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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花花抱住裳熵的头,吓得不敢动,谭雀也狗狗祟祟趴在角落,眼神乱飘。

众人不敢动作了,热烈氛围也渐渐凝肃。

慕千昙扫视一圈,在他们吓的快要,指了指两边还未完全修建好的房屋:“不需要表演,不需要造神,把房子修好,踏踏实实过日子吧。害怕妖兽进攻就修建围墙,或者花钱请修者帮忙除妖,觉得不干净就去找到妖怪老窝斩草除根,方法多的是。别老是指望别人,除了自己,没人会护着你们。”

所谓仙人也生活在人间,没有真正站在天宫上保佑众生的神仙,如果有,那一定是有所图,或者干脆是骗子。认清自己的肥羊本质,才能躲过镰刀,保全自身。

与其求仙拜神,不如脚踏实地。

做了个向外甩的挥手动作,示意他们都散了。丘水送的饭盒有点重,慕千昙把它扔到裳熵怀里,让她拿着,自己清点完储物袋的东西,确定没少,于是往城外走去。

裳熵紧跟着她后头,谭雀也颠颠跟着,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来到大门隧道前,周遭瞬间暗下来,唯有灯火幽幽。

走了会,谭雀激动道:“俺还是头回去仙门呢。”

裳熵道:“那里很大喔!等我回去带你玩。”

谭雀道:“俺想知道那里都住在啥样的仙人啊?”

裳熵道:“啥样都有诶”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在隧道中嗡嗡回荡,聊了许久,前方出现亮光。走出大门时,外头天高远阔。

风吹起脸边发丝,慕千昙看向茫茫前路,回眸道:“跟上。”

一人一狗加速跟上来,还交流的热火朝天。谭雀期待道::“太有意思了!那俺去了仙门,也算是仙人了吗?”

“算喔。”

“那是不是仙人都有称号啥的?就像瓷壶三尊,五目潇仙,很霸气的,俺也想起一个,但是没头绪哩,你叫啥呢?”

“对,仙人都有称号,我的话,本来是没有想到的,但现在要确定了”

裳熵笑道:“我就叫恶面猫官!”

第106章 咦,她这是

谭雀变狗之后,体型受限,没法乘坐白瞳,几人只好坐坐马车或走回去。等她们回到天虞门时,耽搁了比想象中更久的时间,好在并非有宗门任务在身,否则必然会耽误点事。

身旁山清水秀,远方薄雾弥漫。太阳还没爬上来,清晨略冷,脚下泥土干燥。

谭雀连续走了好多天,累得快睁不开眼,爪子在泥上拖出抓痕。裳熵横向趴在她背上呼哈大睡,慕千昙盘腿坐在她脖颈后方,收起书本,抬眸望向薄雾之中。

白色山门渐渐显露模糊形状,隐约能看到上方天虞门三字。

在宗门住了一年多了,走空路已成习惯,居然还是头一回看见山门,没想到就只是个大石头雕成的。虽有几分气派,但与内部比起来还是差远了。

两位小仙童站在山门左右,身着白色仙鹤校服,双手笼在袖中,站得直板。一人闭眼,耳朵比常人要大一圈,耳垂几乎挨着肩膀。一人无耳,两眼全黑毫无杂色,如一口深井。

这两人分别是挂耳与井眸,是盘香饮训练出来的术士修者,以现在的语言简单来理解就是千里眼与顺风耳。

她们出门时会跟着掌门,平日则都在看大门,实力深不可测,别看仅有两位,牢牢把看住大半个宗门时,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谭雀走到近前时停下了,迷瞪着眼,站立也都快要睡去。慕千昙从她身上跳下,两位小仙童迎来,行礼道:“见过瑶娥上仙。”

慕千昙颔首:“嗯。”叫了声谭雀和裳熵,让她俩清醒。少女摇摇晃晃抬起头,揉眼睛打哈欠,给谭雀顺毛。

挂耳道:“您离宗期间,有位自称闻惊风的散修来找过您,请问您认识吗?”

慕千昙本要进门,听见这名字,脚步顿了顿,偏头问道:“闻惊风?”

挂耳:“是。”

这不是男主行走江湖用的假名吗?他来找过自己?慕千昙目光微闪:“他长什么样?”

井眸两眼眯起,唇角也上勾,一副童稚笑容:“高个,白袍,竹影,俊秀。”

挂耳道:“声音清亮,不厚,偏女气。”

没跑了,就是江缘祈那货。原来他没去壶城,是天虞门找她了啊。慕千昙道:“他来找我,有没有说要干什么?”

挂耳摇头:“没说,但询问了五大殿主的名姓。”

“你告诉他了?”

“殿主之中有不以真名示人者,故我二人并未提及。”

慕千昙嗯了声,眼珠微微滑动:“他问完后还有来过吗?”

挂耳道:“没来。”

慕千昙道:“偷偷溜进宗门呢?也没有?”

井眸眯起眼:“没有,他绝无能力闯过我们姐妹二人的监视。”

慕千昙轻轻点头,放了点心,冷笑道:“下次还来找就直接赶走,不用多说,也不用找我通报。”

两位小仙童同时道:“是。”

告别她们,慕千昙往山上走,脑中还想着这事。

在原著中,江缘祈在东城与裳熵共同抓邪物时,发觉妖印重出世间,便把银蛇的尸体作为证据带回家中,质问他那位老父亲,为何要启用那种极为危险的武器,却被软禁了六个月。

被放出来后,他为了阻止父亲害人,却知道自己的话没什么重量,同时对家中还抱有一丝希望,不想牵扯其他势力进来,便想要以曲线救国的方式,那就是——重新得到家族继承权,在未来掌权后控制封家不要再误入歧途。

毕竟他们封家人世代被诅咒缠身,就是那枚祸害妖印召来的。

可惜,他离家出走太久,封家家主已经不承认他了。须知任何一位有眼光的家主,都不会把家业交给一位常年不沾家,甚至放言过厌恶家庭的逆子,那是把家族往火坑里推。

但说到底,血缘关系在此,就算家主对他失望,也不会放弃这位天赋极佳的长子,所以对他提出了三个要求,若是想要恢复地位,就要完全完成。

而这第一件,就是去壶城弑神。

那三件事他肯定是答应了,不然应当还被关在家中出不来,但他出来后却没去壶城,反而来找了她,还问了五大殿主的名字。

这是有所怀疑了?

慕千昙向他提供了知晓江氏母女下落的信息,却没有说更详细的,江缘祈再怎么抓耳挠腮也只能自己去找。但有挂耳和井眸守门,他作为一介散修,不可能偷偷进来,就只能先简单问问。

问完之后没得到答案,也没有更多尝试就离开了,不像是有具体怀疑,更有可能只是决心要开始完成家主给的任务前,不死心再来问一次。

没想到就是这一趟,让他和女主错过了。

江氏母女从封家逃离距今不过十来年,江缘祈也一直混迹在乡野中寻找,只是在碰到慕千昙之后才往天虞门去联想,会问到殿主也只是因为她是殿主,但这家伙应当也不太相信那么短的时间内,他那位姐姐能如此神通广大,当上最大仙门的殿主之一吧。

不过就像那两位小仙童说的,部分殿主对外是隐姓埋名状态,只有称号公开,所以众人并不晓得她们的真名。江舟摇便是这类,她一直对外是使用的都是“封灵”,真名大部分弟子都不知道,否则稍微传出去一点,单单是江这个姓氏,都一定会被江缘祈锁定了。

找到了男主没来壶城的原因,慕千昙解开心头一处隐患,她平等讨厌一切有主角光环的人,要是男主真的想搞事情,大抵会比较麻烦。好在这次证实了,他不是暗戳戳谋划什么,应当还会顺着原著剧情去走。

那就走吧,至于能走到哪步,那就看他造化了。

想了点事的功夫,走到狭海海边了。慕千昙回头看了眼困成傻瓜的某几位,开口道:“戌时我派白瞳来此地接你,过时不候,等不到你就自己游回来吧。”

裳熵晃晃脑袋,立正道:“知道啦。”

慕千昙挥手,后颈飞出白色羽毛,白瞳挥舞着翅膀悠然降落。

她飞上仙鹤背部,越过狭海回到苍青殿,先去扎扎实实睡了一觉,醒来又随便吃点饭,把东西都整理一下,找了纸笔去院里石椅上坐着,梳理起接下来要做的事。

“李闭眼。”

“有啥吩咐?”

慕千昙翻开笔记:“我待会要洗澡了,你那边闭眼。”

尽管有鑫乐城的前车之鉴,但毕竟这会女主又不在,不用担心她对女主干坏事,李碧鸢摘下耳机:‘得嘞昙姐,半小时后我来找你。’

“嗯。”

等了须臾,慕千昙在纸上写了一行大字:李碧鸢是蠢货。

没人说话。

慕千昙画了个王八,写上李碧鸢的名字。

还是没反应。

应该真走了。

不过,为了避免这家伙是在忍辱负重偷偷看,慕千昙以蠢货为头,王八为底,在中间纸张上写下计划也尽量简略,仅仅用来梳理思路。

龙血*觉醒之后,她的首要任务,必然是拿到那个能生骨肉的绝世灵药。找到此药后恢复心脏,撬掉李碧鸢那位幕后黑手,而后换个名字重新修仙,压女主一头。这是目前最佳的方法,唯一可能失败之处,在于那个药不会起作用。

为了避免之前因为计划不够而陷入被动状态的事再次发生,慕千昙这次想的更深了些。假如这个药真没用,那么下一个能够实现她目标的方法,就是献祭。

献祭所用的最主要材料——大妖神龙,就摆在眼前,随时可取用,所以不必担心。但另一个很重要的东西,献祭阵法,也是必不可少的。

关于这种阵法的资料必定很多也很杂乱,瑶娥上仙就找到了一些,但原著中明确提到她找的那些是错误的,不然也不会如此惨烈的失败了,还间接促就了女主大大成长。

为了避免这个结果,慕千昙需要找到正确的咒阵画法,可这点实现难度不是一般高。

一方面,这是无论在哪里都被列为禁术的法阵,她顶着这个身份去找一定会引起非议。另一方面,此阵难度颇高,能够钻研出来顶尖阵法高手实在寥寥,想寻到他们无疑大海捞针,而想要让他们帮忙,则更加麻烦。

慕千昙揉了揉额头,在献祭后面写下难度高三个字。

而若是按照原著来,她献祭了,献祭失败了,女主长成大龙完全体来找她算账了,她就只有两路能走。第一条路是献祭完就跑路,越远越好。第二条就是顺其自然死亡,回现世拿钱继续过日子。

写下回现世时,她略有些不甘。

她在现世里遇到的问题,只靠钱是解决不了的,很可能回去就是万劫不复。

但如果只是跑路的话,她真有把握躲过那位有主角光环的蠢龙吗?

算了,真走到那一步,没把握也得有把握。她尽力做好每件事就行,总会有办法的。

最后综合来看,重点还是要放在第一个计划,拿到灵药上,这是最稳妥最保险的。

确定之后,慕千昙把王八纸折起来,将之收回袖中,给手掌的伤口换药,又熬了点补身体的药吃,再压着疲惫点锻炼一会,天色擦黑。她站在崖边,放出了白瞳,轻轻抚摸她面容:“能自己去吗?”

白瞳亲昵用翅膀贴上女人脸颊,原本锋利的羽毛在碰到女人时柔和下来,在肌肤上弥漫开一片麻痒。慕千昙由着她蹭了会,搡开她轻笑:“行了,去吧。”

白瞳高鸣一声,飞起去接人了。这段距离她来回飞了太多次,就算眼盲也不影响她摸方向。没过多久便回来,刚落地,裳熵那嗓音便像是打开了装满橘子的布袋,明亮橙红色兜头砸来。

“师尊,封灵上仙真是大好人!她山下的尘梦村收留谭雀啦,而且她说会想办法给她治疗诅咒的!她还约咱们明天中午去吃饭呢,说是有你爱吃的。”

把白瞳收回,慕千昙道:“明天中午?”

裳熵眼眸亮晶晶的,手舞足蹈:“是啊,而且还有一个超级超级好消息,你知道吗?”

事都办的差不多,慕千昙又该睡觉了,转身往殿内走:“你猜我知不知道。”

裳熵蹦起:“是秦河要回来了!”

慕千昙脚步微顿,旋即续上:“什么时候。”

“不知道诶!”裳熵紧紧跟着她,一边跳到左边,一边窜去右边:“说是过几天就来了,还说给我带了礼物呢!这该怎么办啊我都没给她准备礼物,这太突然啦,要么我现在开始做可以吗?我该做什么呢?我”

她的声音嗡嗡着远去,慕千昙随口应付着:“想做就做”

秦河这趟出门,就是为了寻找瑶娥上仙的犯罪证据,或者说是为了寻找姐姐真正死因。她一定很努力,也会很辛苦,但慕千昙知道她什么都查不出来。

这小孩子,为了姐姐把自己整那么累,也是怪可怜的。

话说慕千昙不由得联想,如果她就此留在这个世界,她那位妹妹会这样寻找她吗?

应该会吧。

最后一次见面居然是永别吗?

差点忘了,约定好陪她过生日,大概是不能实现了吧。

把还在叽叽喳喳的某人关在殿门外,慕千昙去棺材里躺着,望了会天花板,阖上眼睛。

裳熵站在门前,用手指扣了扣门缝,哼了一声:“你不想听我还不想说呢!”

在门前转悠几圈,她也去树屋里睡了。

第二天中午,慕千昙带着人飞往崖山,葡萄架还是那副被深深伤害过的样子,但显然枝条被重新梳理了,来年应该还能再长。

她来的时间很巧,江舟摇已做好了一桌饭,见她过来,迎面就是一句:“瑶娥上仙最近锻炼的如何?”

慕千昙无奈:“您就惦记着这事吧。”

裳熵去拿了碗筷快速盛饭,像是发牌般往桌上搁。谭雀小心翼翼注意着不要踩到花花草草,窝在桌边用大缸吃江舟摇为她特意准备的狗粮。两位上仙落座,慕千昙道:“秦河快要回来了?”

江舟摇为她倒了杯米酒:“是,大约一周左右吧。”

裳熵也想喝米酒,手刚伸出去就被慕千昙用筷子打掉,飞过去一眼:“谭雀这麻烦孩子去我那不太方便,辛苦您照顾了。”

江舟摇笑道:“何止是这孩子去麻烦,谁去你那里不麻烦?”

毕竟是能够称之为狭海的大湖,每次来去跨越真没那么容易。不过反正也住不久,慕千昙不太在意:“那边清净。”

“这倒是您的习惯。”江舟摇系上碎花头巾,露出安装柔婉雅致的面容:“还记得伏家那孩子吧,那孩子发来请帖,邀请咱们去源雾山脉作客,瑶娥上仙作何打算。”

慕千昙端酒轻抿:“她请了,就去吧。”

这可是重要剧情点,当然不能错过。

江舟摇道:“既然您也愿意,那便过去。请帖时间是两月后,但伏家在极北之地,路途遥远,等阿河回来后歇息两天,我们便出发吧。”

慕千昙道:“好。”

江舟摇夹了点菜,越过女人肩头看见什么,极轻的咦了声。

“怎么?”注意到她面色,慕千昙回眸望去。

就见短时间干完五大碗米饭的裳熵,正趴在地上啃大石头,牙齿磨碎石头表面,如同咬河蚌,咔吧咔吧不停。身边草堆里散落着数颗被啃到乱七八糟的石块,还要伸手再去拿。

江舟摇担忧道:“她没关系吗?那个石头很脏的。”

“”慕千昙收回目光:“别管她了”

听着她磨石声吃完了午饭,又和江舟摇聊了会有的没的。约定好下次见面时间,慕千昙起身告辞,把那吃石少女抓回苍青殿,往地上一摔:“发什么疯呢你。”

裳熵长手长脚,呈大字型躺在地上,委屈道:“我最近,牙齿总是很痒诶。”

手指伸到口中,顺着牙尖摸下来,一点红红舌尖贴在白皙手指边,声音含混:“总是想咬点硬的东西,不然就会难受”

慕千昙只迷惑了片刻就想起原因,这蠢龙气穴全开龙血觉醒后,身体也会有一些龙化表现,例如生出龙角与龙尾,牙齿变尖锐,瞳孔颜色逐渐改变,甚至还会长出鳞片和蓝金色长指甲等等,越往后越明显,直到完全变成一条龙。

而她们这趟去伏家,是有一个打造压制龙血宝器的剧情任务,来帮助她减缓龙化速度,尽可能不被他人发现异常。

所以她现在急于找石头磨牙的表现,就是龙血在起作用。

裳熵抽出手指,舔了舔唇,翻了身趴在地上,还想去咬花坛边缘。

她那对钢铁牙齿毫无敌手,慕千昙生怕她把自己院子甚至整个山都啃没了,走过去一脚踩在少女背上,听见她呜呜哼唧。右手抬起凝成一块冰棒,塞进她嘴里:“别乱吃我的东西,含着这个。”

既然需要磨牙,直接给她做个磨牙棒不就成了,省得祸害其他。

裳熵咬住冰棒,红舌卷过,牙齿在上头细磨,居然没留下痕迹。她终于吃到不能一下子咬碎的东西,开心至极,翻身过来,女人原本踩在她背心的脚滑到她胸前,又被她握住脚腕。

裳熵枕着那铺散来开的墨色卷发,不住笑道:“谢谢师尊,我喜欢。”

冰棒虽脆,但被灵力充盈,咬坏就能立即重修,比壶城那个小冰球还要更耐久些。慕千昙不免为自己的聪明折服,踢开少女的手:“你之后多注意点,少给我丢人惹事。”

“我不是喔!哦哦还有我的头,”裳熵猛地坐起来,揉着发丝:“我头上也有点痒,师尊帮我看看吗?”

那是因为龙角要长出来了,但慕千昙道:“你该洗头了。”

裳熵不满:“我天天都有洗喔!”

慕千昙道:“是吗?”

裳熵爬起来,两手各抓住一缕头发捧给她:“你闻闻,是很香的,每天都洗!”

她执着想让女人闻闻,可刚凑近两步就停下,捂住肚子蹲下去,苦脸道:“我吃坏肚子了。”

这真是骇人听闻,慕千昙挑眉:“什么东西能让你吃坏肚子?”

裳熵侧面倒地,把自己缩成球,脸色灰白:“肯定是石头吃多了,但是我之前吃过更多,我还吃过泥土嘞,都没事的,为什么只是吃石头就”

她在地上嘀嘀咕咕,声音越发小。慕千昙只当她是在玩闹,叮嘱几句让她不要吃院子里的东西,便进殿歇息了。等她看完书修养精神再出去透气时,就见裳熵蹲坐在殿门边,抬起两只水汪汪的眼眸道:“师尊,我要死了。”

慕千昙享受着院里清新的晚风,应了句:“嗯。”

裳熵嗓音又软又小,虚弱般:“我写了封遗书,我读给你听吧,”拿起一块刻上画作的石板,她开口道:“标题:遗书,内容:我是裳熵,我今年十六岁,我”

“给你的冰棒吃完了?”慕千昙瞥她:“堵不住你的嘴。”

裳熵放下石板,脸颊嘟起屁桃般的粉肉:“你不听,以后可听不到了。”

慕千昙整理着袖口:“那太好了。”

“遗书我还给争春念了几遍,她已经会背了。你现在不听,以后让她念给你听。”裳熵用手指逗逗争春,鹦鹉清了清嗓子,像是被赋予什么珍贵使命般开口叫道:“标题:遗书,内容:我是裳熵,我”

“闭嘴。”

“嘎!”

争春被吓得扑棱棱飞远,只剩下裳熵一人孤军奋战,她抱住膝盖,眼中居然泪光闪烁。

慕千昙看她一眼,去院子里溜了圈,顺便洗个澡,擦着头发回来时又看她一眼,见她眸子里有光点,不太相信的强托起少女脸庞。

哦,没哭,只是眼睛太大反射月光罢了。

真无语,慕千昙正要回殿里休息,袖子被死死抓住。她低头望去,还是那双眼眸,小羊羔祈求般的目光。

天已黑透了,大殿的微弱金光罩在她们身上,仿佛加了层暖光。慕千昙一手掌着毛巾,一下下揉动发丝,淡淡道:“要死了?”

裳熵点头:“嗯。”

慕千昙问:“死因?”

裳熵道:“流血。”

在这之前流那么多血也没见她多矫情,龙血应该会让她更暴躁才对,怎么变成这样了。慕千昙叹了口气:“在壶城用血画阵你都没死,说明没那么容易死,不要杞人忧天。”

“这次不一样,”裳熵小声说着,本来扯着她袖子,手掌渐渐上移握住女人手指,把额头贴上她手背,鼻尖缭绕着女人身上刚洗完澡的女香。她吸吸鼻子:“这回是不知道为什么流血,而且我止不住,我肯定是要死了。”

揉发的手慢慢停下,把毛巾搭在臂弯,慕千昙垂眸,沉默须臾,抬起那只被靠住的手:“起来,哪里受伤了?”

裳熵松开她,站起来,脱下霞衣。伤还没好透,红痕交错烙印在那副婷婷身躯上。她低头,指了指身下:“这里。”

“你。”慕千昙眉头跳了跳,刚想骂她,又想起什么,微微一震。

该不会

她俯下身,一手贴在少女大腿内侧用力掰开些,瞄了眼后抬眸问道:“你下午是不是肚子疼?”

裳熵还是无精打采:“嗯。”

“坏消息,你死不了。”慕千昙打断她,直起腰:“但你来生理期了。”

第107章 一点教育

对裳熵而言,那是个从未听过的陌生词汇,从师尊嘴里说出来更加高深莫测。她眨眨眼,神神秘秘问:“那是什么?”

生理期这东西,慕千昙不是头一次给别人解释,上回还是给她亲妹妹讲,流程之麻烦,话题之敏感,就算是在亲人面前也略显尴尬。本以为那种体验一生只有一次,怎么现在又叫她碰上了呢?

而且谁能告诉她,为何龙族也会来生理期啊?

‘李碧鸢?李碧鸢!’

关键时候次次都不见人影。

慕千昙受到了不小的震动,哑然半晌,见少女大腿内侧流下一线红,在皙白肤色上显得触目惊心。

她手掌翻转,掌心多出一叠方巾,丢给她:“先擦擦。”

“哦哦。”裳熵接住手巾,先受宠若惊的望了望她,再低头去看手巾,展开来是纯白色,只在右下角有朵银线勾出的小昙花。她对着微光将那方巾瞅半天:“这个好好看”

慕千昙训斥:“别墨迹。”

不懂她为何这么严肃,裳熵忙点点头,踩上殿前台阶,把大腿擦拭干净。

方巾刚离开,又是一片红流下,她像是看到什么稀奇事般叫道:“你看,擦完之后还会流,堵都堵不上。”

慕千昙无语道:“这哪能靠堵啊”

卫生观念也太堪忧了,若是不爱洗澡或者哪里脏都无所谓,偏偏是这方面,真要是得病了,比单纯受伤要难治疗多了。慕千昙头疼起来,先问了句:“你不会拿什么奇怪东西去去去塞着堵了吧。”

往后说时,仿佛涂色般在耳后擦出淡粉,她难得口齿略微不清。但裳熵听懂了,瞪眼道:“怎么会,我又不傻,我只是坐在石头上而已。”

也还是挺傻的,但好歹没把事情整糟糕。慕千昙揉了揉眉心,拇指指尖依次掐过其他四指,心中激烈天人交战着。

说实话,她真是一点都不想管,毕竟这种事要解释清楚还是挺难开口的,但偏偏生理教育是比修行更加必要的课程,除了她也不会有第二个人能教。

再者,她个人认为这事挺严肃,就算是面对最讨厌的人,想要报复或怎么样,她也从不会从这方面入手。

曾经就见过厌恶的女同学课下红了裤子,若是那时慕千昙当众指出来,必然能让那人大大丢脸,但她没这么做,转而写了张匿名小纸条丢进那人桌洞,但这同时也不妨碍她下回压着那人打。

言而总之,几乎每个女人都要经历的生理性痛苦,在她潜意识里就不该作为攻击同类的武器。而她就算再怎么看不惯这蠢龙,也不可能放任她以这种白纸状态就这么含糊过下去。

但是,慕千昙脑里翻了遍原著,好像没有哪里提到生理期呢?

刻意没写?还是说默认被男主帮着处理了?

总不能是她误解,真是哪里受伤了吧。

“你过来。”慕千昙招她去院里,把石椅子搬着换了个方向,对上月色能看更清楚些,简短道:“坐。”

捡起滑落在地的霞衣,裳熵走过来把衣服垫在椅子里,坐上后自觉张开腿:“这样垫着就不会弄脏你的椅子。”

没领她情,慕千昙提起裙摆蹲下,一手撑着扶手,另一手拍她膝盖,叫她两腿并拢,接着掌心盖在少女小腹上,灵力自掌心渗透入她体内。

浅蓝色光晕碰上太阳般闪亮的金光,她差点没被晃晕,好在裳熵的灵力对她完全不排斥,甚至非常亲近的撒欢,所以检查工作很顺利,内脏没伤口,健康活跃到让人看着都羡慕。

收回手,慕千昙确定答案,望进她眼中:“生理期,用你能理解的词语来说就是葵水。”

裳熵道:“我不理解诶。”

解下腰间储物袋,慕千昙垂眸在里头翻翻找找:“你那位女先生天天教你些大道理,给你脑子都教坏了,却连最基本的生理知识都不和你说?”

裳熵晃起腿,下意识帮着说话:“可能说过,我那时太小不记得了。”

“放屁。”慕千昙翻出月事布。

她手里拿着条三寸长度的白布,中间裹着棉花香料与草木灰,一端偏窄,有个空扣,另一端有两条长细绳,系上就用,这就是生理期标配了。比卫生巾难用太多,就算买最贵的也难称得上是舒服。她自己摸透原理后动手做了些,但也只是勉勉强强凑合。

之前倒是有想过有没有其他方法能应付,问了还算熟悉的江舟摇,得知她是靠吃丹药止血。慕千昙也尝试过,但考虑到是药三分毒,担心这玩意对身体有损,便还是算了。

她做月事布这东西完全是给自己准备的,决然没想到某天还要给女主用,心中仍然对这件事有不小的余震,口中倒是淡定:“你站起来。”

裳熵应声站起,看女人纤纤素手拿着奇怪的白布在她**比划,问道:“所以我没事吗?”

“健康的要死。”慕千昙说话没好气:“看仔细了,我只教你一次,把这个垫在下面,绳子绕过腰,和后面的扣系在一起”

每个步骤都异常细致的演示齐全,系好后又解开再展示几遍。她心中升起一丝郁闷,作为师尊她一点正经过知识没教过,还觉得理所当然,这导致了目前最用心传授的居然是月事布使用经验,但这真的属于师尊业务范围吗?

脑中莫名其妙跳出李碧鸢曾说出的那四个字,师者如母。

去他大爷的。

系好扣,慕千昙叹气:“试试。”

再抬脚乱动时,血不会再往外头流,裳熵大感神奇:“哇!没了,不过这和我用的方法一样嘛!只是我的是石头你这个是布。”

慕千昙翻了个白眼:“你有本事夹着石头跑。”

裳熵大笑:“不要,我要用你的这个。”

“那就别废话。”

目光向上抬了点,少女肌肤快要与冷冷月光相融了。慕千昙想起过去一年多天天看她裸奔的画面,总感觉哪里有点对不上。她反应一会才意识到,这家伙还在发育。

也是,个子都抽条了,还在十六岁,的确应该但是这未免

她眼角微抽。

反正和自己无关,慕千昙也不多说什么,但女主有些坏毛病可以趁此机会改掉,她恐吓道:“你来葵水了,以后衣服要好好穿,不要随时随地就脱干净,也不要动不动跳海往水里钻,多注意点。”

听到不能裸奔,裳熵备受打击,小脸垮下来,还皱起八字眉,看起来比误会自己要死了还伤心:“为什么啊?”

慕千昙道:“身体其他地方有伤口的时候,也不能就那样放着吧,更不能沾水,这很难理解吗?不听话意外感染死掉了,可别怪我没跟你说过。”

故意说的严重些,少女脸蛋越皱越狠,艰难道:“好吧。”

过了会,她叹息:“长大的代价。”

感慨都感慨的不是地方,慕千昙无语片刻,打算趁她什么都没问之前离开。奈何天不遂人意,只见裳熵勾起系带,好奇道:“我这辈子都得穿这个吗?”

还真是一点都不了解,慕千昙道:“差不多一月一次,一次大概六七天,时间因人而异。”

说到这个,其实她非常好奇她那位便宜干娘盘香饮作为一个“百岁老人”,还有没有来生理期,但是她不敢问。

修仙世界观里仙人有很大可能长寿,这要一直来那多痛苦啊,总得有个结束天吧。要么哪次还是找机会问问,要不然心里总有个疙瘩,但是问这种私密问题,被教训或者被罚怎么办?

有了。慕千昙想到办法,到时候她怂恿裳熵去问,就算被打也是她被打,和自己无关。

就这么定了,下次试试。

“因人而异?”还不知道自己被卖的裳熵抬眸:“师尊是哪几天?”

慕千昙道:“少打听我。”

裳熵道:“那你会肚子疼吗?我都没听你说过疼。”

慕千昙伸手推她额头:“都说别打听。”

被推着倒坐进椅子里,裳熵先看见漫天星幕,再低头望向女人:“所有人都会来这个吗?”

慕千昙道:“只有女人会。”

“啊?”裳熵大吃一惊,气到挥手:“好讨厌,做女人好烦!”

慕千昙道:“做人都烦。”

手指在肚子上戳戳,裳熵余怒未消:“这血是从哪里流出来的?为什么只有女人有啊?”

果然有这种问题,慕千昙头皮发麻,有点想直接回殿了。

原著里主角间感情线描写的少,到最后连亲吻都没有一个,被读者戏称为清汤寡水,而造成这种现象的主要原因,就是裳熵这蠢龙太过于读不懂暧昧空气。

每次出生入死后的温存时间,每次不经意间的触动,每次眼神对上时火花四溅,最后都以裳熵各种饿了困了的奇葩方式被打断,男主颇为可惜,但对她毫无办法。

不过原书结局当然不是这个世界的结局,合上书一本书就结束了,故事却还在继续。他们如果要在一起,暧昧被打断在多次,最后也会顺理成章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所以干嘛由她来做这挨不着边的科普呢?这就跟她没关系啊。

慕千昙抱着双臂,目光冷沉。

片刻后,她道:“叫子宫,只有女人有,所以只有女人流血。”

捡起霞衣套上,裳熵系着腰带,有点不舒服的动动腿:“那是哪里,干嘛用的呢?”

脸上闪过一丝微妙的烦躁,慕千昙向后靠上石桌,拿出曾经用来哄妹妹那套词:“就是怀崽子的地方。”

人类是这样没错,不过龙族的话,应该是生蛋吧。女主就是从龙蛋里爬出来的,同理可得如果她生,大概也是蛋。

裳熵闻言,双眼骤亮:“哦!原来是这样,那我又不烦了!”

一会变一个主意,慕千昙都懒得说她:“原因呢。”

裳熵摸摸肚子:“因为很厉害啊!”

“嗯?”

“你看这到处都是人,大家都是女人生出来的,这还不厉害吗?她们可以创造出世上最珍贵的东西,生命!而且这是用每个月流血才换来的仙法!是天生的,不用特意去开气穴什么的,大家都有的!神奇!”

慕千昙嘀咕:“说得神乎其神。”

“我很想念我娘亲,”裳熵眸中点缀着月光,她开心道:“我没有见过她,这让我很遗憾,因为,我始终没有机会告诉她,谢谢她让我出生,让我有机会做裳熵。还有,我很爱她。”

慕千昙眼睫微动:“她生下你就不要你了。”

裳熵道:“可是我之前看过喔,生孩子,很痛苦的!我想到我娘亲可能为了我受过那种痛,我就觉得她怎么样都无所谓了。而且,她肯定是爱我才决定让我出生的,不然怎么愿意承担那种痛苦呢?”

晚风吹过两人之间,发丝在脸边拂动,慕千昙垂眸,一下下轻抚着储物袋:“就算生产再辛苦,也不是每个母亲都爱自己的孩子。”

“没关系,我爱她就好啦。”

裳熵说完,又疑惑道:“我之前看那些成婚后有小宝宝的姐姐,肚子会鼓起来,我一直以为宝宝住在胃里的,原来是子宫!就是这么简单的回答啊,那我每次问她们,她们都不告诉我,为什么?”

你直接问人家肯定不说啊,被一个十几岁甚至只有几岁的小孩问孩子怀在哪里,正常成年人都很难开口吧。慕千昙笑了声,把储物袋收起:“别人不喜欢你。”

裳熵戳穿她的谎言:“才不是,她们很喜欢我的,还给我拿喜糖吃。”

“是吗。”慕千昙轻声说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海浪静静冲洗着礁石,天与地一样静,只有林叶摩擦的沙沙声藏在其间,偶尔飞过一只鸟,短暂鸣叫后栖回枝丫与树影。

“如果别人”

长久安静后,慕千昙斟酌着开口:“之后想要摸你,或者对你做一些奇怪的事,你要懂得拒绝,明白吗?”

裳熵答应道:“好,奇怪的事是指什么?”

还问,还问。慕千昙咬牙道:“所有你不能理解的事,都拒绝。”

裳熵道:“包括你的吗?”

慕千昙火气上来了:“我对你做过奇怪的事吗?”

裳熵缩起脖子,看样子很想承认,但为了小命着想还是道:“没有。”

慕千昙深吸一口气,堵在胸中。她补充道:“要生崽子前,是要有另一种,运动的,如果有男人对你说好听的话,用你喜欢的东西来引诱你,让你陪他去玩,你该怎么做?”

裳熵摇头:“那我肯定不愿意。”

慕千昙冷笑:“是吗蠢货?我怎么感觉一颗糖就能把你骗走呢?”

裳熵自然接道:“是你的话不用糖。”

怀疑这人根本没听进脑子里去,慕千昙用力揉了下眉心,破天荒再次把脾气压下。

面前这蠢龙突然造访的生理期,仿佛是一行行文字间滴出的一抹朱红,作为溢出人物的部分,突然给她加了个能够被伤害的标签,让她从一路顺利的大女主之路上,多出一个因为对这种事一无所知,而被身体伤害或者被占便宜的可能。

可悲的是,慕千昙发现她不能忽略这种可能。

如果顺利的话,拿到灵药后她就可以离开,后面种种剧情她不会参与,只走自己的路了。而这蠢龙还会继续碰到各种各样的磨难,会经历许多成长,会变得成熟,但关于这些敏感话题方面,可没有任何一个针对性的剧情会让她长大。

文字可以掩埋生理期这种细节,那么有没有掩藏过那些没有明说的吃亏呢?

毕竟这蠢货又完全不懂。

慕千昙仿佛又看到了那个裤子红湿一片的女同学。

如果她没写那张纸条,后面一定是当事人在不知道情况下成为一种谈资,多么无下限的话都有可能传播,她可亲眼见过青春期小孩都有多么可恶。

指尖在桌面上敲动,慕千昙默然少顷,像是交代后事般说道:“我刚刚说的你都记清楚,另外,以后面对那些陌生男人,不要随意靠近,不要轻易信任,更不能像上次在胡辛树面前那样要随意脱衣服。”

“平日里,有稍微不对劲的触碰就要立即远离,这种不对劲和我刚刚说的奇怪行为,都包括但不限于触碰你的胸,腰,屁股,腿,或者其他地方,还有对你言语的冒犯,你不要觉得被摸一下被说一句就是小事,你要知道男女有别,人家就是为了占你便宜才对你动手动脚的,你自己不在意不代表别人不在意,能打过就教训一顿,打不过就跑。还有那个叫江叫闻惊风的,你们有可能会见得多,你留意点,他不是好人。”

她总感觉那家伙不是好玩意,也莫名有点排斥,既然目前剧情有不少都大大小小改动了,会不会江缘祈那货也会提前不安好心?

裳熵听的认真,回道:“你说闻姐姐?你们干嘛总说她是男人啊?”

慕千昙道:“他一定是男人,也只能是。”

江缘祈只看脸的确是有几分女相,容易误认,但要说他是女人那绝对不可能。除非这书剧情就该从十几年前男主出生时就改变了,而且改变的非常离谱且荒谬,直接扭转主角性别。

以李碧鸢那高强度观察角色变动的频率,连配角心脏爆亡都能注意到,不可能没看见过男主是女人。

随便想了点事,方才种种杂糅的情绪都散了,今晚耽误的也太久,慕千昙清空大脑,站起身:“行了,我该说的都说了,你”

“师尊,你以后要生小宝宝吗?”

问题突然,慕千昙回得也快:“不生。”

裳熵歪头:“为什么?”

没有原因,她这辈子只爱钱,对人类已经断情绝爱了。还没吭声,那边少女自言自语道:“不生也好,那你肯定就不会出嫁。”

慕千昙一阵好笑:“你管我嫁不嫁,咸吃萝卜淡操心。”

两手揉来揉去,裳熵又开始晃腿:“反正我就是不想你嫁,我们师徒俩就一直在狭海生活不好吗?”

第108章 过几天再教训你。

此话问的真诚,少女眼眸也定定望过来,期待得到回答。

慕千昙目光微敛,颊边碎发随风飘动,给薄冷面容勾了个边,更像一尊易碎玉器。她侧首望向月夜下的幽寒海面,因一点困意眯着眼,看不出情绪:“你觉得这里很好吗?”

明明人就在眼前,却仿佛会化为一阵白色流光远去似的,裳熵皱着点眉,迅速点头:“很好啊,有朋友,有好吃的,还能挣钱,虽然我现在还没挣到吧,但是还可以学仙法!总之很好好处,你不这么觉得吗?”

“不好。”勾碎发到耳后,慕千昙眼睫上跳动着月光:“不够好。”

默然片刻,补充着:“想去哪就能去哪时,才好。”

裳熵抬手抓住她衣裙一角:“难道现在不是吗?你想去哪里,又没人能拦着你。”

脚尖勾掉她手,慕千昙理顺裙摆,冷声:“问问问,问个不停,闭嘴吧。”

见她作势要离开,裳熵赶忙窜起身,两手虚虚抓着:“别走嘛,我好不容易能跟你说多点话的。”

慕千昙有点气燥:“我怎么感觉天天都听能听到你叽叽喳喳呢?”

裳熵噘起嘴,仔细回想好像的确是这样,永远是她在说个不停,嘴巴就没停过,但她就是想和她说话啊,也想听那个女人的声音,什么样的声音都行,只要不是故意忽略或者冷漠回应就好。

脚*下踩着小石子碾进泥土,少女低着头,抓扯腰间衣服:“我就是想你嘛,为什么不能说啊。”

慕千昙言简意赅:“很烦。”

天天在眼前有什么好想的,又不是出远门好久没回来了,真难理解。难道是青春期的问题?但谁不是从十来岁过来的,她之前那会每天只想着睡觉,也不会这么粘人啊。

啊,也有可能是她那时无人可粘吧。

裳熵哼了声,少顷,举手道:“我还有想问的!”

女人思绪沉远,目光冷淡,静静望过来。裳熵心尖起了层涟漪,只觉身体在冒热气,她以为自己又犯那血热病了,赶忙强压下心绪,双手捂住小腹:“我想问的就是,这里,是怎么怀上宝宝的?”

慕千昙张了张嘴,又抿住,下唇一线粉色被磨到通红,心中越发后悔揽下这个事,她犯了什么病要这样折磨自己?

裳熵道:“而且我很奇怪,怎么全都是男人和女人成婚呢?我都没见过男人和男人,女人和女人成婚”

“停,别瞎说了。”慕千昙忍无可忍,喉间微动,争取保持自己声音稳定,不被看出窘迫:“我不是让你警惕男人靠近,小心触碰吗?因为这些冒犯动作就是一种试探,也是另一种行为的前兆,摸完之后男方的碰到女反正一来二去差不多就怀了。”

还好此时夜色浓重,遮住了她颜色越发清红的耳后。她说到此处就住嘴,指望这种抽象形容能解释明白,并且那蠢龙最好到此为止,可惜裳熵完全没懂,反而更加好奇。

“只要摸就够吗?然后是怎么?运动是什么意思?我平时也有摸别人啊,但是就没有啊,我好像懂了!”

裳熵悟性极强,对此又极有兴趣,几番思索与联想外加点拨下恍然大悟,说了句仿佛从黄文里摘出来的直白荤话。

慕千昙怔住,撑着桌边的手差点移位。

这话有头有尾的,谁来听都得退让三分,由她平铺直叙说出来,还睁着清澈大眼满脸天真,紧跟着的是另一层领悟,还精进了:“我小时候见过给猫猫配种的,没见过人,还以为不一样呢。但其实人也一是**和**嘛?那这样看来,人和猫猫狗狗也没有区别,那也不算特殊了。”

头脑有点犯晕,慕千昙还在第一句话的余震里。

她这辈子看过最大尺度的文字是生物课本,画面则是跳脸的颜色广告弹窗,除此之外,一片空白。乍一听到那种话,甚至不能在脑子里重复一遍,木然到脚底发麻。

裳熵还在滔滔不绝发表见解,说到高兴处,两眼发光,伸手轻轻点了点面前女人的小腹,指尖轻易透过纤薄衣料碰到了热度,她脑中自动浮现出躺在壶城地板时看到的那幕,掌下变成了平坦而白皙泛着暖光的肌肤。

有一粒红痣,缀在左下方。

少女动动喉咙,脸颊发热,血液逐渐加热,在血管中冲撞,掌心下意识轻轻移动着:“是要到这个位置吗?还是这里?”

她感到自己的心跳将要冲破胸腔,嗓音哑然:“我真的懂了,但我还是好奇,怎么没有女人和女”

从震惊里缓过神来,慕千昙拍开她手:“你等会,你怎么知道的?”

“啊?”

“男的是什么样,你怎么知道?”

那股热度瞬间熄下去了,裳熵目光还游走在方才触碰过的区域,心不在焉,口吻平常:“我见过。”

慕千昙眼睫颤抖,常年冷固的面色终于溢出惊讶,还有几分厌恶与韫怒:“谁啊?”

裳熵摇摇头:“不知道,那天我走在路上,有个男人突然跳出来,还把衣服掀开,说了很奇怪的话,我之前还以为那是要和我玩呢,就那个时候见过。”

古代也有暴露狂啊,还以为是什么其他的慕千昙眉头微松,问道:“然后呢?”

“我着急抓老鼠,他正好挡我的路,我来不及停下,就不小心把他撞飞了,”裳熵抓抓耳朵,略带愧疚道:“我后来忙完了,想去找他道歉,可能是我伤他太狠了吧,但是他一看到我就跑,就没机会了。”

像是她能干出来的时,慕千昙肩膀微微放松:“下次不要撞飞了。”

“是,我那次是太着急”

“下次直接撞死。”

裳熵眨眨眼:“哦。”

两厢对立,默然半晌,慕千昙补充道:“为民除害,能加功德。”

“哦哦哦!”

像是出狱般,慕千昙长出口气,比锻炼一圈回来还累,有气无力摆手:“行了,这个话题到底为止。”

“可是我还有”

“闭嘴,”慕千昙恐吓道:“再自说自话,动手动脚,对我说谎,不听我的,你知道会怎样吗?”

女人恢复那张严肃面容,甚至隐隐带着怒气。裳熵揉着手指,那里还残留着几分柔软与温暖:“会怎么样。”

慕千昙露出点恶劣本性:“你头上会长角,屁股上会长尾巴,牙齿也会变得锋利,说话都会咬伤你自己的舌头。”

裳熵大吃一惊,双手抱头:“怪不得我最近头痒,屁股也是,对不起,我错了。”

许是被提醒到牙齿,她用手指试了试齿尖,对着女人张开嘴:“可以再给我一个吗?那个冰棒,我想咬东西。”

慕千昙把她下巴抬起来,牙齿磕碰咯哒一声:“不行,忍着,葵水期间不要吃冰的了,辣的也不行,至少第一天注意点。”

没想到有那么多讲究和要求,习惯自由的裳熵揉揉下巴,垂头丧气:“好吧。”

叹了口气,慕千昙紧走两步,又回眸道:“还有一点忘记说,子宫虽然可以生育,但她的主要作用还是维护你的健康,怀孕只是她的其中一个功能而已,你要分清主次。如果以后有人用你拥有的东西绑架你,用所谓爱情的名义强要求你,你也要知道,主动权和选择权一直都只在你自己手里。”

巴不得她多讲两句,裳熵猛地点头:“知道了。”

生理课结束,慕千昙还算满意,就要甩袖离去:“知道了就滚去睡吧。”

“等等!”裳熵喊住人,脑中还残留着那副点缀着红痣的画面,她晃晃头摇出去。又想起满怀悲愤与失望进入地狱那时,与方才女人低垂眉眼为她系上白布那一幕,她胸中鼓胀着热量:“对不起,我在壶城地狱时,在心里骂你是冷漠的混蛋,又是我错了。”

慕千昙步伐顿住:“还有这事?你过来挨揍。”

裳熵走近:“谢谢你,如果不是你,这个什么生理期来了,我都不知道怎么办。”

走到女人面前,她仰头闭上眼,准备挨揍。可风声停在耳边,半天没反应。

她悄悄睁开眼,只看到女人的背影。

“过几天再教训你。”

第109章 酒酒酒酒酒酒酒

几天之后,裳熵闯入殿中:“秦河回来啦!”

她像是被这个消息点燃了,如一根炮竹般满院乱窜,抱住前来传递消息的鸟雀又楼又抱,把人家吓飞,还把木屋翻了个底朝天,拿出自己用小木棍拼成的灯笼架:“礼物备好了,咱们出发吧!”

本来在院子晒太阳,经她噪音污染,慕千昙甚至觉得风也不轻了,忍无可忍一脚踹飞:“滚。”

裳熵滚了几圈站住,把灯笼架放下,拍拍身上灰尘:“是不是要收拾行李了呀。”

前段时间就和江舟摇说好了,等秦河回来歇息两天后,一行人就要朝北出发,去往源雾伏家。此程路途遥远,且气候差距大,要带不少衣服和盘缠,自然也要提前做准备。

抬手揉着太阳穴,慕千昙烦躁不已,不耐道:“待会。”

“听说那边很冷的,”裳熵三两下爬上树,跪在小树屋里,翻出去年冬天穿的大氅:“师尊你身体不好,要穿厚点。”

何止是很冷,那简直就是滴水成冰,但与肃杀气氛截然不同的是,这一趟任务和之前比起来并不算很惊险,仅仅是一场提前与大反派见面的简单剧情。所以无需紧绷,保持平和心态,当做旅游也完全没有问题。

那么为什么慕千昙此刻会如此心烦意乱呢?

答案是,她讨厌冬天,也讨厌寒冷的地方。

她并不是生来就厌恶一个季节,甚至非常年幼时还会去玩雪。但后来的后来,她年纪渐长,细数过往人生中发现,几乎所有不堪回首的往事都那么恰好的发生在冬季,伴随着白花花铺天盖地的大雪,给她一次比一次更沉重的打击。

连带着,也就开始对那每年都如期而至的白色世界恐慌,如同对雨天预告的风湿痛般让她提心吊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冬日就是那根足以勒死她的井绳,看到冰天雪地就会熟悉得感受到窒息,总觉得下一刻就会发生雪崩般糟糕透顶的事。

如果能躲进春天就暂时安全,但她生命里的春总是在血液凝固后才姗姗来迟。

这是她身上应验最贴切的诅咒,哪怕是她脱离现世前,也依然在一场大雪中跌倒,被埋入雪中失去意识,才来到这个世界。

原以为能远离寒冷,谁知道她运气极差,所占据的这具身体就是冰系法术,甚至还有一个叫做【冬至】的阵法,偏偏她还不能更改,只能老老实实使用。

也不知道上天是不是故意要和她作对似的。

“我给你熬了苹果汤。”裳熵抱着大氅和一堆零碎从树上滑下,去灶台前掀开锅盖,热雾闷出来,她搅动锅内的清液,盛出来一碗,放入勺子,端到椅子前:“你喝吧。”

饭碗搁在桌上,热气袅袅。苹果切成块状,熬煮的晶莹剔透,空气里都是甜丝丝的气味。慕千昙看了会,端起碗用勺子品了一小口,方才还作势要离开去收拾东西的裳熵从扶手边露脸:“怎么样?”

慕千昙指尖微抽,握紧勺子:“不要神出鬼没的。”

裳熵笑颜如花:“好吃吗?”

“勉强。”

“好吃下次还给你做。”裳熵兴冲冲跑了:“你的包裹要我帮你收拾嘛!”

半个时辰后,两人出现在崖山脚下。

往山上走,路过尘梦村时,看见一群小儿在田里捕蜻蜓,追逐玩闹满身泥浆的撒欢,中间混着只大黑狗,狂甩泥水,跳前跳后,还用嘴去咬蜻蜓,但一个都没咬住。

裳熵背着两个人的行李,蠢蠢欲动:“我也想不行,我要去见秦河喽。”

话音刚落,那边黑狗再次跳起,半空中时身形一缩,缩成个肤色微黑的修长小女孩,两手向上一拍,把蜻蜓收入囊中。

“哇!”裳熵叫道:“雀小妹!”

谭雀浑身一僵,手捂蜻蜓,循声望了望,见到人后顿时喜笑颜开,速速奔来:“熵大姐!”

其他几个孩子本在玩性上头,也想跟着她追过来,但一看见田埂上那位站在女孩身边的冷女人,几人又立即清醒了,犹犹豫豫后,最后还是各回各家。

女孩一靠近,裳熵便惊喜道:“封灵上仙帮你治好了?”

谭雀两指捏着蜻蜓翅膀,无名指与尾指把袖子勾起:“上仙对俺很好,不过俺好像是自己变回来的,胳膊上留了个印。”

袖子卷上,光洁一片的小臂肌肤,突然出现一块黑狗头颅的刺青,作嘶吼怒目之态,细看下似还在微微浮动,想要挣脱出来咬断猎物喉咙。

裳熵劈手抓住她手臂,摸了摸,没有特殊触感,但有刺青的地方温度会比其他处要低,不禁问道:“这是什么啊?”

谭雀道:“上仙说俺可能体质特殊,能吞噬诅咒还是啥的,俺没听明白。上仙给俺举了个例子,讲俺是个葫芦,能把诅咒放进肚子,用的时候再倒出来,就这样。”

听得似懂非懂,但见她没什么事,裳熵放心些,勾她肩膀拍拍:“反正没事就好,你着急回家吗?不着急就在这边玩呗。不过我要等等才能陪你,我得去一趟北方,你就先和刚刚那些人玩吧,好吗?”

“好啊,那俺就在着等你。这边人真好啊,俺都变成狗了,他们都不觉得奇怪的。”

“这里是仙界宗门啦,到处都是天上飞的仙人,看都看惯了,谁还会觉得怪。”

尘梦村抛到身后,三人上了崖山。远方青山绿水,农田青翠,气氛悠然。前方两人说说笑笑,打打闹闹,就见葡萄架逐渐入眼,秦河那间明亮蓝色马面裙从架子后露出点颜色。

裳熵眼尖,看见那抹蓝,心头一亮,立时拉着谭雀一道飞奔过去,果真瞧见了正在帮忙洗菜的秦河,大喜过望之下扑过去,三人一起打翻水盆,全湿透了。

铃铛跳过来,用满地流动的清水洗爪爪。谭雀坐在地上发愣,秦河无奈轻笑,裳熵抚了把湿哒哒的发,咧嘴道:“对不起啦!”

江舟摇裹着头巾,站在旁边看了会,转头望见架下慢慢走来的女人,颔首道:“瑶娥上仙。”

慕千昙脸上落了点斑驳阳光,明明暗暗的,姿容极淡:“嗯。”

江舟摇放下手中葫芦瓢,挨了过来,又保持着得体距离,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着:“那位叫谭雀的孩子是您带来的?”

还以为谭雀犯了什么错,慕千昙赶紧撇清责任:“是裳熵那个死不听话带来的,有事找她。”

江舟摇顿了顿,似在考虑,片刻后还是道:“在下去查了些诅咒相关的书籍,她这种能够吞吃诅咒并化为己用的体质是存在的,但往往寿命都不长久,很可能不出三十岁,就会”

说到这里停下,后面是什么内容都已心知肚明。诅咒能够被人体约束,代价是消磨主人生命,像是一种另类的寄生,会随着宿主死亡而消失。看谭雀那欢乐样子,显然还不知道自己寿命有限。

慕千昙看了看她。

谭雀对江舟摇而言,只是个徒弟朋友带来的陌生小女孩,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却还愿意在百忙之中真心为谭雀查找资料,去费心思,也不愧是秦河的师尊,男主的亲姐姐。虽然书中描写寥寥,依然不影响其品性。

“无事,”慕千昙望向笑闹的女孩:“她也有她的机缘。”

她这么说,江舟摇也就不再多说了:“吃饭吧。”

这句话太动听了。

饭桌上,裳熵互相介绍下,等两方都认识了,才献上自己赶制几天做出来的竹灯笼。依旧是和小树屋差不多水平的残次品木工,看起来很像是被大风摧残过,整体歪歪斜斜的,侧面有几处镂空花纹,糊上不算太透明的红纸。

从细节处看得出用心了,但可惜用错了地方,不说是灯笼,还以为是什么用来装虫子的竹笼。

“送你!听到你回来才想着做的,第一次弄,不太好看,不好意思啦。”

出去蹉跎一顿,归来之后,秦河还是那副春风明月般舒展的眉眼,马尾高高扎起,未戴任何发饰,清爽又干净。她接过礼物,嗓音稳澈:“多谢熵熵,我也给你准备了。”

慕千昙心道:这种破烂也收,未免太好脾气。

小心把灯笼收好,秦河自怀中取出一枚精巧的香囊,随着动作叮铃作响:“给,看看喜欢吗?”

“喜欢喜欢!”还没看就先说喜欢,裳熵抓过礼物,拆开望去。原来里面是**枚铃铛,随便拿个出来对光看看都非常精致漂亮,还绘制有动物,云纹,太空等画作,像是在海滩上闪闪发光的几枚小贝壳。捏住顶端摇一摇,声音比风铃还要清脆悦耳。

秦河道:“是种配饰,挂在哪里都好,可以驱邪。”

慕千昙目光微撇,瞧见少女耳朵上也挂着两枚小银铃,一闪一闪反射着日光,煞是好看。这小孩估计就喜欢这东西,如果没记错的话,其中一个银铃应该是她姐姐的,自她姐姐死去后,这东西才到她手中,挂在她耳上。

裳熵拿起一个看完,放回去,再拿一个,不住感慨道:“这些铃铛都好美啊!”

铃铛趴在谭雀膝盖上,正小口小口吃东西,以为在叫她,挪身子望去。裳熵注意到她视线,笑道:“对,你也很美的!都很美!”

秦河也看见那只粉白色青蛙,朝她主人欠身道:“抱歉,我提前不知道您在,所以并未给您准备礼物。”

谭雀摆手:“啊呀没关系呀!俺自己都不晓得俺会来呢哈哈哈!”

吃完饭,秦河先去洗漱睡了一觉,缓解归路上的疲惫。裳熵与谭雀跑山下找朋友们疯玩去了。慕千昙躺进摇摇竹椅,看了眼另一张椅子上的江舟摇,有点想问秦河这趟回来说什么没,但不知道怎么开口更合适。

谁知,像是知晓她心情似的,江舟摇主动说:“阿河说那件事时间过了太久,已经找不到一点痕迹了。”

意思就是,秦河这趟下山什么都没查出来。

慕千昙收回目光,这个结果在她意料之中。

江舟摇端来茶盏,杯盖摩挲着杯沿:“她这趟回来后,感觉沧桑了不少。我问她后面怎么打算,她说还想再出去。”

沧桑?

这词语蹦得有些难对上号,慕千昙脑中第一联想到的,基本都是游街老人的形象。方才桌上那少女模样,哪里也看不出沧桑吧。

至于还想出去,能够理解,什么都没找到一定不甘心,肯定不能这么轻易得就放弃。

但她知道,这孩子无论尝试多少次,都难以寻求真相,在原书中这也是个未解之谜。而唯一知道答案的那片“残魂”,也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若她始终不开口,就算是彻底未知了。

慕千昙抿了口茶,把这些先压下,忽而意识到江舟摇也是挺尴尬和左右为难的。

一方面,她想让自家徒儿秦河放下仇恨,或者不能只被仇恨支配着生活。而另一方面,她也支持秦河去复仇,可迷茫不清的现状不能完全佐证这仇恨是真是假,这便让她与自己的关系就尴尬起来。

要保持这两者平衡,还真不是容易的事。

院中寂静,说什么都不合适,慕千昙敲着茶杯,没有作声。

两日之后,四人带上行李,准备出发。谭雀站在葡萄架下,像是承接了某种艰巨任务般拍拍胸脯:“花田都交给俺和铃铛吧!”

铃铛蹲在她脚边,后头还有在崖山新收的一群青蛙小妹小弟,都学着谭雀模样拍胸,蹦蹦跳跳的欢送她们离开。秦河与江舟摇共乘一只仙鹤,慕千昙与裳熵乘坐白瞳,一同向北方飞去。

离了宗门,又避开人烟密集处,只在外界行动,这一路除却脚下森绿与天上白云,就没怎么见过新画面,需要时不时看方向确定有没有错。

对面仙鹤上师徒俩可以随意歇息,但她们没有,一个赛一个坐得板正。慕千昙瞥了眼,十分不能理解。

她倒是想一睡就到北方,奈何还得操纵白瞳这眼盲孩子的方向,只得转移注意力到四周景色。但那些景初看新鲜,久看就腻了在,只能忍着,偶尔翻翻书。看见裳熵要睡,就把她揪起来陪自己一起熬。

越往北去,越是需要加衣,其他三人尤其是裳熵都还好说,都不怕冷,顶多加一两件,只有慕千昙比较特殊,已把去年穿过的那件雪色大氅拿出来披了。灵力消耗外加休息不足,配上越发苍白冷寂的世界,显得她面色更冷,甚至隐隐透着厌燥了。

路途遥远,距离上回歇脚已有两天,江舟摇以手势询问是否下去,慕千昙点点头。

两人找了处平坦山坳降落,这里积雪覆盖,一脚踩下去便陷到脚踝。不远处恰好有块裸露岩石,还有不少倒伏在地的树枝。凑了些干燥的堆在一起,勉勉强强点了把火,几人围火而坐,热些干粮吃。

见慕千昙脸上倦色重,江舟摇问道:“瑶娥上仙还好吗?”

慕千昙道:“无事。”

咬了口,她向旁侧望去。

两只仙鹤窝在一旁歇息,比较起来,白瞳明显要更精神些,只因她的力量都来源于慕千昙,与其说她飞了一路,不如说用慕千昙的灵力飞了一路。亲妹妹共享灵力的好处与坏处都在这里了。

慕千昙阖上眼歇了会,听见开壶盖声,睁眼望去,发现是秦河用炼丹炉装了雪在烧水,脚边还放着砍完柴的悦歌剑,甚至还拿华唱琴出来弹奏抓鸟来吃,每个都匪夷所思,但又做的理所当然。

她沉默着反应了片刻,意识到江舟摇说的沧桑是指什么了。

这是一种经历了太多对所有都无所谓,甚至有点放弃的态度。配上她带着微微笑意却双眸空洞的眼神,那种沧桑感便显而易见了。看来这趟下山备受打击啊。

慕千昙呵出一小团暖气,热了热指尖:“山下如何?”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但就是问了。秦河烧水的动作僵住,眼睫颤了颤,许久才续上:“照旧。”

这小孩犟着不肯看她。慕千昙嗯了声。

“哇喔!”裳熵扑进雪里,以游泳的姿势扑腾过来,戳戳秦河,摊开掌心:“看,我用雪捏成的你。”

那手心里摊开一个四肢不协调的雪球人,怎么也看不出自己的模样。秦河轻笑着接过:“谢谢。”

裳熵又送了一个给江舟摇,也被收下了。最后她凑到慕千昙身边,两手展开:“这个是给你哒。”

坐在她手里的不是人,是一只圆滚滚憨态可掬的冰雪企鹅。慕千昙骤然想起壶城时屈辱的变身过往,眉目抽动,一脚把她踹开:“死开。”

秦河捧着雪球人,垂眸微笑着不动,不知再想什么。江舟摇看着她的侧脸,似有话想说,末了,还是没说出来。

再出发后,约过了两三日,目的地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大片皑皑雪山,依山而建的华贵城镇被黑色高墙包围其中,空气中漂浮着雪色的寒冷味道。四人下得鹤背,在铺就着黝黑岩石的地板上行走,犹如白色风暴中的渺小几点。

裳熵揉着冻得冰凉的脸蛋:“这里就是光明塞顿吗?”

源雾伏家居于源雾山脉光明宫,早些年常常隐世避居,颇为神秘,外界对其议论纷纷,没有定论。自上任家主死亡,其妻子伏郁珠继位后开始对外接触,常常出席些重要场合,为家族出面。光明宫脚下就是塞顿城,受伏家庇佑,亦有百年历史了。

城门此时开着,站在外头,能瞧见里头长而宽敞的街道,都铺着黑色石砖,像黑蛇背部的蟒鳞。两边房屋是石块垒成的,屋顶红红绿绿黄黄,色彩斑斓,次第望去,仿佛一块黑被子上色彩繁复的补丁。

每家每户门前都挂着绿色旗帜,两天白蛇相互缠绕,四目猩红。稍远些的建筑较为高耸,顶部尖尖,犹如城堡,再远处便是被雾气遮掩的雪山。

屋顶上的雪堆被铲去,门边落了些,这必定是刚完成不久的作业,可现如今整个街道异常寂静,居然空无一人!

四人慢慢走进城中,厚重城门在身下喳喳关闭,轰的一声,震落不少雪花。

就在她们疑惑城中为何无人时,街道尽头光点微亮,接着亮光放大数倍,几人望去,只见八匹高大的白色骏马缓缓走来,马上各坐着一位全身裹着银色铠甲的士兵。

他们一手执镶嵌着红宝石的缰绳,一手扶在腰间大剑的剑柄上。马蹄铁打在地面上的哒哒声与铠甲摩擦的金属铿锵声混在一起,沉重又轻盈,响彻整个街道。

在骏马之后,是一辆通体镀金的黄金马车厢,四角分别以极为精细的手法雕刻而成的白蛇,下面堆砌着毒花飞鹰等等繁复装饰,显得整辆车无比笨重且奢华,不能奔跑,只能缓慢移动,在阳光下带着令人炫目的窒息感。

这辆车队就这么昂扬着行到门前,黄金车厢内走下来一人。

金发绿眼,邪美长眸,近乎勾魂夺魄。一身白袍,佩戴着无数黄金珠宝,叮叮当当,光彩夺目,却并未夺去面容姿色。她扶着车厢的手也如宝物,下得车来,美人尖下的额饰一走一晃,与脚踝处的银链共奏了场轻灵之乐。

正是伏璃那家伙,居然搞这么大阵仗,慕千昙颇有些无语。

不用问都知道这排场是为谁而来的,刚猜测完,就见伏璃停在江舟摇面前,一手背后,一手摊开,微微弯腰:“请。”

慕千昙看了眼无奈到别开视线的秦河,旁观着发展。

去年集议会与文武试炼期间,这姓伏的小混蛋就没少打江舟摇主意,这会还发了邀请信来,果真是贼心不死,又弄车队又清空场地的,简直像一只疯狂展示美丽羽毛的花孔雀。

估计是想要用金钱迷晕江舟摇的眼睛,让她留在这里吧。可惜算盘打错了,封灵上仙才不是贪财之人。

美人相邀美人,细碎雪花相伴,这画面的确唯美,可惜裳熵在此时张口:“伏璃啊,你那辆车全是黄金做的吗?”

她口水都快流出来了:“闻着好香啊!”

伏璃刻意营造出来的浪漫场景顿时消散,她也破了功,气道:“车有什么好香的!”

大概是想起这人曾吃下黄金的壮举,又了然道:“知道了,你喜欢吃黄金?给你们准备的宴会刚开,现在回宫里,今天让你吃个够。”

裳熵摸了把嘴:“好!快让我上车!”

伏璃道:“去去去,这辆只能坐两人,给上仙准备的,你们去后面那辆。”

裳熵侧身一看,后面果然还有一辆,是镀银的,看着就没金色好看了,她正嘀嘀咕咕,被只想快点离开的秦河拉到银车去坐。伏璃正喜滋滋要扶江舟摇上车,突然注意到还有一位上仙在这。

若不是裳熵与那个救命之恩,她可不会邀请这位看不顺眼的人来,正要呵斥她,一对上那双冷眸,又说不出话了。不免心中郁闷,这分明是她自家地盘啊,动动手指就有一大堆士兵听她调遣,怎么还会被这女人压一头?而等她回过味来时,女人已消失了。

虽然不太喜欢伏璃的眼神,但慕千昙一想到原书中她的结局,也就不是那么着急教训她了。走去银车里坐下,比金车宽敞两圈,座椅上包裹着柔软的红色软绒,面前还有小几摆放着茶点,虽不及金车,也极其舒适了。

街道足够宽,但马车转向还是费了点时间,等平稳上路时,裳熵已吃掉大半零食,望着窗外街道:“塞顿城好大啊。”

秦河也从未见过这种建筑群,暂时抛下苦大仇深的过往,脸上终于出现点少女情态:“我还是第一次见,那边的红屋顶好美啊,好像还有壁画。”

“是诶,看那里,鸽子!”

“哈哈,他们飞走了。”

马车行得相当之慢,给她俩过足了眼瘾,慕千昙只看了两眼就索然无味,放松身体陷入软椅歇息着。

这一路太累了,要把白瞳伪装成她驯养的灵兽而不是她身体的一部分,抬头还是她最讨厌的大雪天,心情实在称不上好。她不想参加那什么宴会,只想回去睡个饱觉。不过考虑到还没吃饭,先去吃顿再说也好。

抱紧双臂靠着软椅,耳边声音渐渐变化,两人的赞叹从塞顿城转移到了山间的光明宫。就算没睁开眼,慕千昙也已从在她们口中听到了那雪山之间苍茫大气又宏伟的巨型宫殿是个什么模样。

乐声传来,马车停下,几人依次下了车。此处是个穹顶极高的大厅,粗壮柱子上都盘着一条吐出蛇信的白蛇,脚下是瑰丽彩砖。伏璃已带着人去宴会大厅,几位奴仆模样的黑发女人毕恭毕敬请慕千昙几人一同前往。

裳熵对哪里都好奇,恨不得长出八对眼珠子把所有稀奇都看一遍,被引着走入半露天形式的华丽宴会厅时,嘴巴都快要合不上了。慕千昙微觉丢人:“没必要吧。”

“这这这”裳熵胡乱指指:“这里好美啊。”

此宴会厅是半圆阶梯状,大概是直接沿着山体削成的,铺上柔软兽毯。正前方高处些,摆着几大桌珍惜佳肴,盘子都是金银造就,看得人眼花缭乱。

跟着黑发女人走到位置坐下,伏璃在正主位,看她们都坐下,便挥了挥手,厅内一侧的几位乐师转换了风格,变得激昂起来。一队浑身珠宝容颜绝美的美男子拍着掌从门前走进,在下方兽毯上跳起舞来,扭腰甩臂,眼波流转,个个拎出去都能祸害一方。

慕千昙不忍直视,端起葡萄酒,看了看不远处的江舟摇。女人像往常般微笑着,却似乎有点脸色苍白,也不知道是来参加宴会还是来受难的。

伏璃这人太没水平了,想讨好一个人就把她认为的所有好东西都展示出来,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投其所好。

封灵上仙一个喜欢在山里种花花草草的淡然性格,对这些“美食美人美景”纵。欲奢侈风格能有什么兴趣?大抵已被冲击到魂飞天外了。

秦河端坐桌后,矜持着吃饭,时不时看眼自家师尊,完美避开了台下艳舞。

裳熵吃完一顿再吃一顿,再再吃一顿。女人们流水般上菜,盘子刚空,就连盘子都没了。她吃了太多黄金,导致有点压不住热气,张嘴就要喷火。为了避免伤到人,她只好捂住嘴蹭过来:“师尊,冰棍。”

慕千昙瞥她,随手做了个冰棍丢给她:“你能不能别那么丢人,八百年没吃过饭一样。”

裳熵张嘴咬住,压下冲到喉咙的火星了。她脸颊鼓起一块,揉揉肚子:“可是我最近总是很饿,老是感觉吃不饱,为什么?我要长身体了吗?”

慕千昙道:“别长身体了,长点脑子吧。”

乐声忽听,伏璃似是又摆了摆手,那队美男子施礼后退下,换上了一队美人。外头还是天寒地冻,她们只穿着薄纱长*裙,于厅内翩翩起舞,曼妙身姿隐隐约约,引人遐想。

秦河头埋得更低,隐隐想要离开。裳熵看了会,问道:“她们不冷吗?”

慕千昙没吃太多,但也算饱了,正打算抓着坐立不安的秦河一道出这鬼地方,听见裳熵问话,随口道:“怎么可能不冷。”

裳熵觉得也是,恰在此时噎住了,急于喝水送服,一低头看见师尊方才喝了几口没喝完的红色液体,直接拿来咕咚喝下,转而被辛辣酒气呛的连连咳嗽。

杯子砸在兽毯上,她扶着桌子,头晕道:“等下,这是酒吗?”

第110章 我愿意

伏璃给这场算是欢迎的宴席上准备了至少十来种不同口味的酒液,相比较之下水反而没怎么上。刚进宴会厅来时,慕千昙就注意到了,为了避免麻烦,先教训过裳熵不要瞎吃,尤其不要碰酒。

说完之后,觉得高枕无忧了,慕千昙自个在酒液中挑了杯还在她接受范围内的葡萄酒,配着几块牛肉送下去。但尝过之后发现浓度还是有些过高,便放在那里没动了,谁能想到居然会被这蠢龙喝去大半,还是让她碰着酒了!

眼看着少女整张脸都烧红,眼神也迷离且混着水光。慕千昙大感不妙,本来想抓秦河跑的想法瞬间消散,转头快速道:“秦河,你看着她别做蠢事,我先走了。”

她现下可应付不了这精力旺盛的少女,交给秦河让她犯愁去吧。这孩子有责任心,想必不会让蠢龙干出太过荒谬或伤害自己的事。

她语速极快说完一串,秦河都没反应过来下命令的是她不愿面对的那个女人,只下意识应和,就要去扶裳熵:“熵熵,你还好吗?”

裳熵被她捧住脸颊,迷瞪着眼:“秦河。”

“你喝酒了,头晕吗?回去”

趁此机会,慕千昙光速开溜,可还没走出宴会厅的高台,腿部一沉,烫得她嘶了声,低头望去,是裳熵死死抱住她小腿,跪地大喊:“不要走啊师尊!”

这一声极其洪亮,打断了乐师们节奏,他们频频望来,手下弹的曲调越错越多,害怕被伏璃追责,干脆停下了。音乐断绝,下方美人们自然也不再舞蹈,无措呆站在原地。上菜的侍女们见主人家请来的尊贵客人要离席,脸色还很差劲,以为是出了什么事,也不敢动了。

这下,所有人都安静下来,齐刷刷看向台上。视线密集到慕千昙头晕,怒从心起,很想把裳熵就地正法。

秦河一句话还没说完,望着空空如也的手,震惊于她的速度,竟如闪电般不可捕捉。

伏璃注意到这边,打破宁静:“瑶娥上仙要去哪?”

想把腿抽出来,但裳熵抱的极紧,像怕她飞了似的死活不动。慕千昙低声呵道:“松手。”抬头回复:“来路上有点水土不服,没休息好,现下饭也吃了,打算回去歇歇。”

她这么一说,伏璃也被提醒了,赶忙问身边的女人:“上仙,您累吗?要不要早点去睡?”

被满目奢华冲击到飘飞体外的魂魄终于归位,江舟摇客气道:“在下还好。”

她桌前饭菜都没怎么动,伏璃以为她是太累吃不下,立即便坐不住了,向下吩咐道:“带两位上仙去寝宫,你们都散了散了。”

乐师与武者都施了一礼,流水般泻去。桌上还有成堆闪耀人眼的金盘堆叠,昂贵菜品大部分都没动过。如今宴会草草开始又草草结束,依这伏小家主的行事风格,这些可能要直接扔掉了。

不过,慕千昙没心情去责怪谁浪费粮食,她只想把这火炉龙刮下,又是打又是骂,但裳熵硬是靠着浑身蛮力抱紧了,就是不松手,像是被拧死的瓶盖再拧不动。

那边伏江两人自席位上走来,经过时停住步子,江舟摇问道:“瑶娥上仙可需帮忙?”

伏璃站在一边,双手负后,满眼笑意等待着。封灵上仙自己都被缠得不行了,还会来关心她,真是顽强。慕千昙目光在她们之间巡索:“不用,你们先回去吧。”

“送点醒酒汤来,等她清醒了,带上仙她们去宫里歇息。”吩咐完侍女,伏璃偏头笑道:“那你们忙,我先带封灵上仙走了。”

慕千昙道:“嗯,秦河你也跟着去。”

江舟摇点头示意,回眸看了眼发愣的秦河,两人都随着伏璃离开。隐隐还能听到江舟摇在问:“那些食物会丢掉吗?”

“上仙不用担心,不会浪费,全部喂给妖兽即可。”

等她们都走远,确定看不见这边后,慕千昙才开始发威,弯腰扭住少女耳朵恶狠狠道:“你给我松开。”

酒气冲脑,裳熵整张脸已红成番茄,被扯到耳根快裂了,也绝不松手,大叫道:“不松!”

慕千昙道:“你想死是不是?”

裳熵喊:“就不松!”

双手扭住她两边耳朵,手指都麻木了也不见这蠢龙撒手,因为疼痛她反而抱得更紧,还加上双腿,俨然是赖定了。

小腿仿佛被两双铁夹箍住,血液都快运转不畅。慕千昙拧紧眉头,慢慢弯腰向后坐下,另一只脚踹她,踹不开,一手推抵在少女眉心:“我倒数三声,还不松你后果自负,三,二,喂!”

少女听她威胁,不满皱起脸,竟直接张口往大腿上咬。慕千昙悚然一惊,一看见她红唇下森森白齿就条件反射般一巴掌抽过去,清脆的啪声传遍宴会厅每个角落。裳熵侧过脸,唇角溢出几滴鲜血。

几粒雪花飘下,裳熵探出舌尖,卷走唇角红色,忽而双手双腿一齐用力,像是要扼断般更紧得抱住。慕千昙本在看着那点鲜红发愣,陡然加大力道让她闷哼出声。

听到她声音,裳熵立即松开了,埋头在她腿上胡乱亲:“对不起。”

慕千昙起了身鸡皮疙瘩,反手又给她一巴掌,一脚踹开:“你发什么神经。”

裳熵向后翻倒,摔下高台,好在下头就是柔软兽毯,加上她皮厚实,愣是完全没摔伤。在地上趴了会后,她顺着阶梯爬上来,低头闷声道:“我怕你要走。”

血液重新冲回腿部,一阵麻痒刺痛。慕千昙撑着桌面站起,脚尖点点地板:“你有病吧,我什么时候说我要走了?”

两边脸颊都浮肿着,但在通红脸色里看不出来,裳熵嗓音愈发小:“我感觉你要走。”

正在此时,侍女端来醒酒汤,见她们间气氛不对,不敢上前。慕千昙心绪难平,紧走两步,抄起那碗醒酒汤泼去少女脸上:“醒醒吧你。”

汤水滴滴答答往下流,裳熵被泼了满脸,拿袖子擦擦,抬起那双酒气氤氲的眼:“师尊。”

随手扔掉汤碗,慕千昙转身面向侍女,冷声道:“带路。”

伏璃给她们准备的房间离宴会厅不远,没走多久便到了。房间很大,天花板是彩绘,墙面贴上条纹贴纸,四柱床足够四人同时翻滚,地上铺着雅蓝色金绣线地毯。整个房间和外头装修风格一致,都是满满到快要溢出来的浮夸华贵。

领人到门口,侍女说了句有吩咐可摇床头铃,便躬身退下。慕千昙进了屋,去床沿坐着,脱去靴子,掀开裤腿,直而长的小腿上多了几道红印,在雪色肌肤上显得触目惊心。

扯下腰间储物袋扔床上,从里面翻出活血的精油,她倒了些在掌心,搓热之后盖上小腿。她低垂着视线,默不作声揉搓着伤处,把淤血推开。

裳熵悄悄从门外溜进来,罚站般站在床边,望见女人腿上的红痕,抓着袖子道:“对不起。”

慕千昙没看她:“滚。”

像是漏气皮球,裳熵坐倒在地:“师尊。”

放下裤腿,把精油扔回储物袋,慕千昙道:“醒酒了?”

脸上红色不仅没褪去,反而更浓了,连带着眼睛都微微发红,人也不是很清醒。口中说着对不起,眼神却飘飘的没有定位,一看就是还沉沉醉着。慕千昙冷哼一声,没管她自去洗漱了。

外面还在下雪,但地板下有热气流动,就算穿的薄也不会冷。她穿着宽松睡衣出来,长发还散着,抬眼就见少女抱膝坐在床头地上,凝望着储物袋出神。

“回你自己屋去。”

方才过来时她就注意到这边不止一个房间,应当是每个人单独住。慕千昙毫不客气:“别赖我这。”

裳熵把脸埋入膝盖,不回答也不挪身子。

慕千昙道:“那我去你屋了。”

她还没动作,只是这么一说,就见裳熵慌里慌张爬起,看她没走才放松,可也没主意般站着不动了。

没记错的话,上回喝酒还是在东城,也是醉的一塌糊涂,最后应当是以出去跑步做消耗的。慕千昙给她真心提建议:“你去外面跑几圈吧,依你的主角光环没准还能有什么奇遇,捡到点好东西。”

她从另一边上了床,拿枕头垫在腰下,靠在床头翻书看几页,积攒睡意。由于床太大,裳熵发觉两人距离太远,赶忙绕过整张床到女人身边坐下。

“”慕千昙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裳熵道:“我想看着你。”

说看就是看,两大眼睛错也不错盯着她。慕千昙总有种被猫头鹰盯上的感觉,合上书道:“我不喜欢被人看着睡觉,赶紧走。”

裳熵道:“我守着你。”

慕千昙淡淡道:“我没死也没伤,不需要人陪床。”

裳熵执拗道:“我就看着你,什么都不做。”

“不然呢,你还想做什么?”慕千昙头隐隐作痛,不耐道:“你有点眼力见吧,别来烦我,我要睡了。”

奈何酒醉某人一个字都听不进去,眼神瞟向被子末端的隆起:“你的腿还好吗?”

慕千昙道:“踹死十个你不在话下。”

裳熵丧气道:“对不起,我没想弄伤你的,我只是想抱着你,这样你就不能动了。其实我平时不说,但我很害怕你哪天就跑走了,就不要我,我感觉你会轻易的不要我,我的感觉一向很准。上回你给我说那些,葵水什么的,就好像临终遗言,我很开心你和我说很多话,但我不想听到”

起初还能听明白,后面就糊成一簇了,脑子混乱说出来的话也颠三倒四。慕千昙默默想着,她喝醉后不是会精力旺盛吗?怎么不像上次绕城跑,反而旺盛在嘴皮子上了。听到某个关键字,开口道:“临终遗言?你诅咒谁呢?”

“我又说错话了,我吃下去,你当我没说,”裳熵拍拍嘴,似乎把说出话的话抓回来塞回嘴里,咽下去才道:“我前几天做噩梦了,梦见你不理我,还把我丢掉,然后我就吓醒了,看到你就在我旁边才放心。做噩梦真的很不舒服。”

还以为她要详细讲解怎么个不舒服法,谁知她道:“你经常做噩梦,每次都那么难受吗?”

封皮上的字晕开,慕千昙把书放回包,掀被躺下:“不知道。”

“我做噩梦醒来看到你的话,就会安心,那你呢?”裳熵挪的近了些,扒住床沿:“你会因为看到我而安心吗?”

慕千昙只拿后脑勺对着她:“我看到你就心烦。”

床边沉默了。

雪越下越大,隔着窗户能看到鹅毛大雪的纷飞影子。她能想象到外面是个怎样的惨白光景,那根井绳在脖子上逐渐勒紧,体内深处涌现出熟悉的对于大雪天的畏惧与不适。

她做了几个深呼吸,把自己沉入温暖的被子。

时间与地点都不同,这里总归是安全的。

后头少女突然问道:“师尊,我能帮到你吗?”

这一问让人听着毫无头绪,却是把利剑。慕千昙听懂了她的潜层意思,甚至有点怀疑怀疑她是不是在装醉。回眸看了眼,还是那副傻样,默了会躺回去道:“你安静点就算帮到我了。”

裳熵捂住嘴,可声音还是漏出来:“我感觉身体好热啊,不说话难受。”

慕千昙道:“嘴上说的好听要帮,结果还是不愿意是吧。”

裳熵急道:“我愿意的。”

雪花自窗后渐渐结成片影,每片相连,又每片都清晰。慕千昙看了会,阖上眼,想着法让她闭嘴:“你愿意?行,非要说的话,那你就说”

“说什么?”

“说一万遍你愿意。”

“好,你愿意,你”

“我说你。”

“我愿意。”

“嘘,别说出声,在心里悄悄说。”

床边再次静默了。

久听不见她声,困意朦朦胧胧浮上来,慕千昙本就诸多疲惫压抑,在被窝窝里暖气烘着,很快便沉入梦乡,并少有的没做噩梦,一觉睡到大天亮。

醒来时,天花板的花纹飘飘重叠,慕千昙神清气爽,察觉到身体也非常轻盈,比前日舒服多了。

过滤后的白色日光洒在被子上,屋中闷了一整晚的热流被稀释成触感舒适的温暖空气。她躺着缓了会神,坐起身来。余光里有什么东西微动,她迅捷回眸,就见裳熵靠着床头,脑袋一点一点,在睡与不睡的边缘挣扎。

因着这一觉睡得很不错,她难得心情好:“要睡就睡,那是什么样。”

一下头垂得狠,差点翻倒,裳熵猛地扶住床沿,醒了,脸上红晕褪去,眼下多了两团浅浅青色。

她迷迷糊糊望向床上女人,脸埋进被子深吸一口气,才抬头笑道:“最后一遍,我愿意。”

慕千昙显然忘记临睡前这茬:“你愿意什么?”

“我也不记得了,”裳熵用力眨巴眼,困得神志不清,口中道:“不管是什么,我都愿意。”

慕千昙道:“还没醒酒啊。”

裳熵还想张嘴说话,眼睛闭上,身体往后一倒,呼呼大睡。慕千昙掀开被子,用脚尖踢了踢她肚皮,这既视感很强的动作,让她忽而想起去年文武试炼在监考点时拿这蠢龙肚子暖脚的过往。

脚尖微微下压,碰到了比自己高出许多的体温,大冷天的用来暖脚再合适不过。慕千昙坐在床边,两只脚都放上去,像是贴着一块自动电热毯。她问道:“你总讲一诺千金,上回说给我种昙花,你种了吗?”

被她踩着,裳熵含糊醒了会,也没听懂她在说什么,掀开衣服裹住肚皮上不太礼貌的那双脚,又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