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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你那位姐姐

泡温泉在慕千昙心里是能和洗澡放在一起的亲密行为,她没有能达到这一步的友情关系,更别提这位刚见过几面还一肚子坏水的反派货色了,果断拒绝:“不用了,我想早点休息。”

伏郁珠并没有强求,也没有因她态度怠慢而生气,转而望向江舟摇。恬静淡雅的女人眉目似水柔和,像是在思索,略有为难,但还是不忍拒绝般应了。

“封灵上仙愿意赏脸,是我的荣幸,”伏郁珠向她见礼,扣着单肩披风的那只手负后,另一手向前摊开,做邀请姿态:“请随我来。”

这般情态与几日前大街上伏璃所用的姿势一样,应当是当地的礼仪规则。江舟摇把手放入她掌中,配合着微微俯身,作为回礼。

伏郁珠收拢四指,扶她一步步走出桌后,站稳了,才有分寸的撤回手。

两人结伴离开前,伏郁珠回眸提醒道:“雪山温泉可放松肢体,活血化瘀,还能帮助修行,有延年益寿之效。既然来源雾一趟,不去试试实在可惜。瑶娥上仙这会不愿去没关系,择日兴致来了,随意找一位侍从带路即可,还是要体验一下的。”

慕千昙随口应着:“嗯。”

伏郁珠轻轻眯起眼,脸上神色不变,与江舟摇结伴离开。

那两人走后,慕千昙也打算过会就去睡觉,坐一下午腿脚都快麻了,便站着醒了会神。

就要回去时,她发现伏璃已差人搬了个火炉子进来,还有几人拿着铁网架与金盘,在宴会厅中间掀起地毯,摆上并组装出了烧烤架,这是要吃烤肉的架势。

伏璃喜洋洋道:“昨日烤肉宴开一半就散了,多遗憾啊,今日恰有喜事,再续上昨日的,咱们痛痛快快的吃!”

裳熵下巴垫着桌面,摇头晃脑:“你不怕你娘再打你了。”

想起那声响彻亭内的耳光,伏璃下意识捂脸,恨恨道:“母亲不会随便打我的,那是我犯了其他错!你休要再说!况且今日我杀了那白头疯的妖宠,给她长了面子,是有功之人,她会同意我随意庆祝的!”

裳熵道:“好吧好吧。”

伏璃道:“所以你要吃吗?”

裳熵:“要!”

宴会几乎从下午开到了晚上,大家都只在刚开始那会有新鲜感,吃得多些,后面就没怎么吃只顾着玩闹,加上这个年纪的小孩消化相当快,晚上再吃烤肉也不会觉得腻。

慕千昙虽说只吃了一顿,但没怎么动弹,也就不算饿,对烤肉没兴趣,掸掸衣袖后往厅外走。

本想直接回去,但出门后她步伐慢了些,最终越过白玉走廊后,停在最上面一层阶梯前。

一到晚间就会降临的寒冷,今夜也如期而至。

鹅毛大雪纷飞如纸,给黑暗底色填上斑驳的白。

慕千昙站立不动,望着雪幕。现在回去免不了淋上一场,她耐不住冷,决定还是等雪停再回去。

身形微动,想回厅内,但里头开了一下午宴会,空气颇为窒闷,且还有几个人在那吃烧烤,应当会飘到满屋皆是味道。

她犹豫一瞬,还是没进去,选择席地坐下,长腿探在倒数第三层阶梯上,放松着身体。

大氅的白色绒毛堆在她脸颊边,在雪色映衬下更显面容浅淡。双眸则如两窝深不见底的黑泉,穿透大雪凝视前方。

远处的光明宫一角是亮,更远的一线雪山是沉黑,构成了一副风雪间明暗交织的恢弘神秘之景。

这里确实拥有着与世隔绝的美丽,黄金财宝美人,世上一切俗物之美与高雅之美并存,可惜好景不长,掌握在野心变质的人手中,早晚会如雪崩般崩塌。

地板冰凉沁骨,慕千昙发觉自己有点捂不热,想再往里挪挪地方,后背忽而传来一阵暖意,像是谁突然搬来了取暖灯。

“师尊,你坐在这里不冷吗?”

原来是裳熵跪在她身后,怪不得突然这么暖和,热气都流进后颈衣领了。慕千昙反手把她的脸推开:“你不去吃烤肉来这干什么。”

裳熵向后跌倒,两手撑地又起来,膝盖挪着坐在她身边:“我怕你冷,来暖暖你。”

慕千昙道:“是吗,你不如把火炉直接搬来更好。”

“哦哦!师尊就是聪明哦!”

裳熵觉得此计妙哉,心中更加佩服,拔腿进殿,抄起火炉就往外跑,引得伏璃大叫:“诶你干嘛啊!”

把火炉放在距女人不远不近的位置上,既能让她烤到热气,又不会引燃她的衣服,裳熵这才笑嘻嘻道:“好啦。”

“”慕千昙回眸看她,焰色橙光中少女的笑颜热烈如火,灼灼燃烧,命令执行的很干脆,但她刚刚只是说了个讽刺性的玩笑。

无言以对,她接着望雪幕。

火炉被搬走,伏璃跟出来,还未发作,也瞧见漫天雪色,突然发觉比起室内,这外头吃烤肉不是更舒服?便挪了场地来平台走廊上。

人都出去了,秦河自然不能独留。于是原本打算在厅内吃的烤肉,转移到了外头,而慕千昙发觉自己就如斗兽场选座那般,又在非主观意愿下,被迫入了幼席。

起来再挪还挺费事,加上地板暖热乎了,算了算了,随她们去吧,有钱人不屑于纠结这种小事。

伏璃把架子重摆好,挥手叫来一位侍从:“吃烤肉前,先吃个特殊东西。”

那侍从拱手举着盘子,里面放着一枚长椭形圆滚滚且紧绷着的肉类,两扇巴掌大小,表面滑腻,颜色碧绿,上头还粘着一层薄膜,散发着邪恶的危险气息。

这玩意看起来就不好吃,甚至很可能有毒。裳熵道:“不想吃这个!”

伏璃道:“这是我们这的规矩,若是共临危敌,共斩邪魔,便可结为兄弟姐妹,有福同样有难同当,关系更亲近。而结伴的仪式就是吃蛇胆,这个就叫做蛇胆鉴心,别人想求还求不来呢!”

这么说,盘中之物就是从伏弛那头白蛇身上挖出来的蛇胆,怪不得这么新鲜,刚刚破体而出的,上面还可能有没洗干净的血液呢。

说来,这倒也不是她们第一次联手了,硬要算上,在文武试炼时才是第一次。

“谁要和你做姐妹,”裳熵一头倒在秦河身上:“我只有秦河和雀小妹两个姐妹!”

秦河稳稳撑住她,道:“蛇胆含毒,此举有风险。”

“结为兄弟姐妹可不是轻轻松松立个仪式就行的,要大家共同闯过难关才行。”在火上烧了小刀刀尖,伏璃执刀,从蛇胆上剜下三块指节大小的肉:“不过不用担心,我叫人试过了,至少这个蛇胆毒性很微弱,对咱们这种修仙之人根本不算什么。”

把另两块肉分给对面两人,伏璃握着那枚蛇胆肉,方才还坚定的眼神忽而飘来飘去:“也别自作多情,搞得好像我多想和你们交朋友似的。”

强调完那句,才补充道:“我只是不喜欢欠人情,你们之前救过我一命,如今还帮我斩蛇,我都还记得。”

斗兽场时,她不甘认输且要为困困报仇,于暴怒之下冲进场中,面对那只庞大妖魔也不是毫无恐惧。她从没独自面对着这种等级的妖兽,如何不慌张呢?

那么多人看着,母亲也在台上,万一失败了该怎么办。被伏弛看笑话已经是最低损失了,让母亲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威严扫地才是最可怕的事。

她疯狂思考着该怎样解决那只妖宠,翻天镜虽能现出人影但只会分走自己的力量,没有太多用处,而她单枪匹马,只许成功不能失败,压力巨大。

可谁知这时,身后又落下两人。那一瞬间,仿佛回到了天虞门七十二重山外山的文武试炼,她们甩开了螳螂妖后最终也赢得了黄雀,她们才不会被眼前小小困难打败!

她飘摇不定的心瞬间稳住,这次一定会胜利!

“我们伏家人虽然傲慢,但不是不讲情理的,所以结上这姐妹,就算是一种契约约束,你们之后有困难尽管找我,若我不帮就是毁约,是要遭天谴和诅咒的。这是我们这里流传了百年的信仰,绝对真实有效。”

停顿片刻,她挺起胸膛:“我给你们能够让我背上诅咒的权力,就当是了结恩情了,所以今日你们吃就吃,不吃也得吃!”

话毕,伏璃为作表率,把肉扔进口中,下颚动了动,嚼着那块肉。

刚开始一切都好,可嚼几下后,那白皙的脸色瞬间通红。她抿紧唇,很想忍住,可还是没忍住做了个干呕动作,颤抖着手拿过一杯酒送服,才脸色痛苦艰难无比的咕咚一声咽下去了。

裳熵哈哈大笑:“什么啊,你自己都不爱吃!”

狂喝一大杯酒,伏璃脸一阵红一阵白道:“我之前从来没吃过,谁知道会那么难吃啊。”

常年品尝各种食物类别之外的东西,裳熵长有一只铁胃,对此早已不在乎,故意轻轻巧巧把肉吃掉咽下:“是有点恶心,但是还好啦,你看我吃的就很顺利,你不要挑食。”

伏璃要把剑砍她,但想想还是先看秦河的热闹,只见少女把肉丢进水杯中,合着水直接咽下,完全没嚼,就算再苦也只是刮过舌根,基本没感觉。

这岂不是仅有她自己最傻?伏璃甩出惊煞:“你们两个过分了吧!”

秦河平静道:“伏妹妹,使不得,我们可是姐妹。”

裳熵笑得前仰后合,不合时宜道:“你们怎么都不笑啊,我突然想讲两个笑话”

“还没完呢,哪有那么简单,”伏璃站直了,双手合十盖在胸前,仰面朝天花板道:“不问出身,共斩邪魔。蛇胆鉴心,义结金兰。以蛇牙萤石为证,从此同天共地!如违此约,灰飞烟灭。”

她虔诚念完,向两人道:“快快快,你们也都念一遍。”

裳熵问道:“蛇牙萤石在哪?”

伏璃道:“还没做好,你们就先凑合着先把誓言说了。”

等听到想听的,都确认无误后,她才松了口气:“好,这就算完成了。之后等蛇牙萤石做好后我会给你们,应该明天就能拿到。你们可要好好保存啊,要是不小心弄碎了,也算是违背约定的。”

“知道啦,可以吃烤肉了吗?我好饿啊。”裳熵捂着肚子:“我睡了好久,都没怎么吃东西。”

“谁让你睡的,吃饭时间睡觉,睡觉时间吃饭,没有一点规矩。”

“什么规矩,不知道,哪有该干什么的时间,我想睡就睡,想吃就吃,这才是真的!”

听着两人争吵,秦河夹起盘中的肉放入烤盘,兢兢业业做起烤肉活计,免得最后什么都吃不着。

这三人如同过家家般的义结金兰全过程,都收入慕千昙耳中,她心道:连誓言最重要的证物都不在,又怎么会有祈求好结果呢?愚蠢吶。

这交友剧情是原书没有的情节,按照李碧鸢的话说,就是蝴蝶效应引起的连锁反应,是由伏璃输了对决这么个小剧情变动带出的另一个变动,也不知道会不会对后续剧情还有没有影响。

下午脑袋就没清空过,也没时间思考,如今时候正好,空歇下来,除了后面那三位也无人打搅,慕千昙不能指望李闭眼,自己复盘起进入斗兽场前发生的一切。

最有可能带来伏璃输掉对决这个结果的部分,一定是那场羞辱性十足的争斗。

可原书中,裳熵也同样为被言语侮辱的瑶娥上仙和伏璃出手了,暴揍那白头疯一顿,这里并没有改变,唯一的不同,就是慕千昙自己也摆了那对父子一阵。

会是这个原因吗?

自从进场后,伏家父子就始终位于她们视线内,根本无法离场或者安排谁去帮忙处理妖宠,那么妖宠的状态应当是保持不变的,没有收到刺激。

且与人对战时也看不出疯狂,只是普通反应,怎么就做到杀死了力量高于自身的困困呢?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引发这场变动?

就算是自进入光明宫起就梳理,也理不出头绪,慕千昙把这个疙瘩先记下,打算降低对原著剧情的信任度,提高警惕性。金钱的代价是极为沉重的,足以让她牢牢记住这个教训。

隐约听到呼噜呼噜吸面条的声音,她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李碧鸢那厮又在吃泡面,忍不住道:‘事办得错漏百出,你还有心情在这吃呢。’

今天被骂太多了,李碧鸢已对应练出了金刚不败之脸,咬断面条后道:‘我的心是非常迫切的,恨不得爬进小世界里和昙姐您一起做任务,这不是做不到吗!’

慕千昙道:‘怎么做不到,你也进来,找个更靠谱的观察员帮助我们。’

李碧鸢道:‘那哪行,现在的技术还没发展到能送现世之人进小世界呢,我也是有心无力啊!’

真会找借口,慕千昙翻了个白眼:‘那我怎么进来的?’

‘哎呀哎呀’李碧鸢顿了顿,死皮赖脸顺杆往上爬:‘您不一样啊,您是人中龙凤,您是天选之女,您是独一无二,您是两个世界中都最为耀眼的存在,您是’

‘滚。’

奈何不了这厚脸皮,慕千昙想了能让她难过的新招,转身看向烤盘上滋滋冒油的烤肉,给她同步转播美食场景:‘你吃的是泡面吧,不想尝尝烤肉吗?’

那边传来杀猪声:‘昙姐!你这就太歹毒了!深更半夜啊!人家吃泡面呢!太过分了社。畜的命也是命啊!’

慕千昙:‘我知道。’

‘啊啊啊!’

等耳机那头像是死了般安静,慕千昙作乱的兴致也消退尽,想要再看雪,可这看肉的眼神已被裳熵捕捉到,把碗里刚夹出来的肥嫩肉片递给她:“师尊吃。”

碗刚递出来,她肚子也咕咕叫几声,赶紧捂住:“哦呦。”

“你自己吃吧。”慕千昙推回去:“回头看看你们吃完蛇胆死没死而已。”

裳熵道:“还没有死。”

慕千昙道:“我看得出来。”

“哦哦,”裳熵埋头吃肉,一筷子刮干净一碗,抬头道:“好吃。”

“行了赶紧吃吧,别和我说话。”

见秦河还在烤肉,伏璃放下筷子,左右看了眼,向阴影处摆手:“你别烤了,有人会做这个活,那边的过来。”

走廊角落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嗯,接着是锁链在地板上滑动的声响,再向这边靠近。

伏璃脸上又是那副熟悉的作恶神色,秦河心知大概是谁,转头望去,就见那位歌者正一步一步以缓慢的速度走来,约莫是伤痛难忍,快到时膝盖脱力差点摔倒,被秦河眼疾手快起身扶住。

把她扶到火炉边,秦河用另一只手试着地板温度,找了个被火炉暖热的地方让歌女坐下。女人细声细气的谢过,双眸润泽宁静,却是自动改跪为坐,低垂着眉眼。

伏璃道:“哪能让客人烤肉,你来正好,快点,供不上吃就罪加一等。”

“你干嘛又这样!”裳熵推开空碗:“我不吃了。”

伏璃道:“我怎么了,又没动手,叫她烤个肉还不行啊。”

裳熵道:“她身上还有伤呢!”

伏璃道:“那我还有伤呢!也没见你关心我一句啊。”

闻言,歌女抬起头,满目担忧:“还好吗?”

还是那长期未喝水略显沙哑的嗓音,但作为歌者,即使坏了点声音还是那把好嗓子。伏璃仿佛想起什么,脸色骤变:“你又忘了自己的身份了?还敢问我的事?”

“没,没有,”歌女费力道:“我只是,担心你。”

说完后,自知今时不同往日,她逾距了,便又垂下头,轻声道歉:“对不起。”

她不想为自己产生的争吵继续,便拿起筷子,想要给几人烤肉。

那手指指节处还有被用刑后通红的印记,用筷子夹肉便颤巍巍的,生肉接触烤盘时溅出去的油点烫得她肩膀轻颤,真是风一吹就会弯折的虚弱美人。

秦河看不下去,轻拍她手背,接过筷子自己来。裳熵则是道:“不是说我们是姐妹吗?可以要求你的,我现在不许你折磨她了,这话有用吗?”

结为姐妹可不是这么用的,但刚建立誓言就要闹矛盾未免也太不尊重这个信仰本身了,伏璃只能自认吃瘪,但嘴上还是道:“你们都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就在这心疼一个罪人。”

歌女把头埋得更低,简直就是座小小的冰塑。裳熵道:“那你就告诉我们呗,如果真是十恶不赦的大罪,我就收回我刚刚那句话。”

“这这是我的秘密!”伏璃呆了会,才改口道:“姐妹之间无话不谈,我是可以说,那也不能只有我说,你们都得各自说一个秘密才行!”

相互共享秘密,也算是维持关系的一种方式了。裳熵倒没想这些,只干脆答应道:“好啊。”

秦河沉默须臾,试探道:“我没有秘密。”

伏璃没过脑子,嘴上说得快:“怎么没有,你那位姐姐不就可以说道说道?”

第122章 你就跪在这给我听着

此言一出,四下寂静。

檐外的雪似卷入走廊,寒气弥漫。

刚说完的话仿佛在角落回荡,伏璃没察觉不对,还斜斜歪着,筷子戳着烤肉。

然而安静持续的太久,她脑中思绪绕了个急转弯,睁大眼骤然坐直。

她只想着秦河身边还有谁值得一提,便想到了那位英年早逝的姐姐,但“早逝”就意味着她姐姐已不在人世了,此刻提不是戳人痛处吗?

极轻地放下筷子,伏璃如坐针毡。

她向来口无遮拦,以前也不是没说过会伤害人的话,但在这光明宫里,说错了又如何,她才是主人,就算错也是对的。也根本不需要对谁说觉得抱歉,那些被她伤害的人并值得自己的一句对不起。

可现在不是,这是她的姐妹,也是朋友,不该被她这样对待。

搁在膝头的手一张一合,伏璃不太敢去瞧秦河的面色,胸中滚过了一万句话,可还是不知该说什么挽回。

“我也没有秘密,”关键时候,裳熵发话了:“好多事情其他人不知道,不是我隐瞒了,就单纯只是没有人问过呀,这还是不一样”

她说到这里,突然停了,抬手捂住帽子,想起了她此刻的确有一个秘密。

如果没反应过来还好,她可以坦坦荡荡说没有,但已经想起来,就没法装作不知道了。

师尊说过这个不要告诉别人,那就是说符合秘密的要求,可她不想说谎忽视,这下要怎么办!

裳熵小脸皱巴着,独自犹豫纠结,悄悄转头看了看坐在她身边的师尊,女人丢来如冰似雪的一眼,意思太明确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住脑,不要作死。

“我我”

接收到眼神讯息,裳熵急速转回,转着眼珠拼命回想还有什么其他秘密,这次没犹豫太久便想到了。她举手道:“我有秘密!我想起来了,还是有的!我特别喜欢我师尊!”

“”慕千昙揉了揉太阳穴。

李碧鸢啧啧数声,言语微妙道:‘其实昙姐你师尊这个身份做得很成功啊,看看咱们女主对你多死心塌地,超前完成任务了。’

慕千昙道:‘路边的一朵花她也能说喜欢,博爱之人的告白没有意义。’

被她这么一打岔,加上少年人之间掀篇快,方才那奇怪氛围很快散去了。伏璃迅捷瞄了眼秦河,深吸口气笑道:“这根本就不算秘密啊,谁都能看出来。”

裳熵微愣,似觉得惊奇:“谁都能看出来吗?”

秦河将盘中肉翻了面,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也自然道:“是啊。”

连她都这么说,看来是真的了。裳熵嘀咕:“我都没说过,你们怎么知道的?”

伏璃脸上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侧身抓住秦河的手腕,放低身子,忽闪着两只晶莹眼眸望着少女,捏着嗓子叫道:“师尊,等等我嘛。”

表演完后立即全部收回,她抱着肩膀身形后倒,躲着什么似的:“你天天这样,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来吧。”

“我有吗?”裳熵看看伏璃,又看看秦河,两人都是一副“当然如此”的神情。她挠挠脑袋,咧嘴笑道:“好吧,但秦河你演得不像,我师尊一般都会直接把我踹开的。”

怎么还一副骄傲的样子。若是换一个人,例如秦河被江舟摇踹一脚,估计会下跪反思个三天三夜自己做错了什么,得罪了师尊。而换做伏璃被踹不,可没人敢踹她,除非活腻歪了。

不过,看似冷漠的瑶娥上仙居然还会踹人?还以为那个女人会单纯的蔑视所有,对眼下一切毫不理会呢,没想到动起手来会是这个样子。

想从这一根筋嘴里听到什么有讨论性的,可能性极其低微了,伏璃摆手道:“算了,就算我们都知道,也当你说过了,我可是很开明的。”

裳熵:“我赞成!”

给她算过了,暂时又不好意思让秦河出来说,那不就轮到自己说了吗?伏璃瞥向跪在身边兢兢业业烤肉的女人,将袖子一提一挽,下定什么决定般开口道:“轮到我了,好,那我现在说。”

歌女身形微震,肉片从筷子中滑下,打在烤盘上,仿佛心脏突突一跳。

察觉到少女的目光投射过来,似打量似戏谑,还带着要揭开皮肉骨骼的冷寒气息。

她在那样的视线中无所遁形,略有些无措的收回手,不知该放哪里,垂至两边,又叠放在膝上。最终还是难以承受这种氛围,她睫毛颤抖,站起身想要离开,却被抓住手腕压回地面。

“别走,南雅音,”伏璃直勾勾盯着她,一字一句道:“你就跪在这给我听着。”

第123章 注意,本章没有主CP出现

伏家与塞顿城的位置都得天独厚,转个身就会面对海量尚未开采的财宝。在这种家庭中长大的少宫主,应该从小就被捧进蜜罐里养着,不知苦字何物,但现实并非如此。

伏璃不在光明宫出生,而是在五岁时才回到这里。

她那时虽已长到五岁,身体发育正常,心智却依然残缺不全,犹如刚出生的婴孩。不会说话,不能交流,不知怎么洗脸擦脚,甚至不会穿衣服。伏郁珠为她找来了数位贴身侍女照顾她起居,可结果都不太乐观。

原因就在于,关于五岁之前的事,她没有记忆,但有感受。不知经历过什么,头脑分明未开蒙昧,却到如今还清晰记得胸中那股恒古不化的怨气,憎恨,愤怒,压抑。

那些负面情绪整日如恶鬼般纠缠着她,无孔不入,稍有不顺心就会全盘爆炸,使她脾气极为暴躁,常常尖叫,抓到什么砸什么,情绪异常不稳定,直接或间接弄伤了许许多多被母亲安排来服侍她的侍女。

奴隶被伤事小,女儿没有被照顾好事大。伏郁珠看着发疯的女儿,虽心痛不已,但那会忙于为家族奔波,平息各方事端,难以做到亲手照看,有心无力。只好立下几个严苛的标*准,在塞顿城高价寻找符合条件的侍女。

即使那一条条规矩让人望而生畏,但高昂的佣金足以使胆小者心中也充满勇气。

招募令发出后,引来了大批怀着抱着“试一试”心态前来尝试的人,都被伏郁珠以各种残忍手段吓回去了,更有甚者直接死在宫中,化为雪山上零星植物的养分。

惨案发生一时间震撼四方,好久都没人再来敲门过。

某天,一个女人揭下招募令来到宫门前,说自己可以做到,那个女人叫做南雅音。

女人五官端正,谈吐有礼,脾气好,性情逆来顺受,还有责任心。曾经在富商家里伺候孩子起居,很有经验,还有一把会哄孩子会唱歌的好嗓音,能跟各个年龄段的孩子玩到一起,方方面面都很合适。

伏郁珠查了她家底,家里人只有一位母亲,母女俩相依为命,都清清白白,没有犯过事。她给出的那些经历也被确认为真,是个能够使用的人。

到这一步,伏郁珠给了她最后的考验。

首先,让她面对数十种极为凶残的猛兽。因为伏璃爱好这些,那么南雅音作为贴身侍女,自然不能畏惧,否则独自被吓跑或吓晕了怎么办?而她的反应很令人满意,不管对面是什么毒虫凶兽,她都不为所动,面色不改,平静如初,勇气是具备了。

接着,伏郁珠吩咐她去矿洞里住了半个月。因为伏璃虽心智不全,却玩心极重,且体力也极好,经常漫山遍野奔跑来回,若是由于身体柔弱,气力不足,跟不上少宫主导致她受伤了,那可绝对不行。

这在方面,南雅音也很快适应。就算身板看似瘦弱,做重体力劳动时也能不落下风,且柔和本相下是意想不到的执拗和坚韧,身体条件也达标了。

最后又安排了种种不同考研,什么故意遗漏大笔财物看她会不会私吞,以此来检查品性。什么悄悄设置一处有人遇难的场景,看她会不会出手相助等等。南雅音每条都做的很好,完美到仿佛是为了伏璃量身定做而来。

就算再怎么严格,伏郁珠也挑不出毛病了,于是宣布南雅音合格。

但试探还没结束,就在女人听到结果放松开心时,伏郁珠又无缘无故抽了她一顿鞭子。手下丝毫都没留情,照着死里打。打的她皮开肉绽,血流不止,活生生晕倒又醒来,求死不能,无法逃离。

这突然一遭,害的南雅音受了重伤,在床上躺了将近一个月才好点,听到传唤命令后,勉强下地来到主厅。

伏郁珠把长剑扔在地板上,咣当一声,告诉她如果想要复仇,可以捡起这把剑上来刺她一下,而自己以雪山白蛇的名义起誓,绝对不会还手,也不会后续追究责任或为难她们母女俩。

寻常人受此遭耍弄,早就记仇于心,巴不得想要出一口恶气。可南雅音看都没看那剑,反而低眉顺眼说着:既愿为奴,便要以主人为天,是鞭抽是刀剐,皆随您心意。

向白蛇起誓具有保证性,就算她是宫主也不能违背誓言,但南雅音却不愿使用这么宝贵的机会,反而说了更加虔诚的话语,仿佛真的全然不在重伤这事。

见她果真没有反抗之心,伏郁珠稍稍卸下了心防。

她担心跟在伏璃身侧日夜相伴的侍女是个软骨头,让她女儿耳濡目染也学坏。可又担心这人骨头又相反的太硬,万一伏璃发病砸东西伤了她,引得她性起反抗会就糟糕了,这才有那么一试。

而最终结果就是证明了,此人的确可用。

伤势彻底痊愈后,南雅音经人带领,第一次见到了重重宫门保护起来的少宫主,那个年幼却恶劣顽皮的女孩。

那就是她的小主人。

听说将要有一位新的侍女来照顾她,便在屋里地板上设置了众多必死暗器的小主人。

前辈的丰富血泪经验南雅音都铭记于心,为了小命着想,成功避开了所有暗器,并与躲在床下抱着两个枕头,准备看血流成河听惨叫连连的小主人打招呼,看她那张恶意满满的小脸露出孩子气的空白。

“奴叫南雅音。”

第124章 你跟我来

少宫主拥有着世间少有的上品相貌,躲在床下阴影中依然可瞧见她一双圆圆碧瞳忽闪忽闪,还未褪去婴儿肥的脸颊白里透红,嫩的似乎掐一下就能流出桃汁,再配上齐肩的卷短发,怎么看都是一派天真无邪,活泼无害的模样。

若不是亲眼眼前见到这满地杀人暗器,南雅音实在难以想象这般美好容貌下,竟藏着那样一颗天生恶劣的心脏。

一个连衣服都不会穿的心智不全者,为何会以别人的惨叫和痛苦为乐呢?

可就算再怎么匪夷所思,想不通缘由,她还是要继续做自己该做的,向小主人报上了名字。

与她进门时千转百回的心绪不同,那时伏璃脑中唯一的想法是:好好听。

不同于她曾经听过的任何一道声音,这是种极为特殊的动听,如一股神奇的魔力般流过耳廓,且在她脑中重构了那个女人的面容,仿佛一把扯掉了遮在眼前的白纱,倏而一切清晰起来。

仅仅拥有着婴儿认知的伏璃,连刚刚去过的茅房位置都反手就摸不着,却意外记住了这位初次见面的女人。

可就算南雅音有着区别于她人的显著特征,那时的伏璃也没想过要对她好点。更准确来说,那会她还没有“思考”这个概念,便依然和往常般随心所欲。

由女人帮忙洗澡,由女人喂她吃饭,由女人背她在宫中游荡,也由女人哼唱着歌曲哄她入眠。南雅音照顾她无微不至,体贴入怀,就算是伏郁珠来也要赞一句细心,但伏璃不能满足。

她还是那个善变且脾气古怪的孩子,安生一段时间后就必定要作妖以泻去心头无端的怨念,总是提出为难人的要求。

例如,让南雅音陪她一起洗澡,但不让女人洗完后穿衣服,要赤脚站在冰冷地板上等待,到自己头发干了才可以穿。又或者是她半夜突发奇想要去雪地里玩耍,就会把熟睡中的女人摇醒,自己捂着暖手炉躲在走廊下,却让女人去大雪地里玩雪给她看。以此种种,不一而足。

而每一次,无论是多么荒谬的要求,南雅音都会全盘照办,兢兢业业,没有怨言。

随着年岁增高,心智渐涨,伏璃逐渐发现,陪伴在她身边的这个女人,有着近乎可怕的包容力,仿佛能够忍受自己对她做的所有事,任何羞辱对她而言都不算什么,这是寻常人能够做到的事吗?

比起那些被折腾几天后就受不了想要逃离的侍女们,南雅音永远都是那张淡淡笑颜。现实摆在面前毋庸置疑,怀疑合理性没有意义。伏璃便开始好奇,这个人究竟能忍到什么程度呢?

到了伏郁珠安排女人教导她学习写字的那天,要从最简单的“一”开始,南雅音先在纸面写上,希望她能照着学。伏璃抓住这个机会来找事,摔砚台掰纸笔掀桌子,把整个屋子都砸个稀巴烂,隐隐期待着女人愤起的模样。

结果当然是失望,南雅音只是检查了她搞破坏的手有没有受伤,接着就去迅速整理好毁坏物换上一批新的。伏璃变本加厉再次全毁,得到的反应还是如此。她们重复着这个步骤,晨起到傍晚那么长时间过去,不变的是纸上那个一字。

第二日来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南雅音再次于纸上写下一横。见多次找事都无法激怒她,伏璃想了其他招数,胸中升起得意。

不就是练字吗?她练!

给笔尖吸饱了墨水,伏璃将之随手一丢,啪嗒砸地。就在南雅音准备去捡时,伏璃一把抓住她手腕扣上桌面,另一手哗啦扯开她袖子,露出一截细白小臂。

“我现在就写,你可看好了。”以她的小臂当做稿纸,伏璃拔出匕首作为笔,一下下在那片肌肤上刻出了将近一两百道小而窄的“一”字伤口。鲜血流淌满桌,少女笑问着:“南雅音,我写得好吗?”

小臂控制不住发着抖,南雅音整张脸苍白如纸,忍住剧痛,强撑着没有失去意识,轻轻嗯了声。

伏璃道:“夸人可不是这么夸的,不能敷衍我啊。”

眼前阵阵发黑,南雅音顶着额上细汗,眯起眼辨别着那片伤口,最后找出了三个还算标准的字,着重夸了两句,便一头栽到桌上,晕倒了。

在伏璃那么多年的摧残下,南雅音没少生病。本来身体就不算非常强健,现在基本上三天两头倒一次,最后都没出事,约莫是自己都习惯了,不怎么在意,可这次却格外严重。

前几天刚从雪堆里出来挨过冻,今天还流了那么多血,她一下烧到浑身滚烫,整夜都降不下温度,数度濒临死亡。

守在她床边时,伏璃望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突然不想去寻找那个所谓的包容尺度了。

也许摸不到边际,那就是永无止境。

这之后,伏璃尝试压制心中那些没有源头的负面情绪,还想要洗干净大脑从简单点的事学起,尝试着脱离帮助再长大一点。

第一次学会穿衣,第一次独自吃饭,第一次看完一本书,第一次意识到换牙与成长,第一次接受蛇骨鞭惊煞入手,第一次猎杀或驯服巨大妖兽等。她从未开化到成为一个正常甚至优异的孩子,这个过程中几乎所有的“第一次”,以及那些重要或不重要的时刻,都有南雅音陪伴左右。

于是再后来,伏璃愿意叫她一句先生,以表达重视。对于南雅音的奴隶身份而言,这可是莫大殊荣了。

然而,这个称号还没能叫顺口,所有和谐场景都以一个极为可笑的方式被打破了。

南雅音居然是伏冈安插在伏式主家的眼线。

并且这件事还不是查出来的,而是伏弛那小子喝多自个在宴会上抖出来的。

那时酒过三巡,他们照例嘴上有点小摩擦,本来按照惯例,很快就会进入下一个话题,接着吵个无休无止。可伏弛忽而冷笑一声,把杯子一砸,居然开口说出了几个关于伏璃的秘密。

五岁才开始成长心智,就必然意味着许多婴儿会有的毛病也会发生在伏璃身上。那些小事既让人窘迫又极其折损面子,并且给已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了,这会突然被伏弛拿出来说,无疑是把小时候的黑历史重新翻出来当众嘲笑,异常刺耳又恶毒。

作为少宫主,伏璃自尊心极强,她无法承受这种事被别人知道,还要被当做谈资,那次几乎把伏弛打个半死,也同时找到了泄露消息的罪魁祸首,南雅音。

千算万算算不到她有问题,伏璃气到近乎发疯,用打完伏弛还鲜血淋漓的手拖住南雅音,把她关进水牢亲自审问了三天,才得知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原来早在许多年前,伏弛家人发现伏郁珠接来了自己的亲生女儿入宫,担心未来宫主之位会落到伏璃头上,于是便想办法打听宫内动静,便以南雅音的母亲为要挟,命令这个条件合适且能力出众的女人潜伏进光明宫打探消息。

而南雅音的身世背景都没变化,所以伏郁珠所查到的信息也没有错误,才造成了现在这种结果。

水牢中昏暗潮湿,女人躺在地上浑身鞭痕,血流满地,奄奄一息。伏璃额头突突跳动,握紧鞭子,喘着粗气,认知翻天覆地。

她认为独属于两人的那些私密时刻,那些深夜里的悄悄话,那些与成长有关的分享,是她认为珍贵且不可被亵渎的记忆,却原来早已被当成笑话传播到了死敌耳朵里。而那所谓的高容忍度只是为了母亲和金钱在作秀罢了,根本不是为了她。

她没想到第一次尝到被背叛的痛苦滋味,居然也来自于南雅音。

一想到伏弛与南雅音该怎么私底下讨论她的那些事,怎么津津乐道嘲笑贬低,伏璃气到胸口快要爆炸。安宁了很多年的强烈负面情绪再次出现,叫嚣着要把女人活活扯碎。可她在掌心掐出几个月牙印,最终也没能对女人下死手。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伏璃抓来了南雅音的母亲,重新把她当做威胁人的筹码,逼迫南雅音继续跟在自己身边,并以比之前残忍数十倍的方式变着花样折磨她,同时吊着她的一口气不让她死,这才有了最开始看到的那一幕。

火炉中燃烧着烈焰,烤盘上的肉已焦了边,逐渐镀上深黑色,散发着刺鼻气味。

伏璃还紧紧握着女人手腕,盯着她的眼睛说完最后一句话,稍微掀起的衣袖露出几道小小的“一”字伤疤。南雅音在她的直勾勾视线中溃不成军,忍受极大悲痛般颤抖着垂下头,眼眶泛红,果然还是忍住了。

“所以,到现在,”伏璃转头望着对面两人:“你们还觉得我做错了吗?”

秦河不发一语,把烤盘上烧焦的肉夹下来,调小火焰。裳熵抱着双膝沉默半晌,摇头道:“可是她跟着你那么久,也没伤害过你。”

伏璃道:“哼,动机就不纯的人,难道就因为她没动手我就要感激她?没伤害我只是因为时机不对,或者觉得骗不到我,但若是她真想做,我还真就没命活到今天了。”

听见此话,南雅音小小挣扎了一下,似乎想要争辩。然而愤怒时的伏璃什么都不想听,反手用更大力道按住。

腕上疼得钻心,怕是又要骨折了。

余光瞥见南雅音越来越差的脸色,裳熵徒手抓住所有生肉熟肉放入口中吃掉,拍拍肚子向女人道:“你能再帮我拿点肉吗?”

伏璃松了手:“烤肉烤肉,你这样吃还有什么意思。”

裳熵叫道:“我饿了啊,我好久没吃饭了。”

伏璃怀疑:“多久?”

裳熵道:“足足有半天了。”

南雅音握住受伤的那只手腕,向几人鞠了一躬,一瘸一拐走入风雪中,去拿新鲜肉过来。裳熵瞄着那道背影直到彻底看不见,才回过头来,忽而说道:“就算你现在认为她罪无可恕了,可你人生中的那些重要时刻,她还是都没错过。”

伏璃微怔:“什么?”

她问完也如醍醐灌顶般想透了一件事,以方便惩罚为理由带南雅音出现在各种场合,但也侧面让她继续见证了自己的人生,第一次为喜欢的上仙烤肉,第一次与朋友共斩邪魔,第一次义结金兰,做这些事时,南雅音都在场。

这是她下意识的行为吗?是想要她看到那些吗?

不一定不是这样的

“我还有点好奇诶,你五岁之前都去哪了?”

伏璃回过神:“不知道,我没有以前的记忆。”

接她回家的是母亲,但伏郁珠没有告诉过她五岁之前她都生活在哪里,根植在她心中的怨气亦不知来源,就算刻意去问也得不到答案。她对自己的身世也一样好奇,却无从查起。

裳熵挠挠头:“好奇怪呀,头一回听说这种事。”

就算记忆开始的晚,也不该一点都没有的断档般失忆,难道是有人故意抹去了?

光是想到这里又要头疼了,裳熵不再费脑子思考,转而问着:“那伏弛说了啥,让你那么生气啊。”

粉碎美好表象的就只是伏弛酒后那几句话,到底是什么事有那么大的杀伤力呢?方才伏璃只是一嘴带过,没有细说,可裳熵直觉这里会有些很有意思的点,便开口问起。

谁知,伏璃瞬间红了脸,叫嚷道:“知道这么个情况不就行了!问那么多干嘛!”

裳熵道:“我就是好奇嘛,你为什么生气啊。”

慕千昙心道:真是蠢龙,还能有什么事呢?随便猜都知道,没有自理能力的孩子,干出又窘迫又丢人的事,那极有可能是尿床之类。

如果会真的,放在一个五六岁小女孩身上其实也不算什么,但伏璃这厮自尊心太强了,外加说话的是最讨厌的白头疯,才会那么发疯。另外就是眼里容不得沙子,从小陪在身边的人居然是这种来头,生气倒也正常。

两人眼看着又要吵起来,秦河及时做了个停下手势,等她们安静,才轻声道:“该我了。”

伏璃想起不久前自己说了什么,顿时心虚了一些,抿了口酒。

秦河则是双手重叠搁在身前,默然半晌后,徐徐道出她的秘密:“我满怀信心的下山,没能查出和我姐姐有关的任何一丁点消息,我白走了一趟,却还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自欺欺人,辜负了无条件信任我的师尊,也辜负了姐姐。”

她眼中倒映着火光,却显出几分水迹:“若是没有姐姐,我早就不知道死多少次了,她总是能保护我,可我却连查出害死她的真正凶手都做不到,还如何做到复仇呢?”

伸手小心翼翼摘掉耳朵靠上方的那枚银铃,将之搁在手心,秦河脸颊多了两条湿痕,一朵朵泪花打在小小银铃上。她低声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收拢五指握紧银铃。廊下一时间无人说话。

良久,有人轻轻叹了口气。

慕千昙撑着膝盖站起,将大氅拢紧些:“秦河,你跟我来。”

第125章 师尊喝醉了?

她这么突然一叫,几人都不知她目的,皆愣了愣。

秦河抬眸望她,恰有泪水盈满眼眶,视野朦胧,她恍惚间看见女人做了个手势示意她跟着。那道纤长玉立的身影,心里明明白白知道是谁,可还是从她身上看到点姐姐的影子。

其实潜意识不想听这女人的话,可不知为何,她那棵仿佛在林中迷路的小鹿般茫然的心,忽而找到了方向,竟鬼使神差站起跟在女人身侧。

伏璃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转。

外界传闻她多少听过些,知道她们间有点复杂,发生什么事都有可能。但无论是秦河还是慕千昙都还算是体面人,不至于在这里爆发矛盾,对彼此动手。要去其他地方,应当只是为了说点私密话。

想到这些,她便没动身子,也没插话。裳熵倒是也想跟上,被慕千昙压住头顶按下去:“你别动,老实呆着。”

头上还顶着那只手,裳熵忧心忡忡:“你们不要吵架。”

以往许多不愉快的回忆蹦出来,她实在害怕再体会那种为难的心情。

见她蠢蠢欲动,慕千昙手上加力,又把她往下按,像是要把她塞进地里:“闭嘴,坐好。”

就算梗着脖子极力抵抗,最后担心将人惹毛,裳熵还是听话不动了。

把人稳稳按住,慕千昙扫了眼走廊尽头。那里远离火炉,几乎没有多少照明,距离此处也足够远,适合说点话而不被人听到,便领着小女孩走过去。

久无人至,尽头处的栏杆结上一层寒冰,金色建筑也被月色修饰的冰冷苍白。两边围栏外雪花翻飞,构成白茫茫的天地。

吐出一口白雾,呼吸间都带着冷气。慕千昙没耽搁太久,想好了怎么说,回眸打量着少女止不住泪水的脸,轻笑道:“小心待会脸冻上了。”

这是句她不太会开的玩笑话,说出来时经历了心理斗争,但秦河并没有被逗笑,依然低着头流泪,双手则握捧着那枚银铃,像是抓着最后的救命稻草。

慕千昙微微抿唇,也没介意她不给回应,抬手以掌心盖托住少女手背,另一手握住她手指,剥洋葱般一根根掰开,口中问着:“你是和姐姐相依为命吗?”

泪水掉得更凶了,秦河抽噎着点头。本想把手抽回,可女人察觉她动作,便握得更紧了些。

约莫是心头太难过,她再也没有力量和心情对抗,由着慕千昙去了。很快手指全部被掰开,露出掌心那枚精致的小银铃。

“说来你可能不信,其实我也懂这种感觉。”将小银铃捏起,慕千昙找到少女耳上对应的洞眼,对准之后小心穿上。

“我也我曾经也有个妹妹,我和她也是相依为命,只有彼此。日子挺糟糕的,不过还算能忍受,平平静静,原本还以为一辈子都会这样过。但某一天,我突然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

从来没对别人说过这种话,像是把自己剖开似的,她也有着些微陌生与不适感,说了上句下句就不知该怎么接上,又不好说一半就走,只能盯着手下那枚银铃,似讲述又似自言自语。

“是很突然的离开,连句告别都没机会说,并且我很有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了。那么长时间过去,我不知道她现在过的怎么样,又是如何看待我的离去。但作为姐姐,我都不想她因为我而黯然神伤,痛苦不堪。无论我是因为什么而消失不见,我都希望她能放下我,自己好好生活。”

银铃佩戴好后,与下方的另一只共同叮铃响动,粼粼如蝴蝶振翅,也如她们姐妹俩结伴前行的前半生。

手指轻触几下,慕千昙默默盯了会,目光挪回少女面上,问道:“你能明白我想说什么吗?”

话里话外意思相当明确了,无非是放下仇恨这种老话,她最多也只能说到这了。

秦河渐渐停止哭泣,脸上满是亮晶晶的泪痕。她沉默良久,低声道:“瑶娥上仙没有妹妹,只有弟弟。”

听她这句话,显然透漏了一个信息,那就是秦河知道瑶娥上仙的家庭是什么构成。

这并不奇怪,原主会对秦霜有那么大的依赖,必然共同生活过一段时间,该知道的都会知道。而秦河还说得那么笃定,仿佛亲眼看到一样,很有可能就是她们姐妹俩把原主从家中领出来,走入了天虞门修行。

原主大抵是不想暴露自己的半妖身份,所以白瞳的存在就被隐瞒了,在秦河眼中,就只有一位慕千昙还不知道的弟弟。

自己方才说的那些,对她而言可能就相当于谎言吧。

“你师尊应当和你说过吧,我失忆过,很多事都记不清了,可能是我记错了”慕千昙说到这里顿住,半天没后续。

原本是看不下去这小姑娘伤心,才想要说点什么,但显然安慰这件事不适合她。

况且,何必与这小孩多说呢?原著里秦河可是弄死瑶娥上仙的另一大主力,若是她人生中难得一次的好心帮忙最后换来不好的结果,那就太悲催了。

还是别管了。

慕千昙想拔腿就走,刚抬脚就卡住了,没能走开。

风雪簌簌而下,压在檐上,藏在山间,无处不在。

少顷,她轻蹙眉头,再次叹了口气。

摘下身后那把锈铁长剑,端在手中,慕千昙打量着上方的锈迹:“虽然我不记得,但我可以向你保证,害死你姐姐的人不是我。”

如果猜测没错,宁愿放弃成神机会也要复活秦霜,只是提到那个名字就会心痛到绝望的瑶娥上仙,不可能是传闻中那个以秦霜之命以保自身完全的忘恩负义者,这里面一定有误会,所以她敢说这种确定的话。

那把剑极轻地战栗着,似能感受到剑中那片残魂的挣扎与哀嚎。慕千昙握紧剑柄,抬眸道:“你拿着这个吧,或许未来有一天,某个人想开了,愿意开口,一切就会水落石出。”

“在这之前”慕千昙轻声道:“不要再去憎恨谁来消磨自己了,努力修行吧,确保你在未来该拔剑的时候,已经修出了能拔剑的实力,否则后悔将无穷无尽。”

把原主的残魂交出去无疑是一项风险举动,但慕千昙一方面觉得瑶娥上仙大概没那么快过去心中那个坎,另一方面是离开光明宫后,她就会去寻找灵药治疗心脏,而后远走高飞。

等秦河发现瑶娥壳子里其实是另一个人后,她早就不知道去哪里自在了。

眼前这把剑平平无奇,还覆盖着一层厚重密实的铁锈,就算拿来拿当拄棍都会太脆,为何女人会把它放在身边,此刻又送给了自己呢?

那段话还在胸中回荡,秦河把脸擦干净,看了看剑,又抬头看了看女人,虽心有疑惑,但还是恭恭敬敬双手把剑接住,哭哑的嗓音还沙沙的:“多谢上仙。”

既是长辈赠与的东西,就算不懂用途也会好好收下,秦河把剑挂在另一边腰间,这下她手里共有三把剑了,这又好笑又心酸的场景让她再次鼻头一酸,但没有眼泪流出。

她已经意识到方才的行为有些不妥,忍住泪意,躬身道:“抱歉,上仙,我失态了。”

“没事。”慕千昙感觉自己能做的都做了,迟来的尴尬席卷上来,她挥挥手:“行了,回去吧,吃你们的饭去。”

瞥见秦河肩膀在微微颤抖,还以为她是冷,慕千昙把就要离开的人叫住,脱下大氅披在少女肩头,拍拍她脊背:“回去”

刚吐出两个字又刹闸,她余光瞥见储物袋,倏而想起一件被遗忘到角落里的事。她欠这孩子亲师尊的钱还没还!

一把扯开储物袋,果然在钱堆里看见那枚小小的碎花钱袋。

慕千昙怔住了,她发誓自己绝没有贪图这一点小钱和坑抢江舟摇的意思,纯粹是挣太多钱开心到忘记了。可这话怎么好跟人解释?别人会信吗?

一想到下午江舟摇等着她还钱,到最后关头却亲眼看着她把钱袋全装进口袋的画面,就觉得要尴尬到原地升天了。那时江舟摇心里想着的恐怕是瑶娥不可原谅的罪状再加一条,抢劫且欠钱不还吧。

“”但凡是抢了裳熵的钱,她都不会那么羞耻。

不过,也亏得江舟摇能沉住气。

把小碎花钱袋拿出,慕千昙尽量保持面上平静:“这个钱帮我转交给你师尊,还有”

目光从少女肩头错开,遥遥看见蹲在火炉边担忧望向这边的裳熵,她拨了几下袋中钱财:“我那个蠢徒弟欠了你多少钱?算一下吧。”

秦河接过钱袋,听见此问,许是想起了裳熵借钱都买了些啥,先是不自在的脸红,接着摇头道:“不用了,我没打算让她还”一句话没说完,手里被塞了几锭银子。

慕千昙收起储物袋:“多的你留着自己花吧。”

垂眸看了那些钱好一会,秦河把它们连带着碎花小钱袋都收好,毕恭毕敬鞠躬道:“多谢上仙。”

“去吃饭吧。”

维持着弯腰姿势好一会,秦河才站直,转身走出两步,又折返回来,脱下大氅递还:“这个还是给您吧。”

慕千昙又说了个不太好笑的玩笑话:“嫌弃我啊。”

“没,”秦河迅速否认,低下头颤抖着睫毛,片刻后才抬眸道:“您身体不好,比我更需要这个。”

慕千昙不由得略微郁闷,怎么她体质不好的事其他人都知道了?

两人一道回去时,裳熵见她们都全乎,双手举高笑道:“太好啦,你们没吵架!”

秦河盘腿坐稳:“瑶娥上仙很关照我,从前是我不懂事。”

这小孩倒是和她师尊一般知礼得体,慕千昙做了想做的事,也很顺利,可莫名觉得有些疲累,自己也找不出原因,便不想再等待,准备顶着大雪回去休息了。

要动身前,她想了想今日还有没有未完成的事,以免到时候补救起来麻烦,这一想还真想起了两件。一个是她还没买下那件材料给蠢龙做金戒锁龙环,另一个就是红绸还没有向她告密。

额头微微作痛,慕千昙回身要和伏璃说话,忽听见阶下传来一阵慌里慌张的脚步声,接着就见雪中闯来一人,万分狼狈,满脸泪水,身上落满了雪,正是南雅音。

“璃,主人,主人,”南雅音刚爬上最后一层台阶,就仿佛用尽所有力气般噗通跪地,她虚虚扯住伏璃的衣摆,脸色苍白至极,声音抖碎一地:“刚刚有人来跟我说,说我娘亲又犯病了,昏迷过去怎么叫都叫不醒,求您去看看她,主人,你想对我做什么都行,求您再治治她,我求你了”

到最后已是承受不住的哭腔,那副好嗓子无论发出什么样的声音都如此动听。伏璃愣了会才反应过来,像是极喜欢她这副求人神态,不紧不慢道:“再说一遍。”

南雅音还跪着,弯下身子揪住她衣摆,额头碰着冰冷的地板,似乎知道她想听什么般重复着:“求求您了,求求您了。”

伏璃心情大好,抽出衣摆将人推开,居高临下道:“看你这么诚恳,我就勉为其难再去看看吧,虽然我找来的人都是顶尖的,但是能不能治好我可不能保证,回头别跟我闹。”

南雅音直起身子,由于喉咙干哑,说得极为费劲:“好,好,没关系,只要您愿意看,就好。”

大概是刚刚那下摔得狠了,她撑着地板好几次都没能爬起来,伏璃看着她挣扎,没有出手帮助。秦河与裳熵都看不下去,皆起身一人一边扶起人。南雅音口中零碎道着谢,已是六神无主。

看来她娘亲的病情很严重,伏璃也不想这个能把人捆住的筹码就那么死掉,便要出发。慕千昙见状,开口叫住了她,把自己要买的东西告知。

伏璃听罢,随意道:“上仙想要拿去便是,你可是我姐妹的师尊,不用付钱了。”

这恐怕是剧情变动带来的唯一好处,慕千昙接着道:“我想用那个打造点东西,如今外头的工匠技术不行,还爱克扣材料,你们家专营这个,应当比较懂这些,有没有能够推荐的匠人?”

伏璃道:“既然都来到了光明宫,就要知道,没有比我宫里更擅长做东西的匠人。你何必还去外头?直接在这锻造就行了,稍晚些时候我叫人把目录送你屋里。”

慕千昙道:“如此甚好。”

南雅音听着她们对话,纵使心急如焚,也不管出声催促,只能抖着身子不住*落泪。

秦河定定望着慕千昙的侧脸,不明白方才还把大氅递给她怕她冷的人,怎么转脸就能把别人的苦难推至一边视而不见。而裳熵则是生气叫道:“等会再说啦师尊!现在很着急啊!”

那女人自然不理她,裳熵咬咬牙,去扯伏璃:“快走!”

伏璃被她扯得踉跄:“着什么急啊,行行行别拽了,走吧走吧。”

这第三场烤肉宴也就那么散了,这倒霉伏璃开的宴会就没有善始善终过。

四人都没入大雪之中,走廊安静得滴水可闻。

办完第一件事本该回去歇息,可慕千昙默然半晌,又在最上面一层台阶坐下。

回眸望了眼伏璃准备的酒壶,找了瓶没开封的,掀掉酒封后气味浓郁扑来。她凝望着纷杂雪花,一口一口喝着凌冽到有些烧胃的酒,放空着思绪。

她真是糊涂了,居然对秦河说那些话,还把锈剑给出去。这不就是把漏洞给她人看吗?更何况还是个本来就对她有威胁的人

心中虽有这种想法,她后悔,却也不太后悔。

即使清楚还有不能忽略的风险在,但若是不做点什么,她恐怕难以忘记那小姑娘哭着要姐姐的模样。

总觉得自己的那个妹妹也在现世这般哭着。

又抿了一口酒,这下喝得太急,冷液灼人的液体呛进气管,慕千昙剧烈咳嗽起来,仿佛要把肺咳裂,直到整张脸连带着脖颈都红了一大片才停下。

她擦去唇上酒液,捂住烧疼的胸口,垂眸缓着气。大雪并未落在她身上,却好像压弯了她的腰。

曾几何时,她也是这样坐在台阶上

“师尊。”

这声轻叫像是从梦里传来,虚幻缥缈,接着又传来几声,才飘飘落到了实地。慕千昙略微吃惊,看向一步步爬上台阶的去而复返的人:“你没去?”

裳熵拨去满身雪花跳上来,拍拍屁股,与她并肩坐着,像是另一座火炉般散发热量:“我不想丢你自己在这呀,所以安排比我还厉害的秦河跟去了,她明天会告诉我南姐姐的母亲情况咋样。”

转头过来,少女想要帮她顺气:“你为啥喝酒呀。”

手肘怼开她,慕千昙抿了口酒:“关你什么事。”

裳熵道:“我能和你一起喝吗?”

慕千昙警告:“你喝醉了冻死在雪地我都不会管你。”

想了想自己的酒量,恐怕正要冻溺于雪地。裳熵放弃这个想法,鼻尖抽了抽,被香味勾引到转身,把烤盘上的一堆烤肉全部抓来吃掉,满意地拍拍肚子。

听到吞咽声,慕千昙嗤道:“刚刚不知道吃。”

裳熵擦干净手上的油:“我刚刚在担心你,害怕你们会闹的不开心。”

“我还需要你操心?”慕千昙饮下一大口酒,嗓子如火燎,眼尾也熏上一片红,梦呓喃喃道:“管好你自己吧”

地上还有几个金盘,裳熵已没心情再吃了,想要伸手扶住那个有些摇晃的女人:“别喝了,师尊,酒喝多了会不舒服的。”

下唇滑入齿间,释放出来时已多出一排咬痕。食指擦过眼角,慕千昙眉目神情皆未变,却深深喘息着,喝完最后一口酒,把空壶扔下台阶,咕噜噜滚开。

她撑着膝盖站起来:“冬天就是要喝酒暖身的,连这点小事都不懂,蠢货。”

那酒虽喝着有甜味,但实际上度数不低,一口气喝完一壶,除非酒量极好之人还能说个完整话,但她的酒量只是正常人水平。这一站就没站稳,又跌坐回来。

许是酒液麻痹了神经,慕千昙没能控制住表情,露出几丝茫然懵懂,不理解自己为什么没能站起,这台阶居然要和她作对,没听过妖恶上仙的威名吗?

她怒上心头,这次用尽力气站起,就要猛冲下去,却一时脚软向前栽倒。眼前是放大的台阶,她最终却没摔到台阶上,而是一个异常火热的怀抱中。

“师尊!你吓死我了,你要干嘛啊!”裳熵以为她要滚下去了,吓出一身冷汗,连滚带爬去下方把人接住了,怀中人不同寻常的热度使她意识到了不对。

她师尊这是喝醉了?

第126章 你比我还没良心

这念头刚浮现,炽热而潮湿的气息打在脖颈间,像是一双手柔滑无骨的手抚上肌肤。裳熵一个激灵站直,又迅速软了腿,向后退半步。

她颤着嗓音小声道:“师尊,你别对着我脖子吹气,我要站不稳了”

所谓吹气,不过是呼吸,可她迅速升温的大脑连这点信息都没法处理,麻痹感自脚底窜升到头顶,扼住喉咙,截断喘息,不留余地。

用力鼓起胸腔,做了几个深呼吸,裳熵抬起双手,握住面前女人的窄腰,试着想把人推开些,好短暂把自己从温香暖玉中抽离。

谁知,被醉意熏到意识模糊的女人根本没气力,不靠着她便只能向下滑动,那两片微凉的软唇也擦过脖颈,印在气息烧烙过的肌肤上。

“呀!”她哪受得了这种刺激,大叫一声,触电般猛地将人推开。

耳边擦过女人一声闷哼,眼看就要倒下,裳熵又飞速抡起双手朝前搂住,那截腰便跌进怀中。

“对不起,没摔着你吧,”她死死抱住女人,气息凌乱道:“我背你回去吧,现在就回去,你需要好好睡一觉,不能在外面呆着了。”

她一咕噜说完,下巴还抵在女人锁骨上。嗅到酒气中的熟悉味道,追逐气息来到衣领间,兀自平息了颤抖。

双手抱得更紧,她抬眸望向那人近在咫尺的面容。师尊双眸紧闭,微蹙眉头,脸颊晕红,正是酒气最上头时,似睡非睡,意识不清。

裳熵动了动喉咙,抓住她一只手臂,反身将手臂绕过脖颈,弯腰把人背到身后,两手把住她膝盖,往上颠了颠:“师尊,你还醒着吗?抓稳我,别掉下去了。”

女人脑袋压在她颈侧,如发烧般温度缓缓升高。裳熵纵然有着更高的体温,却还是觉得烫,只好歪头给她让开空间,健步如飞下了台阶,一脚踩进足至脚腕深度的积雪之中。

方才身体热度一路飙升,她差点忘记此刻还在下雪。

低头看向地面,再抬头看天,漫天白色拂过脸颊。她想了想,改背为抱,用大氅给女人严实裹住,一手搂在背后,一手勾住双腿,再稍作弯腰,就能把人完全护在怀中。

如果用背着的姿势,雪花会落在师尊身上,可能会冷,但抱着就不会。

匆匆忙忙赶回屋外,透过走廊窗户瞧见不少侍女在清理地板上被踩脏的雪水。裳熵于台阶前站定,甩甩脑袋,把帽檐上的雪全甩落在外头,脚底也在石板上磨了遍,这才踏入屋中。

抱着一个看不清脸的人进去,引来一些侍女好奇的视线。裳熵并未在意,直奔房间去,快到时被一位侍女拦截。

只见她奉上一本封皮古朴内容厚重的书籍,光看外面看不明白和啥有关,裳熵询问道:“这是什么?”

侍女道:“这是少宫主吩咐奴婢送来的器谱,用来给瑶娥上仙选择。”

伏璃送来的,那是干嘛的?裳熵正疑惑,忽而想起南雅音来求人时师尊说的话,好像和什么匠人什么材料有关,最终想要打造某样法器,也就是说这是师尊要用到的。

“给我就好,谢谢你。”裳熵道完谢,腾不出手来接,便弯腰用牙咬住那本器谱书籍。抱着人回了房间,又把她轻轻放在床上,吐出嘴里那本书时,心头亦松懈下来。

随便翻了两页书,全是各种各样武器或法器的锻造方法与用途,看纸张颇为古旧,已有些年头了,怕是经不得抖落,便先搁在床头,还是等明天师尊醒了再看吧。

刚放完书,转身要看床上,她被吓得一惊颤。

不知何时,慕千昙坐了起来,还睁着眼睛,半梦半醒,瞥见有人在床头,她转头看来,眼神定定落在少女身上,口齿流利道:“你为什么在这?”

不知她是否清醒,裳熵试着答复:“我送你回来。”

一边大氅滑落肩膀,慕千昙神色不变:“妈妈回来了吗?”

裳熵:“什么?”

眉尖皱了皱,慕千昙轻啧一声,抬手压住额角,仿佛被头疼困扰。裳熵忙道:“我去给你拿点解酒哎呦!”

话还没说完,一只手按到她脸上,推开几步远,愣是打断了。慕千昙撑着床面挪到床边:“起来,我去洗个澡。”

裳熵道:“你自己洗吗?我怕你会摔倒,你都站不稳呢。”

慕千昙陷入沉思,片刻后,说道:“你把空调打开。”

没等回答,她彻底脱下大氅,随手扔在脚边,握住床沿又问道:“你交电费了吗?”

她目光凝聚在虚空的一点,脸上神情越发严肃,深刻思索后再道:“咱家还有空调吗?”

裳熵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悄悄呢喃:“师尊真的醉了。”

“就这样吧。”慕千昙不耐起身,瞧见床头柜上的书,她神色稍定,仿佛缓慢回想起什么,走到床头拿起书,在众多法器中翻找着。

‘昙姐,昙姐?听得到我说话吗?’李碧鸢已察觉视野不太对劲,蒙着一层雾似的不清楚,还以为出了什么意外,连忙问道:‘你那边怎么了?为啥雾蒙蒙的,还有点扭曲,你眼睛没事吧?’

慕千昙伸手捂住一只耳朵:“有蚊子在叫。”

李蚊子叫道:‘不是啊?你喝醉了吗昙姐?我就吃个泡面的功夫啊!’

哪怕是正常情况下也需要担心她有没有搞事,更何况是理智全无的喝醉状态,李蚊子崩溃了:‘你冷静点!去床上好好睡觉吧!求你了昙姐!’

“我很冷静。”慕千昙说完,从书里撕下一页纸,内容正是金戒锁龙环的锻造方式。

那么厚的书,她一下就找到想要的了,这难道不冷静吗?可笑,她甚至还记得做任务呢。

“师尊,”裳熵捧住脸颊,难以置信:“你怎么把书撕了!”

慕千昙反手把那纸拍她脸上:“去跟伏璃那个小神经病说,我要做这个。”

裳熵抽出那张纸,还在为书本招魂:“你想做哪个说一声不就好啦,我又不是记不住,干嘛撕书呀,万一这个对人家而言很重要呢?”

握着书脊抖开到破损那页,她尝试把纸复原。但这又不是水,也不是泥,如何撕回再拼上呢?她只好叹息道:“这次就说是我撕的吧,师尊你下回可不许这样了。干嘛老是和书过不去啊,上回也是,还好秦河没有怪罪你呢。”

“啪”的一声,脸上挨了下,但没有多疼。黑影飘下来,裳熵伸手抓住,是一截软和布料。两手各抓一边拉长,多看两眼就能辨认出这玩意原身。

她师尊居然用腰带抽人!

裳熵惊讶望去,就见慕千昙已拆下腰带,长裙略略松垮,隐约可见腰身。发饰摘掉了,墨发披肩,里头藏着张酒气氤氲的冷脸,垂眸在储物袋翻找。不多时,拿出几样洗澡要用到的东西。

“师尊!”裳熵拍拍脸,把腰带绕到手上,缠了几圈,轻轻拽她裙子:“你一定要洗,我就帮你洗吧,不要自己弄,我很担心你啊。”

慕千昙回眸,目光冷若冰霜:“我让去你找伏璃,还在这浪费时间。”

这句颇为冷厉威严,倒不像是喝醉之人说出的了。事实上,除了某几句难以理解的话语,女人表现得始终很稳定,只有那脸上难掩的红晕透露出酒醉事实。

裳熵想去送纸,又怕自己离开后,这人就要摔伤或把自己淹死了。她拿不定主意,正左右为难间,就见慕千昙握住床柱,想要拆掉,口中还道:“你不听话,我今天非揍你一顿,你才知道我是为了你好。”

见此情景,裳熵把纸塞怀中,果断抽出帽上红绸,一把握住女人手腕,趁她还没反应过来,把她和床柱用红绸捆在一起:“对不起师尊,先委屈你在这不动,我去帮你送书,马上就回来。你不要自己去洗澡,哪里都不要去,等我就好了,知道吗?”

手腕间传来不能忽略的压力,慕千昙低头看着那条手指粗细的红绳,再次陷入思索。裳熵点了下红绸头顶,叮嘱道:“你照顾好我师尊,我很快回来,辛苦你了。”

生怕师尊挣扎太狠不舒服,她不敢多耽搁,想速战速决,一句交代完便飞也似的驶离房间。

慕千昙尝试把手抬高,以脱离束缚,然而红绳栓得很紧,还会随着她动作调整力道,维持在不会勒疼她但也不会放她走的范围。

研究片刻没研究明白,头脑如万千银针穿过般的晕痛,她按住眉心,弯下腰上半身趴在床上。

不知趴了多久,头顶上传来一道神乎其神的缥缈女声:“上仙,您渴望成神吗?”

成不成神不知道,慕千昙头疼的想弑神。

杀气满满的目光刺向声源处,屋内没点灯,略显昏黑,一条暗红如血的红蛇盘于床柱。

她轻晃着脑袋,蛇信嘶嘶吐出,眸中光点诡谲狡猾,格外阴亮:“修仙何其辛苦,多数人穷极一生也难登天阶,可眼前就有一条康庄大道,不知上仙可有兴趣一听?”

啊对了,该这条二五仔红绳告密了。

慕千昙坐直些:“听听。”

沿着床柱向上爬,红绸向她探出身子,声音暗藏着兴奋:“传闻中献祭大妖龙神,便可获得一个许愿的机会,您知道吗?”

慕千昙:“我知道。”

红绸道:“龙族珍贵稀有,千万人追寻争抢,亦难觅踪迹。可此时此刻,您是距离那位大妖龙神最近的一个人,您也知道吗?”

慕千昙:“我知道。”

“你知”红绸卡了下,怀疑蛇耳听错了:“您在说笑吧,我说的可是龙,您身边的龙,你知道这件事?”

“都说了我知道,你聋了吗?”慕千昙不耐道:“你告密能不能有点效率,说那么多没用的干什么,直接讲我那蠢徒儿裳熵是个龙不就行了?你是憋太久了非得多说两句过瘾啊。”

红绸慢慢张开嘴,僵在床柱上。

‘我的天,我要吸氧,我要英年早逝了!’李碧鸢从椅子上滑倒,深知不能在此时倒下,扒住桌面爬上来勾住耳机大吼。

‘昙姐你醒醒啊昙姐!不要自爆啊!你得装出一副刚刚才知道的样子,不然红绸一下子想不开,还找其他人说这个秘密了怎么办啊!到时候大家都知道女主是龙,那就完蛋了!’

“那又怎样呢?和我有什么关系?”慕千昙按住额头,五指用力抓了下,想把致使疼痛的那部分抓出来,此举当然是只能换来失败。

她头发乱了些,阴狠眼神紧盯着红绸。

良久,蛇蛇快要被盯德瑟瑟发抖时,她终于开口道:“你也挺有意思的,裳熵好歹也把你养到那么大,你说卖就没卖了?就算是我想背叛养大我的人,都要犹豫很久,你比我还没良心。”

扯唇笑了笑,慕千昙向后撤手,缠在手腕上的那部分蛇身被她扯直,拽了过来,盘于床柱的也被迫扯离,整条蛇摔在床上。

红绸还没机会逃离,她闪电般探出另一手,精准掐住红蛇七寸处,束缚与被束缚的关系就那么简单倒转了。

为了避免这恶种把消息散播给他人,顺带打消李碧鸢担忧,慕千昙冰冷而又平静道:“裳熵是龙这件事,目前只有你和我知道。若是哪天这世上有第三个人也晓得了,就说明一定是你泄露出去的。而无论是不是你说的,我都会第一个杀你。”

只有言语恐吓那可不算什么。左手凝聚出一把灵力匕首,慕千昙面无表情,手起刀落,干净利落斩下那条红蛇的尾巴。

突如其来的剧痛之下,红绸眼珠快要瞪裂,整条蛇扭转成一团,大口嘶鸣,身躯打的床面啪啪作响,却无法挣脱那只手。

慕千昙不为所动,脸上沾着几滴血:“所以,收起你的心眼,这是警告。敢再做一次告密者,下次我会斩掉你的头,记住了吗?”

第127章 第一次

断尾划过床单,抹开嫣红血迹。红绸眼珠震颤,额上三朵梅花艳丽似火,原本胡乱扭动的细长身躯盘绕上女人手腕,似在讨好祈求她放自己一马。

慕千昙无动于衷,加力捏紧:“回答呢?”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下一瞬裳熵便推开门跳进来:“我回来了!很快吧,我”

看清屋内情景时,她哑声片刻,瞬间由开心跌落到惊怒:“你在干嘛啊!”

她疾冲上前握住红绸,想抢过来,蛇身绷直成一条红绳,再难以撼动。女人掐得很紧,继续大力撕扯只会把红绸扯为两半,一命呜呼了。

裳熵只好去掰她的手,指尖滑进她掌心处欲扣出手指,所触碰的肌肤柔滑紧绷,怕是稍微用力就要弄伤了。她只能虚虚握住,口中叫道:“放开她!你真是醉糊涂了!”

慕千昙定定看了她一眼,微挑眉头,挑衅般得越捏越紧,指节泛白。眼看着红绸大张着嘴快要魂飞西天,裳熵急得满头大汗,霎那间头脑却忽然清明——想到和师尊有关的事时总会这样清明。

酒醉后的师尊大抵和醉前一样不爱听人命令,想要她做什么大概都会反其道而行之,那么说反话不就好了?于是,她拍掌鼓励,郑重其事道:“师尊,你得更用力握住她才行,要是她活着,我会很不满意的!”

手中再次凝聚灵力匕首,慕千昙眼睛还看着她,匕首已对准红绸脑袋,准备一划割下,被少女及时抢握住手腕:“师尊!”

这招不管用!

时间太过紧急,裳熵绞尽脑汁,绞得太多很快大脑过载,一片空白。

眼看那匕首就要刺中红绸,电光火石之间,一个念头出现,她来不及思考那方法是否可行,便已俯下。身,轻轻在女人唇上落下一吻。

说是一吻,其实只是轻柔一碰。温软而微凉的四片红唇接触那瞬息,眼前似有蝴蝶飞过,栖在摇曳花朵的上方,轻灵翅膀,娇柔花瓣,是不同香气与芬芳的温柔碰撞。

短暂而快速的挨了下,裳熵生怕被打,立即撤离,心脏怦怦直跳。

本以为她会立即暴起杀人,可没想到,那把灵力匕首霎时溃散,女人用指尖碰了碰下唇,挑衅的表情渐渐转变为一种茫然与不解,握住红绸的手居然松开了。

红绸死里逃生,一句话不敢多说,头也不回地急速滑进裳熵袖中发抖。

裳熵紧张兮兮望着女人那对淡粉双唇,察觉到红蛇的存在后神魂归位。她后退几步,狠狠撞上床柱,边揉屁股边倒退着往外冲:“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让你松开,我,我先去送红绸看郎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