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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握紧碎陶片,忽而想起昨日那只小妖被小仙抓走时,那独眼中流出的奇怪情绪,裳熵那时没注意到,可现在总觉得,她好像有话想说。

谭雀也累得躺地上不想动,三人一魂安安静静歇了会,门外响起敲门声。

裳熵去开了门,是丘水。她端着整整两盘小零嘴和水果过来,一张小脸温柔:“终于回来了,敲三次门。”

裳熵把门拉开,接过盘子,腹内早就饿到受不了,这简直是雪中送炭,她连连感激:“太谢谢你了,来来来,丘姐姐你进来,咱们一起吃。”

丘水道:“不用了,你们”

她话还没说完,突兀顿住,似听到什么不对劲的,屋内几人同时也警惕起来。

声音渐渐大了,地动山摇,尖叫,嘶喊,脚下震动的地板。

裳熵动了动耳尖,脸色肃然,她将盘子小心放下,这才冲到窗前打开。就见一只比街道还要宽大的庞然巨兽,正从街道尽头,嘶吼着冲来!

第96章 啊啊啊死了算了

那巨兽起初是一个影子,从远方朦朦胧胧出现,只有一点月光勾勒,惊悚至极。街上人感受到脚底震动,听见巨掌在地板上的拍击声,响彻壶城天空多日的乐声突兀停下,表演的,观看表演的,楼上街上的人,都不约而同愣住,缓慢望向声音来处。

时间仿佛放慢了,街上张灯结彩,从那光晕朦胧的灯火上方,出现两点熔岩般的炬火眼珠。众人瞠目结舌,终于尖叫起来,由凝固推向另一种极端的运动,推搡拥挤,摔倒又爬起,也有被乱脚直接踩死的,霎那间惨案频出。

在满街混乱中,四只毛发直立的黑爪子一前一后撞来,巨型黑狗完全暴露在暖红色光芒之下。她张着大口,利齿散发冷光,红舌挂在齿边,滴滴答答往下滴着腥臭口水,接触者立即昏迷不醒。

黑狗一爪便踩趴数人,速度却不减,极为高大壮硕的身躯撞破街道两边楼房,惨叫如海浪般自黑狗边向四周掀起。裳熵按住窗户,抬脚蹲上窗台,挥手叫道:“别乱跑!都藏进巷子里去!”

喊完之后,她径直跳下窗台,恰好楼下刚有花车游过,此刻人仰马翻,停在远处。裳熵抱住胳膊,翻滚踩上花车,又在车顶滚了一圈。

她前进之势不停,撑地爬起,向黑狗急奔而去,到达花车尽头时跳高越过慌乱人群,单手抓住了挂灯和装饰品用的绳子,一根接一根荡过去,与冲撞而来的黑狗正面对上。

那张脸几乎要比她整个人还大了,裳熵面上却无惧色,在黑狗张口咬来的瞬间踩中她鼻子,借力弹高。黑狗咬空的牙齿咬合声清脆干涩,令人毛骨悚然。少女于半空扭转腰身,一脚携风踢向黑狗眼睛。

此下正中她右眼,只听得噗嗤一声,眼珠似破裂,黑狗喉咙中挤出吼叫,顺势向一边倒去,撞上街边楼房,又是阵天崩地裂。

裳熵踢完收脚落地,没看见地上有太多砖块碎片,踩中一片圆滚滚的,身体失去平衡,向后摔倒,噗通坐上地面。

战斗时每分每秒都格外重要,她想赶紧爬起,可失血带来的负面效果还未消失,她眼前忽而一阵眩晕,上一秒还陷在砖块碎瓦里的黑狗,下一秒已重新袭来!

裳熵睁大双眼,黑红色口腔从眼前闪过,她后颈出了冷汗,几乎是肌肉反应般向右边滚开,咬合声在耳边惊天动地的一响,她躲过了!

可接下来一击却没能躲过!黑狗见噬咬再空,前爪抡了圈,砸中少女,裳熵如一根毒箭般飞射砸入废墟堆,激起浓烟滚滚。

这一撞把使得摇摇欲坠的楼房全塌了,木块碎片如雨水般噼里啪啦打下来。裳熵被埋进去,她朦胧中听见骨头碎裂的咯哒声,但不知从哪里传来。疼痛是海啸,砸进她体内深处,骨骼与**的多处位置都被迫挪动了。

师尊师尊呢

一栋楼塌完了,裳熵好一会都没能听见破碎之外的其他声音。她本就失血过多虚弱不堪,这一下又被打的格外重,力量从伤口处流逝,想起都起不来,只能在脑袋爆炸般的疼痛中喃喃喊师尊。

眼前一片漆黑,头上热乎乎往下淌血,她喊了好几声,失去意识,又立即醒来。她以为自己昏迷了很久,其实只有一霎那,正心急如焚,忽而在沉重黑暗中听到了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最近处砖石被搬开,光芒终于透进来,照清楚了谭雀的半张脸。她踩着破口处的乱石,慌张万分,探手往里摸:“熵大姐?你在这里吗?”

裳熵清醒一些,咽了口血水,嘶喊道:“在这!你让开一下,我这就出来!”

“好!”谭雀听到她说话,心坠回去,瞬间后退,给她让位置。

裳熵握紧双手,催动灵力,如压缩弹簧般不停压制,接着在一瞬间轰然爆出,压在她身上的杂物向四周炸开,她恢复自由,正要说话,瞳孔一缩!

谭雀站在不远处,单手夹着铃铛,满脸尘灰,虽是狼狈,但见她出来,还是松了口气。但她这口气还没松到底,后颈忽然竖起汗毛,她转头望去,是黑狗猩红的喉咙深处。

“谭”裳熵劈手向前抓,嗓音凄厉:“谭雀!”

饶是她已快如闪电,黑狗距离近,还是更为迅捷,合拢口腔,把谭雀吃入口中,扬脖咕咚吞下。

裳熵抓了个空,只碰到虚影,她看向自己的手,胸前一痛,低头望去,是谭雀被吃下前丢出来的铃铛。

她抱紧挣扎嘶叫的铃铛,牙关紧咬,几乎眼角迸裂,一拳砸向那黑狗腹部:“吃人妖魔!把她还给我!”

谁知黑狗轻盈躲闪开来,不还手,造了这么大声势,这么大破坏,只吃了一个就满足似的,竟然踩着废墟就跑了!这时,身后传来女人叫声:“小陵!”

那黑狗像是被牵住了绳,突然停顿须臾,但也仅仅是一瞬,便再次逃跑,没入黑暗。

裳熵情绪过于激荡,吐出一口血来,绷紧的弦断裂后反而会宁静。她没有立即追上去,也按住快要疯掉的铃铛,想要转身去找师尊。她需要求助更强的力量,以她的实力,不是那妖魔对手!

她刚转身,就见丘水惊惶无措,要追着黑狗而去,赶忙伸手把她抓住:“丘姐姐!你干什么”

丘水六神无主道:“她那只妖怪,她身上怎么会有小玲的玉佩?”

女人颤抖着手从领口掏出那枚玉佩挂坠,一看就是与另一件是成双成对:“这东西应该多年以前就没了啊”

裳熵擦去糊在眼皮上的血,仔细看那只玉佩,不过拇指大小,便问道:“丘姐姐,当真吗?”

丘水嗓音抖得快散了:“是,当真,我看得清清楚楚,就是这个!在那只狗的额头上,但怎么会在她那里呢?”

裳熵阖上眼回想着,就在不久前,她贴近那黑狗的脸踹过一脚,如今仔细回忆每处细节,似真从那一闪而过的画面中看到一抹绿色,丘水说的很有可能为真!

她妹妹丘陵是在推翻三尊的战斗中死去的,这玉佩早该随着尸体一同埋入土中了,除非

裳熵问道:“之前碑文里那些去世的人,她们都埋在哪里?”

丘水抓紧玉佩,不安道:“没有。”

裳熵重复:“没有?”

丘水道:“潇仙说,她们都被三尊害死了,打”像是不忍再说,好半天才带着哭腔道:“打碎了,家人怕是见不得,所以没有尸体,也没有下葬,只有那座碑。”

裳熵心脏突突跳着,脑中闪过某个非常可怕的猜想。

这得去问问师尊。

她抓了抓头发,抓到满手红色湿腻,头发泡在血里,结成一缕一缕,衣服也晕开大朵血渍。方才被埋在废土中,铁定是砸坏了很多地方,可她现在没有时间去检查,打算随便找东西包扎下,不影响打架就好。忽而,断断续续的乐声再次响起。

她环顾四望,是那些刚从危机之中解脱,还脸上布满惊恐之色,没有整理好衣服发型,甚至乐器本身都被压变形了的表演者。他们脸色苍白,手指按不住气孔,却还在卖力表演,同时眼睛望向天空,恳切到热泪滚滚而下,冲刷着脸上的脏污灰尘。

裳熵不敢置信,怎么这种时候了还在表演?是为了什么?

她想起逃出官府时看到的那些表演者,皆是满面疲色,多长时间都没有休息似的,那个时候还能说是为了戏壶节,可现在呢?有不少人还被埋在废墟下生死不知呢,为什么到这时,还不肯停下?

难道这是什么不得不去做的事情?

仿佛看出了她的不解,丘水先压下惊疑不定,颤声解释道:“因为想得到潇仙的保佑。”

被黑狗吹散的人群终于渐渐反应过来,有人吆喝着去救人,有人跪在地上哭喊,有人对着护身符叫着潇仙救命。只有乐声逐渐高昂,喝着乐声起舞的人们泪流满面。

裳熵缓慢转动眼珠,看回来:“用表演的方式吗?”

丘水道:“是。”

这实在是难以理解和奇怪,但她不能在了解这种事上浪费时间,便等着稍后再问,先救人再说,可余光中看到一抹款款走来的黑影,她转头望去,是师尊来了。

那位薄情冷漠相的女人正从废墟中走来,不受周遭人哭喊影响,步履沉稳,目不斜视,置身事外。仿佛什么都引不起她兴趣,换不来她怜悯,得不到她垂青似的。

裳熵望着她,望着破败烛火在她身上打出不值一提的光晕,望着月色下越发冷漠无情的女人面容,望着她毫不在乎的表情,一股难以抑制的火花在胸中燃起,顷刻间冲天!

那潇仙就在高山上,黄金宝座下就是能看到壶城全貌的圆洞,以她的视角,这会早就看到下面是一片狼藉了,但到目前为止还没出现,她分明就是对人间灾难袖手旁观!枉为守护一方的仙人!

但袖手旁观的仙人,何止一位呢?

慕千昙踩中一块尖锐石头,脚底微疼,蹙眉道:“动静这么大。”

她脚边就有一只被埋在木板下的手,还在抽搐着,鲜血淋漓。慕千昙扫了眼,磕了下脚面上的灰尘,继续往前走。

李碧鸢道:‘天啊,这种场景我看多少次都觉得触目惊心’

慕千昙道:“确实是大场面。”比鑫乐坊震撼点。

李碧鸢犹豫道:“昙姐,你一点感触都没有吗?”

不远处那快成为一个血人的少女正目不转睛望着这边,眼神好像有点不太对,慕千昙道:“比如呢?”

李碧鸢道:‘比如这一下死掉好多人,心痛啊什么的,你一点都没有吗?而且我没想到的是,我以为你至少会救一两个人呢,但你居然真就看着她们去死了?’

“这里有需要救的人吗?”慕千昙越过横倒在地的数人,走到两人面前,没说完的下半句话只用心声道:‘谭雀是被剧情带走的,又不会死,其他人都是本就该死的吧。’

她依稀记得原著剧情对这块着墨不多,但的确有死伤众多的描述。李碧鸢一口气快断了:‘但其实你出手的话很多人不用死,剧情也能推进’

‘你要是想打架想救人就自己来,别在那里给我远程指挥,’慕千昙蹙眉,不耐道:‘而且挺莫名其妙的,我待会还得和更厉害的打,为什么要把精力浪费在他们身上?’

‘这些家伙连名字都没有,连炮灰都算不上,甚至都不能属于你之前说的那种路人NPC,严格意义上来说,他们其实不算是人吧,毕竟一只狗的戏份都比他们多,死在这里也算是死得其所,完成任务了。’

完成书中“死伤”这个任务。

李碧鸢像是说不出话了,半晌才道:‘昙姐,话真的不能这么说,你早晚会知道’

“你为什么不出手?!”

还以为是李碧鸢在质问,慕千昙低头望去,是少女那双血色中极为烧亮的眼眸,正吼道:“你刚刚也在屋里!你比我强!肯定比我还早知道有东西来了!你本可以刚看见她那会就动手的!你为什么不去!”

她声音抖得厉害,尾音全部碎裂,却也坚韧,含着熊熊怒火,连带着整个人都要灼烧。慕千昙垂眸看着她,倒是没生气,只是道:“我是隐瞒身份来到这里的,如果我出手,很容易暴露”

“就因为这种理由?”裳熵打断她,怒道:“就为了这种事?你就看着别人去死?”

就是为了不被人看出自己的身份?这种荒谬的理由?

慕千昙默然片刻,问道:“你在冲我撒气?”

裳熵激愤道:“你明明有力量赶走那头妖怪的吧?你甚至能做到在她还没进城时就把她拦下的!但你什么都没做!”

慕千昙道:“所以呢?”

裳熵道:“所以你自己看啊,你看这里变成什么样子了?谭雀也被吃了!你”

慕千昙抬手,眸中流转着薄冷光泽:“首先,谭雀不会死,至少现在不会。其次,她被吃不是为了救你吗?要不是你太废物,她不会这么惨吧,你在这怪谁呢?”

裳熵胸膛剧烈起伏,脸上尘土与血迹混在一起,衬的眼神更亮,与那双冷眸对视,两方目光一火一冰,噼里啪啦蹭出火星子似的。

良久,她还是主动低下视线,知道师尊说的没错,她只是太急了才口不择言。

见她退让,慕千昙收回手,冷哼一声:“因为我强,我就要出手救人,谁定的规矩?你定的?你算什么东西?”

裳熵脸色瞬间涨红,她没想到她与这个女人,这个名义上的“师尊”相伴了一年多,共同经历了那么多事,在她口中还是“算什么东西”。

极端的屈辱感在心中膨胀,这感觉很快转变为委屈,又迅速质变为愤怒,带着毁灭性的怒火与自暴自弃。她察觉到体内再次燃起燥血来,动了动唇,抬眸迎上那视线,一字一句道:“你会遭报应的。”

最后一个字还没出口,她就被踹飞,翻滚好多圈撞到柱子才停,丘水吓得魂飞魄散,追着去她身边,想看她怎样,又对着那满身鲜血下不去手。

慕千昙放下脚,将裙摆归正位:“我会怎么样,还轮不到你来说。”

裳熵扶住额头,掌心抹开血水,似乎笑了笑,半天才抬起脑袋,对丘水道:“丘姐姐,待会官府人员会不会来?”

丘水手足无措:“应该很快就会来了,郎中也会来,你撑住。”

“我没事。”裳熵撑地站起:“这里拜托你去带人去救,我得去找我朋友,这会过去应该还来得及。”

丘水神色复杂:“可是你你这样”

裳熵摇头,笑道:“没关系,丘姐姐不懂了吧,流多点血能够让人清醒。好了,你快去吧,救人为重。”

她轻轻推了推丘水,再叮嘱两句,把铃铛放上肩头,随便找了几块布条在身上系好,便往黑狗消失的方向追去。丘水无奈站在原地,茫然踱了两步,这才偷偷看了黑衣女人一眼,转身去帮忙救人了。

慕千昙并未看她,目光焦点是那个渺小的消失于黑暗中的背影,心道:‘她自己走了,我不用跟上了吧。’

李碧鸢头疼欲裂:‘你们怎么又搞到这种地步了,昙姐啊你的脾气能不能改改。’

慕千昙道:‘我脾气还不*够好吗?还特喜欢遂人心愿,既然她觉得不用我就能解决问题,那我还过去干什么,给她加油吧,我回去补觉。’

说着竟真要回去了,李碧鸢叫道:‘不啊!地狱很危险的,只靠她可不行,求求了昙姐别跟我们的女主生气了,你要说就说我吧!让我来承担您的怒火!快去救救她啊啊!’

慕千昙没有回答,依然望着黑暗中,少顷。喃喃道:“平时也没少骂,今天发什么疯。”

她还记得那少女盛怒的面容,那种从内到外都被点着,恨不得吃肉喝血的表情,上一回看到大概已是去年了。她难得反思了一下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废物?算什么东西?这和她日常说的没区别吧,戳到那蠢龙哪根敏感神经了?

当然,毕竟朋友在眼前刚被吃掉,生死不明,她有点脾气也正常,慕千昙不是不能理解,所以只踹一脚就够了,也不会真放任她自己去闯地狱,女主提前死掉会引来太多未知麻烦的事。

慕千昙在原地站了会,飘然飞离城中。

黑狗体型非常大,经过之处会留下很明显的痕迹,例如土地上的深深爪印,向两边栽倒的一大片树木等。

慕千昙跟着痕迹上山,来到登天入地生灵宝台。庙宇已被削了半边,一圈杨树全部拦腰截断,石碑也已被破坏了,一地碎石,应当都是那位黑狗的杰作。

地上是浮动起来的暗红色阵法,裳熵站在阵法边缘,不知在想着什么。

慕千昙在她身后不远处停下,藏身于树后。

裳熵咬着下唇,望着那圈阵法。

种种痕迹都指向这里,那只狗去这阵法所连通的“地狱”之中了。

她方才试探着想要进去,但失败了,石碑已塌,长生锁链也没了,她连作为不诚者下地狱的机会都没有,而现场再抓一位妖邪入阵更是困难。也就是说,她没法进去!

试过用铃铛,但没有效果,大抵是如此良善的妖都分不到邪一类。她急得团团转,犹豫着要不要再画一个召邪阵法,可再放一次血,她估计走两步就要晕了,这还怎么救人!

如果是师尊在的话

哼!那个女人!不能算是她师尊了!

想起方才,她扁了扁嘴,眼睛眨眨。

她其实并不在意师尊对她说的那些话,听了一年多,早就习以为常了,不仅不讨厌,甚至有些喜欢,比师尊怎么都不理她要好得多。

但她愿意接受那些恶语相向的前提,是在她心中师尊足够崇高,是一个她总是看不清,总是想要靠近,对她有着莫名吸引力的女人。可如今,就在刚刚,所有吸引她的那种感觉都骤然破碎了。

那女人,就是个冷漠至极,视人命如草芥的混蛋!

就算是不经常见面的谭雀,也会为了救她从屋子里跑出来,这才被妖怪吃掉,可那个女人!她心里真的有朋友两字吗?

不,她有人性吗?

裳熵本还以为,她是为了救人,所以那时才迟来一步的,可她分明路过了那些被埋在废墟里的人,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走来。

随意擦去脸上血迹,裳熵深呼吸着,面对着阵法,耳边响起一句话,不要三心二意。

居然还是那女人对她说的。

裳熵闭上眼,再睁开,在想办法入阵前,她意识到有些不对劲之处。

丘水说妖怪祸乱时,会吞下不少人,可这次严格上来说只吃掉了一个人就快速跑掉了。如果一开始的面对就是只吃一个,没道理搞出那么大动静,在城外就可以办到。

所以,那只黑狗大费周章跑进来,是有除了吃人外的其他目的。

那就是,要吃一个特殊的人。

是一个能够把去过天宫的她们,引来这地狱面前的人。

这是个陷阱!

裳熵眉目肃然,就算是陷阱,也必须要去!

摸到怀中的细瓷瓶,拿出来看看,表面碎了几道裂纹,但里面的小光头没事,裳熵放下心来,紧接着,意识到另一点不对劲在何处。

为什么在天宫时,潇仙对她们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师尊从未对驱妖小仙说过叫什么,也没在外人面前提过名号,只有那位妖戏团几人和她们知道,可为何丁香的初次见面,就能准确称呼她为师尊的假名号为望兰上仙?

为何潇仙会在最后看她袖中?难道是她知道自己找来的真实目的?又为何不再追究了?

随着脑袋清醒,经历过的画面重新在脑中回放,越想越有更多的不对劲,裳熵意识到那茶盏的碎裂可能另有原因,而那些不该知道的事,就算潇仙在上方,也不可能耳朵生那么长,能听到她们之间的对话。那么,代替她眼睛和耳朵存在的,是什么?

她们三人身上,只有一样东西,是属于那三位潇仙的。

护身符!

裳熵掏出那三枚护身符,用灵力震碎了,里头竟掉出许多土做的指甲大小的眼睛和耳朵,密密麻麻,极为瘆人恶心,叮叮当当掉了一地。

就在这时,红色阵法亮起,里头竟爬出几只陶土小妖,抓了抓她衣摆,往下指,做着奇怪手势,要给她带路似的!

裳熵心中大喜,赞道:“你们来帮我了!”

有了下午所见,她心中已明白这些小妖大概不是坏家伙,并且就算是坏家伙,这会有能去所谓“地狱”的机会,她才不会放过,于是抓住其中一只陶土小妖的手,没入阵法红光中。

在她消失的前一刻,慕千昙迅速跟来,按住某位小妖的头顶,也一同进入阵法。

眼前红光消退时,展露出一个与天宫差不多的暗红色洞穴场景,不过要宽阔的多,也黑暗的多,除了嵌在地上发亮的矿石,几乎没有其他光源,能见度比较有限。

慕千昙环顾四周,没见到人,只有一位被她抓在手里的陶土小妖在她面前乱晃。

咦?人呢?

前后脚进阵的功夫,不该距离太远啊,可现在听不到声音,也看不到人影,周遭无比空旷,仿佛只有她一个人似的。

她向前走了一步,脚下软软的,低头望去,悚然一惊,被踩住的居然是她的衣服!

束胸,中衣,外衣,一层层堆着,显然都是从她身上扒下来的,但是进阵为什么会被扒衣服?

而紧接着,她碰到了更震撼人心的发现!

等等等等等下,怎么回事?这黑爪子是谁的啊?

她用来踩衣服的那两只脚,不,两只鸡爪子般的爪,小小的,像什么动物的幼年形态。而她距离地面可能只有半尺多,视野中的身体是毛茸茸的灰色,这都什么啊?

慕千昙从未如此慌不择乱,此刻却要晕眩。陶土小妖跳过来,拍拍她脑袋,似在安慰她没关系。

谁要这丑东西安慰!

独眼陶土小妖的眼中倒影就有答案,慕千昙崩溃的很想就地死亡,但在死之前,得先看看自己是什么样子。她于是挪了两步,用一种很奇怪的灰色绒毛翅膀扇了小妖一巴掌,让她别动。

接着,往那双眼里看去。

慕千昙要死了。

她她她,她居然变成了一只企鹅宝宝!!!

第97章 那怪鸟是师尊?

陶土小妖被这毛茸茸掰着眼皮,挥舞双手,动弹不得,独眼转来转去,又被打了下,才摆正脸,那双眼清澈见底。

慕千昙扶住她后,不断往她眼里看,那眸子深处浮现出淡灰企鹅的模样,圆滚滚的黑色脑袋,脸面为白,漆黑眼珠,尖尖嘴,若是在海洋馆看见,再铁石心肠之人都要心软,高呼一声可爱至极,连连拍照。但这里是地狱,是一不小心就会死掉的地方,变成这副模样,和被宣告死刑有什么区别!

而且这种生物不是生活在极点吗?怎么都不该出现在这里吧!

慕千昙一把推开陶土小妖,气到来回踱步,却被自己衣服绊倒,啪叽摔下去。

这具小身体的骨骼肉。体都异常脆弱,似因为未发育完全而疼痛加倍,若不是摔在软锦堆上,恐怕已经要受伤了。

她闷在衣服里,无语:“”

为什么会这样呢?

放黑狗出来吃掉谭雀,并吸引男女主角携手来地狱,就是为了把他们拉到妖怪的主场来压制,先杀了他们俩,合理清除掉可能影响到自己的未知力量,过两天再把黑狗尸体抛出去。她潇仙除去隐患,又再一次“守护”了壶城,一箭双雕。

原著剧情就是这么简单易懂,并没有这套变身剧情啊!

难道是传送阵法被做了手脚?

若是潇仙因为上仙二字更加提防她们,所以偷偷修改了部分阵法内容,也不是没可能。

沿着这思路再往下想,潇仙也许还会考虑到上仙的敏锐性,若是直接用杀性毕露的那种阵法,恐怕她就会有所察觉,根本不会进来,便只是加了个无伤大雅的变身阵,再加了点限制而已,那么她应该仅仅是是外形变动最大吧!

力量重回身体,慕千昙猛地跳起来,尝试聚集灵力,手已消失,她只好翅膀一挥,灵光从她翅中打出,削断了远方一根石柱。可见灵力依然丰厚,可她并不开心,只因她打出那道灵力的同时,自身也向后弹飞,狠狠撞碎了另一根柱子,摔倒在地。

头晕目眩中,她迷迷糊糊思考着,这是后后坐力吗?

好像真是,天啊这身体弱到,用灵力居然还有后坐力吗!

此阵恶毒啊!

方才那一撞颇狠,体内绝对有多根骨头断裂,动一下就钻心的疼。慕千昙大脑空白,面朝下趴地上,犹如一团风中瑟瑟发抖的灰色塑料袋,在心中喊道:‘李碧鸢!李碧鸢!’

李碧鸢狂抓头发,崩溃道:‘昙姐啊咱俩不在一个次元,叫我没用,我扶不了你啊!’

慕千昙道:‘想想办法啊!’

李碧鸢道:‘都说让你收收脾气啦!要是你老实按照剧情走算了,我不说了,但我真帮不上忙,觉得你赶紧去找女主更合理!’

慕千昙怒道:‘我上哪找’

她话还没说完,发觉身体一轻,仿佛被什么举起来了。费劲往下看,原来是那陶土小妖,两只手臂都涨大几倍,把她举过头顶,撒丫子就跑。

慕千昙想要挣扎,但稍微动作便是骨肉摩擦,她眯起眼唔了声,不动了。还想说话威胁那小妖,但张口发出的也只是幼小动物常有的哼唧声,难以口吐人言,她也放弃了。努力扭头望向那堆逐渐后退的衣服和储物袋,心中痛苦。

她的法器,钱财,之后还有机会拿回来的吧。

深吸口气,她睁大眼睛,记下这处地点有什么特殊之处,打个标记,搞死潇仙后再回来拿,可体内疼痛使她眼冒金星,刚刚还能记得几个特征,转眼又糊成一团暗红色,忘了个干净。

陶土小妖见她不动了,更卖力往前跑,跳过数道挡路岩石与裂缝,不知行进了多远,前方逐渐出现其他陶土小妖,与一位抱着粉色青蛙的少女。

一片混乱中,慕千昙含混想着,为什么是企鹅呢?

如果是鸡是鸭反而好理解,但却是这种书中人应该没机会见过的动物,就算是修仙文能飞天遁地,也不可能有人去过世界极点。

而若变身成什么动物,并非是阵法决定的,那就是她自己的偏好吗?

如果是这样,就很好理解了,她的确很喜欢企鹅,而这也大概是她唯一不反感的动物了。

陶土小妖举着只小企鹅,仿佛举着盆菜,撞开拥簇在少女身边带路的朋友们,挤到女孩面前,跳着把企鹅举高。

这动作成功引起裳熵的注意,她本来正警惕着望向周围,担心黑狗从哪个角落扑出来偷袭,同时跟着陶土小妖们前进,发现有一只异常后,先是垂眸看了眼,像是没看明白,问道:“这只怪鸟怎么了?”

听到熟悉声音,慕千昙猝然睁眼,不顾身体疼痛跳起来就是一巴掌,却被裳熵下意识挡开。其实少女没用多少力道,奈何她现在仅仅是一只可悲的灰毛怪鸟,这一下使得她掉落在地,翻滚了好几圈,又趴成一团。

“啊,对不起!”裳熵赶忙去看她:“你没事吧,你突然要打我,我被吓到才推你的,你有受伤吗?”

慕千昙不想理她,只想死掉。

比文物试炼时更痛苦的场景出现了。

最开始举人的陶土小妖走过来,用手比划着,还配上那双活灵活现的大眼睛,如果知道答案,会说她学得特别像,可惜裳熵并未懂得。于是她还拉着另一位小妖,装作一副傲慢的样子,踹了那小妖一脚,那小妖也很配合的向后滚了几圈,生气跺脚,自己跑了。

虽然莫名有点眼熟,就好像刚刚才发生过这种事,但裳熵还是没有把眼前这怪鸟和师尊联系起来,毕竟太过匪夷所思,便道:“我们待会再玩吧,我现在想要去找我朋友,有点着急。”

她抱起那怪鸟,被手中这团毛茸茸的柔软惊到,心里更加愧疚,摸了摸她的背部,十足小心的把她再放到一位小妖头上:“真对不起,你疼吗?等我办好事再来看你。我怕打起来她再受伤,你们把她带走可以吗?”

举怪鸟过来的小妖着急了,摇摇头,和其他朋友们碰了碰脑袋,大家立刻一副我懂了的表情,知道那怪鸟是谁。于是几位小妖一个跳上一个叠起来,差不多比少女高了点才停。每只小妖都眯起眼睛,抱着双臂,满脸不屑与冷漠,好像在扮演谁似的。

裳熵默然须臾,道:“你们在说我师尊吗?”她垂下眼睫,过了会才抬起:“她坏得很,别提她了。”

慕千昙又爬起来,疯狂用嘴啄她那双还抱在自己身上的手。裳熵吃痛,惊讶回眸:“你干嘛?”

一位小妖用手指指她,再指指那几个演戏的小妖,意思很明显了。裳熵来回看了一圈,迟疑道:“什么意思,你们说她和师尊有关?”

要想活下去,不告诉这蠢龙身份,是很难办到的。但如果她知道后,要是敢趁机嘲笑,慕千昙绝对会杀了她,才不管什么后果!

不过目前为止,的确还需要她。慕千昙又啄她几下,直到那片肌肤都红了,手也松开。企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跳上眼前那双手臂,趁裳熵还在看小妖们手舞足蹈解释时,劈脸给了她一巴掌。

虽说这巴掌是通过一只小翅膀打来的,裳熵并没有多疼,也不会生气,但还是很在意,只因她从这动作中察觉到了熟悉感,瞬间想通了小妖们的意思。

她捂住脸,缓缓转过头,望着那怒目而视的怪鸟,愣了好一会,才惊诧道:“师尊?”

第98章 善为至宝,心作良田

慕千昙昂首挺胸,黑眼珠子里喷火,还想拿起她在徒儿面前一贯持有的威严,张嘴要骂人,却只哀哀叫了声,仿佛一只想吃奶吃不到的可怜幼兽。

那种声音居然是自己发出来的,她震在原地,裳熵也震在原地,陶土小妖们还演着那副轻蔑样子,洞内一时间静谧如空。

还是慕千昙先回过神来,若是人类形态,恐怕整个耳后都要红了,现在却被脸上的白色绒毛挡住,什么也看不出来。而怒极之下,她模仿啄木鸟,对那两根白藕般的胳膊发威。

裳熵肌肤上红了一大片,抓她也不是,不抓也不是,断断续续道:“真是你?你遇到麻烦了?”

慕千昙没法回答,只觉受制于人的酸楚,恨不得戳死这蠢龙。话说就只是前后脚进阵的区别,怎么这人没事只有自己变了啊?这也属于传说中的主角光环吗?太过分了吧,真该死!

她对原著太信任了,根本没有防范,也没想到那阵法可能有问题,种种原因导致了现在这局面,怪谁呢?

虽然但是,当然要怪这蠢龙了!

还想再打人,方才拿下打的太用力,她的翅膀大抵是肿起来了,再反观那少女脸上,只有一道浅浅红色痕迹,不由得心中怒上加怒。裳熵又问几句,奈何她师尊专注于与她的手对抗,根本不听。她只好两手一拢,把怪鸟握住,才道:“师尊!”

怒火戛然而止,翅膀和体内骨骼都在作痛。慕千昙被她握住,也没力气再动了,摆出了一只企鹅所能摆出的最凶恶表情。裳熵问道:“是谁把你变成这样的?潇仙?”

慕千昙不想再发声丢人,只在心里骂道:‘还能有谁啊蠢货!’

裳熵望着她那副想凶但实在凶不起来的表情,动了动喉咙,别开视线,兀自琢磨着。

分别那时还没事,这才隔了多久就大变样了,除了和潇仙有关,想不到其他可能。

她在那边思索,慕千昙被迫贴着她手心,少女体温本来就高,还是这种会汇聚热量的位置,对于原本生活在极点地区的小企鹅来说,实在是太烫了,烫到人身体发热,不太舒服。她摆动着想要挣脱,但绒毛与掌心摩擦的贴合质感,让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的衣服没了,这代表着,她现在,是全。裸!

作为动物而言,不穿衣服当然没问题,大摇大摆上街也没压力,但这种阵法往往持续时间不定,她不知自己会当多久的企鹅,何时能够变回去,要是在外头时变身效果突然没了,那她不久和蠢龙一样裸。奔?这就是个定时炸弹啊!

被这想象吓到,慕千昙赶紧戳戳少女手腕,再用嘴点了点来时方向,示意跟她去拿衣服。裳熵虽然没看懂,但好歹把她松开了。

小企鹅跳下去,用嘴扯住少女衣摆,要把她拉走,这蠢龙却纹丝不动。

慕千昙扯了了几下就放弃了,歪着脑袋抬头看那少女,紧蹙眉头,如果她有眉头。

裳熵眨眨眼,说道:“现在不能回去,我要去找朋友。”

找什么朋友,先找衣服!慕千昙继续扯她,却被再一次抱起来,又好端端放下。

裳熵把她放稳之后,收回手,转身离开:“师尊自己回去吧。”

慕千昙愣了愣,望着她将要离开的背影,气得牙痒痒。张口又喷出股灵力,却忘记后坐力这茬,自己先倒飞出去,撞上石柱,灰溜溜摔下去。那道灵力也打偏了,擦着少女肩头飞远。

趴在一片碎石头里,慕千昙不受控制,又抖成一团灰色塑料袋,巨大的悲痛下,她闭上眼。

要么说一失足成千古恨呢,一切断在这里就好,正好还是地狱,作为她人生的句点结束多么合适。也不计较没穿衣服了,她丢掉的脸皮已经够厚!足以把她淹没了!

谁知安静了片刻,她身体忽轻,骤然悬空,接着沉入一片暖意融融的怀抱中。她睁开一只眼,又是那蠢龙,不知何时折返回来了:“师尊,别动。”

裳熵一只胳膊搂着她,手掌拖着尾巴,手腕上还点缀着方才被啄出的斑点痕迹。她向前走,也目视前方:“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你独自一人很危险,不要乱跑了,等找到谭雀我就带你出去。”

慕千昙在心里冷哼。

见到女主,李碧鸢也放松下来:‘太好了。’

慕千昙道:‘好个屁。’

李碧鸢道:‘裳熵肯定不会把你丢下的,这下唯一的问题是待会怎么打架。’

慕千昙咬牙切齿:‘你就那么肯定?如果身份互换我绝对会把她丢掉的,敢顶嘴,自生自灭去吧。’

‘所以那是你,不是女主。只是吧,不会丢下你的原因还有一个,咳咳,’李碧鸢喝了口茶润喉咙:‘不瞒你说,女主其中一个设定是毛绒绒控,女主对此类生物的抵抗力是零。她前期会对男主感兴趣,也是因为压岁钱,就是那只斗笠猫猫。’

又是一个用小猫哄骗无知少女的男人,慕千昙不屑:‘所以呢?’

李碧鸢道:‘所以,你现在也是个毛绒绒,懂我的意思吧。’

‘’很好,她成了一个用身体哄骗无知少女的女人。

身份已明了,陶土小妖们不再扮演角色,各自散了,簇拥着少女继续带路,前方漫漫空腔,不知还要走多久。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想到生死未卜的好友,裳熵有些着急,加快了脚步,但也察觉到怀中人身体温度不太对,空置的那只手握住怪鸟那小到不太可能飞翔的翅膀,低声问道:“你的手你的翅膀呃,你的算了,你这是肿了吗?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打你那张金刚不坏的铁脸打的。

把翅膀抽回,缩进灰色绒毛里。慕千昙闭上眼,拒绝交流。

裳熵没再说什么,手指慢慢勾住她小翅膀尖尖,重新握在掌心里,脚步不停,低头端详:“是不是伤到了?铃铛”

铃铛本来被她抱着,现在位置被占据,方才起就转移到一只小妖的大头上,听见她叫自己,抬头看过来。裳熵侧首:“她受伤了,你能啊!嘶好好好,你不愿意就算了,快松开我!”

慕千昙松开扭住她胸前皮肉的嘴。她就是死也不让那粉色丑东西碰她!

裳熵打消念头,掌心揉揉胸前,又握住她翅膀尖送出灵力温养着,推开淤血,活动关节。她沉默片刻,缓缓道:“你看,你也有不小心被暗算的时候吧,如果不是我在这里,你很可能会遇见危险,这说明了什么呢?”

少女嗓音清脆与顿挫柔和,其实非常悦耳。但慕千昙闭紧嘴巴,心中却是道:‘不知道,啰嗦,真啰嗦!’

“我肯定不会对你做什么,但若是换一个人,换一个你曾经能够救,却没有救下的人,那别人会选择帮你吗?恐怕不会,没准还要害你呢!那你仅仅是一只小鸟,你要怎么办呀。”

裳熵揉着翅膀,循循善诱:“我之前的女先生告诉过我,善为至宝,心作良田。”

“大家都活在一片地皮上,能帮别人就帮一把,搀扶着过日子才能不摔倒,摔倒也会有人帮忙扶起,不至于孤立无援。独行侠需要很坚强才能过得好,还要确保自己绝不会倒下,这样时刻胆战心惊,真的太难了。”

怀中怪鸟师尊总是不给反应,但裳熵知道她能听见,依然轻声道:“可是哪有人会不摔倒呀,所以有时候帮别人,也是帮自己,是在为自己谋求多一条生路呢。”

柔软绒毛刮过指腹,裳熵无意识动了动喉咙,手掌渐渐挪向某处更柔软的地方——肚皮,口中不忘说着:“跟你说这些之前,我也不太懂的,只是听别人讲道理,我就记下了,现在我交了一些朋友后,我终于弄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了。”

“不过,我并不想告诉师尊,师尊要自己去想才好,否则就会像我之前一样只是听,都不懂的。”她笑起来,低下头,目光凝聚在那尖尖嘴和脸颊的白色绒毛上,语气轻松许多:“那可是还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啊,若是师尊你当时挡住妖兽,救下人了,能积累好多德行,不仅造福子孙,也叫你下辈子能投个好胎的。”

慕千昙心道:‘傻东西,哪里来的上辈子下辈子,人永远都只活一次。’

与其这辈子苦难,寄希望于下辈子幸福,不如这辈子把该享的福都享了,做缺德事也没关系,有债才下辈子再还。

反正快乐开心是明确又真实的,有没有下辈子还不一定。

“还有,师尊,漠视他人者,也终究会被漠视的。”裳熵垂眸看了她一会,说完这句话,语气微微沉下来:“你肯定不想听,我也不说这些了,本意也不是要改变你什么,只是我对你失望而已。尽管如此,我说的那句话还是很过分,我向你道歉,对不起。”

她说得郑重,最后三个字尤其沉,慕千昙意识到这大概是在为“你会遭报应的”道歉,心情飞扬几分。果然,这蠢龙最后还是要向她低头的,不管

“我想明白了,你不必在意我说的话,我不想改变你,也不该强求你做你不想做的事,这样不好。

“我还想明白另一件事,我们志向不同,绝不是一路人,我无法再认同你,也不能强迫自己跟在你身后,听你命令行事了。我会想办法偿还你付出给我的精力和宝物,等这件事结束后,我们就分开吧。”

“”慕千昙睁开眼,看见少女弧度清晰的下颌。她眉目较之去年成熟一些,还未脱去稚气,但认真时已颇有些凛然之意了。

李碧鸢咂摸着:‘女主说拆伙怎么说的像分手宣言一样。’

慕千昙道:‘惯的毛病,别听她放屁,到时候不还得老老实实跟我回去。’

她说这话心里也没底,已在考虑打晕拐卖等计划了。李碧鸢提醒她:‘昙姐,你可别忘记原著中壶神副本结束后要干啥。’

自然没忘记,在红绸这位告密者将女主是龙族的消息告知瑶娥上仙后,她便开始为献祭做准备了,同时与女主打好关系,建立深厚的师徒情谊。也就是说,等女主开完所有气穴,慕千昙就要和她加深关系,最起码是以女主视角来看的单方面加深。

但现实是,女主说结束后就要散伙。

未来如此光明。

但慕千昙不着急,船到桥头自然直,她总有办法解决打到面前的难题,闹脾气而已,大棒和胡萝卜都能搞定。

正为幻想中的成功得意间,温热触感不知何时从翅膀尖滑到肚子上。慕千昙微愣,感受到腹部的软肉被人揉来搓去,极为震惊的目光顺着少女小臂滑下,到达手掌,那手果然在摸她肚皮!

慕千昙大怒而起,将为非作歹的那只手啄退。裳熵护住头脸,才反应过来似的,大叫道:“啊!对不起对不起!你好软,摸着好舒服,真对不起”

该死!该死!慕千昙满身杀气,跳起飞踹,她找到了新道理!毛绒绒控就该卒于毛绒绒之手!

正在这时,眼前洞穴内的荧光忽而涨大起来。

第99章 一切的秘密

这洞内零零散散只有矿石才散发着微弱光芒,突如其来的涨大,让人下意识望去,一眼就辨认出,原来是阵法传来的。

比起登天入地生灵宝台院子里的,此处要大而宽阔了好几倍,一大圈纯白色复杂又晃眼的咒阵走向在地面表层,像是蒸汽般蒸发出白雾,飘摇如魂。

剧情来了,慕千昙暂且放过她,一只爪在她肩上,另一只爪踩她脸颊,眯起眼打量着前方场景。裳熵被她踩的偏过脸去,这姿势多有点不适,但她没说什么,手护在肩测,免得她脚滑摔下来。

两人向前走去,视野远处极为空旷,宛如巨兽口腔,弥漫着寒冷与窒闷的气息。穹顶与地面相距几丈,一枚巨大的暗红色蛋壳扣在阵法最中心,似乎是阵眼,又像是心脏,灵力从它身下向周围泵动。外圈还绕着几十枚小一号的蛋壳,约有半人高,看外形难以辨认属于什么物种。不过大到这种程度,更有可能不是生物的蛋。

陶土小妖们见到蛋圈,既兴奋又害怕,似在为什么东西开心,又为什么东西恐惧,肩并肩围着少女往阵法深处走。裳熵四处看看,竭力寻找黑狗的痕迹,脚下踩到什么,如薄瓷般碎裂,噗呲声在洞内回荡。

她抬脚看去,是一块薄薄的蛋壳碎片,陶土材质,被她踩的更碎了,旁边还散落着不少。

裳熵再抬头望,那围在阵法边缘的巨蛋,其实有些已破成满地碎片,圈阵并不完整,仿佛生活在里头的东西已挣脱出来了。

在这种环境下,看到这番情景,难免有点让人后颈发凉。

一行人走到最中间的巨蛋前,远处看时便挺大,近距离看果真如此,足有两人高,表面纹理厚重繁复粗糙,但没有规则。慕千昙知道关键点就在这蛋内,可惜无法开口直言,只好张嘴叼住裳熵的耳朵,再抬脚隔空踹一踹,示意她把蛋打碎。

“砸碎这个蛋?”裳熵解读动作语言已熟练,想握住她空踹出去的那只爪子,被躲开了:“不太好吧,连这里是哪都不知道,就要打砸的那只黑狗又不可能藏在蛋里。”

原著当然是要一步步寻找线索推理出结果的,但当下哪还有时间给她慢慢摸索。身体缩小后慕千昙的耐心也岌岌可危,早知道会中招变成企鹅,她刚进壶城时就上天宰了那只五眼。现在也不想按部就班了,赶紧跳跳跳,跳到结局!

继手臂之后,慕千昙再与她的耳朵做斗争,可怜的白软耳朵,很快点缀起粉红。裳熵叹了口气,由着她了,低头问小妖:“我以为你们带我来,是想找那只黑狗的,但好像不是,那这里是何处呢?”

这话刚问出口,后颈凉意顿起,一阵极轻微的肉掌拍地声催出鸡皮疙瘩。动作比意识先行,裳熵迅速扭身躲开,森然白光刺向她方才站立之地。黑狗的大嘴猛地咬合,一噬而空,歪头又咬来。

慕千昙烦死这些关键时刻来搅局的,向前跳下时口中爆出灵力,打进黑狗嘴内,同时她也向后倒飞,如一枚炮弹砸伤裳熵胸前。少女被撞得七荤八素,一口老血快要喷出来,倒退几步才站稳。不忘伸手捞住胸前怪鸟,没让她掉地上。

黑狗这下被打的颇很,小半张脸破破烂烂,往下滴着粘稠的黑色液体,猩红舌头与两排牙齿露出口腔。她晃晃头,伤处不断愈合。裳熵道:“这是妖怪吗?怎么不会流血?”

有她做肉垫,慕千昙总算没被后坐力折腾的太狠,又放心打了第二下,第三下。这机会难得,她每下都灌注了不少灵力,在身体能承受的前提下轰击,最后一下终于炸掉了那黑狗的头颅。

只剩四肢与躯干的黑狗还站立着,绷直身体,并*未跌倒。慕千昙挥舞着翅膀,打开心了,想再来一下,可身后肉垫不乐意了,咳嗽两声才道:“师尊,我收回我刚刚的话,其实你也不太软。”

慕千昙才不理她,一只手从后头伸来,捏住了她的嘴巴:“不能这样打,谭雀还在她肚子里,误伤就糟糕了。”

慕千昙甩头躲开她的手,这才想起来还有个谭雀,翻了个白眼,停嘴了。此般形态下只是普通攻击也会过度消耗灵力,且就算有肉垫,撞太久也难受,加上本来就有骨折,很不舒服,还是让她自己上吧。

裳熵两手抄进她翅膀下方,把怪鸟抱起来,放到眼前凝视着:“师尊,你这样在这里太危险了。”

企鹅昙被她抱着,两只圆溜溜的黑眼珠平静回望她。心道:不然呢?你先把我送出去?求之不得!

黑狗黑花般的断颈处颤动着,新肉如花瓣般向内合并,拥挤着生出一个新头来,简直是打不烂的黑泥捏成的。裳熵看了眼黑狗,又看回来,思量须臾,把她放在其中一位小妖头上,叮嘱道:“你带她躲远些,你们都是,多谢了。”

一只小妖顶着铃铛,一只小妖顶着企鹅昙,两只一起迈动着小腿跑远了,躲到外圈一枚巨蛋上,观看战况。

黑狗已完全恢复,爪子摩擦地面,再次俯冲过来!裳熵瞥了眼那两只小妖跑远,这才迎面冲上去,矮身躲过一爪,攥起拳头打上黑狗下巴,听见牙齿咬住舌头发出咕叽声,再双手爬地翻身闪开她接下来的爪影。

从她脸下滚出后,裳熵两手相握,提到脑后,暴呵了声,跳起猛锤在黑狗脑门。这一下又准又很,黑狗被打麻了,愣了片刻,趁此机会,裳熵掰开她的嘴巴,按下舌头钻了进去,顺着食道滑入。

“”观看全过程的慕千昙缓缓睁大眼,她记得原著是以比较温和的方式慢慢进行的,怎么突然用这种匪夷所思的极端方式了?

裳熵着急了?因为担心好友吗?

黑狗狂甩脑袋,显然也诧异于她这种举动,焦躁刨起地面。肚子里大概是在翻江倒海,她张开口干呕,跳来跳去,满地打滚,汪汪狂叫,而后忽而剧烈挣扎,肚皮鼓起圆弧,从中爆开!

炸开的并非黑色肉块,而是与碎裂头颅差不多的液体,裳熵自液体中破水而出,横抱着谭雀,直接撞破她肚皮,黑色流光和浅金色灵力交织在一起,缀在她眼角眉梢,显出眸中不可撼动的坚定。

她在黑雨中落地,蹲下来。放平谭雀,仔细检查。少女并未受伤,呼吸正常,只有衣服略凌乱,微黑的肤色上沾染着部分黑汁,似是晕倒了,才没有醒。裳熵一颗心终于放平了,自己还是满脸脏污却没看见,只慢慢用手擦干净谭雀的脸。

铃铛见她出来,张大嘴巴,从小妖头上跳下,如一片粉色纸张急速飘到谭雀身前,舌头点在她脖颈和胸前的位置,侧耳认真听着。

慕千昙心道:舌头还能当听诊器来用吗?修仙世界多神奇啊。

确定主人没事,铃铛脸上的腮红更红几分,她跳上谭雀胸前趴着,用肚皮感受她心跳,张口叫起来,犹如婴孩的哭泣声,仿佛在后怕。裳熵摸摸她脑袋,笑道:“没事了,别害怕,就算是更深的地狱,我也能把她带回来的。”

安抚完铃铛,裳熵起身望向某个蛋壳顶部,看到那抹灰色小不点,见她也无事,才转身看向黑狗。

这只头爆炸了还能重生的怪家伙,不知为何居然在被开膛破肚后就无法愈合了,仿佛就被挖去了最核心的东西。躯体融化为黑色液体渗入泥土,露出一具苍白的裸露尸体。

本来还以为她会再次重生爬起,没想到就这么消散了,裳熵还在思考这算不算死于她手,一枚绿色东西忽而掉在脚边。

裳熵低头,发现这是枚玉佩,弯腰捡起在掌心翻看,与丘水那枚很相似,应当可以拼凑在一起。

这是丘陵的吗?

裳熵走到那苍白少女面前,蹲下。身细致端详那张脸,清秀面容,微微瘦的脸颊,与丘水至少有七分相似,只不过要年轻很多,至少十多年,可以确定是丘陵无误了。

她一手握住玉佩,另一手检查着丘陵的身体,可惜,她的的确确是死掉了。

裳熵心中微沉。

如果她猜的没错,丘陵会出现在这里,还是以这种年轻样貌,很大可能是当年随着齐潇潇推翻三尊时,就被投放到这处“地狱”了。而她能以黑狗妖物形态存活到现在,还没被潇仙处理,有这种程度的纵容与忽视,已经说明了始作俑者就是潇仙本人!

这种事情,如果出现一位受害者,就代表着不止一个了。也许当年那一同登天的几十位修者,都并非死于三尊之手,而是被那位齐潇潇害的!

想到这点,后面的内容就不难猜了。潇仙把他们养在地狱,变成这种东西,每个一段时间便叫上来一位去祸害壶城,自己再以拯救者与保护者的身份出现,杀了他们,获得壶城之人的崇敬与膜拜,她是自己给自己造了神。

那些修者,原本是为了拯救壶城之人,才选择去闯天宫的,可现在,却变成了被迫祸乱家乡的怪物!

裳熵眼睫微颤,抬头看着周遭几十尊巨蛋。

她原本还不知道这些是什么东西,可这会大概想明白了。恐怕里面孕育的,就是丘陵那种怪物,而已然碎裂的,是曾经祸乱过壶城的那些。他们破坏壶城时,恐怕没人能想到,那恐怖的外表下是壶城百姓都崇敬的五目潇仙的追随者,也是曾经最有勇气挑战三尊的一批人,这实在讽刺!

裳熵沉默须臾,把丘陵尸体抱到谭雀身边,准备待会一起带出去。

衣摆被拉了几下,她垂眸望去,是站在小妖头顶的怪鸟,不知何时回来了。

慕千昙再次用翅膀指了指阵法中间那枚巨蛋,又做了几下挥动敲碎的手势。这次不光她,满地陶土小妖也学着做,裳熵知道了她们带自己过来这边的目的,不再犹豫,站到那巨蛋面前。

这壶城与那潇仙一切的秘密,应当就在这蛋壳之中。

第100章 我弑神的愿望,从未改变。

裳熵深吸口气,徐徐吐出,提掌到胸前,凝神聚力,一掌轰上蛋壳,细碎纹路自轰击处向周围蔓延,逐渐剥离,掉落,破碎。

看似厚重的蛋壳,实际上只有薄薄一层,内里是大片空洞,在破处变大时,阵法的光芒进入其中,以冷腻笔触勾勒出那位端坐着的女人。

碎片跌落地面,女人微微低着头,阖上双眼,手叠放在腿上,穿着身手肘磨破的灰旧袍子。额头是已熟悉的弑神两字,眉心与眼下处没有多余的眼睛。比起白日里在天宫见到的那位潇仙,她年轻几岁。比起瓶子里的小光头,又要年长许多。

她也是齐潇潇吗?看年纪,应当时刚闯入天宫时那会,为什么她会在这里呢?

这次没用陶土小妖们提醒,裳熵摸出那个装有小光头的瓶子。细密瓷器表面也被磕碰出了蛛网般的纹路,和蛋壳最开始碎裂的形状似乎差不离。她正要叫小光头出来,就在这时,裂纹忽而扩大,接着碎开,小光头飘出瓶口,惊慌失措:“怎么了呀。”

企鹅昙眼神凌厉,见准时机,迈动爪子,蹦上陶土小妖的大头,借力翻身踩住沉睡中的齐潇潇肩膀,一爪一蹬,就一屁股坐在她头顶。

虽然不能说话,但慕千昙的手语已炉火纯青,冲着小光头招手,两只翅膀尖都指指屁股下的女人,示意她赶紧过来把这家伙唤醒。

剧情给我推进!加速加速!

裳熵大惊失色,赶紧把她抱下来:“师尊,你不要坐在别人头上!太不礼貌了!”

不要?怎么不要?慕千昙不满,拍开她手,又踩了她一脚,顺着肩膀爬上,转而坐到她头顶。头上顶着个毛绒绒的重物,裳熵默然少顷,伸手把她扶正了,决定暂时不要点头或摇头。

小光头初到此地,见满室阴光,暗红铺天,未免有些怯弱,但再一转头,瞧见那位站在旁边的,穿着破破烂烂乞丐装还满身血污且笑容明丽的少女,又多少放心了。

两手相握捂在唇前,小光头小心翼翼靠近那个闭上双眼的,与自己长相相似的女人。眼珠微微滑动,一寸寸细致辨认着女人的面容,她嘴唇微动:“难道”

小光头伸出一只手,指尖轻轻点在女人额头,沿着弑神二字描摹:“难道你就是那位,和我约定要上天宫弑神的朋友吗?”

她话音飘落,女人猝然睁开眼!

这一番动作突然,小光头并未被吓跑,反而被那双眼吸引。一只正常转动着,另一只居然是空空荡荡的,露出血丝遍布的鲜红眼窝,仿佛被人残忍挖了去。

裳熵略微警惕起来,唯恐她突然发难。但女人并未动作,只是仅剩的那只眼望着飘荡到眼前的小光头,嗓音沙哑到仿佛许多年未曾开口:“你是来履行诺言的吗?”

小光头道:“是。”

分明没有说更多话,两人却像是在眼神间弄懂了所有。女人垂眸笑了笑,嗓音颤抖:“终于等到你了。”

亲眼目睹家人被三尊的天罚雷电毁灭,齐潇潇痛苦欲死,几次想要随着他们一同去了。

尝试过喝药,吐了半宿没死成。又去上吊,绳子断了。想要割腕,被烧焦的家中只能找出一把锈刀。某天夜里她爬到河边,洗干净脸后准备投河,却在河水的倒影中看见壶城被圈起的一方天幕。

星星一闪一闪,夜空是那么美丽,一如过往几百几千个夜晚中壶城百姓与齐家抬头就能看到的一样。

她们明明是生活在祖辈传下来的土地上,却被他们自己引进来的神明逼到这种地步,如此战战兢兢而活,那三尊享尽富贵,还手掌生杀大权,这凭什么?

齐潇潇再次洗了把脸,摇摇晃晃回到家中。被天雷劈过的家宅,早已是一片废墟,从里面只能挖出家人破破烂烂不分你我的骨灰。

齐潇潇徒手挖了两天,借了笔钱把他们妥帖下葬。再把原本用来自杀的刀子在河边石上磨利,对着星夜河水,剃掉了所有头发,一笔一划于额头上刻下弑神二字。

眼泪与血水混合,沿着脸颊滑下,滴入水中,涟漪一圈圈扩散,波动河面,从此星夜再不完整。

额上伤口愈合之后,她开始全身心投入那惨无人道的苦修,没有前辈经验,所有都只能慢慢摸索。握刀的手掌磨出老茧,寒冬腊月也泡在雪地修行,饭菜只有揣在怀里干硬的馒头和两节咸菜,她埋骨亲人欠下的钱依然要还。

在三尊统治下,很多人过不下去,但更多的是咬咬牙就能活下的普通百姓。他们无法与她共情,也不相信这么个小姑娘能做出什么,而那些也想要登天的修者,没有与她差不多的经历,心里那股气没有强烈到能豁出命来,便难以与她的步调共同修炼。

在长久压力与孤苦之下,齐潇潇难以排解痛苦,只能对着河水上的倒影自言自语,发泄那些憎恨与埋怨。

日复一日之下,她看见那倒影越来越陌生,枯瘦,狰狞,越来越与记忆中童年的自己相去甚远。她总是无法忍受,一掌打破水面,继而做着家人都还在世的幻梦。

某一次击破水面后,重新平静下来的河水倒映出一个新的影子,天真活泼,开朗纯粹,那是她还没经历过家破人亡灾难的自己,那个虽然头上也有着弑神二字,却在家人保护下还无忧无虑的少女。

她太过于思念那个时候,已无心纠结这是否是幻影,便趴在岸边,十足恳切的与水中少女对话。没想到,少女也给与了回应。

齐潇潇心中甚慰,捂脸痛哭,在寂静夜晚中终于有了能回应她心情的人。

她修行到疲惫时,常常会过来,与少女攀谈,坐下一聊就是一宿。她的神思渐渐模糊,以为那湖中倒影是另一个人。听那少女叽叽喳喳说起小时候的爱好,说起在肚子疼时喜欢喝椒汤,必须是街上陈家卖的。又说起家人,说起慈爱的母亲与宽厚的父亲,听着真让人神往,让齐潇潇更坚定了要弑神的想法。

她要保护这个孩子的纯真,不让三尊有机会伤害她与她的家人。

某日,她注意到少女头上的弑神刻字,认为她们愿望相同,便在星空下与之约定,一齐去天宫。

就这样,齐潇潇在倒影的陪伴下度过了十年,走完了这条孤苦艰辛的道路。

这十年间雷声十年来从未中断,还有谁被害?她的目光穿透那层层叠叠的岩层射向三尊,额头的伤痕总在深夜时跳动,杀了他们将是她毕生的愿望,而如今,完成这愿望的时刻到了。

比起那数百位修者结伴成群的浩浩荡荡,齐潇潇打算只与朋友前往,磨了整夜刀,再寻到河边时,却无法在水中倒影中看到那位女孩了。

清透水面上剩下的,只有那位提着刀满面戾气的成熟女人。

隔着十年,她再一次看到了自己的脸,已认不出来了。

即使约定没得到履行,齐潇潇还是翻上了天宫,打了三尊措手不及。但那场战斗依然格外惨烈,持续了整整三天三夜,在无人知晓的天幕角落中,血与灵光一同飞溅,到最后她重伤倒地,付出了一只眼与一只手臂的代价,得到了胜利。

微风徐徐吹来,齐潇潇满身伤痕,跪在地上,身下是流淌不尽的血河。她用仅剩的那只眼,从一个圆形洞中看到了下方的壶城全貌。

就在那一瞬间,她忽而理解了三尊,以这样的视角俯视脚下蝼蚁般的生灵,他们的生死全掌握在自己手中,他们拥有的全部都可以拿为己用,如何才能不傲慢呢?

另外,她不想死。

她修行的道路是自己摸索过来的,与所谓正道自然不一样,在即将死亡之际,强烈的求生欲使她望向那三具修者灵力还未散尽的尸体。

等她意识恢复时,她已重新站起,满手满身鲜血,口腔中有黏腻感。她伸手指到口中,摸到齿间的肉丝,与几块还未吞咽的碎肉。

她活下来了。

她的眉心眼下,睁开不属于她的三只眼。她的心中升起贪婪,和无法填补的欲望。她爱上了站在高处俯瞰人间的感觉,她也渴望着被敬拜与供奉。

迟来的数百位修者终于杀上天宫,试图推翻三尊。潇仙望着他们,看到一个带着绿色玉佩的少女,如此年轻,如此有勇气,怀揣着弑神的愿望来到这里,和她有几分相似,可惜都只是徒劳罢了。

潇仙叹息一声,三指陷入眼窝,扣出自己仅剩的那只眼,与这百位修者一齐丢到地下——她新造出的地狱里。

有天宫,就要有地狱。有神仙,就要有妖魔。

那只眼是她力量的一部分,可承载着她十年来受到的苦难折磨,异化为了诅咒,使得那些修者变成了不人不鬼的怪物,听她调令。潇仙带着所有人战死的噩耗下了人间,编造出谎言,亲手送自己成为俗神,自此格局稳定。

裳熵听完,震惊不已。她无法理解这个故事里每个人的做法,但又说不出不对劲在哪里,遇到问题习惯性望向师尊,侧首时头上的沉重感让她想起,现在她师尊正坐在她头上,且不能说话呢。

慕千昙听完之后只想翻白眼,然而小企鹅的身体不太适合做这种动作,多翻几下眼睛便有些疼痛。她揉揉眼,望向那漂浮的小光头,心道:‘仅仅是执念也可以有实体吗?’

李碧鸢道:‘能够修仙的人,都有点灵气。齐潇潇她天天修行完之后去河边照影,久而久之影子就有了灵性,被她塑造为自己小时候的样子,算是一种怀念和投射吧。’

十年间,不停受灵力滋养,小光头拥有了生命,成为一片像是魂魄的影。可惜她是残缺的,她没有完整的记忆,她甚至只记得有个与朋友一同登天弑神的约定,但无法履行。

她想找人帮她,找到朋友,践行诺言,但被邪物祸害了多年的壶城,对于所有奇怪生物都敬而远之,只是看到她就要害怕逃跑了,怎会有耐心替她找寻呢?

于是,十几年来她只能游荡人间,去辛苦寻一个寻不到的人。而被齐潇潇丢进地狱的独眼,也随着时间流逝,而生长出**。她也是不完整的,只保留了那十年苦修的片段记忆,记得自己与一位朋友约定了要去天宫。

她想找到那位朋友,却被困缚在这种地方,不得已,只能捏出许许多多的陶土小妖去人间。大部分小妖被驱妖小仙毁掉了,还有部分好不容易找到了,却因为无法表达而产生了误会,使得小光头在恐惧之下钻进瓶子里逃离。两人始终没能相认。

壶上天宫,壶里人间,壶底地狱,都有一个齐潇潇。她们是一个人,却又处于人生不同阶段,被奇妙的分成三块,各自活跃着。

慕千昙心道:‘那陶土小妖都是独眼,怪不得呢,捏她们也是个独眼。’

李碧鸢吸了口泡面:‘还没完呢,我看看哈,设定好多’

‘对了,壶城百姓会表演节目,是因为齐潇潇的强行要求,她是害怕苦难的环境下,会塑造出下一位胆敢登上天的齐潇潇,所以就用这种方法,迫使壶城人民展现出幸福欢快安居乐业的模样,若是不遵从命令就不会再驱退妖魔,以此来麻痹百姓,但没想到’

慕千昙道:‘但没想到,壶城火了。’

‘你这么说倒也对,搁现在壶城就是个旅游景点啊,大力发展文娱表演行业,吸引游客,误打误撞不小心搞火了,还搞成景点了,’李碧鸢吸溜吸溜喝汤,拆了瓶酸奶:‘这是什么,无心插柳柳成荫吗?反正这种成功,反而佐证了齐潇潇是正确的,所以大家更加疯狂了,神奇吧。’

如果只是普通的表演还没什么,书中有提到,是必须全城每一个角落都要有欢声笑语传递到天上,被潇仙听到才行。

这不分昼夜,所以就算在大半夜,也完全不能休息,得有人轮换着表演,且潇仙对表演质量的要求也越来越高了,简直就是把人往累死的路上逼。

听她吸面条,慕千昙也有点饿了,揉着肚子:‘就是神经病而已,齐潇潇是神经病,壶城百姓也是神经病,从送三尊升天时就开始脑抽了,把主动权交到外人手里,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能搞到这种境地纯粹是他们作死。’

李碧鸢道:‘昙姐,何以见得。’

慕千昙道:‘吃一堑,长一智。瓷壶三尊已证实了俗神不可靠,他们还能接受潇仙蛮横无理的统治,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没错,比起三尊,潇仙要善良多了,就只是表演一下而已,都没在明面上害人,也没要供奉,多好啊。可他们也不仔细想想,明明连表演都不用的。’

‘又不是缺钱,去雇佣其他宗门的仙人来用用不就行了?去他大爷的潇仙,不驱妖就不驱妖,天下难道只有她有能力做到?壶城百姓本来可以当甲方,却把自己整成了卑微乙方,还得给自己找个主子,另一种斯德哥尔摩?’

吸管刺进奶瓶,李碧鸢狂吸一口:‘其实也不能这么说吧,毕竟齐潇潇是有点拯救者色彩的,大家都会迷恋那种有人性光辉的人。只不过最后,屠龙者终成恶龙了。’

慕千昙道:‘虚假的故事,虚假的神仙,虚假的光辉,还有百姓们虚假的快乐,以及真实的痛苦。这本来是个很好分辨的选择啊。’

她说完这句话就不再说了,捂着肚子长长吐出口气。等待会解决完潇仙之后,她得赶紧变为人身,真的太饿了。另外还得揍这蠢龙一顿,先记着。

不,揍两顿吧。还说想分道扬镳,搞得慕千昙多想带她在身边似的。该教训了,敢叛逆就得压制,棍棒底下才出孝子。

屁股底下有点痒,慕千昙抬起一爪,看到抹红色,以为自己流血了,差点翻身倒下去,被裳熵眼疾手快扶稳了。

定睛一看,是红绸觉得闷想要头发丝爬出来,害得企鹅昙被吓到,不由得看了她几眼,准确用嘴叼住她七寸,把她当绳甩了出去,扔到铃铛头顶。

心善的铃铛公主接受了被突然赶出家门的红绸,独霸女主头顶位置的企鹅昙睥睨众生。

听完故事,想不明白这些,裳熵抓抓头发,在大脑宕机前干脆道:“我不懂,但你需要我帮助吗?”

齐潇潇轻笑:“我被困在这里不能出去,可否请您帮我杀死潇仙?”

这轻飘飘说出来的委托,实在难以完成,裳熵耿直道:“我可能打不过她,我师尊本来可以,但是我师尊出了点意外。”

齐潇潇抬头看来:“那位是你师尊吗?”

裳熵道:“是,你有办法帮她变回去吗?”

齐潇潇摇摇头:“抱歉,我做不到,这是潇仙的能力。”

想到被异化为妖魔的修者们,裳熵发现她师尊仅仅是变成这种长相可爱的怪鸟,已是一种幸运了,便道:“我很想帮你,但对不起,其实我对付那只黑狗,都有点费劲的。”

齐潇潇沉默须臾,温和道:“我身上还有潇仙的一部分力量,就送给您吧,也许足够了。”

裳熵道:“力量?”

慕千昙咬牙:‘力量,白送?真该死啊这些人’差点忘记了,这里就是躯干气穴解锁的地方。

齐潇潇点头道:“没错。”

她伸出三指插入眼窝,把仅剩的那只眼慢慢掏出来:“请您过来。”

裳熵将师尊抱下,抵在胸前,自己则弯了腰。齐潇潇睁着那双鲜红的空洞眼窝,分明没有眼球,却仿佛投射出灼热的视线来:“请您务必帮我杀掉壶神。”

她握着那枚眼球抵到少女眉心,眼球底部融入肌肤之中,巨量灵力充盈身体,游走一圈后,瞬间打通了躯干处全部气穴,引起了连锁反应。少女周身沐浴起浅金色灵力光晕,所有气穴都活跃起来,至此气脉畅通,血液从下一秒开始逐渐沸腾!

裳熵微微睁大眼,感受到体内变化,松开手又握紧,神奇不已。眼球已嵌入她眉心,成了她的第三只眼,这东西大概要在齐潇潇本体死亡后才会消失。

她最后确认道:“杀掉壶神,就是杀掉你自己,真的要这样做吗?”

“无论是谁站在天宫之上,我都会杀了她。”失去眼球,齐潇潇的身体崩裂破碎,在彻底化为飞灰后,她的声音回荡于洞穴中。

“我弑神的愿望,从未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