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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不忍

两只脚都被衣服裹住,仿佛沉入热水盆,脊骨都松散些。慕千昙以掌根锤了锤侧颈,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轻力捶打改为缓慢揉捏。她眼神放空,听着那脚步声在门口停顿,犹豫般几下踱步,站定了。

有人在门口等着。

双脚自暖烘烘的肚皮上挪开,睡梦中的某人从衣服堆中伸出手,指尖挽留般自脚踝划过。慕千昙垂眸望她,踢开那点烫意,穿上房中特意准备的软底棉鞋走到门后开了门,门外正是秦河。

“我”视线刚碰上就躲开,秦河后退小半步,低下头,身体僵硬直板,断断续续道:“我我是来”

“来找裳熵?”慕千昙干脆说。

秦河道:“是。”她下意识抚摸着腰间剑柄,目光无处安放:“我看她不在屋里,就在想是不是在您这。”

说到这,才想起自己忘记问好,躬身道:“见过上仙。”

能听到窗外细微风声,在屋里刮起了看不见的小小旋风。慕千昙望着她头顶的发旋,故意没说话,等少女觉得疑惑,又明显不安起来时,才开口应着:“嗯。”

秦河松了口气,缓缓站直。慕千昙扶住门:“你师尊呢?”

秦河道:“和小伏家主出去了。”

慕千昙问:“你没去?”

秦河脸色一下变得难言起来,想也知道,必然是看出来这趟过来伏璃最想请的就是江舟摇,与其在旁边看别人对自家师尊献殷勤,倒不如自己出去玩会,所以拒绝了。

她还没说什么,站在她旁边的一位侍女道:“小家主安排了奴带您三位参观光明宫,或去塞顿城都可,看您选择与喜好。”

目光扫过她,慕千昙道:“裳熵睡死了。”

秦河道:“那我等会吧。”

慕千昙将门拉大:“进来等吧,可能没那么快醒。”

这蠢龙可能一整夜都用来与困意作斗争,同时默念着我愿意了,到清晨那会才睡着,这一下约莫不到中午醒不来神。

还没洗漱就见人不太舒服,把门拉开后慕千昙便回到床边,指尖探入储物袋里翻出自己制作并带来的洗漱用品,准备去房间内的私室清洗。

秦河慢手慢脚走进来,看了眼床上还没叠的被子,迅速挪开视线,发现裳熵大刺刺睡地上,还没来得及惊讶,就注意到女人手中拿着的陌生东西。

第一眼没看清,忍不住看了第二眼,慕千昙经过她,顿住,又倒回来问道:“你好奇?”

秦河吓了一激灵:“我”

慕千昙把手里东西展示出来:“牙刷,牙膏,洗面奶,见过吗?”

她来到这世界后经历过一段时间的适应期,早些时候有很多事情许久都难以习惯,例如没有电力开灯,天总是黑得很早,且晚上太过于安静。还有没有智能导航,害她对着古老地图找半天才能摸清方向。

不过这些都能够克服,不能克服的也克服了,就像手中这个她实在用不惯后自己动手做出来的牙刷,与瞎放原料做出来的牙膏与洗面奶,效果居然还行。

能察觉到女人的目光,秦河僵立不动。室内过暖,热气拥簇到鼻尖,她出了身热汗,不知该怎么回应。好在女人没等太久,见她不说话便离开了,她有种重新活过来的感觉,蹲在裳熵身边吐气。

李碧鸢道:‘真看不出来,昙姐你会捉弄人呢。’

‘我有吗?’走进私室,用脚关了门,慕千昙歪着头,把长发拢到身后:‘看她像我妹妹,逗一下。’

李碧鸢道:‘你妹妹这么乖巧吗?’

挤好牙膏,慕千昙把牙刷咬在齿间:‘不乖。’

何止不乖,刚遇见那会简直就是个混世魔王,在街巷里打架学来的满口脏话一句比一句不堪入耳,好在后头给她纠正过来了,否则她真要嫌弃到不能承认那是她亲妹妹。

当然,就算她那时不想承认,也改变不了她们血管里流动着同源血液的事实。

李碧鸢道:‘不乖,那你还说她像。’

片刻后,慕千昙就水吐出泡沫:‘那个做错事的表情很像。’

不敢面对的,不知道自己有理没理的,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的纠结表情。

她完全能理解秦河此刻面对她时复杂的心绪,之前喊打喊杀,被救后的矛盾分裂,放言要出去找证据结果什么都没找到,是个人都会觉得挫败,也会更加矛盾,不知如何调解。

但凡她是个体贴之人都该不去招惹这小姑娘,可她不是,所以非得说那一句。

李碧鸢偷笑:‘好吧,但是你跟她搭话,你不觉得尴尬吗?我光是看着都尴尬死喽。’

水流沾湿毛巾,慕千昙弯腰,细致擦着脸。几缕碎发贴在耳边,水滴润过薄粉双唇。如樱花般清透湿润的唇,说出来的话却无情:“有多尴尬,比你之前被江缘祈听到心声还尴尬吗?”

‘昙姐!!!’

慕千昙轻笑,把东西都收好。李碧鸢死了半条命般:‘我瞌睡都被你尬醒了,脚趾叩出一座城堡了好吗。’

‘脚趾?那你还挺强的。’

‘这是网络梗好不,别认真,’李碧鸢打了个哈欠,贱兮兮道:‘呦,差点忘了,您已经过了网络冲浪的年纪了。’

慕千昙推门出去:‘困成这样,你一整晚没睡?惜点命吧你,天天熬夜什么身体受得了,别到时候你连我现在的年纪都活不到。’

‘啊,我确实还没睡,不过是因为我这还是晚上,咱们的时间流动是不同的喔。’

听到开门声,秦河肩膀抖了抖,悄悄抬头看了眼,就见一抹白影从面前闪过。女人长裙的裙摆扫过裳熵身体,她停在床头,把头发挽好,插上鹤望兰步摇,穿好衣服,披上大氅,冰蓝色绒毛将身上方才泄出的一丝暖意都裹起来。

晨间刚开门时看见的女人,因刚起床没收拾而显露出少有的亲近气息,仿佛随着恢复到平常模样而消失了。

除了有一点不一样。

拿起储物袋时,慕千昙瞧见墙上镶了个小木屋,不由得想起裳熵在苍青殿门前造的那个,抬头摸了摸。谁知,那木屋上的小门突然打开,一只小鸟探出,咕咕咕叫了好几声“起床啦”,竟然是个叫人起床的报时玩具。

这声音极大,整个屋子都充斥着嗓音,慕千昙眯了眯眼,曲指弹了下,那小鸟立即缩回去,关门躲起来了。

往地上望去,裳熵翻了个身,紧闭双眼,沉睡着如同死猪,这么大的声音完全没吵到她。

“”睡眠质量真好。

慕千昙越过她往外走,忽而被叫住:“上仙。”

她回眸,就见秦河犹豫不决地撑着膝盖起来,眼神并不往这边看,而是手指点了点脸颊右下方,靠近下巴的位置:“这里有白色的东西。”

慕千昙照着她指的那个位置摸去,看向指尖,有半个指甲盖大小的薄薄泡沫。

那么名贵的宫殿里也不设置个镜子,就是会有这种麻烦。

不过这小姑娘观察这么细致吗?明明都没往这边看过。

“多谢。”抹去那点泡沫,慕千昙道:“我先走了,你在这等”

她刚说到“走”这个字,昏迷般睡着的裳熵原地弹起,还闭着眼睛,但能精准摸到她小腿的位置死死抱住,口中大叫:“去哪?师尊去哪?带我去啊!”

“”慕千昙亲眼见到她这番惊坐起的神迹,微微启唇,在她脸上拍了两下:“松手,我出去随便走走。”

秦河注意到裳熵两边脸颊上都有清晰的巴掌印,大概明白了昨晚她们都走后又发生了什么,为了避免她再被打,赶紧趁女人没生气前用全力把她扒拉下来,忙道:“上仙您去办事吧,我来看着她就好。”

慕千昙颔首,一甩裙摆先溜了。

外头站着不少侍女,跟着她们去简单吃了点早餐,面包,鸡蛋,几片牛肉和牛奶。吃完后她随意在宫内溜达着,按照原书中部分片段参观着这个全书最大BOSS的老巢,过了遍构造。

白蛇伏家主要产业与炼金与纯熟锻造技艺相关,光明宫后连绵千里的源雾山脉是一大片超大矿山。虽有着极为丰富的蕴藏,但由于环境不佳,开采非常困难,以目前的人力能控制到的区域十分有限。但即使如此,产出也足够伏家与整个塞顿城都过上富裕生活了,这么奢侈不是没有理由。

整个光明宫最重要的地方就在后山,慕千昙作为来此地参观的外人,加上身后名义上会服侍她但实际上应当是监视的侍女,自然没法过去看看,只好在一些不是特别重要的区域游转。

走走停停歇歇,一上午过去,连这诺大宫殿的一半都没逛完。在随便吃了点东西,在一处露天黄石走廊观山景,意外看到远处雪山上,伏璃与江舟摇坐在一只硕大白熊背后,正往山下逛街般慢速走去。

远远就可见伏璃摆动手臂介绍四周的骄傲样子,而江舟摇是一个宁静的红点,基本没动过。

慕千昙有些好笑,这要是换成她,早把这不知分寸的小王八蛋按雪地里了。

歇了会,她又往来时方向去,走到光明宫靠近大门的地方,找到高处朝下看。整个宫殿是建立在山体之上的,巍峨大门前有一块平台连接着下方的桥梁,而桥上隐约可见白甲兵在镇守,塞顿城就在山体的半个怀抱之中。

后山是寥无人烟的死山,前面是一条由桥梁连接的宽广的深涧。若是有人想要进入光明宫,需要先穿过塞顿城,经过重兵把守的涧上桥梁,上平台后用这个类似电梯的工具移动到宫门前,再面对厚重坚固的大门与高墙。

这层层关卡与防护牢牢把光明宫围在山里,怪不得白蛇伏家可以做到成为五大仙门世家之一,却又如此神秘,一点消息都不外漏。因为,除了受邀者,根本没多少人能进来!

慕千昙看了会下方高远的雪涧,问侍女道:“伏璃带人在家中胡闹,你们家主不管吗?还是说她不在?”

侍女并未直接回答:“小家主生性爱闹些,家主都是知道的。”

慕千昙收回视线,嗯了声,逛个七七八八就折返,回到房间中。裳熵与秦河都不在,估计是出去玩了。她躺床上歇了会,掀开裤腿查看小腿情况,比昨晚上好点,只是还有些青紫,过两日就该消了。

拿出精油再推几下,她模模糊糊估量着,那蠢龙力气是不是比去年那会大了很多?这还没到锤炼她体魄的副本,就已经是这种程度了,实在难以想象后面会是个什么状态。

揉完腿,她开始修炼补充精力,等再睁眼时,外头已擦黑了。有人敲门:“上仙,小家主请您去参加烤肉宴。”

又有宴会,还是吃油腻腻的烤肉,不是很想去,但慕千昙想到待会的剧情,那么有意思,还是要去凑个热闹的。她应了声,出门随侍女前往另一处宴会厅。

这里比昨晚那里小了好几圈,但同时精致许多。还是半圆形阶梯状,被雕刻着白蛇的方柱包围,中间摆着张烤炉,下方焰火滚滚,上头大块带血的肉丝滋滋冒油。对面是三排穿白袍的歌女,正抚心吟唱着空灵乐曲。

厅下站着一堆捧着肉盘的侍女,慕千昙经过她们,恰遇上也在这时归来的两只小的。

裳熵头上戴着个宽檐编织帽,背后包裹鼓鼓囊囊,不知道装着什么方方正正的东西,看挤出来的轮廓是一堆书。她趴在秦河背上,一手扶住她肩膀,另一手握着肉串,睡得不太清醒,还记得把肉串往秦河嘴里塞:“吃。”

“等下,等,好,”秦河背着她,腾不出手压住她,只好去咬肉串:“我吃了,你别动了。”

察觉到女人视线,她略窘迫道:“在塞顿玩,玩一天又困了,只好背她回来。”

慕千昙点头,领着她俩上去。伏璃与江舟摇大概也是刚到,在炉火边坐下,看见几人过来,打了声招呼。她俩下午共乘的那只壮硕白熊坐在厅外,身上多处铠甲保护,还磨着锋利爪子。

伏璃抬手,一位侍女上仙将酒水斟满:“昨天没尽兴,今天续上吧。”

慕千昙坐到她对面,盘里已有人码齐了四五块汁水均匀的肉块,还有冰块和小菜放在手边。秦河走到旁边宽敞些的地方,小心扶着将人将她安稳放下。裳熵一无所觉,翻身躺进一片昂贵红丝绒中,手中还握着那根肉串。

怕她扎着自己,秦河把肉串拿下来,放进盘子里,去江舟摇身边坐了。伏璃道:“封灵上仙,我们从前当真没见过吗?”

江舟摇面色平静:“在下从未来过光明宫。”

伏璃道:“也是,我也没出去过,但好奇怪啊,我去年看您第一眼就觉得您很亲切,总感觉在哪里见过似的。”

这种过时八百年的套近乎语录怎么听怎么别扭,慕千昙扭过脸去,目光扫过满桌肉菜,晃人眼睛的奢侈亭柱,以及外头那只比亭子还高一头的巨型白熊,最后被歌声吸引,停留在对面那三排白衣歌者身上。

她们皆是黑发黑瞳,大概不属于伏家人,但也都面相不俗,衣着讲究,可最前方却有一位异常突兀的领唱——那是个穿着破烂衣裙,脚上戴着镣铐,跪在地上唱歌且脸上有细小伤口的女人。

她长发微乱,目光疲惫,唇角青紫。身上那件不知穿多久的破裙子不能抵御任何寒风,这导致她的皮肤有种冰冻后的死白,更显得容颜虚弱。加上极为消瘦的身形,明显长期饱受折磨,摇摇欲坠。

尽管如此,她的嗓音依然圆润高昂,是合唱中最为中坚的那一道。

脚上被铁链锁住,看着像是罪人,却又能出现在给客人准备的宴席上,还跪在这唱歌,唱得还很好,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定义她的身份。

秦河也注意到那位女子,见她冷得不住打颤,神情略有不忍。很想问问怎么回事,但见伏璃滔滔不绝说着家族与塞顿城往事,她没法插嘴,只好先忍耐下来。

慕千昙默默望了会,那女子注意到她视线,浅淡笑了笑,接着目光划向她桌上的那盘肉,眼神直勾勾的,眸子里流露出明显渴望,甚至能看到她滚动的喉咙,也不知是饿了多久。

不知身份就管别人家的事不太礼貌,但秦河有些看不下去了,想起身给她端点饭菜吃。

正在这时,女人在极其虚弱的状态下唱错了一个音。这个音在合唱中本该不算突出,且一闪而过,旁人几乎听不出来,但伏璃却被精准捕捉到了,或者说她就在等这一刻,等那女人犯错的霎那。

上一瞬还有说有笑的金发少女,下一瞬脸色剧变。她一脚踹翻了手边小几,劈手揪住女人衣领将她提起,恶狠狠道:“在贵客面前还敢唱错,你这条贱命不想要了?”

第112章 春宫图!

小几翻倒时杯盘皆掉落在地,叮铃咣当极大动静。裳熵的手抽搐般微微握住,睡意消散,坐起来迷瞪着眼:“怎么了?”

伏璃正于盛怒之中,听不见别人说话。她这突如其来的发作惊到秦河微愣,呆呆看着还没有做出反应。慕千昙冷眼旁观,抿了口酒液。江舟摇面无表情,大半面容隐在烛光投射下来的阴影里。

周遭侍女见怪不怪,甚至做好了善后的准备,显然这种事常常发生。对于裳熵那一问,自然没人回答。她只好揉揉眼自己看,就见被揪住衣领的虚弱女*人膝盖高高肿胀,密集血点中间滑下两行血。

“受伤了,”裳熵喃喃,撑着软椅滑下,奔到女人身边:“她受伤了,你抓着她干嘛啊?”

伏璃眼角遍布血红,女人在她毒蛇般狠厉的目光下轻颤眼睫,无意识般念着:“璃”

如同精致人像裂出几道缝隙,伏璃怔愣一瞬,脸上逐渐堆积起愈发汹涌的愤怒。

她手指攥住女人衣领用力过大,导致肤色青白,关节咯咯作响,嗓音抖而坚定:“你以为你现在还是我的先生吗?纠正你多少遍了?连跪三天还不能让你学会改口啊?”

见她状态不对,裳熵本想先把纸片般瘦弱的女人救下来,手一碰到她就如碰到冷冰,冻得不想活人,正惊异间,听到某个词语。

“先生?”她皱起八字眉,一把抓住伏璃的手:“你等下,原来她是你师尊?你怎么能这么对她?”

眼珠划向侧方,伏璃道:“一个叛徒而已,她也配为尊?”

裳熵重复:“叛徒?”

伏璃深吸口气,却没吐出来,就这么梗在胸中。大抵是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余的话,她扯唇冷笑一声,没有回答,握住女人衣领的手也没松,更紧了些。

女人许是许久未饮水,嘴唇干裂,起了死皮。想要张口说话,就有细小血珠冒出来。方才那番歌唱耗干她气力,使得她声音比风很轻:“对不起,小家主。”

伏璃道:“你这不是会叫吗?”

裳熵手上用力,迫使她松开:“你先放下她啊。”

“好啊。”伏璃张开五指,女人脱力倒下,膝盖重重磕着地面。本就是红肿流血的伤,哪能受到了这番刺激,登时疼得她弯下腰去,手肘撑地,额头上遍布细细密密的汗水。

伏璃居高临下:“摔到了?自己没撑稳,不能怪我吧。”

裳熵手指颤了颤,赶忙去扶,握住女人肩膀,几乎瘦的只剩骨头。她抬头怒道:“你干嘛!哪有这样对师尊的!”

在她认知里,最坏的师尊就是她师尊那样的。最坏的徒弟也只是不会赡养师傅罢了。这种故意百般折磨是她不能接受的事,怒气之下连刚刚听到的“叛徒”那两个字都忘了。

“我这样对她有问题吗?”伏璃说着:“不过是拿钱办事,教点东西,我难不成还要给她捧起来?嗯?你师尊要是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以后会放过她吗?”

裳熵脱下黑色大氅,盖在女人身上:“你别瞎说,不会的。”

伏璃一甩右臂,袖口探出惊煞蛇骨鞭,垂至对面转出小圈:“你可别说大话,人心难测啊。”

这话真不中听,她师尊再怎么凶,可没做过害她的事,裳熵不喜欢这种猜测。她抿唇,不想理会了。伏璃还没说完,似调笑般继续道:“又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

裳熵语气略冲:“我怎么了?”

伏璃道:“像狗一样巴巴的跟在你师尊后头。”

亭内刮过几阵冷风。秦河原本想上去劝架,听到此话又被震惊到凝固,眼神甚至不敢往旁边瞟。

伏璃吵架吵上头了,口不择言,甚至忘记了裳熵的师尊本人就在旁边坐着,并听完所有。

依照那位的脾气,完蛋了

垂下眼眸看了眼红色酒液,慕千昙放下酒杯。

她不评价伏璃说的内容,也不怎么在意这人的态度,倒不是她突然宽厚了,只因伏璃说的对,人心难测,但命运更难测。马上就会有天外飞来的一巴掌,抽在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伏家主脸上。

秦河还是鼓起勇气看了眼,女人居然没反应。她放心了,想去劝架不让事态往坏处发展。谁知,裳熵问道:“这样不好吗?”

这种匪夷所思的程度,连慕千昙都忍不住分了一眼过去,少女说这话时双眸澄澈,满脸理所当然。

伏璃睁大眼:“你觉得我在夸你吗?”

裳熵疑惑:“不是吗?”

伏璃动动唇,愣是没说出什么。秦河趁机挤进两人中间:“好了别吵了。”

然而伏璃却刹不住闸了,握紧惊煞还欲再喷,只听见当啷一声,身后传来女人轻轻的疼嘶。

几人同时转头,只见地上掉了把沾血的刀,而江舟摇右手手指正不断往下冒血,整个手掌很快红透,看似是切肉不小心把手切到了。

“师尊!”

“上仙。”

两人同时喊出,急匆匆跨步赶到,也就没人能顾及到女人这边了。裳熵望着她们背影,从缝隙里看到那伤口不算大,放下心来,扶女人站起:“你怎么样?”

女人双腿颤个不停,但还是撑着慢慢站直了。她脸上毫无血色,唇色如纸,还是轻笑:“谢谢你。”

“别说这个了,”裳熵回眸:“师尊,你有药吗?”

慕千昙没回应,也没往这边看,态度很明显,不会帮忙。裳熵明了,抓住袖口撕掉,截成长条,蹲下给她膝上绕了几圈,把伤口裹上。用处不大,但至少不会再流血了。

女人有些惶恐,想要推开她,却没有力气:“不用了,真的谢谢。”

裳熵:“没事。”

另一边,伏璃向侍女道:“去拿点伤药来。”

侍女点头,遁入夜色。江舟摇手上的血来自不同人的两只手擦净。这小伤顶多流点血,对于一位殿主而言实在不算什么,但身前两位少女皆着急不已。她倒是面色平和,余光望了眼歌唱女子,见她起来了,又收回视线。

这时,外头白熊忽而警觉起来,扒住亭柱张头四望,鼻头抽动着。因她动作,亭顶略微晃动,烛火晃动,伏璃还未不满,就见外头走来一人。

那人个头极高,差点碰着亭门。腰悬长柄宝剑,戴着银色头盔,一身耀眼白甲,使得亭内都亮了些。单眼皮,瘦长眼,鼻梁高嘴唇薄,眼神冷漠,是个看着就不通人情的女人。刚进来便侍立在侧,小幅度躬身,右臂横在身前。

伏璃提高嗓音:“西尘?你回来了?那那”

白熊嗅到熟悉气味,放开亭子,矮身趴下,抱住脸不敢动。紧接着,外面黑暗中缓缓走来一位金发女子,伏璃瞳孔巨颤,声音也颤:“母亲?”

不是说要过几天才会回来吗?怎么那么早就

一步步走入光芒中的女人气场极强,步伐宽而动作慢。看脸年纪在四十岁上下,头发由花枝,黄金,宝石共同做成的珊瑚状头冠结在脑后。她眉骨与鼻梁高挺,脸侧与眼眸会聚拢小片阴影,显得多了几分神秘莫测的意味。

略宽的肩膀挂着单边披风,边缘缝着保暖的貂尾,右肩连接处是一枚银色小蛇。披风下是半块胸甲与单面臂甲,泛着冷光的银甲锋锐藏于柔软之下。最下方则是修身的墨色长裙,至暗的黑色里也有点点银线点缀,如同星光。

慕千昙终于提起兴趣了,多看她几眼。

女人简直是伏璃的放大版与成熟版,但她肩头坠着风雪,眉目更重,显然比伏璃可怕太多,像头蛰伏中的危险雌兽。必然就是那位书中大BOSS,伏璃个小神经病的亲娘,大神经病伏郁珠。

伏郁珠细尺般衡量的危险目光,打量着惊慌又不敢表现出来的自家女儿,像是猎猫打量老鼠。她捏住指尖往外拽,脱下右手的黑色羊毛手套,向旁一丢:“无关人都清出去。”

这声音低而磁,咬字清晰,腔调舒缓,沉力不小,像一截铁锚稳稳坠入海底。手下人听到这种命令,大抵会满心臣服,只恨不得瞬间就办完任务。

手套砸落在西尘横放的小臂上,她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恭敬弯腰,用另一手小心捻起手套收好,而后走到女歌者身边,扯住她手臂将人脱走。另外三排歌女跟着退场,侍女们也迅速呼啦啦离去。

转瞬间,亭内只剩她们几人。

就算不认识,也知道是此间主人来了。裳熵只得目送那人远去,不能再管。

她到现在才想起来伏璃说的“叛徒”,那人大概犯了什么罪才会被这么对待。虽然难以接受,可能这便是此地的惩罚方式吧。

炉子内的火还在烤,伏璃满身冷汗,犹如被烤的是自己。

时间并未流逝多久,她却觉得天都快要塌了,干涩叫道:“母亲”

等下人们走尽了,伏郁珠才踱步到少女面前,用脱掉手套的那只手给了她一巴掌,这声清脆到烛火都跳了几下。少女偏过脸去,身形微颤,站稳了。

被打的人不是裳熵,但她还是条件反射般缩缩脖子,小步挪到秦河身后,从她肩膀上望着那对母女,小声道:“那个人怎么办。”

秦河也低声:“咱们不知道她做了什么,还是不要管这件事了。万一是她犯了大错,你不就帮错人了?”

裳熵下巴靠上她肩头:“好吧,伏璃她娘亲打脸打得好响。”

秦河叹息:“你操心一下你自己吧,你脸上还有一对巴掌印呢。”

她脸上昨日被瑶娥上仙打出来的红印还在,脸颊像猴屁股。裳熵用手盖住脸,不说话了。

那边伏璃脸上很快肿起,低着头,不敢用手摸一下,方才那盛气凌人的气焰完全消失。伏郁珠微笑着侧首过来,解释道:“私自把犯罪者提出来见贵客,这是大大的失礼,我替各位教训她。”

她碧绿色双眸如同蛇目,看人总带着从上到下的打量,让人微觉不适。亭中一时沉默。良久,还是她打破宁静:“敢问四位是?”

江舟摇手上的伤口又在滴血,滴滴答答砸在金盘与还带着血丝的半生肉片上,一向讲究平和,不愿看冷场,爱接话茬的人居然没回应,脸上还是那副平静神色,只是肤色略白,不知从何时开始的。

总不能一直沉默下去,慕千昙起身道:“天虞门,瑶娥。”

“瑶娥上仙?”伏郁珠眸色略深:“鼎鼎有名啊。”

一般人会当面这么说只是为了羞辱慕千昙,毕竟瑶娥上仙的大名往往都是极端负面的,但她似乎没这个意思,还挺欣赏般,说着:“您刚从壶城回来吧。”

慕千昙进城时换了假身份,本意不是为了完全隐藏这次行踪,而只是简单的想要瞒过那些壶城百姓罢了。

毕竟,作为一个严令禁止瑶娥上仙进入的城镇,她不做任何伪装,就那么大摇大摆进去的话,岂不是立即就成了壶神的靶子?没法正常推进剧情了。而现在结束那个任务,也就不在乎别人知不知道她是谁了。

至于外人能猜到她真实身份,也不奇怪,毕竟她也没怎么卖力演,稍微有点心人都能猜出来。

壶城这两个字触到秦河敏感神经,毕竟是妖恶三大传闻之一发生的地点,让她瞬间联想到了第三件关于自己姐姐的事,两日来好不容易有所放松的心情再次绷紧,从春日被丢进寒冬。

“我怎么想,都想不到仙界还有个望兰上仙。本来还以为是散修,后来我知道,那位上仙跟前还有一位穿着”伏郁珠眼神扫来,体贴的没说乞丐衣:“五彩霞衣的小姑娘,叫做裳熵,我听小女说她在天虞门也有位朋友叫这个名字。这么特殊,大概没有重名者吧,我不得不想到您了。”

慕千昙道:“传闻伏家人常年避世不出,您消息倒是灵通。”

伏郁珠道:“天下人入世,无非求个出人头地,名扬四海。伏家幸运,生来就享有这些,何须入世?又何谈避世。不过,那都是从前了。再大的家业也需好好经营,如今正是用人时候,家里那点不成器的可不够看,只能靠我这位家主多多奔走,找点可塑之才来撑起这个家了。”

“况且,”她浅金色的眼睫如同点燃了碧色眸子,燃烧着幽暗的冷火:“传闻有许多不可信,您应该深有体会吧。”

说是可塑之才,其实就想拉拢干坏事的帮手罢了。慕千昙并不想搭她腔:“狭海宽,传闻传不进来,我听不到。”

伏郁珠道:“瑶娥上仙好生豁达闲适,我喜欢您。等您离开这里了,或许以后我们还有机会见面。”

那大概是没机会了,慕千昙颔首:“期待。”

伏郁珠右手横在身前,轻福一礼,礼节性的动作在她做来却带着丝丝缕缕的侵略感,尤其身高还压大半头,让人颇为不舒服。慕千昙知道她那点毛病,晾着她也没回礼,转过脸坐回软椅,端酒抿着。

瑶娥上仙名声那么臭,加一条不讲礼仪也不算什么,反正这大反派就算不爽,也不敢现在就暴露。

伏郁珠饶有兴趣望着她,过了会才侧身转向江舟摇,问道:“想必这位就是封灵上仙?好生眼熟,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您?”

慕千昙心道:伪装故友打招呼这种梗连我都觉得俗,你和伏璃还真是亲娘俩,都用同一套词来套近乎。

江舟摇握手指回掌心前,按住伤口:“大抵是没有的。”

“你的手受伤了,”伏郁珠垂眸:“是我家女儿照顾不周,我做母亲的给你赔罪,瑶娥和这两位小女修也是。今晚我回来得急,不能搞好招待你们,还请不要挂心,等不日后我处理完家中琐事,再设宴款待,必不让你们觉得此趟白来。”

她这话里意思就是今晚这半拉的烤肉宴就散了吧,改天再请你们。连续两天设宴都中途被破坏,伏璃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却也不敢说什么,还是埋着头。

伏郁珠回眸:“璃?还愣着,带封灵上仙去包扎手。”

伏璃动了动喉咙,应道:“好。”走到江舟摇身边:“上仙,跟我来吧。”

慕千昙也起身,弹弹衣袖,也没说一声,跨过满地狼藉转身离去。

秦河握了握双拳,又松开,向伏郁珠施了一礼,跟在江舟摇身后离开。裳熵还捂着脸,犹豫片刻,拿上包裹选择跟随慕千昙回屋。

伏郁珠凝望着她们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若有所思。

片刻,一处小雪飘浮的室外。

西尘双手献上那枚黑色右手手套,伏郁珠接过,透过铁门栅栏望向屋内,医修正在为江舟摇包扎伤口,那女子低垂着头,眉目雅致:“天虞门两大殿主,你想请就真请来了,也有点本事啊。”

伏璃站在她面前,本低着头,听闻此,还以为是夸奖,刚抬头,就被手套抽了脑袋。

把手套套上手,手指一点点将塌下去的部分挤开。伏郁珠道:“不知立场,不知善恶,就带这么有能耐的人进家,我还不在,出事了怎么办?”

伏璃揉揉额头:“这是在我家,好多高手呢,能出什么事?”

“是我们家,”伏郁珠道:“那也不是你敞开弱点给别人看的原因。”

伏璃委屈道:“我没有,而且你之前都答应了,我今年生辰宴可以请朋友来的。”

伏郁珠道:“我是答应了,你也是真不客气,直接请来四位。还有,谁让你又把那个女人放出来的?”

小雪在头上肩上落了一大片,伏璃放下手,沉默着。

此处灯火昏暗,只有屋内透出来的几条光线,伏郁珠脸上半明半暗:“那么多年了,我早就说杀了她,你非拦着不杀,我还以为你是心软,结果时不时把人拿出来折磨,你怎么想的?”

牙关咬紧,伏璃深呼吸几下,摇头:“我就是不想让她死的那么轻松。”

“别说没用的,留着命就是祸害,早点清理掉才是正事。”伏郁珠将手套拉到底,抬眼刺她:“我为什么打你,知道吗?”

伏璃道:“因为我拉那个女人出来?”

伏郁珠冷道:“我让你不要奢侈行事,你干什么了?叫舞女来表演,吃黄金宴,清空塞顿城主街的城民,还把那辆金马车拿出来炫耀,甚至带着外人满宫乱走。你不知道你的一言一行都会被放到众人眼皮子地下揣测吗?教你的东西真是吃进狗肚子了。”

“你怎么知”刚问道一半伏璃就闭了嘴,她母亲总是有方法知道她的所有,早已习惯了的。

伏郁珠道:“我没在下人面前打你,但在客人面前打了。你挥霍重金赚来的面子,我一巴掌够你赔光吗?”

脸上肿处隐隐作痛,伏璃彻底不说话了。

是啊,她用金车,白熊,黄金等等换来的虚荣和满足感,都在那清脆的一掌下烟消云散了。

良久,她道:“对不起,母亲,我下次不会了。”

“还有一点,”伏郁珠眼里带了点审视:“我叫你勿要沉湎于美色,不要玩男人,你这么多年是听进去了。现在这会对屋里那位献殷勤,不会是想玩女人吧?”

伏璃大吃一惊,脸颊更红,连连摆手:“我没有!什么啊母亲!我怎么可能有那种想法!我只是我只是觉得她人好,很亲切而已,您怎么会想到那里去啊!”

这副慌张样仿佛回到了小时候,伏郁珠道:“谅你也没那个胆子。”

那句话太重,伏璃拍拍胸脯,人都清醒几分。

伏郁珠看了会屋内,道:“请来了就好好招待,成熟点。等上仙包完手,你去看看脸吧。”

“好,母亲。”

另一边,裳熵坐在床边给自己缝衣服。她方才给女人包扎伤口撕掉一段,需要再补上。问侍女讨要来了布匹,听着私室内师尊洗澡的声音想了半天,要了和师尊裙子颜色差不多的蓝布,裁成条缝在袖口,居然还挺好看。

她拎起自己的五彩霞衣观赏,越看越满意。慕千昙洗完澡出来,就见她那副沾沾自喜的样。

裳熵晃腿:“好看吗?”

慕千昙道:“不是说让你不要裸着吗?”

裳熵道:“刚刚在补衣服嘛,你看看好不好看?”

慕千昙道:“你先穿上我再告诉你。”

裳熵依言穿上,两手抖袖子:“好看吗?”

慕千昙果断:“不好看。”

“师尊讨厌!”

刚洗完澡浑身舒适,被屋里暖气一烘更甚。慕千昙不顾少女哼唧,擦干头发立即躺进被窝,骨头被软和的被子和床垫包裹,舒服得她不是很想起来。

过惯了穷日子,她还以为自己会不适应这种幸福,看来身体还是记得啊。

准确来说,应该是灵魂记得。

时间还早,她不着急睡,享受片刻后便爬起靠着床头看书。她不懂的知识还很多,一些还是后面剧情需要用到的,就算只为自己考虑也不得不看。先补充完,再碰到剧情需要时就能像上次壶城那样游刃有余了,刚入这世界因为超度知识不够而浪费时间的事情可不能再发生。

默默记了会,余光影子微动。她瞥去,就见裳熵慢慢蹭上床边,自欺欺人的不看她,上来后就趴着不动,试图悄悄获得一个擦。边床位。

慕千昙翻了一页书:“下去。”

裳熵翻身,直挺挺摔下去,眨眼间消失于床上。

两页书后,一只手又扒上来:“我也看书。”

“看。”

“我要学习新东西。”

“嗯。”

“师尊不好奇我学什么吗?”裳熵扯过自己从塞顿城买来的一包裹书:“真的不好奇吗?”

慕千昙轻掀眼皮:“我更好奇你刚刚被骂狗,怎么不直接打回去。”

那句“像狗一样跟在后头”,在她听来都不太好听,只是没骂到她头上,所以没有反驳罢了。

裳熵翻出一本书:“小狗不坏,小狗是最忠诚的,是很可爱的生命。人才是最坏的,你们却拿小狗骂人,这是你们的问题。而且我确实天天跟着你啊,也愿意当小狗,她又没说错。”

“”慕千昙道:“行吧。”

裳熵问:“你不喜欢小狗吗?”

需要精力和感情去饲养的小动物她都暂时不能接受,慕千昙调整了下腰后的枕头:“不喜欢。”

裳熵道:“那我就不是小狗了。”

“嗯。”

“你喜欢小猫吗?”

“不喜欢。”

“那我也不是小猫。”

莫名轻笑一声,慕千昙合上书,打算换本。裳熵听见那声笑,耳尖发红,心底发痒,把摊开的书盖在脸上,闷闷道:“那你喜欢裳熵吗?”

慕千昙正要回答,注意到少女盖在脸上的那本书极为露骨的封面,把要说的话都惊得咽回去了。她问道:“你那是什么?”

“啊?”

“你手里是什么书?”

裳熵把书放下,自然道:“春宫图呀。”

第113章 碰瓷啊你

她说的太过于坦荡,慕千昙差点都被她表情骗过去,以为春宫图只是什么普通书本了,但光看封面就很不一般了啊!

“你买的?”

“嗯!”

“买它干什么?”

“你上次讲得太模糊,我没有听懂,就还是好奇。没想到世上还有这种书本呢!就买了点。”

想起去烤肉宴前看到这蠢龙后背鼓鼓囊囊的包裹,那可不是一点,慕千昙喉咙都干哑了:“你买了多少?”

没想到师尊会对这个感兴趣,还追问自己,裳熵欢天喜地把包裹抓起来,足有她四个脑袋大:“瞧,这都是,一整套。”

屋内静了静,慕千昙向后靠上床头。

须臾,她抓住重点:“你哪来的钱?”

这蠢龙的钱早就被她收缴了,来宗门这么久也没再去抓老鼠挣钱,不管是什么书一整套都不能算是便宜,她哪里来的钱买这些?之前还说把钱都给她,结果偷偷私藏了?

裳熵从书兜里摸出一把铜币:“问秦河借的,还剩这些。”

以她的智商估计都想不到还可以私藏,这下解答了。慕千昙无语:“秦河借你钱买这种东西?”

裳熵道:“怎么叫这种东西,这是能教人知识的书啊,就是课本,很厉害的。”

慕千昙道:“你说要买这个,秦河当时是什么表情?”

裳熵道:“跟你现在一样。”

慕千昙道:“说了什么?”

裳熵道:“和你上上句一样。”

脑中想象出那幅画面。这俩人逛街应当不是直奔春宫而去,而是意外碰着,惊奇之下就买了。秦河大概经历了一个从震惊到说服自己接受的坎坷心里过程,才借钱给她的。

塞顿城居然把黄。色读物卖给未成年人,这不犯法吗?等下,可能他们也没有这种概念吧

堂堂天真系女主角竟小黄。书出来看,李碧鸢也无法保持沉默了:‘叹为观止,我还以为这种事要等到以后男主教她呢,原来她这会就自己摸索了啊?难道我们的女主在这种事上也天赋异禀?真是有福了’

慕千昙道:‘对未成年人开黄腔小心天打雷劈。’

这大罪李碧鸢不背,她自有理由:‘其实严格意义上来说,女主不算是未成年人喔。’

‘你又有说法。’

‘有的有的,昙姐你听我说的有没有道理哈。她是十六年前诞生的,但这不代表她是十六年前出生的啊,这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在破壳之前她可都是在蛋里的。如果自脱离母体后就开始算年纪的话,也就是加上蛋龄,没准你都可以叫她祖宗了!超级加辈!’

‘’什么蛋龄,什么祖宗,太荒谬了。

李碧鸢又道:‘退一万步说,就算从破壳日计算,那她也不是人,而是龙啊,还是将来寿命无穷的神,她真的有未成年这种概念吗?’

这话说的倒不像歪理了。就算女主没按照原著剧情来走,她作为天地间最后一条龙,最有灵气与神话色彩的传奇大妖,也是没有寿命限制的。不像她们凡人,修到最顶端活个几百年也就化为一捧黄土了。

对于这种存在,哪里有成不成年的概念啊。

李碧鸢道:‘再再再退一万步,这可是古代啊,少女十三四岁就能嫁人的年纪,这算什么。’

慕千昙道:‘行了,话真多。’

‘嘻嘻,我要再说最后一句,我对女主不能算是开黄腔,但是女主对你好像开挺多次黄腔的。昙姐,顶替男主到这种程度,您真的辛苦了,让男主给您发劳动小红旗。’

‘闭嘴。对着你的纸片男人发情去,猥琐劲都控制不住了。’

‘遁了,这就遁了,明天见!’

呵斥完,慕千昙也意识到这个问题。就算同为女性没有占便宜这种概念,也不能任她天天以这种态度把颜色话语挂在嘴边。

可蠢龙也没有羞耻心,也的确是不懂,想要教训,要以什么由头下手呢?

想了半天,慕千昙回过神来。

由头?她打人什么时候需要理由了?向来不都是说打就打吗?

看来是最近过得太文明,害她性格都温良了。

勾勾手指正要叫她过来挨揍,就见裳熵唰唰翻动着书页:“师尊,你懂得那么多,应该也看过这些吧。”

慕千昙轻轻咳一声:“废话。”

裳熵贴在床边,翻到一页,把书抬起,翻转给女人看:“这种你也看过吗?”

一张大彩画跳到眼前,过多的肉色与肢体接触部分,构成一副极富冲击力的画面。慕千昙呼吸都停了一瞬,搁在被面上的手微微发抖,脸上倒是依然淡定:“入门级也好意思问我。”

少女立即满眼崇拜:“哇,师尊果然什么都懂!看来我也得快点学了。”

慕千昙眉尖凝起:“你学这干什么?用这个打人吗?”

手指描摹着画面,裳熵抬起头,默默瞅着她。良久,下巴略微抬起,眼珠却向下看,动了动唇道:“反正感觉以后用得到。”

以后确实用得到,但那还有很久,倒也不用那么早就学习,而且这种事本质也不需要学习吧,不是气氛到了就水到渠成吗?慕千昙没说这话,她已经不想理这人了,无可救药,随她去吧。

“还有人和动物的诶,”裳熵发现新大陆,惊呼:“这这这,这真的可以吗?”

“呦吼,这个是好多人一起的!她怎么受得了哇,会很舒服吗?可惜我不会分。身诶,有什么仙法能做到吗?”

“咦!怎么后面也”

“哎呀不喜欢这个,太粗暴了,都流血了!会痛的!不能痛。”

“原来嘴巴也可以,哦还有技巧呢,果然所有要做的事都有学问。”

“每次都要从亲亲先开始吗?”

“最后的抱抱好甜蜜,喜欢喜欢!抱着睡觉,和妻子一起,肯定很幸福。”

慕千昙换了本书在读,某龙感慨之声不断强势钻入耳朵,就算她自己手里完全是正经书籍,一行行字也逐渐扭曲成不得了的形状。连自己也没发现的从颈间,耳后,到脸颊都漫上粉色,手指在书脊捏来捏去。

她闭眼驱散画面,嘲笑自己都快奔三了,同龄人二胎都怀上,听点并不算很色的有声黄。文,至于到这种地步吗?

轻咬下唇又松开,尽管觉得没什么,她还是自动屏蔽了。这般一味排斥,以至于她没有听出裳熵的所有感慨,几乎都围绕着春宫中的女人展开,而所学的,也几乎都是男人。

沉浸于自己世界中,慕千昙逐渐听不见少女声音了。不知过了多久,耳边有热风拂来,转头望去,是裳熵不知何时爬上了床,微微歪着头,低声道:“师尊,你脸好红啊。”

“”啪的一声合上书,慕千昙抽手劈她脸上,仿佛从少女皮肉里打出惊雷,整个屋里回荡着脆响。

收回手,她语气淡定:“我脸红吗?还是你脸红?”

裳熵差点被打翻了,抓住被子稳住,脸侧过去,很快浮肿起来。可怜上一个巴掌印还没好,又填上一层了。红倒是非常红。

趁她发愣,慕千昙快速垂眸,用手背试了下脸颊温度,确实有点烫。

得毁灭证据。

在少女要转头来时,她迅速掀开被子用边缘处卡在少女脖颈,反手绕了圈将她脑袋完全蒙进被子里,接着另一只手撑床,起身拿膝盖将人压倒,死死按在床面上。

“得寸进尺是吧,我让你上床了吗?”慕千昙一手抓紧被子,另一手在她脖颈间移动:“一天到晚脑子里没点正常的事,还非要犯蠢来惹,尊师重道又忘了?我想弄死你很简单,再敢到我面前晃,来烦我试试呢?”

脖子以上被软被蒙住,腹部压着膝盖,裳熵衣衫散开些,胸前到修长脖颈都染上红色。她抬起双手,虚虚拢住女人手腕,没有用力抵挡,也没有回答,就这么沉默着。

慕千昙垂着头,长发如墨色瀑布自脸边垂落,衬着那张略带红晕的冷脸更若枝头梅花。她胸膛小幅度起伏,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膝盖上力道不变。起初想给这蠢龙个记忆深刻的教训,现在有点怀疑她是不是被闷死了,便掀开被子看一眼。

长卷发散乱铺开,裳熵睁着圆溜溜的黑眼珠,望着天花板。

坏了,傻了,但她还能更傻吗?

慕千昙拿着被子,想去试试她的脉搏,就听见少女悄声道:“我刚刚在书里看到过这招。”

“呵。”

冷气过入齿关,慕千昙呵笑,试脉搏的手沉下抓住她衣领,下床往外拖:“你给我滚出去。”

谁知,许是方向不太对,被拖下床的裳熵脑袋撞上床尾柱子,登时整个人一抖,缩起身,呜呜大哭。

“嗯?”慕千昙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循声望去,才发现就是手里那团崽子在抱着头哭,眼泪似水晶珠子啪嗒啪嗒往下落,很快打湿胸前衣料和地毯。

等会,不是整本书都没哭过的情感迟钝女主呢?这是怎么回事?

慕千昙僵立好一会,才问道:“你碰瓷啊?”

裳熵抽噎控诉:“你撞到我的头了。”

离奇了,从前更严重百倍的伤不是没受过,方才拿下还没打巴掌的声音大,皮都没擦破,有什么好哭的?慕千昙都要气笑了:“又没撞死,你哭丧呢?别装可怜。”

两手揉着脑袋,裳熵蜷起腿,兀自往下掉眼泪。慕千昙翻了个白眼,继续拖走,把人扔外头后关上门,耳边终于清净了。

转身走回床边,满地散落的春宫图,简直不堪入目。她长腿跨过书籍*踩上床,钻回被窝里,书也不看了,睡觉。

不过,或许是听了太多不营养的内容,她没能第一时间睡着,换了个几个姿势也没能挽回睡意。夜色渐深时,万籁俱静,门外细细弱弱小猫般的哭声穿透门板传进来。

有人听见动静,大概是侍女,问她一句:“客人,您怎么了?”

地上寒凉,侍女想把她扶起,但递去的手被打开。裳熵哭叫道:“不要你!”

基本没听过这蠢龙对一个怀有善意的人那么凶过,慕千昙睁开眼,担心那侍女叫来更多人让事态升级,还是起床去门前看看。

侍女手足无措站在旁边,见她出来,大大松口气。慕千昙望着门边团成团的少女:“上发条了吗哭那么久,没见到给别人带来麻烦了吗?”

裳熵转向她,脸埋入膝盖,磕磕绊绊道:“我头疼。”

看样子真不像装的,从来不会哭泣的人哪会突然想起用哭来伪装。可是刚刚那下撞得的确不算狠,难道是那根床柱上有东西?

慕千昙握着门扇,向后往屋里望去,床柱上有一圈圈雕刻,不算尖锐,但也有些突出的小装饰,可能是罪魁祸首。但被刀砍了都越来越兴奋的人,怎么会怕这个?

还没想出答案,手腕被人握住。她低头,就见裳熵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头顶上:“师尊给我看看吧。”

掌下是少女柔软暖和的头发,慕千昙移动手掌,没摸到伤口,但指尖和掌根处分别碰到了一处突起,大约有半个食指指节高。

她默然片刻,恍然大悟。

这是龙角啊。

她想起浮现出关于龙角的种种设定:坚固,耐用,锋利,蓝金色珊瑚状长角,在完整长出来前会异常脆弱。另外,被亲近之人触碰时,龙角主人会变得极其多愁善感,并依赖他人。

第114章 格外敏感的掌心

不远处还有几位侍从在张望着,试图判断这边有没有需要。

如果被看到龙角会很麻烦,慕千昙手掌略微用力向下,将那突出两点捂住,抬眸道:“都退下吧。”

几人皆行礼后退走。裳熵还在哭,抓住女人裙摆,脸上全是泪痕。慕千昙怀疑道:“有那么疼吗?”

她自己没有角,无法感同身受那是什么感觉,只能以拔牙,脚趾撞门,手心扎倒刺,最脆弱之地撞到坚硬物体来类比,想想是有点恐怖。

掀开手掌望去,浓密黑发间瞧不出那点龙角,她低声:“你头发也太多了。”

基本上完全没忧虑,以及需要精力思考的事,加上年轻,才能有这么一头秀丽漂亮的长发,果然没心没肺是件好事。

门外空旷,没有暖气,就站那么一会,身上残留的被窝温度就要流失干净了。慕千昙摸下了冰冷刺骨的墙壁,搁在少女头顶的手向右滑,落到她耳朵上扭住,往屋里带:“进来。”

把人拽进屋里,用脚踢上门,带到床边,她自己坐下。裳熵自觉蹲到她腿前,两手揉着眼睛。

慕千昙展开左手,五指如兰花般绽放,灵力凝成一朵盛开的昙花冰灯,花瓣清透,散发着幽幽蓝光。她右手扒开少女海带丝般厚而浓黑的发丝,瞧见两个小肉芽,一个顶端粉色,一个深红,下方靠近头皮处偏白,夹杂着蓝金色血管般的细线。

深红色那只应当就是撞到床尾柱的,积了些淤血,才会呈现出这种颜色,和另一个健康的比起来,要肿大一圈,确实有点可怜。

不过,居然都长到冒头了,本来对她龙化没有很强烈的实感,这下倒是很直观。

指尖轻轻碰了碰红色肉芽的尖端,触感温热,只有薄薄一层肉,下面就是骨头。少女激烈哆嗦一下,小小地唔了声,偏头把脸贴上她大腿。本来是蹲着,腿部失力坐下,细细战栗着。

慕千昙问:“疼?”

“嗯”说不清是疼还是其他感觉,只得先应着。

许是由于位置敏感不能碰,也就没法像她治疗自己腿上淤痕一样用药推开。慕千昙想了想,脚尖点地,大腿轻颠了下,把少女的脸蛋颠开:“去,还哭,想怎么着?”

裳熵用袖子擦擦脸,抬手握住女人右手手腕,把她的手拉下来,如门口那会再盖到头顶。

见她迟迟没下文,慕千昙问:“就这样?”

裳熵:“嗯。”

慕千昙疑惑少顷,想起自己是冰系法术,身体也较之常人冷上几分,手掌亦是,用来冰敷也许能够舒缓疼痛。便将掌心覆在小龙角上,渡了层灵力,降低手部温度,充当起冰垫。

她注意到地上满是还未收拾的春宫图,踢开几本,冷道:“看那么多,取得什么真经没?”

那个人的温度从未如此长久停留在她头上过,裳熵心脏砰砰跳着,其实痛感并没减弱,头顶还是被剜掉肉块般的尖锐刺痛,可心头却平静下来。她吸吸鼻子:“我学会了,要亲亲,还有抱抱。”

在一堆露骨黄。书里最关心这两样,有种对着满桌珍馐大餐只记得餐前小菜的错位感觉。慕千昙拍她龙角:“还敢说,下次还要看吗?”

“唔!”裳熵哼了声,抱住膝盖摇头。

目光扫过她红红鼻尖与湿润的眼睛,慕千昙左手五指微蜷,把昙花冰灯放到少女眼前:“拿着。”

蓝光倒映在裳熵眼眸中,像是一片幽冷的灵魂,仿佛触碰就会被冻伤,她却从这朵朵花瓣中感受到不易察觉的暖意。

她接过昙花,静静凝视片刻,刚刚看过的种种糟乱画面浮现脑海,那花朵逐渐放大且柔软,变成另一种更可口的存在。

她目眩神迷般动动喉咙,缓缓抬高双手,张口含住两片花瓣。冷冰于热烫口腔中融化成水,带着丝丝甜味,她咕咚咽下,又伸出舌尖,红粉色软肉一下下舔过花蕊,卷走水迹,发出潮湿的舔舐声。

视野中心是少女在舔着花朵,可边缘却是满地不堪入目的春宫图,这副画面奇异又矛盾的共存着。慕千昙眯了眯眼,脸色莫名发烫,下意识微微合拢双腿,错开视线回到少女头顶,望着指缝间露出的几缕发丝。

可水声依然在,那副震撼人心的全彩画面跳到眼前,慕千昙迅速扼断,愤怒于大脑被这些脏东西给污染了,又捏始作俑者的龙角,听到少女痛哼,才脱掉鞋子掀被躺进被窝:“一天到晚就会给我找事。”

滚烫软舌很快将整个昙花融化,裳熵意犹未尽的舔唇,下巴搁到床边:“师尊,为什么我听你的话了,还会长角呀。”

慕千昙不客气:“你放屁,你听了吗?”

裳熵道:“听了的,你没有跟我说过不能看春宫呀。”

好像是没说过。

慕千昙拍她龙角:“顶嘴。”

“呀!”裳熵眼里闪耀起泪花,呜呜哭着:“你还打我,很痛的。”

嘴里喊疼,却没有把脑袋挪开。还瑟瑟发抖着,顶着那只右手不肯动弹。

慕千昙拽过枕头垫在脑后,瞥了床边一眼,冷哼道:“活该。”

刚才拿下似乎拍狠了,蠢龙哭个不停,也抖个不停,声音不大,却扰的人睡不着觉。她不耐阖眼,揉揉鼻梁:“你还想怎样啊?”

少女不回话。

再这样下去今晚就不用睡了。

盖在少女头上的手缓缓摩挲着,慕千昙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她长那么大没安慰过谁,对此丝毫不通,想了半天,想到一个小时候在作文素材杂志里看到的一则笑话。不知为何,文章看过很多也忘过很多,感情真挚的,底蕴深厚的,技巧丰富的,总是看完就算了,只有那一句话的短笑话却总是萦绕她心头。

“我给你讲个好笑的,”夜晚太安静,她的话语也很轻,像是梦话,带点气音:“讲完你就闭嘴,不许发出声音了。”

裳熵抽噎着,止住哭腔,睁着一双被泪水洗过后格外亮的大眼睛看向床上女人。

本来觉得没什么,被她一看,慕千昙喉咙稍稍发紧,还有点细麻绳勒在心脏上的毛糙感。她避开那道目光,也不知道事情如何发展到这步了,还是道:“听着,有天,小鸡和小鸭相爱了,它们在一起,组成了一个家。”

裳熵认真等后续,没想到这就没了。她睁大眼:“然后呢?”

慕千昙收回手:“不笑就接着哭。”

“笑,我笑了,”裳熵紧急抓回那只手,拉回头上:“但其实,我没懂,是什么意思呢?”

慕千昙道:“你把鸡鸭读快点。”

裳熵道:“鸡鸭,鸡鸭,家哦!原来是这样!我懂了!”

听懂笑点后,她立即咧嘴大笑,前仰后合,肩膀颤抖。刚刚是不停哭,现在是不停笑,总之就是动静不小。

看她毫不吝啬表现出来的剧烈反应,慕千昙胸中升起一股得意,果然能让她铭记许久的笑话还是很有威力的,脑中又跳出另一个,接着道:“还有一个。两只牛在一起吃草。青牛问黑牛是什么味道。黑牛说,草莓味。青牛去尝了一口,怒说它是骗子。黑牛说,笨蛋,都说了草没味。”

这段话消化片刻裳熵才懂,笑得更大声了,猛拍胸脯差点翻倒。慕千昙从来都不算幽默的人,其实也知道这些笑话有多古老,见她这样,唇角挂着似无奈又似叹息的笑:“也只有你这傻子听这种老土笑话真的会笑了。”

裳熵捂着肚子,连续不断笑得肺疼,为了小命着想赶紧歇住了,缠着还想听。慕千昙干脆道:“没了。”

裳熵哼唧:“那你再讲一遍好嘛?”

慕千昙道:“没人会为同样的笑话笑两次的。”

裳熵道:“如果是你说的,我就会笑啊。”

慕千昙道:“你自己不能回想吗?”

裳熵道:“我想听你讲,你的声音好听。”

看样子好像还真挺沉醉的,反正也不长,慕千昙又说了一遍。裳熵再次笑翻,还要还要,听了三四五六遍都不嫌烦。

寻常人往往首次听会发自内心的大笑,第二次第三次就会因为知道后面的内容而厌倦了,可她每次听都像是初次,都差不多天崩地裂,竟然不会递减。

慕千昙怀疑她是装的:“就两个笑话,你都该会背了,至于吗?”

抹去眼角泪花,裳熵扒在床边:“那你再说最后一遍,我就不笑了。”

于是慕千昙说了最后一遍。

裳熵提前抿住唇,脸颊鼓起,目光坚定,可最后还是破功,咧嘴道:“嘻嘻。”

慕千昙莫名也笑了,骂道:“蠢货。”

派对聚会大概需要她这种捧场王,无论什么话题都能接上并给出反应,不会厌倦,不会耐心消磨殆尽,和谁都能搭上话。不像自己,永远难以融入群体,提前准备再多也会笨口拙舌,被莫名其妙的压力压倒,怎么都不自在。

原来热情也是一种天赋,而她恰恰也不具备。

时间不早,外面夜色更深了,慕千昙往窗外看时才发现今晚也下了雪,捏捏鼻梁:“赶紧睡吧。”

不懂为何方才还笑着的女人突然又低气压,裳熵拱了拱头上的手:“师尊?”

“睡觉,再熬夜小心猝死。”把被子提到胸前,慕千昙想抽回手,又被哼哼唧唧按在脑袋上。盲摸了下好像还没消肿,也就由这蠢龙了,只是警告道:“从现在开始不许出怪相,打扰我睡觉你死罪难逃。”

裳熵道:“猫官听令。”

慕千昙拍她一下,折腾大半夜,困意袭来,很快昏昏沉沉入睡了。

等她呼吸均匀后,裳熵才敢往床上看。稀薄月色下的女人微微蹙着眉尖,是做噩梦了?

回想起少有的噩梦经历,都是异常不适且恐惧的。裳熵严肃起来,想着要如何才能帮上忙,让女人舒服点。

她想起春宫图上用来安抚事后的那两件事,矮下身子,仰起头,那只睡梦中依然会放出灵力保持低温的手顺着她额头滑下来,盖在唇前。她直起腰,将双唇烙在那掌心。

那只手格外敏感,只是稍微触碰便往后缩了缩,五指都抽了下,还在微微发抖。裳熵听到女人极细微的哼声,蜂蜜般流进耳朵,激起她一阵战栗。

心跳顿时失控,她几乎想咬上去,已经张开了嘴,好歹最后忍住了,可腹中却咕噜噜响动着。

好饿。

嗅觉忽然加倍灵敏,她闻到女人身上淡淡的香气,与肌肤里散发出来的薄薄热汗混在一起,引发她近乎发疯的饥饿感。她踩着满地春宫图,后知后觉发现,有时候她会饿,所渴望的似乎并不仅仅是食物,而是别的。

别的,更加纠缠的事。

她好像知道该怎么填饱那种无时无刻的饿感了,只是现在绝对不是时候。

以后会有机会的,时间还长,她坚信这点。

“谢谢”裳熵把那只手拉下来,进行安抚的最后一步,抱在怀中,虔诚呢喃着:“谢谢师尊。”

第115章 你们见过龙吗?

昨晚耽误了不少时间,入睡时已不早了,醒来的自然也晚。慕千昙撑开眼,就见窗外已天光大亮,没有下雪,看着也不算很冷,心情还不错。

除了手臂有点麻。

什么情况。

想把手抽出来,没能成功,上头压着什么沉重的东西。她微微起身越过软枕偏头望去,某只蠢龙脑袋搁在床边还睡着,脸颊却压在她手臂上,两只手更是像是液压机般把她死死绞住,动弹一下都不行。

“”慕千昙回忆着昨晚发生的事,最后记忆是给她捂头顶,其次就没了。

所以,是这蠢龙得了三分颜色就要大开染坊,得寸进尺把她整条手臂几乎都抱在怀里了?

欠打。

用另一手按住她脑袋,慕千昙企图把手臂拽出来,居然失败了,叹气道:“什么牛劲”

照着脸打了几巴掌,把人打醒,她呵斥:“松开。”

美梦骤然破碎,裳熵听得巴掌声忽得睁开眼,先是回味梦境般的舔舔唇,才抬头望来。眼里困意渐渐消散,后知后觉那道命令的内容,把牢牢将人锁住的两条手臂松开:“师尊。”

慕千昙揉着酸麻的肩膀,随口骂了她几句。裳熵在床边地面坐了会,向她扒拉头发:“师尊,你再看看我。”

被她扒开的头发间露出那一对小角芽,淤血消退,红色淡去,撞伤已痊愈的差不多了,但两只整体都比昨夜大了圈。这个长势未免也太恐怖,恐怕再过几天头发就要挡不住了。

“变大了。”慕千昙笃定:“你要死了。”

裳熵悲从中来:“师尊,我不想死。”

慕千昙正要接着忽悠,忽听得奇怪的衣料摩擦声,仿佛一截骨肉不断擦过布料,可屋里没有其他活物了。她不免蹙眉疑惑:“什么声音?”

裳熵双眸亮晶晶:“是我在摇尾巴。”

角冒出头来的同时,代表着其他性征也在生长,这里面就包括尾巴。想来应当是和角芽长相差不多的蓝金色肉条,连接着尾椎骨,被她摇来摇去时擦过衣服,才会发出那种声音。

看见女人满脸一言难尽的表情,裳熵问:“你要看看我的尾巴吗?”

谁要看这种东西,慕千昙拒绝:“不看,滚。”

裳熵揉揉屁股:“好像越长越长了,我怎么办呀师尊。”

手臂渐渐回血,慕千昙披上外衣去洗漱,留下一句刺挠话:“没办法,看春宫图调理吧。”

看着女人欣长背影走入私室,裳熵把满地春宫图收整好装到布包里,准备回头带回宗门慢慢品鉴。手指摸到肉气弥漫的书封时,她想起自己那个被几巴掌打散的美梦。

梦里,女人还是那张冷脸,可肌肤颜色却不同寻常,是被熏蒸般的粉。她躺在床上挺起身子,脖颈长而纤细,绷出好看的线条,嘴唇微微张开,品尝起来是比酒还要醉人的清新甜味,双手则抓住自己衣摆,随着动作,再次露出那种似痛苦又似难以承受的表情

就好像记忆深处在崖山的那日一般。

脸颊逐渐升温,被连叫几声,裳熵才如梦初醒,瞧见洗漱完毕的女人站在床头,用那副嫌弃的眼神叫她快点去洗。步摇扎入发间,女人眼角眉梢是与梦境截然不同的淡色。

裳熵莫名觉得失落。

等两人都收拾好,走出门去,看外头已差不多到中午了。裳熵头上扣着昨日买的宽檐帽,灵魂出窍不知在想些什么。

慕千昙瞥见那只帽子,昨日见她戴着时没多想,今日总算弄懂了,这蠢龙是买来遮角的,不被人看到的。有这种自然而然的意识,看来这角长出来有段时间了。

两人径直走向用饭地点,客人不多,几乎都是服侍在侧的侍从,秦河与江舟摇坐在里面正在用餐。裳熵挥手想要打招呼,余光瞥见另外一人,急忙拦下,恭敬道:“对不起,我昨天晚上凶你了。”

被她拦下的是一位侍女,正是昨日她被赶出房门大哭时来询问情况的那位。那时心理难受的裳熵直接凶狠以对,这会回想起来就觉得多有对不住。

她这边道歉道得十分顺滑,那边侍女却受宠若惊。

从主人到客人对她们下人都是习惯性的颐指气使,没人会意识到他们做错了事,更不会低声下气认真道歉,正常说话都难得。更何况面前这位客人简直好看到让人不敢直视,她慌张好半天才道:“您客气了,不用的。”

即使正面交流过,慕千昙也忘记那侍女长什么样了,只有女主这种变态还会记得。她瞟了眼少女,自己已去桌边坐了。

三人一番你来我往的礼节性问好后,各自默默吃饭。秦河明显不自在,说了吃饱了就自行离开,去裳熵身边问道:“怎么道歉,发生什么事了?”

问完就看见裳熵脸上新鲜的巴掌印,秦河很想再问,但还是忍住了,没问出来。

为何每天早上脸都会添新伤,这晚上究竟都干了什么?难不成她天天在狭海也是在挨揍吗?瑶娥上仙真的好可怕

送走侍女,裳熵抬手勾住秦河肩膀,笑道:“没事没事,不说这个,我有两个世间最好笑的两个好笑话要和你讲!第一个是”

慕千昙吃下半枚煎蛋,小刀切开蛋黄又在盘子上刮出尖锐声响,她敛眉靠上椅背,向旁道:“今日那小王八蛋倒是放过你了。”

没有一大早就被抓走,好端端在这里吃早饭,也是不容易。

一提到这,江舟摇那副平静神色起了波澜,眉头欲皱不皱,只是叹气:“她是调皮了些。”

说得是风轻云淡,但看那样子真是没少费心。慕千昙轻笑,江舟摇无奈:“瑶娥上仙莫不是在嘲笑我。”

慕千昙道:“没呢。”

听完了两个笑话,看着那人笑得不停,自己找了半天还是没找到笑点的秦河陷入思考,那脸上居然出现了熟悉的沧桑感。裳熵转头过来热烘烘道:“要笑吗!我给上仙讲笑话。”

慕千昙把她脑袋推开:“你是病毒吗到处传播?一边去。”

吃完饭,几人出门,迎面遇上了伏璃。这家伙日常装扮已足够华丽典雅,此刻又盛装打扮一番,及至脚踝的白色长袍沿着身形挽起,半身是流水般倾泻而下的黄金流苏,与满头宝石珠钗,简直就是壁画上艳光四射的异域美人走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