎可不容易对付,它会冲上岸,注意了。”
第143章 好讨厌
用在青蛇肉团里的毒物,说来还是从那位变态医师沈心手里得到的,据她所说没有解药,只要沾上就必死,且死前还会受到极大的折磨,所以这大蝾螈必定会在尖锐痛苦中,怒而袭向下药的她们两人。
原著中男女主过此关,其实更加温和,在尽量在不伤害过多无辜的情况下去往对岸。但慕千昙没有多余的耐心用在这种丑陋生物上,索性用这种干脆方式,一把毒死算了。
这个举动其实有风险,那就是毒药会让蝾螈巨大的身体成为新的肉。体毒物,会间接害死这附近一大片动植物,甚至污染了沼泽的水源,造成比较严重的后果。
会考虑这个当然不是慕千昙良心发作,突然开始保护环境了,而是因万药仙岛上有一条特殊的设定,那就是等价交换。
书中没有提过详细的规则内容,根据有限的信息简单解读就是:从岛上拿走什么,破坏什么,都要付出同等价值的代价,留下什么,失去什么。
男女主来到这座岛上时,并不知道这个规则,也是后来的后来到达岛心遗迹,并发现身上出现诅咒痕迹时,才搞明白这点。
不过已经迟了,那时两人都受了伤,而裳熵由于喜欢出头也爱好打架,总是第一时间冲在最前,所以伤势格外重,到了危及性命的程度。
活骨肉是男主势必要得到的东西,可面临濒临死亡的女主,他在无比纠结的两难之间,最终还是选择了用药救人,这也是两人之间感情增进的其中一个点。
只是,虽然这个情节证明了有等价交换的规则在,但在慕千昙看来,并不一定能实行,而且也许会根据上岛人之间实力的不同来造就结果的不同。
例如,如果交换规则非常严苛,那么男女主在杀害第一条生命开始,就不可能活着离开岛屿,但他们最终还是平安归去,还顺了不少宝贵东西。
原因可能就在于,他们是修者,拥有一定抵抗诅咒的能力。换做盘香饮那种级别的过来,把岛端了也不是没可能,诅咒并不一定能对抗的了她。
而如果是外面海边那几十个水手,没准杀一条鱼吃的下一秒就会暴毙,都不好说。
慕千昙一开始就知道这点,但没有和他们挑明,只是讲了点无关紧要的叮嘱,是因为一旦把规则说出来,裳熵那死脑筋必然还要做些没有用的事,来保证那些水手不会因为想活下去而死掉。
这样会很耽误时间,也没有必要。
原著里水手们没敢上岛,是靠着船上的物质活下去,所以当然没事。但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把船体和所有物资打烂冲散了,他们不得不登上这座岛,在那座冰亭子里求生。
这种情况下,身为凡人,活下来的可能性基本为零。
不过是名字都没有的炮灰中的炮灰,死了就死了,就像是用完的塑料袋,可留可不留,一个念头而已。
若是侥幸没死,慕千昙拿完活骨肉可以送他们回去,愿意考虑这一步,她自认为已经算是善良了。
一只脚略微后撤,她把对敌架势拉起来,目光却向下扫了扫腕间。
那里还一片光洁,仅有聚力金环贴着苍白肌肤,还没有岛心诅咒显现,可能那团青蛇不算什么。
不过杀完这只蝾螈后,可能就不会这么干净了。
那声震动天穹的怒号逐渐断绝,沼泽表面咕噜起一串串泡泡,且拢出大块泥包,眼看里头有东西就要冲出来。慕千昙提高警惕,余光却有黑影一闪而过。
“嗯?”她刚偏头,那黑影便以极快速度冲至沼泽泡泡处,身形飘逸健步如飞,甚至没给粘稠沼泽留下脚印,身法可谓是上乘。
而紧接着,于昏暗且宽敞的沼泽上空,以那道黑影为中心,被甩出一道足够两人合抱粗细的金光长棍,携着比肩日光的炽热温度与晃眼光芒横扫一大圈,在空中留下焦灼痕迹后,竖起狠狠向下劈去,把那只还没冒头的蝾螈,像打地鼠般又打入了沼泽深处。
“烦人!烦人!烦人!!”
好不容易能和师尊对上几句话,还勾起她兴趣了,看她表情可能还很认同自己的观点,有很大可能获得夸奖啊,可可没想到就这么被打断了!
多么好的机会啊!完全被浪费掉!气死了啊!
一棒轰下去,大片泥水溅起八丈高,就算慕千昙站的远,也不免被波及到,蓝衫彻底沦陷,她沉默下来。
今天被溅两次了吧。
该取她狗命了。
那边还在孜孜不倦的狂砸沼泽,刚提起的沾满泥水的长棍转眼就撞入泥中,发出意味不明的拍击声,窝在林子里的鸟都得出来看看这是什么动静,看完后满脸疑惑钻回去,还以为是在梦里。
被击打处多了个短时间内无法恢复的深坑,裳熵手中的长棍消散,胸膛剧烈起伏。她随意抹了把脸,狂奔着又跑回来,像一条流浪狗般眼圈通红:“师尊,师尊”
慕千昙:“”
刚还像个疯子空打沼泽,现在又眼泪汪汪跑回来,看不懂这厮脑回路。
“师尊,”裳熵跺脚,挺起胸膛道:“我想要夸”
又是一声撕裂哀嚎响彻天际,这次那蝾螈速度快多了,水面上刚起泡泡,便立即破水而出。
那是一只异常惊悚的黑色扁头,约有一只成年大象的大小,眼珠在毒药作用下高高突出,几近爆裂,大嘴撕开,疯狂张大,能看到血红的喉管,毒药腐化了它的口腔,红色鲜血混合泥水从口缝流下,模样凄厉,明显是临近死亡的最后挣扎。
它鼻孔间也滴出不明液体,混着血液,与腐蚀性污秽物。这边头颅刚出现,两只金刚般的爪子也扒上来,通体漆黑,泛着致人恶心反胃的流光。
它行动极快,蛇一般扭动身躯,向前扒弄爪子,极速朝这边奔来,经过处撞倒几棵树木,不减速度,越来越大的黑色脸尖嚎着迅速拉近距离。
裳熵刚要转身,就被慕千昙推着肩膀扒到一边去,跌倒在地。
树上鸟儿被惊到飞起,小动物们逃命般流窜。狂风席卷落叶,萧萧瑟瑟,昏暗林子中越发近的巨型蝾螈呕出内脏般的血。
它不甘就这么死去,舌头被腐蚀到断掉,呛进它喉咙,又被连血带肉吐出。它裂开的眼球里是那个女人屹立不动的身影,它一声声哭嚎,用尽最后力量冲向她,要碾压她,要咬死她,要带她一起下地狱!
终于,它癫狂般爬至女人面前,它扑上去,接着被钉在空中,最后一口气随着想要嚼碎骨头的怨气一同凝固于爆开的眼球里。
在它向前扑的那一瞬间,慕千昙抬起右脚脚尖,在身前划了半圈,三步之外的地面便依照那半圈灵力炸出冰刺,像是长矛般指向前方,恰好插穿那只蝾螈的喉咙,了断它一条命。
“你刚刚打了那半天,是一下都没打中啊。”慕千昙向旁边走了几步,观察那蝾螈头部,居然没有被打碎。她低头望向平躺于地的少女,道:“走吧,还赖着干什么。”
裳熵四肢摊开,满脸平静的望着天上雷云。
小雷蹲着地上,挪动小步子蹭过来,把两片叶子放上少女眼睛,遮住了她的视线,又去捏她的耳朵。
慕千昙踢了踢她手背,又最后看了眼蝾螈尸体,绕过它往前走:“赶紧跟上,别耽误事。”
这只蝾螈从沼泽里爬出来,一直冲到了她面前,这么长一段距离,它的后半身竟然还没有脱离沼泽。在水面连接处,另外两只后爪甚至都没有出现。
难以想象它的全身究竟有多长,覆盖身体的黑色疙瘩又有多坚固。这至少是一只上百年的大妖,且极有可能产生了灵性。
如果使用原著的方法去对付,磨上好几天都只是起步,而她只用了钓一只鱼的时间,可谓是大大节省了。
随手做了个冰桥,慕千昙跨越整个沼泽,来到对岸。
这是一片显然与方才不同的森林,除了明显的浓绿,颜色要更加复杂,也多了不少新品种。植被更加密集,四面八方都有动静,蓝色萤火虫飘荡于矮灌木间,与花瓣挥舞的小花互动,雷声更大了。
还是用灵力开道,可这个过程也有点难以持续,没能在林中行进太久,天黑下来了,雨滴也渐渐打在脸上,越来越厚重的植被阻挡去路,远方的黑暗如一只趴伏的凶兽,虎视眈眈。
慕千昙抬眸望了望压低的黑云,咬牙再走了一段距离,在大雨彻底磅礴前停下,挥手建了座小屋,走进去坐下。
过了一会,弓着身子的裳熵也进来了。她怀里抱着一捆柴火,弯腰把东西放地上,从女人那要了打火石,点起了火,屋内烘起一团热。
慕千昙背靠墙面,一条腿放直,一条腿支起。她掀开衣袖看两眼手腕,凑着火光依稀能辨认出极细微的灰痕,这恐怕就是岛上那个“等价交换”的诅咒了,大约会随着靠近岛心而加深。
也不知道那大傻龙身上有没有。
“你过来。”她叫人。
裳熵蹲在火堆边垂头丧气,委屈的眼望着她,走过来抱膝坐下。
永远都是一副藏不住心事的模样,表情就是心情的晴雨表,导致任何人到她面前都能成为读心者。
慕千昙瞥她一眼,伸手把她手腕拽过来,掀开衣袖。
先看到的不是灰痕或者白皙肌肤,而是手腕三指下方那个还未消去的穴道指印。
是还在船上时她脑子犯抽让郎中烙下的,为了给自己治晕船。
虽然没什么用。
目光在那道痕迹上停留片刻,滑到其他部位,看到了和自己身上差不多的灰痕,但要更淡一些,可能是因为真正动手的人是自己,而不是她。
这样倒也好,反正最后活骨肉是要用在自己身上的,让她少承担点诅咒,就不用像原著那样重伤到死,就能够以“女主用不到”这个理由说服李碧鸢,自己把活骨肉留下了。
松开她手腕,却被反手抓住袖子。慕千昙抬眸看她,少女把她往火堆扯了扯:“你不冷吗?烤烤火吧。”
慕千昙目光探究:“刚刚还半死不活,现在恢复活力了?”
裳熵低着头:“老天和我作对,而且你很讨厌。”
慕千昙一脚把她踹出了屋子:“那你出去吧。”
小雷本来在玩蛇,眼前咕噜噜滚过一道人影,像块圆木头。她嘴巴张成圆形,觉得好玩,拍掌笑起来,脸颊两团粉嘟嘟的红晕像是苹果。
裳熵一路滚进蘑菇堆,坐地上坐了会,摸摸肚子,饿了。
想起没吃的烤蛇,有点可惜,又耐不住饥饿,她转身啃了几排生蘑菇,这才走回来,把湿透的衣服脱掉放在火堆边烤,赤条条躺下,摊开四肢。
慕千昙道:“先休息,雨停还要赶路。”
白天还要继续往前,晚上不睡也会影响精力,这场雨下的倒也及时。
裳熵嘟嘟囔囔:“不愿意夸我聪明,小气。不给我用金子,小气。不说好听的话,小气。”
她的声音非常小,基本上连最近的慕千昙都听不见,但只要见她张嘴就知道没好事,估计又在念叨什么:“要说就大声点说,我揍你也能用很大力,现在不尽兴。”
裳熵翻了身,又翻身,坐立不安,背上长刺般躺也躺不安宁,终于忍不住一骨碌坐起来,铿锵道:“我就是想要你夸”
咵嚓一声,天地苍白,雷雨倏而变大,冲刷着屋顶,哗啦啦淹没了所有声音。
裳熵不信邪,再次大喊:“我要”
又是几声响雷,要把耳膜震破,她的声音被完全遮盖,只有口型还在徒劳运转。
雷声消歇后,裳熵死死抿住唇,脸颊鼓起,气成了河豚,冲出屋子对天大骂:“我讨厌你!我讨厌你们!最讨厌你!别叫了!”
继棒打沼泽后还有赤。身大骂上天,慕千昙已见怪不怪了,看向再次拍手叫好的小雷,发现她手腕间缠绕着的红蛇,那只她挺长时间没见的红绸。
她尾巴已经接上了,套着一圈环,打着细钉,还能动弹,估计没之前用的利索,但好在没有废掉,失掉了一条蛇的尊严。
察觉到女人目光,红绸立即瑟瑟发抖,努力往小雷怀里钻。
自从那日断尾之事后,裳熵把她藏得很好,只要女人在场,基本不会让她看见。可现在还是引起了她注意,这可怕的会烤蛇吃的女人,那是什么眼神?这段时间自己什么也没做啊!
就在一个打量的目光,一个竭力躲避的身影之间,裳熵回来了,往地上一趴,像是枯干的生命,一条上岸的死鱼,一片飘零的落叶,一团融化的雪水。
慕千昙道:“你是睡了还是死了。”
裳熵道:“死了。”
良久,她呜呜哭道:“好讨厌。”
“”慕千昙默然,微微斜着身子,从旁边瞧她,这是真哭了?
不会吧。
裳熵像是脑后长眼,突然抬头看她。慕千昙即刻恢复靠墙姿势,方才惊鸿一瞥中,好像看见她眼眶是有点红,但是没掉眼泪,真会装。
“别瞎折腾了,明天还要赶路。”慕千昙扶着墙面躺下,挥手将门也封住,只留下几个供给呼吸和火烧的孔,以防止半夜野兽进门。
裳熵揉揉眼睛,像是放弃了,湿哒哒的哦了声,蜷成一团在火堆边睡了。
火焰将暖光打在墙上,仿佛一群不断跳舞的精灵。慕千昙看着那些影子,忽而开口道:“你生火生的还不错。”
“啥?”裳熵弹起头。
“没事,”慕千昙闭上眼:“睡吧。”
第144章 噩梦
她觉得方才自己脑袋是抽筋了,突然犯了毛病,才会说出那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说完后便闭了嘴,自己也不忍回想,试图就此揭过。
然而,一向对她所有动静都密切关注的裳熵,清清楚楚把那句话听到耳朵里了。
原本掉进泥沼被深深埋住的心,即刻鼓动起强壮的心壁,跳起八丈高,抖擞着精神释放阳光。裳熵脑中一片大亮,她迅速爬过来,把脸凑近女人后脑勺,颤声道:“师尊,你再说一遍吧。”
那声音抖成一团,明显压着情绪,将炸不炸的。变了形的兴奋挤在纤细声线中,都有点不像她了。
慕千昙怀抱双臂,眉头抽了抽,后悔之情油然而生。
她真是嘴贱。
就算还隔着点距离,都能感受到后方那具少女躯体的炽热,在潮湿微寒的夜里,这种热量其实不那么让人讨厌,但她还是不习惯有人靠近,便冷道:“赶紧滚。”
被拒绝了,没关系,裳熵觉得自己态度还不够好,便深呼吸一口气,盘腿坐下,两手按在胸前,郑重道:“请您再说一遍,猫官已准备好一颗虔诚的心,静候您的天籁之音。”
“”
每次都是在有所求时才会用“您”,这会甚至还说了两句文绉绉的,就为了听一句生火生得好?
什么毛病。
“我数三声,不滚就刺穿你脑袋,”慕千昙动用警告驱逐大法,同时她面前的墙壁上也突出几道冰刺,随着她倒数而变长:“三,二,一”
数到最后一个极限数字时,背后传来啪嗒远离的脚步声,少女恋恋不舍地跑远。
冰刺收回墙面,慕千昙略微放松了身体。
虽然被打断了很多回,但其实每一次,她都听到了。
况且早就说了一万次,那大傻龙表情完全藏不住事,爱憎过于分明,渴求也明白写在眼里,有没有把话讲完整,根本就不重要,早就看出来了。
不过,执拗到会多次咬向毒蛇的人,恐怕心里就是会觉得,没说完的话不够完美吧,所以才气成那傻样。本来就不聪明,折腾的越发神经。
小雷在刚封屋时就睡下,趴在地上流口水。火烧木柴发出细微爆裂声,在并不算宽敞的屋子角落里空响着。雨滴不停歇敲击着屋顶,沉闷雷声滚滚,偶尔会有狼嚎自远方传来,混在小雷的呼噜里。
这样的背景音下,她听见少女抚摸过冰面,缓慢躺下去的声响。
慕千昙睁开眼。
第七道雷声后,她听见那少女小声道:“我不讨厌雷电,也不讨厌那个大妖怪,更不讨厌你了。谢谢你夸我,我喜欢你,特别喜欢你,晚安。”
慕千昙没有回应,心道:尽说些没用的废话。
火光跳跃着,于墙面上闪动,晃来晃去,影子逐渐叠在一起。长久盯着融乱的光影,让她的思绪随着困意渐渐飘飞,迷迷糊糊想着些乱七八糟的。
火的光芒算是火的影子吗?
火的影子也有温度吗?
那点温度可以融化冰墙吗?
恐怕是不行的吧
昏昏沉沉间,她仿佛坠入了铺满柔絮的空间内,不知何处吹来的冷风使她不得不睁开眼。
远处是浓墨般的漆黑,她面前立着房间的切面,装修极其奢华,水晶灯折射出彩虹的碎影。房屋中间摆着架漆面光滑的钢琴,十七八岁穿着小西装的少女坐在琴前,敲出几个不和谐的杂音。
“唉。”少女叹了口气。
慕千昙站在房间之前,茫然愣了会,环顾四周,身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冷风就从那里吹过来。
她回过头,垂眸望去,脚尖前画着一条泾渭分明的分割线,线外就是那个漂亮的房间。
“诶?姐姐你回来啦!”少女惊叫着,无比开心的奔来,站在了线外:“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不和我说?”
慕千昙抬头看着她的脸,与自己有六七分相似的面容,是她许久未见的妹妹。
最后一次见面时,她就穿着这件衣服,小西装,粉灰色领带,别着一枚糖果胸针,充满了少女的天真无邪,与隐藏在细节的调皮吵闹。
怎么会在这里看到她呢,不应该
啊,明白了,这是在梦里吧。
她这段时间都没做噩梦,差点把这事忘记了。
“嗯,刚回来。”慕千昙轻笑:“你领子又歪了。”
想要帮她整理整理,可手掌刚伸到一半就被拦住,仿佛现在面对面的两人之间,有一道透明墙壁阻挡着似的。
她又低头看着那道线,颜色极深,吸着人目光,仿佛要坠进去。
“没有吧,我刚刚才整理过的,”少女仰起头,对着镜子调整衣领,又转头看她,笑嘻嘻道:“话说,那么久没见面,你想我没?梦到我吗?看了我几次照片?”
慕千昙道:“没想,没梦,没看。”
少女道:“说谎!”
“好吧,梦倒是梦到了,不过,”慕千昙故意卖了个关子,在少女忍不住撒娇时才道:“我的梦把你美化太过了,每次你出现都是那一副乖巧懂事的样子,其实你最喜欢调皮掏蛋,骂人也最难听。”
少女大笑道:“哈哈哈所以你就是太爱我了吧!”
慕千昙也笑:“滚,别嘚瑟。”
少女却依然笑个不停,捂着肚子,弯下腰,肩膀始终在抖,脸颊越来越红,像是喘不过气。
无人在弹奏钢琴,琴键却在自动下压,传出了一道空灵乐曲,与少女断断续续窒息般的干涸笑声交织,在半面房间与黑暗中回荡着。
“哈哈哈,哈哈,如果如果你那么爱我,为什么还要伤害我呢。”少女的笑音仿佛坏掉的乐器盒,越到后面越发扭曲,钢琴却愈急,杂乱的音符如大雨。
慕千昙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我和她相依为命好几年,没有她我早就死了,我没法离开她。我没告诉过你吗?我是不是说过我以后要把她也接来生活?你也答应了的!可你都干了什么?”
“你不是很能忍吗?就让她捅你几刀又怎样,你那么顽强,你又不是受不了,一定要闹到鱼死网破的局面吗?你就不能吃点亏吗?”
“事到如今,你怎么还有脸来见我?”
她的声音只剩下恨意,那话语中的冷与背后冷风何其相似。慕千昙听到脚下地面开裂的声音,她动了动喉咙,再往下看。
这才发现恒固在两人之间的,不是一条线,而是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
少女癫狂版疯骂许久,宣泄恨意,最后,她抬起赤红的双目,一字一句咬牙切齿道:“你这个杀人犯。”
脚下倏而踩空,慕千昙周身笼着强烈的失重感。她于坠落中望着远去的少女,在触底时突然睁开眼,冰层屋顶在眼前微微旋转。
她的呼吸几乎停滞,憋闷到胸腔发胀时才意识到,立即用力压下胸口,恢复了气息。
颈间额头都出了层冷汗,领口衣料濡湿一线,她抬手遮在眼前,久久没动。
维持这个姿势良久,她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少女试探性叫了声:“师尊?”
慕千昙放下手,撑着冰面坐起来:“嗯。”
见她醒了,裳熵开心道:“外面雨停了,我找了好多蘑菇,咱们可以吃。”
梦里少女的话还在耳边回荡,慕千昙默然不动,好半天才用指尖拭了下脖颈,掀起略含迷蒙的眼眸:“说什么?”
裳熵没有重复方才的话,而是笃定道:“你做噩梦了?”
慕千昙道:“没有。”
裳熵道:“你做了,想要听我说两个笑话吗?”
“滚。”
说来说去还是自己给她讲过的那两个,不知道谁给她的信心还想传播给讲述者。
脱离梦境后往往需要几息来调整精神,这个过程并不好受,不过在彻底摆脱后也就能全然不受影响了。慕千昙有这方面经验,所以只想安安静静的坐会,刚要赶人出门,突然发现门已经不见了。
她愣了会,才道:“你把冰门打碎了吗?”
她临睡前明明把门封上了,如今却大敞着,能看见外面艳阳高照的林子。而依照裳熵的实力,想要把门轰破,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早就该把她吵醒了。
“嗯。”裳熵抬手摸摸冰壁:“是我弄破的。”
慕千昙道:“你怎么做到的?”
裳熵上下两排白亮牙齿碰了碰:“我吃掉的。”
“”慕千昙无话可说了,早就该知道这个结果,还问什么。
“因为你睡着了,我不想吵醒你,”裳熵蹲下来,张嘴就从大门墙沿咬下一块,嚼得嘎吱响:“之前都是磨牙冰棒,今天换换口味,吃磨牙冰门,味道很好喔,有雨水的芳香。”
听到那个莫名其妙的形容,慕千昙扯了下唇角。
都说了不想听冷笑话。
“走吧,”慕千昙站起身:“天亮了就赶紧出发,时间紧迫。”
她扶着门框走出冰屋,刚踏出两步就顿住。看清外面的状况后,她问道:“这是什么啊。”
只见门口不算空旷的平地之上,足足升起了数十个火堆,只分别烤着一串简简单单的蘑菇。很难想象是为了为了烤蘑菇生火,还是为了生火才烤蘑菇。
她刚刚在屋里看着外面亮,还以为是天晴了,原来只是火光炽烈啊,头顶居然还飘着丝丝阴雨呢。
慕千昙没忍住再问:“你要放火烧山?”
“没有啊,”裳熵否认道:“只是我很擅长生火,所以多生了一点,怎么样?还不错吧。”
她一副求夸奖的样子,让慕千昙更加后悔昨晚上嘴欠了。
真是有毛病!
“算了,你别说话了。”慕千昙拿出地图,无奈揉了揉太阳穴:“我们现在要去下一个地方。”
跨过蝾螈沼泽后,需要找到红蚁林。那里住着千万只食人红蚁,且有数不清的密密麻麻的蚁穴,尽头处还有一道阻拦法阵。
食人蚁不难对付,甚至灵巧点的人可以直接绕过去,但想要通过那道法阵,就必须用到一种特殊的符石,作为钥匙。
而这枚符石,就藏在那无数蚁穴中,想要找到符石,就要一个个去打开尝试,直到找到为止。
用书中旁白的话来说,就是开蚁穴盲盒。
第145章 那我要是让你去死呢?
蚁巢之海中找一块小小的石头,如果没有指示徒劳去摸,不费个十天半月难以拿下,但如果复刻原著路线,那就开启简单模式了。
慕千昙正整理着待会的走向,鼻尖嗅到浓郁香味。
她偏头看向味道来源,是十来串被举到眼前的烤蘑菇,每串颜色都不太相同,表面焦香,烤爆的裂缝处滴出透明汁液,香味四溢。
“很好吃,你要尝尝吗?”裳熵把十多串烤蘑菇被搓成一扇,上下扇着风,试图用香味勾引她,像是在作法。
慕千昙凉凉看她。
昨天就吃了点青蛇肉,水都没喝一口,这会刚起来,肚子确实有点饿。她瞪了几眼神神叨叨的少女,抬手在几串颜色格外鲜艳的蘑菇上流连。
沉吟片刻后,她道:“没有毒吗?”
之前还上学的时候,她依稀记得老师说过,森林里雨后生长的蘑菇不能乱吃,颜色越艳越有毒来着,刚吃完立即暴毙的也不是没有
裳熵耸耸肩,口气平常:“我都吃很多了,你看我都没死。”
“”警惕心瞬间溃散,慕千昙无语道:“看出来了。”
她最后还是挑了两串看着最普通的吃下,蘑菇烤得里外嫩度适中,咬下时汁水横流,味道很不错。
这边刚吃完,擦去唇边水迹时,那边把叶子制作的小碗也捧过来,是一捧清水,示意她喝。
碗内水面波纹荡漾,倒映着慕千昙一双冷冷清清的眼。她接过叶碗,薄唇贴在边缘,喝了半碗,将水递回去:“可以了。”
“好喔。”裳熵把水接过,仰头一口喝完,又吃完剩下的烤蘑菇,顺便把门外与冰屋的火堆全部打熄,口中念叨着*:“不能扩散喽。”
将最后一丝火踩灭,她抓起睡醒后揉眼的小雷,按到自己颈间,握着她两只脚腕出了门,满面笑意道:“咱们走吧。”
穿透这片林子,树木渐渐稀少,土壤也干燥几分,脚步声变得敦实了,偶尔能在地面上看到小颗粒土壤隆出的土堆,足足有半个指甲大小的火红食人蚁来往爬过,粗大口器散发着瘆人的光点。
再往前走,周遭逐渐过渡成一种特殊的高大树木。
此树树干直溜粗壮,树皮棕褐色,叶片如刺,长在高处,根根锋利,底下长有一团团结伴的黄色大果。《南方海事》里附注它果实味甜,异常甘美解渴,便将它们简单归结为甜硬果。
但在慕千昙看来,这玩意更像是与现代稍微有那么点变化的椰子。
在这片岛屿靠近中央的位置,居然会围绕岛心生长出一片椰子树,并在这篇区域还有大片食人蚁,不愧是万药仙岛的布局,就是如此令人难以捉摸。
走到一颗椰树下,慕千昙一手展开地图,另一手在指尖压了粒冰球,弹向上方果实,正敲在其中一粒,将那粒果砸了下来,稳稳落在她手掌间。
目光在地图上游移,她向右挪手:“剥开。”
“好。”
裳熵接过果子,先张开两手将之把住,颠着观察一圈,而后便上手开剥,指尖快要掰折也没有扣开个口子。
她意识到这东西得靠蛮力,便在右手上裹了层灵力,用巧劲在果壳上推出道裂缝。
与此同时,慕千昙已绕树转了一圈。
在万药仙岛的设定里,椰子树最下方往往围有石塔般的蚁巢,大约到达腰这个位置。石塔中段开了圈密密麻麻的小洞,供给食人蚁进出,而土地下方看不见的地方则深入地底,与树根纠缠连接。
慕千昙找到石塔蚁巢,半蹲下来,手掌贴着石塔上半部分,抬眸看人,边演示边解读:“用非常柔和的方式释放灵力,进入蚁巢,沿着复杂的洞窟抵达洞穴中心,查看是否有同样灵力震动的符石,没有就找下一个,有就挖出来,听明白了吗?”
裳熵把开了口的椰子捧过来:“知道啦。”
慕千昙起身,随意扫了眼:“你喝吧。”
乡下来的小土龙大概没见过这玩意,在这岛屿之外的地方也很难再见到椰子,让她趁机开开眼界吧,别到时候大杀四方时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蠢货。
“里面的果肉也能吃。”
“哇诶,我第一次见这个,师尊竟然连怎么吃都知道,你好厉害啊,博学多才!见多识广!这也是书上说的吗?”
这种话语但凡往后拉几个时代,那都是最不走心的敷衍夸奖,但从她嘴里说出来,经过了热烈语气渲染,再配上那双无知的明澈大眼,竟然比那些精心思考过的赞美更为真切。
慕千昙许是昨晚夸了一次,倒也没有那么难开口了,难得诚恳回夸道:“你至少还会用成语。”
裳熵道:“是吧,那我也挺厉害的,我们不愧是师徒!”
慕千昙翻了个白眼。
怀里抱着师尊帮忙摘下来的大果,裳熵像是捧了个宝,笑嘻嘻把裂口掰大,抬高椰子,就着缝隙往嘴里倒了点,舌尖刚碰着那液体,就迅速收回。她脸色微变,咂摸几下石头,还是把疑惑压下了。
坐在她肩上的小雷看见果子,也伸手想吃一口,被裳熵握住手腕拉开,冲她摇摇头,而后边慢慢喝,边若无其事道:“我之前在书上看到半妖,后来又看到小雷。你说,她长得和人很相似,但还有角和尾巴,算是半妖吗?”
穿行于愈发密密匝匝的椰子林里,慕千昙小心避开随处可见的石塔蚁巢,回顾着原文内容摸清方向:“是吧。”
裳熵道:“那我也是半妖了。”
“可能。”
“但我还是不晓得我是什么品种诶。”
“反正不是人。”
“半妖还是有一半算人的所有半妖都长得差不多嘛?”
“当然不是。”
“师尊你知道的那么多,除了小雷,有没有见过其他半妖?”
慕千昙脚步顿了顿,心道:有啊,你面前这位不就是吗?非常特殊的半妖,另一半血脉还在脊椎里捂着呢。
“没见过。”她说谎话总是信手拈来。
“好吧,那我下次见到的话要告诉你。”
小雷嘴巴馋,又向那枚果子伸手。裳熵捏住她肉嘟嘟的手腕,对着她小声道:“你不能吃,你很弱。”
说完,她恢复了正常音量问道:“我看书上说,半妖的身体都很差很差,而且很容易早死诶。”
这点慕千昙亲身体会,体质的确差劲到令人发指,受点伤疼的不行,多走两步累到喘气,连使用本名武器还得靠法器辅助。就算靠修仙补了点,还是弱柳扶风到让人恨不得弃躯壳而去。
只可惜她做不到将魂魄离体,否则她直接灵魂出窍并夺舍她人,女主壳子里一开始就该换成她了。
“不仅早死,还容易残缺,半妖能活下来的很少。”
裳熵叹气:“好可怜但我壮的像牛一样诶。”
“行了,知道了,”慕千昙摆摆手:“你也去找找符石,别在这问来问去烦我,实在闲得没事就去啃草。”
“好吧。”今日和师尊说了很多话,一本满足,裳熵开心离去,临走前还顺带问道:“为啥要啃草啊。”
“你不是牛吗?”
“哦。”
叽叽喳喳的声源远去,慕千昙集中精神在回忆原文上,反复多次的阅读同一部分,连她这个记性不算太好的,也能做到记住大概了。
【两人进入这奇怪的树林里,入眼都是陌生景色,不敢乱动,担心又遇到难对付的妖怪,便一起看着手上那张从鹿人石像里得到的地图,并在反面找到了关于这怪地的消息。
原来,那一座座石塔竟然是一个个蚁穴!】
慕千昙在脑中翻页,跳到后面。
【要从这成千上万个蚁巢中找到一个小小的符石,无异于大海捞针。两人方才在蝾螈沼泽花费了很多时间,如今看着只会比那还要久,几乎让人望而生畏。
毕竟,柔和到不惊动蚁巢的灵力,需要很强的毅力与耐性去慢慢控制,也非常耗费精神力。
江缘祈深思熟虑后,想尝试用火攻,即把这一大片区域全部烧完,在残骸里找那块石头,应该会简单一点。
这个想法遭到了裳熵的强烈反对,并表示他们只是来找东西,没必要祸害这么多无辜生灵。虽然一个个去翻会耗费很多时间,但他们并不着急,慢慢找就是了。
江缘祈虽心中不认同,也挺着急去岛心的,但他还是笑着同意了。
只因他此时对这个女孩产生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好感,让他也愿意使自己崩腾向前的人生,就稍微慢下来那么一点,无伤大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