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温泉池边的热雾
被推到与主人对立的境地,侍女从迷茫转而到深深惶恐,想要躲开却被女人按住肩膀,那只细瘦的手居然如此有力,于是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埋下头不敢动作。
伏璃则气笑了:“她也配和我比掰手腕?上仙你莫不是疯了?”
若是没得到允许,这些奴仆多看她一眼都是罪过,还想要与她接触并对抗,长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掌下把人按稳了,慕千昙瞥向少女:“你怕输?”
她那双眼睛看人总是冷冷的,若是加点挑衅就格外有讽刺意味。伏璃年轻气盛,哪受得了这女人低看,就算知道她使激将法,也登时拍桌道:“来!”
那一双碧绿色眸子深处激发出毒蛇般阴冷的光:“不管上仙你是想做什么,都做不成的。”
慕千昙不咸不淡:“你未免也太不见外,好歹我还算客人,衣服穿好再见客吧。”
“如你所愿。”伏璃招手,叫侍立在旁的另一位侍女送来干净衣衫。单手扯来后她拎着衣领甩至脊背,两边搭上肩头,依然有大片肌肤裸。露。
她没有下一步动作,敷衍一挂,就算是穿戴完毕了。
斜睨女人一眼,伏璃手肘扣上桌面,眼珠划向侍女:“没听上仙说话吗?叫你掰手腕。”
侍女浑身发抖,颤巍巍抬起手,犹豫不决是否要应下,还未想好,被伏璃一把握住:“发什么愣呢看着啊。”
从有意识起,她身边就围绕着相当多数量的奴仆,想要什么伸手就必须要立即拿到,迟一秒就要大发雷霆,是以养成了这种完全没耐心的性子,只有在面对想要交际的人才会稍微释放点。
少主人直接发号施令,侍女已无退路,只得脸色惨白道:“好。”
口中倒计时三二一,伏璃说了声开始,“砰”的一声,以极快速度秒胜。侍女的手背重重撞上桌面,几个空盘都跳起又落下。
交握的两手弹开,少女擦擦手心,撇嘴道:“没意思。”
侍女以为这就结束了,显然放松下来。慕千昙没达到目的,思量片刻,向伏璃道:“刚刚那场不算,你先向雪山白蛇发誓,就算这个侍女赢了你,也不许后面报复她。”
“切,你认为她是不敢赢我,所以让着我了?”伏璃脸色冷了些,耐心即将耗尽,想要教训这个女人的想法蠢蠢欲动。可转而又想了想,确实有这种可能,毕竟那侍女瞧着快要吓死了。
她想让这个讨人厌的瑶娥上仙丢脸丢得更明白些,便一手向后撑着身子,另一手握拳头抵在胸前,满副不屑语气随口说了句誓言。不论结果如何,绝不会伤害侍女一分一毫。
“你应该知道雪山白蛇誓言的重要性,”慕千昙望向侍女:“所以你无需担忧,尽管拿出你的实力即可,伏璃不能拿你怎么样,而你只需要记住一点”
听到前面的誓言内容,侍女脸上焕发出生机,唇角也不受控制咧开,认为自己今晚的倒霉已到此为止。可紧接着女人的最后一句话,瞬间将她打入炼狱,整张脸血色尽褪。
慕千昙道:“那一点就是,如果你赢不了,我会杀了你。”
秦河抬眸望来,眼神复杂。裳熵从水里冒出个脑袋。
“哈?”伏璃没想到她会这么说,笑了:“你在开玩笑?你让我不要杀她,但是你自己要出手?”
侍女嘴唇发紫,心中刚刚产生的一点对女人的感激,顷刻化为泡沫消散。慕千昙也轻笑:“怎么,我又没发誓。”
让伏璃说那些话,只是为了打消侍女心里对于是否会被报复的担忧。用杀人来威胁,则是给与她足够强大赢下的动力,否则骨子里的奴性会让她不敢用全力。这两点目的并不相同。
听了前者之人,会以为慕千昙是为了侍女生命着想,听完后面才知道这只是错觉罢了。
伏璃眸中跳起兴奋的火焰,缓慢点头:“我母亲说得没错,你这个人的确很有意思。”
慕千昙拎起侍女的手放桌上:“请吧。”
在那双平静但令人生惧的冰冷眼眸中,侍女认了命。
她知道自己在少宫主眼里如微末蝼蚁,并不值钱,如果上仙要出手,根本没人会保她性命。认清现实后,她打起十二分精神,挺直脊背,手掌到手臂用力。两只手交握时,她紧张地屏住气息。
“三,二,一。”
一字语气骤然狠厉,伏璃如上一场般刚开始就爆发力量往下压,想要快速结束,可仅仅瞬息间她就意识到不对,那只手并未被她压倒,而是以相同的力道抵抗着。
“呵”伏璃扯起一边唇角,投入精力更认真些,手臂逐渐鼓起的薄薄肌肉流畅漂亮。
眼看着就要歪向一边,侍女牙关咬紧再次加力。她心中充斥着天降横祸的愤怒与憋屈,以及被威胁的恐惧,种种情绪交杂在胸中,最终融合为必然要胜利的怒火。
两人的手被掰回直线,而后向侍女边缓缓压下。指关节摩擦着咯咯响动,桌面都因大力而颤抖。侍女额头青筋遍布,欲哭不哭的表情越发焦急。伏璃脸上笑意彻底消失,难以置信盯着两只手向右移,直到自己的手背碰上桌面,她输了。
她居然输了!
慕千昙轻轻拍掌:“精彩。”
伏璃愣怔不动,反应过来后怒道:“再来!”
侍女被迫又与她比上几场,有输有赢,总体还是侍女赢得多。伏璃不得不接受自己掰手腕居然会输给一个下人的事实——这意味着若是不靠灵力,她甚至可能连奴仆都打不过!
被揭穿这点使得她霎时暴怒,差点就叫人把这不知死活的下人拖下去,可旋即想起誓言,生生忍住了。
慕千昙起身,拍了拍侍女肩膀:“你修炼过吗?”
侍女快要虚脱,面容一*片空白,只僵硬答道:“回上仙,没有。”
“没有啊,”慕千昙压低身子,目光投向伏璃,似笑非笑:“连气穴都没开启,那小伏家主怎么就输了呢?”
伏璃眼神淬了毒般阴森,没有回应。慕千昙不在意她目光,指了指桌边一盘鱼肉:“我来告诉你为什么会输,你知道这一盘菜有多重吗?”
那是条完整的黑鱼,看个头至少五六斤重,白嫩鱼肉边缘与上下两面都沾满了厚重的调料,堆着五颜六色的蔬菜,浓稠汤汁盖住半高鱼身,再加上金属餐盘,重量不容小觑。
其他菜品也都是这个份量,送菜时一圈圈一趟趟,开办宴会就更加忙碌,且除了端菜之外应当还有其他活要做。几年时间日积月累之下,可不就是练就一身蛮力?
更何况真正掰手腕前,她还试探着捏了捏侍女手臂,感受到硬邦邦的肌肉时更笃定了自己的猜测。
慕千昙紧。逼着问道:“你知道搬运一袋大米需要多大力气吗?你知道清洗一缸蔬菜需要弯腰多久吗?你知道搅动半米口径的大铁锅手臂会酸麻到比断了更难受吗?”
“你以为力量这种东西,只有在你那些金碧辉煌的大殿里才能练出来吗?”
伏璃还是没说话。
她仅仅是披着衣服,腰腹间马甲线看得清清楚楚,那身材练得确实好看,但与长期做体力活的人相比,还真算不得什么。
至于慕千昙为何知道这点,只因她曾经走投无路时,也试着去过大餐厅端盘子刷碗,那时就知道了看似简单的中度体力工作,其实比单纯健身还要更难忍受,而那些同事也是一个个隐藏的大力士。
后来,她以为自己只要坚持就能练得差不多,最后却是以弄坏了腰差点直不起来作为收场。当然,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往事了。
“你方才说,你生为少宫主是一种幸运,那么整天仅靠干活就能比你更健壮的人,这是一种幸运吗?”慕千昙回到桌边坐下,继续若无其事地吃菜:“你现在懂了吗?幸运这件事是多种多样的。”
一字字一句句都是干柴,增强了伏璃眼中的烈火,就像是熔岩逼到火山口般将要爆裂。可她却硬生生忍下,始终一言不发,倒是听进去了。
见她这般,慕千昙不介意多说两句,余光瞥向裳熵,意有所指道:“你有着生来就拥有一切的幸运,你觉得会不会有人,恰好有着能够夺去你一切的幸运呢?”
“别总是不知收敛,强出风头,过于傲慢自大是自寻死路。头抬得太高,你可就看不到脚下的陷阱了。”
本来只是看不惯这少女得意模样,才想到这个方法挫她锐气。既然伏璃也没有太过于反抗且无药可救,慕千昙觉得自己说到这里也就到位了,便想停一停,饭还没吃好呢。
可围观之人似乎不这么想,秦河拎着茶壶过来,坐在她身边,默默给她倒了一杯茶。
等茶水到杯壁三分之二时,慕千昙道:“怎么?”
秦河躲她眼神:“您说让我帮你倒茶的。”
慕千昙想了好一会才想起,她确实说过这个。今日临出发去塞顿城前,为了把秦河从不知如何回复伏郁珠的尴尬场景中带出来,说了“给我倒茶”这几个字。
那时就是随口一说,她居然还记住了。
虽然是为了打破对峙僵局才出来。
慕千昙两指握住杯沿,嗯了声。
刚抿下一口茶水,沉默了好半天的伏璃突然开口:“那我该怎么做?”
搁下杯盏,慕千昙随性道:“先把手腕掰赢。”
她们又不说话了,而就在旁边,听上仙一番言辞,侍女看向自己的手心,头一次意识到自己也并不弱小,竟是从愤怒中产生了些微战胜少宫主的快意。
原来她也可以做到吗?不可一世的小伏家主也没有看起来那么强大啊。
她正沉浸在这种心情中,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叫她瞬间清醒。
“瑶娥上仙见解真是独到。”
伏郁珠缓步走来,同样翠绿的眸子幽幽凝视着那道纤瘦背影,后面说的话却是针对侍女:“既然比完了,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多端几个盘子再练练力气,没准下次也能表演给上仙博得赞扬呢。”
像是被人看透且拆穿了心事般,侍女五官稍微扭曲,有后怕也有羞恼。
她认清了方才那几场小小的胜利,只是给上仙演了场无关紧要的戏而已。她还是玩物,是奴隶,是茶余谈资,赢了不会改变什么,输家也依然是高位的少宫主。
难以忍受般,她答应着,抱起空盘匆匆离去。
“”慕千昙亲眼看见侍女表情变化,她知道伏郁珠是故意在帮自己女儿说话,而这话也是说给她听的。
意思就是,拥有健壮体魄的幸运又如何?照样还是要以这份幸运来服侍主人,骨子里注定为奴。
慕千昙冷笑。
这大神经病什么时候过来的?也不吭声,是把刚刚那一幕全看在眼里了?
阴险小人。
伏郁珠走到她身后,仿佛学着她拍侍女肩膀一样,也拍了拍她肩头:“瑶娥上仙,可否借一步说话?”
难不成还要打一顿?慕千昙可不怂她,站起身来微微弯腰:“带路?”
伏郁珠要去的地方不远,就在大殿之外。潇潇薄雪中,她从怀中摸出一枚没有刻字的玉质令牌出来,正面光洁,背面是一条双头蛇,玉质材料温暖,能称一句上品。
“这枚令牌可以出入光明宫一次,我将之送给你,若你下次有事想要找我,拿上令牌就可以过来。”
慕千昙是冲着干架的想法跟过来的,没想到这厮只是拿了个令牌。她望着那牌子片刻,没有接,问道:“什么意思?我为什么要找你?”
伏郁珠道:“不瞒你说,我当真很喜欢你的性格。我认为若是你愿意配合,我们应当有很多话可聊。”
慕千昙干脆道:“不必了,没得聊。”
伏郁珠忽而向前一步,微微眯眼:“瑶娥上仙很讨厌我?”
她身上沉沉的黑色长裙,像一条蛰伏于暗处的黑蛇。慕千昙只穿着件泡温泉后湿了又半干的薄衫,加一条毛巾,此时衣袖里都灌风,多少有点没安全感。但她还是站定了没有后退,眼神淡漠:“你想多了。”
伏郁珠道:“我倒是觉得想少了,我们还没见过几面,按理说对彼此都不够了解。但你眼中的我,似乎已经有了某个我自己不知道的具体形象,以至于你对我态度是固定的,这非常特殊呢。”
居然这么敏锐,难道是自己表现的太明显了?慕千昙恢复如常冷色,客气道:“的确是想多了,我对谁都这样。”
为了掩盖,她伸手捏住那只通行玉佩:“如果你坚持,这个我就先收下了。”
这可是光明宫的通行符,虽然只有一次,也比邀请函要更加贵重了,先拿着,后面悄悄去换钱,肯定能挣一笔。
她捏住玉佩,却没能抽出,捏住玉佩另一头的那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并未松开。
慕千昙舌尖扫过下齿,抬眸问道:“伏家主?”
伏郁珠勾子般的视线似想从她眼里打捞出什么,但奈何女人实在关得严实,只能一无所获。她松手,笑道:“你可记得要来找我。”
慕千昙答非所问:“这东西封灵上仙也有吧。”
伏郁珠道:“自然。”
就猜到了,这大神经病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笼络“战友”的机会。收起玉佩,慕千昙道:“好,我会来的。”
那天之后就回归平静了,吃完温泉宴她回屋睡觉,后面在光明宫又住了几天,便打算结束这趟旅程。
走时伏璃又开了场宴会,经历了多次失败后这会信心满满,但最后还是裳熵不小心喝到酒满大殿喷火告终,又失败了。
她们离开塞顿时是个大雪天,阴沉沉的看不着阳光,一直走出几十里才见一丝晴日。时隔多日回到狭海苍青殿,满眼熟悉景致,慕千昙竟然破天荒有了种回到家的感觉。
坐在院里那把石头椅子上,她望着湛蓝天幕,耳边听着争春傻子般重复着大傻龙说的话,长长呼出一口气。
大约一个月半之后,伏家打造的金戒锁龙环完工,不远万里差人送到了天虞门。
慕千昙把沉重的宝箱搬上桌,用钥匙打开来,里头上下都铺满了奢华的红绒,中间放着一把金光灿灿的圆形法器。她将之拿起,听到一阵叮铃声,才注意到这上面居然挂了好几只小铃铛。
她记得原著只是一个光秃秃的金色圆环啊?哪来的铃铛?
“裳熵。”慕千昙蹙眉,开口叫人。
“我来了。”树上骨碌碌爬下一人,裳熵嚼着冰昙花颠颠跑过来:“怎么啦?”
慕千昙举起那个锁龙环:“这铃铛怎么回事?”
裳熵道:“是秦河送我的那些,我一直都在考虑要用在哪里。你那天晚上说要打法器,让我把图纸给人家,我一看,很合适,就顺便叫人家加上了。”
是喝醉了撕书叫她去送的那晚,慕千昙只是一个没看住,这法器就变样了,不免无语。
不过,加了几个铃铛也不会影响使用效果,反正这玩意又不是戴在她脖子上,慕千昙也不在乎。目光扫过少女头上已长出规模的蓝金色龙角,道:“这个法器能够压制你的异变,是给你做的,但是”
“啊!”裳熵双眸骤亮:“给我的!师尊你真好!这是礼物吗?”
“你听我说完。”慕千昙捏出箱子里另一枚指环大小的圆环:“你戴上这个后,可以压制你的角和尾巴继续生长,并变回原样。但你同时会被我控制,小命捏在我手里。如果我想杀害你,只需要缩小指环就能勒住你脖子,你明白吗?”
金戒锁龙环是由两部分组成,一个是锁龙环,用于戴在需要控制的妖兽脖子上。另一个是对应的金指环,戴在控制者的手指上。若是被控制者失控,只需控制者操纵指环便可让失控之妖恢复理性。
这玩意本来不是为了锁住龙族而制作,但毕竟锁狗锁蛇锁熊都不太好听,为了取名霸气些,所以才用了大妖之名,锁龙环,由此也可见此种法器的强势。
但不管起什么名字,简单点来说,就是项圈。
裳熵道:“这是礼物吧,我现在可以戴上吗?”
慕千昙道:“我说的话你听没听?”
“听了。”裳熵欣赏那只金环,还拨动铃铛听声音:“不就是被你控制吗?我愿意啊,求之不得呢。”
“”慕千昙挥手,锁龙环转了几圈,套过裳熵脑袋,罩在她脖间,自动缩成了贴和她脖颈的大小。好看的长颈配戴上金色铃铛环,行步间叮铃作响,居然别有一番风味。
将小点的金戒套在左手中指上,慕千昙尝试拂动金戒表面,果然就见那锁龙环缩小,扼住了裳熵呼吸。她反向再摸一下,锁龙环恢复正常。
好东西。
随着金环戴上,那对角像是萎缩般逐渐缩回脑袋。裳熵往上看,压着兴奋站在原地等了会,再摸摸头上与屁股,龙角与尾巴都消失不见了!
“太好啦!”
由于那角越长越大,她害怕被发现异常,这段时间都不敢去找秦河与谭雀玩,只能缩在狭海这边漫山遍野的跑,可把她憋死了。这下可不用担心了!
在院子里欢呼着奔跑两圈,裳熵骤然站定,看到来自伏家的东西,让她想起自己忘了件事。
先去木屋把那个拿下来,背在身后,她满脸神秘走到桌边:“我有个好东西想跟你换。”
慕千昙翻找着箱子,看看还有没有附赠点小礼物:“什么?”
裳熵道:“我想换你那个水晶球。”
从光明宫买来的数个水晶球,慕千昙一回来就全部摆在了棺材板上,放了一排,有春夏秋冬好几种,各有各的风采,叫裳熵眼馋了许久。
“不换。”
“我这个也很好的。”
“不换。”
“你不看看吗?”
“不换。”
“哼,小气,”裳熵撅起嘴,不满地翻眼瞅了女人一会,把身后东西拿出来展开,是一张古褐色的羊皮纸卷:“你不换就算了,东西我还是要送你的,谁叫我喜欢你。”
慕千昙终于施舍她一眼。
那张纸卷上方写着塞顿城游玩记录,下面以极其幼稚的笔触画了好几条线路,分别标明了好吃好玩的数家店铺。画着猫猫符号的表示有猫猫,画着礼物符号的则表示店家会送礼物,酒馆茶馆游戏馆都有不同标注。
另外还有许多解释,例如前方有三家饭馆,我认为中间最好吃,但秦河说左边的好吃,伏璃说都不好吃,诸如此类。
慕千昙看了会,说道:“什么玩意。”
裳熵铺开纸卷:“上次泡温泉的时候,我不是问你玩的开不开心嘛?你说就玩了一天不知道,所以我后面几天,就很快的把所有店都逛了一遍,画了这个地图。你下次去就知道哪些值得玩哪些不值得了。不然的话,你那么懒,肯定不愿意自己去找的。”
地图上延伸的线路也是她一步步走出来的脚印,慕千昙想起温泉池边的热雾,少女坐在池边没话找话,扭捏着问她玩得开心吗。
但下次去塞顿城的话
按照剧情来说,那就是献祭了。
这种吃喝玩乐的地图,可提供不了什么作用。
“行了,”打断她的喋喋不休,慕千昙垂眸,盖上宝箱:“既然锁龙环到了,就收拾收拾,准备出门。”
裳熵道:“又要出门啊。”
她惊讶须臾,把羊皮纸卷吧卷吧塞进慕千昙腰间的储物袋里,边塞边小心瞟着女人脸色。原本以为这种举动会被拒绝,没想到她竟然默许了,只是目光有些悠远,不知在想些什么。
塞完纸卷,系上口袋,大功告成,裳熵道:“那咱们就出发吧。”
慕千昙道:“不问问去哪吗?”
“没关系啊,”裳熵笑得开朗:“再大的天下,我也只跟在你身后。要去哪里,不重要呀!”
第132章 妄言似剑,恶语如刀
准备出发那天,慕千昙起了个大早去了趟云上学府,把之前已看完的书都还入库中,又新借一批关于药材科普类,薄薄几本,内容晦涩,但方便携带。不久之后应当能用上,便掂量掂量全部收下了。
经过海域区域时,她目光于书架上巡回,抽出一本名为《南方海事》的蓝皮本,循着目录翻到其中某一页,这一篇章的内容标题为:南海中未被埋葬的明珠——万药仙岛。
这就是她们将要去的地方。
书中将此地归类于可遇不可求的传说级别,说它至少有上万年历史。大概位置在南海极目眺望处,被水晶般的珊瑚与有毒水母包围,外圈还有黑色礁石如同犬牙咬合天幕,与常年不散的弥漫海雾一起拦住所有想要靠近的生命。
凡是涉及鲜少有人踏脚的宝贵福地盘点书录,差不多都会提到万药仙岛,形容词用得大胆,想象力无边无际,造就了一个个关于仙岛的文字展览。似乎谁都能来说两句了解,但实际上真正去过的寥寥无几。
原因无他,不论是仙人还是凡人,有目的性还是随意的,都很难在茫茫大海上找到仙岛的确切位置。
这并非是依靠航海技术就能填补的空缺,而是与机缘有关。缘分足够也许一出海就能看见,若是运气不到,在海上飘一辈子也难觅踪迹。
而编写这篇内容的,便是曾有幸去过一次万药仙岛的某位仙家。
书写正文之前,她先花了好几段来描写自己的好运与奇遇,顺带赞美万药仙岛的雄奇壮观,接着才开始介绍。
她说岛屿极为宽广,如龟背般覆盖着一层高耸如云的茂盛森林,内里生活着无数颇具历史的大型妖兽,以及与杂草般遍地生长的珍贵草药。妖兽千奇百怪,难以对付,但草药随便采一种带来外面都价值千金,装上一兜回来就能富可敌国。
这无疑代表着万药仙岛是一座庞大的宝藏,已经足够吸引人了,却还不够。
最引人前往,最让人疯狂,最为重要的是,岛上有一种能够救活死人的灵芝,叫做活骨肉。
书上说,活骨肉只生长在死去的生灵尸体上,是某种怪异灵芝,于屠杀后出现。伞盖是一张一合如同在呼吸的红色肉块,根柄部则是坚硬骨头,由于外表实在奇特,所以才得了这个名字。
仙家文字间对它不缺溢美之词,表示吃下后最低效果也是延年益寿,更别提那些旧愈沉疴,必然都一扫而空,碰上体质合适的,说不定还能长生不老!
慕千昙老早就看上这株灵芝,不是为了长生,而是为了治愈心脏上的一道道裂缝,那些将她困在剧情原地不可逃脱的牢笼。
这次假如能成,她痊愈之后,就立即把黑手从心脏上翘掉,脱离李碧鸢的时时监视,一走了之。那时便能天高海阔任遨游,再也不被控制了!
光是想想都忍不住激动,情绪平静太久,只有想到逃离才可以重新搅动她心尖的风云。
她将万药仙岛的篇章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是一张插图,黑白色调,笔触略简洁,水母与珊瑚群围在岛屿周边,看不见的风穿过密集森林。书页里散发着潮腥水汽,似歪歪扭扭写着自由二字。
就快了,一定要行。
把书收好,和草药相关的挨着。慕千昙要走出学府时,想起答应给那大傻龙借的书还没去找,便摸去妖物相关的书架,一行行搜寻着。
虽然是戴上了金戒锁龙环,但这厮自从尾巴和角生长的越发不能忽视后,也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身体非常不对劲,已经开始怀疑自己不是人,而是其他什么怪东西。
所以,在得知她要去学府借书时,请她顺便借两本百妖之类的书,可以供自己检查与对比,寻找身世之谜。
慕千昙本来不想帮忙,但是那大傻龙撒娇耍赖打滚了到大半夜,烦地她将人暴揍一顿,还是忍无可忍答应了。
找了两三本,感觉内容还行。她带着书去办了借阅,刚出学府大门,在门边瞧见一位小仙童,似等待良久,拱手向她行礼:“见过瑶娥上仙,掌门寻您。”
握着书摆正,慕千昙道:“嗯,我这就去。”
抵达小山殿后,她脚步不停直往屋中去。袅袅檀香萦绕宅内,盘香饮端坐于屏风前,正翻看着一张画卷,听见她走进的声响,抬眸轻笑:“听说你与封灵去了白蛇伏家?”
“干娘,”慕千昙先与她见礼,盘腿坐在她对面的蒲团上:“您已经知道了?”
盘香饮道:“是,昨日封灵与我说要闭关三月,顺便告诉我的。”
慕千昙一怔:“闭关?”
盘香饮放下画卷:“你不知道吗?”
这下确实问倒慕千昙了,她在回来路上从没听江舟摇说过这事,看她表情也不像是有什么大进益或参悟的样子,怎么一回来就悄悄闭关了?
难不成伏郁珠说两人一见如故是真的?是暗中偷偷给了她不少修炼法门吗?
令人费解。
“看样子你是不知道。”盘香饮手掌轻抬,一只杯盏飘起。她掌住茶壶,往杯里倒上半杯清茶,壶口水停时,杯子也飘到慕千昙面前。茶水表面平稳,无一丝涟漪,可见功底深厚。
“封灵那孩子以前喜欢闭关,隔断时候就要闭一次,心情不好要闭,心情好也要,其他殿主有时会戏称她为闭关大仙。但长大后好了许多,谁知这会又恢复了,你们在那边经历什么事了吗?”
慕千昙接住茶盏,缓缓摇头:“没。”
这趟出门自刚进塞顿城起,她们两人基本就算是散开了。每次看到她,要么是所有人都在的场合,要么是她单独与伏家母女在一起,也就是吃吃喝喝逛逛。要说什么只得注意的大事,似乎真没有。
盘香饮道:“无妨,想不起便不想了,等她出关我亲自问便可,你先看看这个。”
她拿起方才看过的那张画卷,上面绘制着一枚足有两个脑袋大小的椭圆形蛋壳,壳体覆盖一层细小深色鳞片,蛋身上缠着一圈布料,旁边写着两个字:龙蛋。
慕千昙听见自己心跳错位了两拍。
盘香饮道:“这是我在凡间的一位好友找到的,你看看它的形状,像什么?”
“那上面写了,”慕千昙道:“龙蛋。”
将画卷平铺在桌边最上面一层卷轴上,盘香饮回道:“没错,就是龙蛋。”
胸腔深处渐渐有心跳加重,慕千昙盯着女人脸色,问道:“天下之大,什么样的蛋都有,怎么知道这就是龙族的?”
手指点在围在蛋壳身上的布条,盘香饮解释:“这里被缠住的地方,听前一任主人说,里面原本是一枚玉佩,很是珍贵,却取不下来,且总是在夜里有龙形光晕浮在上空,煞气极重,压得人抬不起头。索性便用布裹上,但尽管如此,依然经常能听到龙吟,叫人心惊胆战,所以不要轻易拆掉。”
“上任主人的话可以证明这蛋不同寻常,另外还有一点,那就是任何已知的生物里,没有哪种蛋与这枚蛋相同。就算不是龙,也一定是个稀罕物,值得一看。”
被布条包裹住的玉佩没有画出来,但慕千昙知道那玉是什么样的。因为那对红玉管珠如今就大大咧咧系在裳熵腰间,她自诞生起身上就带着那东西,这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固定在蛋壳上的守护者,能够保证她能平安生活到孵化之前。
她名字的“熵”就取自于那对玉,这件事盘香饮也知道,她还亲眼见过那玉的形状。但好在画蛋的人很听话,始终没有拆下那布条,也就没能呈现在纸面上,自然也就不会把两者联系到一起。
没想到原著没写到的文字里,还有那么惊险的时刻,若是没这块简简单单的布,那她们会在这么早的时间里就得知女主的龙族身份,剧情发展可要大不相同了。
在心里嘀咕完,慕千昙口上回着:“那这就算是找到预言中的那条孽龙了?”
“很可惜,没有。”盘香饮摇头:“这枚蛋原本是一位收藏家收入库中的藏品,前段时间他带我好友参观时,被我好友偶然看见,还以为终于找到了龙蛋。可一问之下才知道,截至目前那枚蛋已不在收藏家手中了,这只是曾经登记藏品时留下的一页信息罢了。”
当然不在了,这龙蛋早就被孵化出来了,甚至还在她们眼皮子地下生活了那么久,还在收藏家那里才怪。
“她发现线索后第一时间把这个消息报给了我,如今各方都在寻龙,想来寻到下一步动向应该也不难,但这幅画距今已有至少十几年了”
言下之意,想找到也没那么容易。
盘香饮再看两眼,把画收起:“我让你来,是想让你随我去她家看一趟。总归要亲自与那位收藏家交谈,才能知道更多事情。”
原来叫她过来是这个目的,但《南方海事》还在怀里揣着呢。慕千昙握紧茶杯,微微挺直了身子,沉默须臾后,决定实话实说:“不瞒您说,干娘,我原本计划今日要去南海的。”
盘香饮微挑眉峰:“南海?”
注意到她怀里的书,她补充道:“是万药仙岛吗?”
慕千昙点头。
就算没有再多说什么,盘香饮也猜出她想去那里的目的。失去的记忆与走火入魔后分裂的心脏,一定是她挥之不去的阴影吧,为此想要挽回,也是人之常情。
“不要钻牛角尖,没办法前进的时候就适当后退,”她站起身,喝完最后一滴茶水,将杯子倒扣进茶笼:“找不到也别难过,你的生命还很漫长,之后的岁月会比你前二十多年更值得回味。”
指腹摩挲着杯沿,温热暖烘着手心,慕千昙轻轻抿唇,又道:“那你怎么办?”
盘香饮道:“干娘自己又不是不行,就是抓个人在路上解闷而已。你多操心你自己吧,钱还够花吗?”
摸出储物袋里的钱袋,还是曾经掌门给她的,做工粗糙绣有“团圆”的那个,此刻鼓鼓囊囊,看得出肚子吃涨了。慕千昙道:“够。”
何止够,她还小发了一笔。
盘香饮道:“那就好。我去见完好友,打听完龙蛋,还要去处理另一件事。等我回来可能需要三四个月,这期间你若是有事,就先找其他殿主。”
慕千昙问道:“您要处理什么事?”
盘香饮道:“我的另一位妖怪好友和我说,西边有片山脉间的蚯蚓灵妖一族被灭了门,叫我去看看情况。”
凡人间有好友,妖怪里也有,外面还有个隐居的雾中女仙,掌门人缘可真是不错。
不过,山间蚯蚓族被灭门,这显然是伏郁珠那家伙为了炼妖印干的好事。
算算时间,那日她们在亭中开办烤肉宴,伏璃趁着娘亲不在大为放肆,而伏郁珠比计划提前归来撞见这幕,给了她清脆一巴掌。那时她出门又归来的缘由,应当就是为了这“蚯蚓一族”。
在外面刚灭妖九族,回家又扇了自己女儿,还不忘给她们两位上仙递橄榄枝,做反派到伏郁珠这种敬业程度,最后却还是失败结局,多少让人感慨无奈。
慕千昙道:“卒灭妖物,您觉得是谁犯下的罪过呢?会不会是封家又动歪心思了?”
伏郁珠向来是暗线,祖辈上真正有制作妖印的前科案犯是太行封家封天齐,慕千昙这么问,也是想试探下盘香饮查到哪了,是不是在怀疑封家,还是另有疑虑。
谁知,女人没有给她想要的反应,只是轻轻摇头,抬手摸摸她头顶:“妄言似剑,恶语如刀,未能确定细则,不是亲眼所见,都不该妄下定论。哪怕仅仅是口头上怀疑罪行,也是需要谨慎对待的事,你去吧。”
头顶的发该被揉乱了,那只手撤走时,慕千昙却没收拾。片刻后,她垂眸道:“我记住了。”
第133章 加一包腌蟹腿
离开小山殿后,慕千昙径直去了崖山。
那大傻龙早上刚醒,就吵着要去找秦谭她们,说好久没见面了要去见一次,到这会估计还在玩。若是寻常就随她去了,但寻找灵药在即,她想尽可能早点出去。
乘着还未完全消散的薄雾上了山,慕千昙遥遥可见葡萄架下三个小孩围在盆边,不知在交谈些什么。走近了一看,是在展示一件牙齿模样且镶嵌着宝石的物件。
“可以发光的。”裳熵用手掌住物件边缘,对着阳光倾泻角度,光线透过宝石在盆中水面上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晕,如同彩虹般,分外好看。
“这个叫蛇牙萤石,是伏璃给我们的,说是誓言的见证。你不认识她吧,其实她”
听她说两句话的功夫,慕千昙已走到她背后,抬脚将人揣进水盆:“该走了。”
这一脚害裳熵失去平衡,呜哇叫着跌进盆里,身上顿时湿了一大片,捂着屁股扭头吵吵:“你叫我我会走的,干嘛踹我。”
慕千昙望向秦河:“你师尊闭关了?”
秦河帮裳熵擦着脸上的水迹,回道:“见过瑶娥上仙,师尊的确闭关了。”
慕千昙道:“有什么特殊原因吗?”
秦河道:“我也不清楚,师尊并未说明。”
连自己徒弟都没交代两句,就把自己关起来了。说正常想法也并非说不过去,毕竟修行这种事就看那灵光一现。但怎么总感觉有点奇怪呢?
暂时猜不着实情,慕千昙也没有多想,反正应该也不是啥大事。又踹了裳熵一脚,在她吱哇乱叫前把借来的书扔她怀里,转身道:“走。”
下山时,裳熵抱着书,一边把湿发拨到脑后,一边说着:“秦河比我细心好多啊,她给雀小妹买了礼物,我就忘记买了。”
慕千昙道:“买不买无所谓吧。”又不是什么重要,或者需要讨好的人。
裳熵道:“就是之前秦河不是下山了吗,然后又回来了,给我们都带了东西,但是那次她不知道雀小妹也在,所以没给她,就一直记得这个事呢。这回就特意买了两份,说有一个是补上次的。”
那次下山找线索,归来后秦河带了不少礼物,但是因为不知谭雀的存在所以少了一份。她又没预知能力,所以这个小遗漏完全没问题,却还是把这点小事记了那么久,的确细心且重感情。
难以想象这种人在听到姐姐去世的噩耗时,该是怎样一种锥心刺骨的痛苦绝望。
裳熵耿耿于怀:“这次咱们出门,回来之后我也要给她们带好玩的。”
“有吧,”慕千昙应付着:“随你。”
去南海找万药仙岛可比去光明宫做任务要难上太多了,危险等级也不能对比,可心情上却截然不同。
非要选择的话,慕千昙宁愿去前者,也不愿再去伏家,只因她相比之下更为喜欢南方的气候。虽然暖燥空气捂得人不想乱动,可最大的优点就是丝毫不会受冻。
半月之后,她们抵达江口镇。
气温在飞入南方地界后便逐渐上升,服饰换成了较为轻便舒适的冰蓝色薄纱裙,修身款式显得人更为欣长纤细,又因肤白面冷,还有几分得道高人的仙气。
至于裳熵,还是穿着那件万年不变的霞衣。不同的是,脖子上多了一抹金色,且抬头说话间总有铃铛声响起。
“鹿也会长角诶,我会不会是鹿呢?”裳熵趴在鹤背上,边晃着腿边翻看书目:“但是我的尾巴不长这样,它这个有毛,我没有,而且还要更粗一点,上面还有鳞片呢。”
慕千昙纵着白瞳降低飞行高度,找地方降落:“准备下去。”
“好。”裳熵合上书:“羊也长角,不*过羊尾巴就更不像了。”
江口镇位于海边,整个镇子全建造着模样大差不差的人形顶矮房子,每家每户地盘都不小,三间宅围起一个院子,中间是大片晒场与晾肉架,铺着盐层与深红色鱼干。
过于暴烈的日光打在海面与屋宅上,直视过久眼前便会绽开一小片黑色污迹。温暖海风无时无刻抚摸着暴露在外的肌肤,略微潮湿黏腻,不知是吞吃了多么饱满的水汽,抬眼便可得到答案,那是撑开天地的蓝。
裳熵伸手遮在眉间,眯着眼哦哦叫:“好宽,原来这才算是真正的海!这么看的话狭海只能算是湖啦。”
慕千昙道:“废话,难不成真活在海里,天虞门也没那么大。”
两人最终落在镇外一片空地上,她收起白鹤,和守在村口的说了来意后进入镇子。迎面可见的居民皆是略显皲裂的紫黑皮肤,服饰色彩艳丽简洁,眼睛明亮,头发无拘无束,说话声音洪亮清楚,和她一样来此地的旅人很容易区分。
巷道地板铺着大块的卵石,两边房屋的泥灰色墙壁嵌了一排排贝壳,还有大鱼形状的木刻。裳熵哪里都想看看,走的比她慢几步,想找妖物的念头又抛之脑后了。
路过一家旅店,慕千昙住了脚,往里看了眼。这里应该是由店主自己家改造出来的,一层全是生活设施,门口还晾晒着衣物,上面加高了两层,风格有点不搭,用来待客。
下方院里坐满了赤着上半身打牌的汉子,喊声震的屋顶瓦片都要碎裂,熬煮于锅里的烂肉香气浓郁飘出,混杂着不易察觉的汗味。这里就是今晚要住的地方,但慕千昙并不是很想进去。
店主就坐在大门外头,脚边放着一盆螃蟹,一盆花生与黄豆芽。他赤脚踩在草鞋鞋面上,拿剪刀剪断螃蟹八个爪,手底下盆里已摞高了小半盆,他支着眼睛问:“住店?”
慕千昙迟疑片刻,没有回答,反而问道:“前几日是否有一位秀丽公子来你家店住过?”
店主摇头:“没来住。”
他把剪掉腿的螃蟹身子扔到身后盆里,给爪子浇上一坛秘制调料,再加入花生与豆芽,慕千昙鼻尖只能闻见腥气,想象不到这东西有多难吃。
“没有就算了。”慕千昙平视前方:“不住店,找人。”
实际上也不算是找人,她方才问的那位秀丽公子就是男主。按原著时间线来说,这个时候他应该已先女主一步来到江口镇了,但由于剧情改变,他会不会来已是一个谜,而店主的回答也证实了这次男主果然还是没出现。
没出现更好,要是他来了一起抢活骨肉才是麻烦。
裳熵欣赏完屋宅也走到这边了,闻见店主手底下那盆不明生物的味道,居然说:“哇,感觉很不错,想吃。”
“就没有你不想吃的。”慕千昙翻了个白眼,继续往前走。
没过多久,她走出了镇子,来到码头。这里便可毫无遮掩的看见海天全貌,发丝在脸颊边快速拂动,浓浓“海”味让她嗅觉都有短暂的失灵。
码头少说听着几十艘大船,船上人来人往忙碌不堪,下面也是差不多嘈杂。慕千昙沿着海岸往前走,裳熵跟上了她,手里拿着一把腌蟹腿:“你要吃吗?那个老板说我长的漂亮,送给我吃的。”
慕千昙道:“你开始做要饭老本行了。”
裳熵吮吸一条蟹腿:“没有哇,他正好再做,我正好想吃,就尝一点点。如果换做是我在做的话,我也愿意给别人尝呀,美食是需要分享的。你不吃吗?”
“不吃,腌渍尸体有什么好吃的。”
“你这么说的话真是”
这时,一位油头满面身着黑袍的道士走来,神秘兮兮道:“这位仙子,老夫观您脸面有大富大贵之相,而机缘就在今日。容贫道斗胆猜一猜,您这趟出海想去的是万药仙岛,是与不是!”
慕千昙脚步不停:“是,你待怎的。”
道士小碎步跟在她身边,殷切道:“这就让本道算中了,说明咱俩有缘分。贫道不得不问有缘人一句,您瞧着这么年轻又脸生,与您妹妹是头一遭来吗?”
裳熵:“谁是妹妹?”
慕千昙道:“是头一遭。”
“可又叫贫道猜算中了,”道士一拍腿:“那仙岛在大海深处,没有经验的人是很难找到的,过去的海路上也是七七四十九难危机四伏啊。像您这样的柔弱女子,若是没个实力强劲的结伴而行,稍有不慎那可就要香消玉殒了。”
裳熵问:“谁是柔弱女子?”
道士一眼就看出这俩人里拥有决策权的人不是这小姑娘,便还是对着女人发力:“贫道这里有一计,能保得您平安,还能带您去仙岛上发大财,那么多人里只告诉您一个了,要不要听?”
慕千昙反问道:“你知道仙岛在哪?真的?”
道士拍拍胸脯:“千真万确,要是有半句假话,贫道毕生功德全喂鱼!”
“行,”慕千昙颔首:“既然你去过,请问这里距仙岛有多远?要多长时间能到?”
道士眼珠微转:“有近几百里地那么远,约莫要走两三个月吧。”
慕千昙驻足,问向旁边另一位道士:“这位道长,请问这里距仙岛有多远?要多长时间能到?”
原来是方才沿着海岸走路,不知不觉间,竟是碰到了另一个和原先这位差不多装扮的道士,不过多了一些微小的扮演,装的更像了。
他原本叼着根草,百无聊赖看着码头上来往人群,忽而生意上了门,看也没看便不假思索道:“那可远了,几千里呢,得走大半年。不过您跟着贫道可以抄近路,只需四五个月便成啦。”
这一说完,才发现还有位道士在,顿时变了脸色。慕千昙则是问道:“你真的去过吗?你们两人说的不一样,谁真谁假呢?”
有同行在,后面那道士坚定道:“我是真啊,这一片就我真真去过,所言非虚!”
前面那位不高兴了:“你放屁!去过的是我!仙岛哪里有几千里,莫在这里诓人了。”
“诓人的是你吧?上回就见你把一家人带沟里出不来了,还在这害人?”
“我哪里害人了?分明是你”
趁他俩吵架,慕千昙不动声色走出了争吵中心,沿着海岸线接着往前。全程都没被影响到脚下步速,仿佛刚刚什么也没发生。
裳熵回头看了好几眼,那边两人越吵越厉害,已经发展到对打了:“师尊,他们是骗子?”
慕千昙:“嗯。”
裳熵嚼着蟹腿:“你怎么看出来的?”
慕千昙道:“没有任何人会慷慨到愿意给别人分享致富经,而是会选择闷声发大财。那些口头上说可以带你挣大钱的,十有八九是想从你口袋里挣钱,骗术的一种而已。”
说是带她们去万药仙岛,但实际情况可能是想把她们骗进船里,药倒之后抢劫钱财。骗术并不高明,真正大宗人的人不需要他们这种路边小船,但那些想来江口碰碰运气且涉世未深的散修,就很容易上当了。
至于为何知道还有另一个道士,那纯粹是瞎猜的。
按照她的经验来说,区域性骗子往往会扎堆活跃在某个地方,而且彼此是竞争关系。就像火车站里卖假冒充电宝的老人,和旅游景点里卖某种特定坑人的高价食物等等,是一个道理。
既然真的碰到了,不上演一出狗咬狗的好戏,那可就太浪费了。
裳熵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师尊你懂的好多呀。”
“是你太蠢。”慕千昙讽她一句,望向海面,觉得距离差不多了,停下脚步,下巴轻点前方:“你去给我办件事。”
白瞳自她后颈飞出,立在海边。她道:“这个方向一直飞,会有一条褐色海蛟,你去解决他。”
裳熵没问原因,点头应是,仰头一把吃掉所有蟹腿,擦擦手爬上了白瞳背部,抱着她脖颈道:“我回来的时候还想吃蟹腿。”
慕千昙道:“一个时辰之内来回,我就买给你吃。”
裳熵抬手:“遵命!”
白瞳振翅飞远,有裳熵给她调整方位,就算主人不在也不会迷离。
慕千昙在她们出发的那一瞬便转身回了镇子,找了一家还算干净的店铺吃了饭,果然对太对鱼类制品接受困难,但她也不是个浪费食物的人,好歹是吃完了,去观赏片刻海景后再去观赏那俩道士打架,和人群一起看热闹。
算算时间快到,加上天际出现了熟悉的影子。慕千昙找到了一艘停在海边的大船,船长与水手们坐在码头墩子上愁眉苦脸。
“请来的仙人还没来吗?”
“说这里远,而且海上的妖怪不好对付,都不愿意来。”
“一个个废物,修行不就是为了斩妖除魔吗?一只海蛟就把他们吓住了?”
“怎么说也是条四五丈长的大海蛟,看着确实吓人啊。”
“那怎么办,不能再耽误了,再不出海哥几个全都饿死算了。”
“出去碰着海蛟是死,不出去憋这里也是死,干脆出去碰碰算了,万一就好运”
“帮你们解决心头大患,会给多少赏金?”一道格外清冷持重的嗓音打断他们碎语。
在一堆肌肉膨胀的紫黑色大汉中间,慕千昙如一朵格外轻柔的云飘到船长面前,气定神闲之姿,绝非等闲之辈。
水手们静了静,都在谨慎打量这位不速之客。
原著也没有指定万药仙岛的具体位置在哪里,光凭借自己是不可能找到的,但还有一个百分百抵达的方法,那就是登上原著中男女主都会登上的那艘捕鱼船。
而他们登船的契机,就是那条海蛟。
船长放下酒杯,磕上膝盖。他脸上留着厚实的灰色卷曲胡须,面容皮肤饱经沧桑,鹰一般锐利的眼上下扫动:“想拿钱,得看你有多少本事。”
慕千昙眸光静谧:“可以让你用海蛟的头做个新酒杯。”
几位水手笑起来,船长也咧开嘴,灌了口酒,站起身道:“我也不是迂腐之辈,瞧见弱女子便觉得你没能力。”
“我也听说,”他向前一步,身躯阴影盖下:“仙家都是像你这样看着弱质纤纤的,我姑且信你厉害,但你可不能借此说大话,知道那只海蛟吞吃了多少仙人吗?”
慕千昙道:“爽快点,多少钱。”
“好一个爽快!”船长伸出五根手指:“五百金。”
五百金,这是原著男女主得到的钱数。他们觉得无所谓所以也没讲讲价,但慕千昙可不能接受:“太少,我要五倍。”
水手们再次笑起来。船长转身看他们一眼,也笑着把酒杯捏碎:“口气是真大,你要是真能呈上海蛟的头,我给你十倍。”
慕千昙轻笑:“成交。”
一声鹤鸣从天上传来,一道长长的阴影忽而出现在地面。不知看到了什么,周遭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众人皆仰着头,呼啦啦散开出一个相当大的圈子。
接着,褐色影子从天而降,水手们惊吓窜起,船长满眼震撼,所有人亲眼看着那只庞大海蛟重重摔在女人身后,而女人裙角飞卷,纹丝不动。
海蛟并未死去,身上几处鳞片被烤焦成黑色,扭动着身躯自干涸喉咙里发出嘶吼。裳熵抱着白瞳脖颈盘旋于众人头顶,大叫道:“师尊,我到了,我要吃腌蟹腿!”
水手与船长已彻底呆住,慕千昙始终没转头看那只海蛟,伸出手掌抬眸道:“十倍赏金,加一包腌蟹腿,说到做到。”
第134章 她晕船!
十倍赏金不是个小数额,但船长是个爽快人,真能说到做到,掏空自己家底也要把这个钱给付了。
拽出金桶,开灌倒钱,哗啦啦堆出一捧,他倒完最后一个金币后发现数目不够,张罗着让其他也受海蛟困扰的船长们交钱,东拼西凑之下,总算把这钱凑齐了,交到女人手中。
还补充一句:“腌蟹腿船上有,想吃多少吃多少,管够。”
沉甸甸的袋子里散发着浓重铜臭,慕千昙却丝毫不嫌弃,简单点了数便装好。回眸时发现有不少人已聚在海蛟身边,手指戳戳,口中赞叹,想不到困扰了他们数月的海蛟之乱就这么简单解决了。
裳熵翻身飞下,落在女人身边。她歪着脑袋,捧起双手:“我的腿呢?”
慕千昙道:“等会有的你吃。”
抬手按住少女的脸,把人推开,另一手绕至后背摘下孤鸿王弓。她将弓对准海蛟头颅,两指搭上弓弦,缓缓拉开至耳下,冰蓝色箭矢搭上弓弦,在松指刹那离弦而出,刺入海蛟头颅后轰然爆炸,碎肉与红血飞溅了一大片码头。
“下次做干净点,”慕千昙收起弓,瞥那位想静悄悄逃跑的少女:“不杀了还要留给我杀吗?”
裳熵缩起肩膀:“唔唔唔什么?”
在最初的惊吓后,村民们也不害怕这只海蛟了,虽然他极为庞大且外貌瘆人,但他已经死去,不具有危险了!众人欢欣鼓舞,庆祝这个为祸良久的妖物终于被正义灭杀,商讨着要拿那么大的尸体怎么办。
有人拿刀想割下一块肉尝尝,慕千昙冷冷提醒:“肉有毒,不怕死的可以试试。”
听见这话,连人带刀都迅速消失。
妖物尸体需要得到很好的处置,更别提这种身躯巨大的生物,光是天气炎热这一点就容易腐烂后出大问题,再加上尸体上逐渐积累的怨气,诞生诅咒就处理困难了。
慕千昙叫来镇长,说明这事严重性,让他组织一批居民用利刀把海蛟肉块拆解,骨头则是打碎扔进海里,直到夜幕降临才彻底解决,顺便把骗人的道士一起抓了。
当然,这些活都是裳熵带人干的,慕千昙出了个命令后便优哉游哉去散步了。
码头上的海水晒干了,只留下一层薄薄的盐粒,又被往来的人群踩碎。那海蛟制霸水域许久,众人被憋在码头不敢出海,都憋坏了,如今所有船只都可正常出行,就算是大半夜也忙的热火朝天。
目送蛟骨沉海,慕千昙找到那位船长:“你们明天出海带我一程。”
有个仙人愿意共同上路,算是一种间接守卫,可防妖邪入侵,是再好不过的事。是以船长一口答应,并未多问,只是最后好奇道:“仙人如何得知我们明日开船?”
慕千昙胡说八道:“海蛟告诉我的。”
船长肃然起敬。
忙碌了一天,该考虑到在哪里休息。想到白日里瞧见那旅店的模样,慕千昙并不想去那住,想必会吵到天亮也不休止。
反正男主又不在,没有过去的必要了。于是她和船长说了声,带着大傻龙先一步登船,找了个整洁的房屋入住。
比起岸上的房间,船上显得低矮许多,也有些沉闷潮湿,但慕千昙并不挑剔,能住就行,去打了热水洗漱完便钻进被窝了。窗户开着,只有两尺左右的宽度,裁剪出方方正正的夜空,只把月亮漏了一个小角,光晕糊入夜色。
她看了会月亮,忽而头一次在梦境之外的地方,想到了曾经那个家。
也许是因为坐在船上,有一种即将远行的感觉吗?
算了,不想了,赶紧睡觉。
这一觉睡到了半夜,朦朦胧胧间,她听到细碎的咀嚼声,潜意识以为是老鼠出来,困意消了大半,撑床起来往旁边看。并非老鼠,而是那大傻龙。
她坐在地上,岔开两腿,中间放着一个高度到自己胸前,足有她两倍宽的圆木桶,桶里装着大半桶腌蟹腿。而她一手抓了一把,吃的正香,见女人醒了,不忘问一句:“吃吗?”
慕千昙把被子扯到下巴,后脑勺磕回枕头上:“我记得船长有给你安排房间吧。”
裳熵道:“我想在你这里诶。”
慕千昙道:“有床不睡你睡地上。”
裳熵道:“这里有你呀。”
慕千昙道:“对牛弹琴。”
她默默躺了会,听着某龙吮吸蟹腿的声音,忽而想到一个问题,腌制品里面会有放上料酒之类的东西?
这念头一出,她顿时躺不住了,掀被下床走到木桶前,俯身闻了闻气味。蟹腿与豆芽花生混在一起后腥味还是有少许,但经过了某种特殊调配的腌料后减弱大半,而她担忧的酒精味道并不存在。
见她走过来,裳熵以为她对这蟹腿感兴趣,赶忙把桶往前推:“真不吃吗?我感觉好香啊。”
这种东西里面就算是没有酒精,估计也是给水手们用来下酒吃的。蟹腿能有多少肉?价格也便宜,吃的不是这个,而是泡在调料里沾了点味道就能像嗑瓜子一样去磕,不过放在裳熵这里就省去了吐壳的功夫,全部吞咽了。
“没兴趣,”慕千昙抬眸看她脸蛋,莫名笑意盈盈的,不由得问:“你笑什么呢?”
裳熵晃着脚:“今天天气真好。”
“”慕千昙无语:“大半夜的。”
她转身回到了床上,最后警告她:“不要发出声音,否则把你扔海里。”
“哦哦晓得啦。”
第二天,慕千昙是在极为嘹亮的开船号角中响起的。
窗户一夜没关,靠近窗沿的部分湿了一片。外头天地宽广,飞过几只海鸥,潮水拍岸声均匀且有规律,除了船身在震动外,窗外不变的景色感受不到船体在移动。
慕千昙坐了一会,倒头又睡起来。要行驶到仙岛附近还很早,她至少得在这船上住她十天半个月,就当是放松休息吧。
再睡醒起来时,很奇怪的,她没感受到任何轻松。
腹部传来饥饿感,慕千昙捂着肚子,还是起床洗漱。洗完后简单吃了点早餐,去甲板上透风。
船离码头已有很长一段距离,那边逐渐与海面融为一体了,船身随着海浪前后左右轻摇着,甲板上水手们正在准备捕鱼要用的种种工具。
裳熵站在甲板最前方,张着嘴朝前,嘴里灌了不少海风,头发都快被向后吹定型了,变成了长发大背头。
慕千昙总是难以理解这大傻龙的行为逻辑,走到她身后不远处问着:“你又犯什么病呢?”
裳熵扭头:“我想尝尝海风是什么味道。”
“你的鼻子是干什么吃的?”
“鼻子是气味,我想尝味道,用舌头尝的那种。”
慕千昙冷哼:“你的胃液反流进脑壳了吧,不然脑子也不会被消化的那么干净。”
“才不嘞。”裳熵摇头,又试图品尝起风。
慕千昙脚步停下,没再往前走,扶着船体栏杆看向远处海面。
真是离奇,只是性格问题吗?这大傻龙为何总是那么开心呢?常常有一种和她不是生活在一个世界的感觉。
还是说,蠢的人就是更容易获得快乐?
外面空气比屋里要清新多了,可慕千昙站在这许久,并没有感觉到起床后的不适有所减轻。
怎么回事?
视野有细微的扭转,身体各处也在不轻不重的抗议着,她用灵力走了遍全身,没找到问题。
正在这时,船体晃动的频率高了些,不少木桶倒下滚来滚去。慕千昙眼前犯晕,胃部皱缩,这熟悉的难受终于让她意识到自己身体出现了一个非常不妙的状况。
她晕船!
第135章 你开花的时候就会变成粉色
关于晕船的记忆早就停留在幼时,那个自己还能仗着年纪小轻微撒娇的时候,因为不喜欢坐在船上的感觉,所以从没有参加过游轮聚会。回想起来,这可能是她人生里少有的,仅靠耍赖就能达到目标的事情。
那是较为古老的回忆了,以至于慕千昙都忘记,自己居然还会晕船。
有了这种意识后,种种不适都能找到对应来源,但因为从未处理过,她脑中没有相应的解决方法。
怎么唯一童年逃避过的苦难,现在又以另一种方式找上门来了呢?
慕千昙握住大船栏杆,视野中一半是原木一半是泛着泡沫的浊浪,身后水手们的吆喝此起彼伏。她一下下咬着下唇,直到那处皮肤扩散出不正常的干燥区域,这才在又一次眩晕下离开甲板。
不能站难道还不能睡吗?
她记得晕车就方式可以用这种方式缓解。
回到屋里,她倒头睡下。但由于昨晚上加清晨睡得太饱,现在是清醒到有些恶心,即使找到了最温暖舒适的姿势也毫无睡意。
要不然去问问大夫吧,这种一出海就是好几个月的大船,肯定会带上一位大夫的。
可是,她刚刚才帮忙平息了海蛟之乱,按理说现在是个非常神秘莫测且功力深厚的大仙形象,结果刚开船就原形毕露去要晕船药,不就要被这些人看轻了?怪丢脸的。
到时候船长他们必定会悄悄说,原来上仙也不过如此。
不行不行不行。
她其实并没有很在乎面子吧。但自尊心总在奇奇怪怪的场合发扬光大,比裳熵那大傻龙还要容易失控,使得她现在只能做闷葫芦。
真倒霉,她这次带足了伤药,却唯独没想到还会晕船!
天意弄死人!
慕千昙缩起身,脸埋入被子里。
不过说到底,这也不是她的错。她的药包是满的,面面俱到连自制的棉签都带上了,这还能说她想的不周到吗?
要怪只能怪原主体质太差了,先天不足的半妖,没有办法,身体就是孱弱。
退一万步说,她晕船也是上辈子的事了,这次还会晕,怎么算也不是她的问题。
虽然现在没人在追究她晕船的罪责,可她在晕乎之下已给原身定了好几次罪,并成功在被子里闷出了一身潮汗。
不能再这样了,得想个主意,旅途至少也要走个十来天呢。
由于状态不佳,她脑子转得格外慢,随着船身摇晃,仿佛在海里沉浮似的。想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想到方法。
她可以乘坐白瞳!
哗啦掀开被子,慕千昙抹去额前细汗,直接起身踩上窗沿,从那空间钻出去,掉入海面之前唤出白瞳接住自己。
撞击船身溅起的海水打湿白瞳脚尖,她一展双翅拉住下降趋势,带领身后主人一同擦过海面飞上高空。慕千昙抱住厚绒毯般的白色柔软。察觉到舱内窒闷味道远去了,这才撑开眼。
下方是两端流畅中间滚圆的深木色大船,上面展开背鳍般的三道船帆,整体看起来如玩具般小巧精致。置身其中时感觉到庞大的事物,从高处看不过是巴掌大的微末存在。
耳边听到细微的鸣叫,慕千昙侧耳,分辨着白瞳这不同寻常的声音。虽说完全听不懂,可刻入血缘的深刻勾连还是让她明白了这位妹妹的意思。
是在担心她。
“我没事。”慕千昙半张脸贴靠着她的蓬松羽毛,一手轻轻拍着她脊背:“不用担心我,就是有点晕船,老很老很老的毛病了。”
她说完自己都想笑,不管是老毛病,还是远古毛病,总之就是有很多毛病,像个哪里都不好用的临近报废的机器工具。
老话说的好,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不把体质弄好,就算她之后成功逃脱了,还是要过这种不舒坦的日子。
反正这一趟要去的地方是万药仙岛,草药天堂,趁这次机会,说什么都得弄一大堆药回来,满载而归,吃到壮硕如牛再停下!
脱离船体后眩晕感逐渐减轻,慕千昙好歹把自己支棱起来,摸出那本借来的草药大全,先捡贵重且拥有治疗效果的开始琢磨。
时间渐渐流逝,腹内饥饿感增强。她下去简单吃了点,又像个风筝一样飘高。
在船上人不间断的赞叹间,蹲在船首给头发塑型的裳熵察觉到信号不对,四处观察是哪里出事,抬头才发觉是自家师尊跑天上去了。
终于到了吃饭时间,她很想去问问那个女人怎么了,可还没搭上话,就被砰的一声关在门外。
接着,她眼睁睁看着那优美的白色巨鹤再次展翅翱翔。
凝视着天空上的那一抹白,少女嘀嘀咕咕:“干嘛老是飞高啊,不累吗?”
头顶的蓝色天空渐渐被橘色涂满,再然后沉入黑夜,慕千昙没法再吸取任何一点光线来看书,也不能总是让妹妹浪费精力飘在空中,只好放弃。
认命飘落回去,她快速洗漱后爬上床,催眠自己快速入睡。
临睡之前,她想起自己进来时反锁了屋门,推拉不开,而窗户外面就是海,是非常不方便爬行的。
某条属性为老鼠的大傻龙,今晚可溜不进来了。
白日除了吃饭时间都在天上,晚上回来短暂睡个觉,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大概有七八天,再怎么动作迅速,她还是在第九天晚上被堵在了走廊。
“你怎么了?天天在上面不下来。那么懒的人突然这样做,事出反常必有妖!”
“让开,”慕千昙没什么精神,甚至没有骂她,只是平静表达诉求:“我要回去睡觉,别挡路。”
裳熵双手展开,挡得更严实,睁圆眼观察女人面色:“你是不是瘦了?”
慕千昙掀掀眼皮:“起来。”
裳熵向前一步:“是瘦了,而且脸色好差,你怎么了?”
她嗓音略带惶恐:“不会是什么大病吧,憔悴的太厉害了!”
慕千昙眼角微抽:“”
这几日虽说大半时间都躲在天上,但睡觉时还是不可避免受了影响,加上吃不太下饭,可能是有点消瘦了,但也不至于到憔悴那么夸张的地步吧。
不过夸不夸张都和这人没关系,慕千昙推开她肩膀,兀自回了屋,屋门快关上时,被一只脚挡住,门缝里露出半张脸:“你是哪里不舒服呀?是吃不下饭吗?告诉我吧。”
她用力关门,但是那只脚没有躲开意思,反而手掌也扒住门扇,少女可怜兮兮道:“你不告诉我,我今晚要睡不着了,我不想看你难受。”
慕千昙冷道:“告诉你干什么?你是大夫吗?”
“不是。”
“那还多此一问。”
“我可以帮你想想办法。”
“用不着。”
她拒绝得干脆,但也没有继续关门了,掉头往床边走:“我要睡觉,敢打扰我你就”
“我就自己钻进海里去,”裳熵开门挤进来,走到她背后,伸手贴上她后颈:“是生病了吗?”
脖颈处是稍微狠厉的风吹一下就会瑟缩的敏感肌肤,忽而在没有防备下被一片滚烫接触,慕千昙像是被电打了,闪身朝前跌去,扶着床才没倒下,捂着后颈扭头过来,坚定道:“你想死。”
裳熵双手合十,回想着余温:“你没有受风寒吧,温度好像是正常的,所以只是不想吃饭吗?”
慕千昙道:“你还是想死。”
裳熵声音提高了点:“你配合一下我吧,干嘛脾气老是这么差,我又不会伤害你。”
屋子太小了,她这句不算特别大音量的话也显得有点吵耳朵。慕千昙听罢,呵笑一声:“吃一桶蟹腿长一身胆肥,你敢命令我了?”
见势不好,裳熵果断软化:“我错了,我大错特错,一无是处,蠢笨如猪。所以除了没有食欲,没有力气,是不是还有点头晕?应该睡眠也不好吧。”
慕千昙想踹她,奈何刚抬脚胃部就是一阵痉挛。她只得收敛许多,躺上床进入万物不闻的入定状态。
“所以还有干呕。”裳熵见缝插针的确认完了,转身夺门而出,不多时,又兴风着狂奔回来:“我问了大夫,她说很有可能是晕船呀,而且还教了我怎么治,来来来,我帮你!”
她说着就蹲到床边,看架势是想帮自己按摩。
虽然心意是纯粹良好的,但慕千昙并不想接受,只想把她抓到高空再毫不留情地砸进海里。她辛辛苦苦坚持了那么多天没有找大夫,被这混蛋玩意直接一嘴给捅漏了!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要不然下船的时候报封灵上仙的名字好了。
朋友就是要用在这种时候的。
“我没提到说是你难受喔,我说的是我自己。”
裳熵撸起袖子,手指围着某片肌肤揉按:“你那么爱面子,肯定不想让别人知道你不舒服,所以才那么多天都没找大夫,我说的对不对?我刚刚和大夫说是我自己生病,你不用担心啦。”
脑子也有少数灵活的时候,慕千昙睁眼:“人大夫又不傻,你有事没事他看不出来吗?”
不管是陆地还是海洋,永远都是这副极强适应能力下的明亮活力状态,肯定不会懂她是怎么想的。所以说身为女主就是好啊,总是能够轻松拿到最好的设定
手腕上传来烫感,慕千昙立即抽回手,警惕道:“干什么?”
裳熵揉着自己的手腕,仿佛确认着什么:“我想找穴道,那个大夫告诉我揉。捏一处叫做内关穴的地方,晕船状况会好很多。”
慕千昙道:“你告诉我穴位在哪,我自己按。”
裳熵道:“要按很久的,你有力气吗?”
“也不至于到这种程度。”
“好吧。”
裳熵绷紧手掌,展示出腕部,距离掌根三指并拢的宽度左右,有一点红紫色格外显眼,应当就是那处内关穴。
虽然她说需要按很久,但这个颜色未免有点过于深黑,都不像是为了缓解晕船按出来的,而是被砸后破皮受伤了。
慕千昙道:“那个大夫手劲挺大的。”
“不是,”裳熵摇头:“我不是专业的,总是害怕他给我说完我就忘了,而且我身上小伤都消失的特别快,我就让他先大力按一下,按出暂时消不下去的痕迹,这样我就可以对照着找你手腕上的穴位了。”
慕千昙一时无话可说。
少顷,她无奈道:“你让大夫用笔给你画一下,不是一样的?非要弄伤才能留痕?”
裳熵僵住,慢慢张圆嘴,高声道:“哦,也是喔!”
慕千昙又躺倒,揉着眉心:“要不然你别修仙了,先去接受一下九年义务教育吧。”
“啊?”
“高*中三年不要浪费,潜心磨炼技艺后大学报考抹墙灰专业,一定能有所成就。”
“啊?为啥?”
“因为我看出来了,你很擅长抹平缝隙,毕竟你的大脑一片光滑。”
“啊?”
“没事。”
还是对牛弹琴。
“我听不懂,但是我感觉你在骂我,而且骂的很难听,”裳熵皱八字眉,鼓起脸颊,轻哼了几声:“你骂就骂吧,如果能让你开心的话。”
她把脸别开,手腕抬高:“不过,我都被按受伤了,不能浪费。你嘴上骂,手上不能停啊,快对着试试,没有效果我再想想其他办法。”
从来不指望古代有晕船药之类的东西,不过穴道按摩的确还算可信,毕竟到现代也不缺类似疗法。慕千昙也轻轻卷起袖口,捞住少女手腕往自己这扯了下,口中道:“我骂你从来都不是为了开心。”
裳熵道:“那是为了什么?啊我知道了,为了鞭策我。”
“不,为了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