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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直接找潇仙问问不就好了?

裳熵不信邪,把两幅画挨的更近些,目光如尺,沿着每道笔划的转折走向来一一对比。最后发现,不论是轻轻一点还是着力过重的伤口宽度,都完完全全相同!

这是怎么回事?

人们深爱着推翻压迫者三尊的潇仙,崇尚她为家人复仇的重义,与挑战天神的勇气,所以会追随她剃发刻字。但这种狂热终究只会波及到极小一部分人,比起深思熟虑后选择伤害身体,更有可能是冲动之下热血上头时留下的。

不管是自己对镜刻,还是请人来帮忙,笔迹和力道都不尽相同,出来的效果自然也不同。就算是照着潇仙头上去划,也会因为情绪达不到那种亲人尽失的痛恨而少了几分决然。总之,绝不可能做到这般相似!

难不成小光头额上的字,就是潇仙本人刻下的?

但就算是同一个人,不同状态下写出的字体也会有些微差别,难以做到一模一样。

再往深处细究,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想浮现在脑中

难道这小光头,就是潇仙本人?

这想法如掀起惊涛骇浪,裳熵急促

动动喉咙,咽下惊讶,继续观察。这次看的是面部特征,潇仙那副画作要比小光头大一圈,细节处也更丰富,她一打眼便看到少女鼻梁边有几粒褐色雀斑。再去看手中画作,虽然不太清晰,但在鼻梁边缘的同样位置,赫然也有褐斑。

裳熵一手掌住额头,目光又去描摹脸型。

两副画作是不同年龄段的女孩,一个十岁左右,另一个差不多二十,一个幼态可爱,另一个成熟凌冽。乍一看并不会联系到一起。但有了或许是同一人的怀疑之后,就开始觉得哪哪都像了。眼睛形状差不多,嘴巴差不多,鼻子差不多,都差不多!

这根本就是一个人吧!

放下画卷,裳熵缓缓后退一步,眨眨眼睛。

这寻人事件本不算复杂,只过程麻烦了些,可因为这个发现,突然变得奇怪起来。她思绪卡死,挠挠脑袋,看向身后女人:“师尊。”

慕千昙翘着腿,漏了点余光过去:“嗯?”

裳熵道:“我搞不懂,。”

若此事为真,小光头就是潇仙,那么现在天上那位是谁?

小光头的鬼魂只有十岁出头,说明她就死在这个年纪,那么当年齐家被天罚灭门时,她也随之死去了吗?

如果是这样,为什么在众人的认知里,还是由齐潇潇来推翻三尊?

是有人使用了她的身份吗?还是别的可能?

过多猜想无法定论,她脑中混沌如滚粥,竟理不清一条清晰眉目了,蹲下。身抱头道:“我头疼,想不明白。”

慕千昙安静瞥她。

气穴只差躯干还未开启,血脉逐渐觉醒的先兆已然出现,除意识不清外,情绪也烦躁易怒,炽热龙血带来的负面影响比之前更加严重。

从上回发疯到现在已隔了挺长时间,热度便始终压着,而就在方才,那点没绕过来的思绪让她突然卡壳,就如同机器一瞬间过载死机,点燃了那沉寂将近一年的引线,一发不可收拾。

“师尊”少女狂抓头发与脖颈,眸子里充斥着躁动,呼吸频率急促而不安:“我怎么了?”

她颈间已浮现出指甲留下的抓痕,口中还低低叫着人,宛如祈求安抚的小动物,看起来可怜至极。慕千昙却没有回应,连眸光都没怎么变,似在沉思,又似在发呆。

裳熵慢慢弯腰,跪在地上,扶住书架,如溺水般大口喘息着。耳边嗡鸣不休,跳动的视野逐渐漫上纯红,在那成片红色中,她看见了从女人膝头垂下的白玉手指。

五感骤然放大,心脏疯了一样震动胸腔,腹中传来火烧火燎的饥饿感。

她嗅到女人身上的浅淡花香,以及另外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缠绵味道,像猫儿嗅到了食物,小步挪凑过去,嗓音微哑而绵长:“师尊”

红红舌尖探出唇齿,在昏暗室内格外鲜亮,就要触到那女人的手时,那玉白色微微收拢,居然挪开了。

裳熵被折磨到耳后通红,心中也燃起燥火,见她躲开,勃然大怒,就要不管不顾张嘴去咬。下一瞬视野突移,她脸颊撞上书架,砰然巨响,眼冒金星。

谭雀叫道:“啥!”她丢开书,奔了两步,探出身子:“这这这,这是咋了?”

一会没看,怎么这师徒俩打起来了?

视野稍微清晰后,裳熵眼珠转了大半圈,滑动到右边眼角,看见是方才勾起她食欲的那只手,正死死按着她。

“你真是”慕千昙叹了口气,抬起另一只手,掌心聚起一团白气,凝成枚玻璃般的小冰球:“麻烦。”

她话音轻蔑中带着责备,裳熵脑中炸开空白,剧烈挣扎起来,想要把这傲慢的女人按倒吃掉!可紧接着唇上一冰,什么东西与齿缝相碰,发出咯哒的细微声响,而后滑入口腔,散发出让她骨骼都颤抖起来的苍然冷意。

按在她脸侧的手松开,冰凉指尖划过耳际向下,停在下巴,挑上来些,帮她合上了嘴。慕千昙俯低身子,望进那双躁动眸子,粉唇一张一合:“含着。”

裳熵双眼睁大,瞳孔却缩小,焦点凝聚在那片近在咫尺的薄唇上,两个字犹如魔音般流入耳朵,在心尖上窜起细小闪电,带来一阵阵麻痹。

她艰难万分的动了动喉咙,冰球于口内慢慢融化,缓解了喉中焦渴。

原著里,男主是用笛音驯妖的方法给女主安抚燥血,废了老大劲,尝试又磨合了好半天才成功。慕千昙并非乐修,即使她会吹笛,她的笛声也没有任何作用,只是纯粹音乐而已,此法便用不得。

她方才发呆片刻,就是在琢磨着其他方式怎么做。想了好一会没想到合适的,看见那点舌尖才反应过来。她自己就是冰系灵力啊,降温那不是最简单的事吗?直接给这蠢龙吃冰!

这冰球内封了几缕灵力,在表面融化之后,会立即裹上一层新冰,源源不绝,够她吃半天了。

舌头下意识拨动着口内小冰球,裳熵脑中热雾褪去,双眼渐渐清明,捧住两颊道:“我好喜欢这个!”

她恢复冷静的速度比原著快太多了,慕千昙坐回来,免不了得意几分。没想到这玩意这么好用,就算以后蠢龙血脉彻底觉醒再发疯,也不用烦恼了。正这般想着,就见谭雀满脸小心翼翼的渴望,搓着衣摆道:“俺也想尝尝,那是什么呀?”

“”慕千昙沉默须臾,又凝了个新的冰球抛给她,谭雀张口接住,脸颊鼓起来一块,连连点头:“好吃。”

明明就只是冰而已,好吃什么

那边裳熵已从地上爬起,似乎忘记方才发生了什么,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一边把乱发拨到脑后,一边看向墙上画作。

她看了一会,啊了声,想起自己刚才的发现,扯谭雀过来,把数种猜想一并告诉她。谭雀惊道:“还有这种事?要真是她,那些人为啥认不出自己家的神仙啊?”

若小光头真是潇仙,就相当于她俩上午是拿着潇仙本人的画作,满大街乱跑,叫那些本地人辨认其身份。这还不算好笑,好笑的是居然没有一个认出来的!反倒是关于潇仙的英勇赞扬和崇敬话语收获了一箩筐。

这些人把壶神捧的如此之高,却原来把神放在他们面前,都认不出来吗?

裳熵道:“就是嘛,别说是我喜欢的仙人,就算是只见过几次的朋友,就算隔着几年没见,就算她长大后变样子了,我也能认出来的!”

谭雀道:“俺不太行,俺记性嘿差!都怕下次就辨不出你是谁了。”

裳熵不在意道:“没关系,我记得你,如果之后我们分别又重逢,我会告诉你我是谁,也会你也想起我的。”

“好!嘿嘿。”谭雀憨厚笑了笑,又严肃一些,抱住铃铛思索着。少顷,她猜测道:“俺想问问,会不会有可能,小光头其实是那位潇仙的分。身呢?仙人可以把自己分成两半吗?像土里爬的蚯蚓那样,分成两半后,还都能动。”

举什么例子不好,非要用蚯蚓来类比,害的慕千昙脑中幻想出那肉色长条蠕虫,恶心的不行,无语道:“这叫变身法与分。身术,不是谁都会。”

例如她就不会,而幽怜梦那狗东西就会,看似简单,实际上需要费很大功夫才能修成,她前段时间看书时有看到,本来想着学一学逃命或潜伏用,后面觉得太难又太费时间就放弃了。

裳熵问道:“那会不会是她魂魄的一部分呢?就像之前在东城那样。”

东城时,为了打听出艳尸相关的消息,她们去勾了男主人被吓出身窍的一片魂魄,或许这小光头也是这样呢?

目前已翻遍了正常时间内的死亡记录,并没有符合条件的人,这也侧面佐证了小光头身份特殊。要么就是她的死亡没被记录在案,要么就是她死去的要更早,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她还没死,只是那位神秘潇仙丢失的其中一魄!

越想越有可能,裳熵觉得自己抓到了新的重点,但要如何确认是真是假呢?

她在原地转圈,沉思片刻,兴奋道:“我知道了!咱们去天上,直接找潇仙问问不就好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几人在谈话。是官府人员,他们发现不对劲了!

第92章 石碑上的文字

这要是被堵在房里,那就是瓮中捉鳖了。谭雀猝然一惊,急道:“快走!”

她亲爹是村长,有时也兼调节邻里矛盾,甚至还能帮着县里小官半点简单案子,所以家里时常聚了一堆官府人员,喝酒吃肉,还会指导她认字,她最怕这些,是以一听到官府人员要来了,就下意识害怕。慌张之下,光想跑路了,显然忘记了在场还有两位实力不俗的修者,对付几个凡人是手到擒来。

她那边要走,忽被扯住后衣领,回头望去,是上仙。女人下巴抬抬,示意地上:“把书全放回去。”

谭雀往地上看,就见满地都是她方才新抽出还没收回去的图书,简直是直接告诉别人这里有人来过。她犹豫道:“但是”

门外锁链响动,链条咯咯哒哒抽出,人快要进来了!谭雀起了身鸡皮疙瘩,还是想跑,裳熵也抓住她,摇头道:“没事,听我师尊的。”

她说完便去捡书,谭雀只好硬着头皮与她一道,匆匆忙忙收拾。

慕千昙抚平膝头褶皱,从容不迫站起,打了个响指。门被推开,进来的几位官员都脚步略停,纷纷咦了声。

突然,房屋顶部传来放炮般噼里啪啦的摔打声响!

刚把书复归原位,裳熵抬头望向天花板,正疑惑这是什么动静,就听外头人喊:“下冰雹了!”

“怎么突然之间变天?城里不是在表演吗?”

“不知道,你们看那冰雹子,拳头大!吓人啊。”

原本要进来的人,也被这突变天气吸引,停住不动了。慕千昙掸去袖上灰尘,见她们把所有东西恢复如常后,带两人从原路翻出,要走之前,没忘记把窗上的锁挂回去。

几人不紧不慢出了官府,走得远了,谭雀才敢回头去看。冰雹已停下,屋檐上落了一大片冰块,像是挂上了幕帘水晶,闪闪发亮,煞是好看:“哇,好美!就像毛毛虫背上的水珠!”

慕千昙道:“不会比喻就不要比了。”

裳熵攥着画作,舌尖上传来一阵阵凉意,她才反应过来似的,伸手捂住一边脸颊:“我嘴里怎么有颗冰糖。”

慕千昙道:“你都吃半天了。”

抵着冰球在齿间磕碰,裳熵疑惑道:“我想不起来诶!”

若是燥血发作时没那么严重,她还可以保持理智,也不会丢失记忆。但若是不受控制了,发完疯之后冷静下来,很有可能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在还未经历献祭事件的血脉觉醒后期,常常会出现这种问题。

由此便会出现一些场景,例如男主帮女主安抚了燥血,但女主一点都不记得,男主就会以为她对自己用完就丢,难免心痛。再或者后来某次分别后突然想起那些,女主意识到有人始终在帮自己,后知后觉的感动等等等。

总之,就是些用来给男女主暧昧牵扯,误会来误会去的小设定罢了。

慕千昙没给她太多思考此事的机会,干脆道:“你犯病了,给你吃个东西冷静下。”

裳熵也接受的很干脆,脸上展开笑颜:“原来是这样!可能是快到夏天了,我就会有点热气,谢谢师尊给我冰糖吃!”

把燥血理解成天热上火了吗?的确符合这蠢龙的脑回路。还没到需要与她培养感情的时候,慕千昙嗯了声,懒得再理她。

裳熵那边叽里咕噜道完谢,很快想起下一步要做什么——她得想办法去问问那位天上潇仙,看看小光头是不是她丢失的魂魄。如果是,可以直接让潇仙去完成她未尽的诺言。如果不是,就再想想小光头可能的来处。

上午用饭时听那老人说到潇仙有关的事,再佐以师尊的几个回答,可以看出那潇仙虽被推崇为神,但并未飞升,本尊还在人间,只是站得高罢了。

既然还在,就有能够找到她的方法。裳熵抬头往上看,头顶晴空万里,白云蓝天,与外界无差。唯一不同的是,本该绵延不绝的天幕,在视野向远处飘逸时,会碰到一圈崎岖不平的边界。

壶城坐落于掏空的红山之中,四周被山体包裹,整个空腔形状如胖壶。向上望去,犹如站在壶底,所瞧见的,便是那圆形的不完整的天空,即是壶口。如果说是这种地方的高处,自然而然会让人联想到山顶。

所以潇仙会住在山顶吗?

恰好三人刚出官府,就在人群之中。街上正有彩车表演路过,乐声大而飘扬,彩带纷飞浪漫,道路两边沾满了看演出的人,聚精会神,连连喝彩,白天晚上都热闹不停。裳熵钻入人堆中,找那些明显的本地人,询问如果有事的话,该如何面见潇仙。

听到此问题之人皆是呆了呆,先表示没那么容易,再解释应该怎么做。裳熵一连问了好几个,都得到同样的反应和回答。

想见潇仙,身心需足够虔诚。若是认为自己符合条件,那么就去妖鬼山上的登天入地生灵宝台,顺着长生锁链爬上天宫即可。

裳熵弄清妖鬼山在何处,得知方向后,从人群退出,往山的方向走去。得到答案非常顺利,听起来也不难完成,她面上却有几分想不通的疑惑。谭雀见了,问道:“你咋啦?”

裳熵道:“我怕弄错了,就问了好几个人,人太多,离他们很近。我一眼就看出他们都没有睡好,脸色很差,也很疲惫,那些花车上的表演者也是,感觉都快挥不动手了。都累成这样,干嘛还要表演,回去睡饱了再来嘛。”

谭雀道:“不奇怪呀,这几天都是戏壶节,外面好多人都是冲这个节日来的,俺们妖戏团也是的。人一多,都要出来玩,没人表演可咋办,干巴巴的。而且他们肯定能赚好多钱,又不是天天都这样,等节日过后人都走完了,再休息也不迟。”

这样倒是能说通,不过,裳熵算算日子。因为东西客栈凶案那件事,妖戏团耽搁了时间,原计划是在节日开始前几天就来到壶城,先适应一下当地水土,但真正到来时,节日已过去两天。所以算上今日,是第三日。

那么节日刚进行到第三天,就累到这种程度,后面可怎么坚持下来呢?

知道目的地后,谭雀就如一只欢快鸟儿先往山里跳去了,口中还道:“俺们快去山里吧,可以顺便玩玩水,铃铛公主不乐意搁城里待的,这下终于能开心点了!”

裳熵也不再多想,回眸看了眼师尊,见她始终不紧不慢跟在后头,一副淡然清冷之样,就忍不住想跟她说话,挥手道:“这边走!”

接着,就看到女人抬起那双“我知道啊真无语”的眸子。

与她对上视线的瞬间,舌尖也下意识拨了拨口中冰球。裳熵脑中晃过一片红色中,在那之中还有一抹灼眼的白。她脚步慢了,站定不动,总觉得好像忘记了什么,腹中也传来熟悉的饥饿感。然而没等她细想,身后传来喊声:“熵大姐快来啊!”

“哦哦!”

随着谭雀一同往山上跑,离城越远,人烟愈发稀少,那乐声与欢呼都被抛到脑后。落叶满地,草木舒卷,黄土道上稀稀拉拉生着不知名的小花,往深处走,坡度向上,树木逐渐稠密,城中的声音已完全听不到。

边打打树叶,边玩玩水,欢声笑语来到一处半山腰。前方树枝掩映,再行几步,越过树影,看到片突出山崖的平台。一堵红墙挡在眼前,上头铺着墨瓦。绕过这面墙到大前方,再向后看,就见香烟袅袅,树影婆娑。原来这是一间庙宇。

两人进入庙中,里头没人,有张供桌,摆着瓜果点心。墙上挂着几幅画,有之前壶城大门上的,也有几个面孔陌生的人。其中一张是昨日在街上遇到的那位男驱妖小仙,与他相对的是位面容苍白的黑发女子,应该就是那位叫做丁香,且曾经敢于驱逐雪娘子的驱妖小仙。

裳熵站在她画像下,仔细端详那张脸,又把画卷上关于她的英勇事迹看了遍,试图找出不对劲的地方。

她才不信师尊真会烧死那些孩子呢!

谭雀在庙里转了一圈,没看到有意思的,见桌上供奉的食物有点想吃,但嘴里冰球还没化完,便先出去了。

庙宇门前是方块石砖铺就的地板,一片老杨树围起圆形区域。最中间矗立着一座石碑,约有一丈高,黝黑而沉重。碑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顶端连着条黑色锁链,绷的直紧,另一端直冲向天,没入云层,没有尽头。

看到那座石碑,谭雀远远喊道:“熵大姐,过来看看这个!”

裳熵应了声,走出庙宇,也来到石碑前。谭雀正看着碑前一束白菊,纤细花瓣从边缘处干焦,应当不是新鲜的。

“有花诶。”

裳熵蹲下去看看:“谁会来这里送花。”

谭雀摇头:“不晓得。”

她抬头往上看,一瞧见碑上那小虫般的字体,就要晕了。裳熵站起身扶着她,也看碑文,目光从上到下,只挑自己认识的字读,大概弄懂了这说的是前世壶神与现世壶神的故事,即为:瓷壶三尊,与五目潇仙。内容比那位老人说的还要详尽。

谭雀晕了会,又活过来,一手抱铃铛,一手撑在裳熵肩头,指了指最上面一排字:“那讲得是啥呀。”

那排字又大又亮,漆成金色,一眼就能看见。裳熵抬眸望去,动了动唇读道:“虔诚者上天宫,叛逆者下地狱。”

旁边就有这句话的注解,心怀对壶神的万千敬意后,可以由碑上那条长生锁链爬上天宫,挂上小仙名头,拥有灵力,侍奉壶神左右。而心不诚还执意要上天者,与生来妖邪,皆会堕入地狱,忍受烈火炙烤,不得安息。

谭雀被后四个字吓的抖了下:“可怕!不过其他没听懂。”

裳熵道:“就是说,你要是信任壶神就能爬上去,一步登天,若是不信任,或者你是个妖怪,就会被弄到地狱去。怪不得叫登天入地生灵宝台。”

谭雀道:“俺爹说了,能吃多少饭,就干多少事*,俺不信有谁能一步登天。”

裳熵想了想,从怀中摸出装有小光头的细瓶,塞进谭雀怀里:“这个你拿着。”

谭雀呆道:“你要干啥?”

裳熵卷起袖子:“我想试试能不能爬上去,待会要是弄碎就坏了。”

谭雀喷道:“别了吧!你肯定心不诚,摔进地狱去咋办。”

“我师尊说世上无神,连神都没有,哪来的地狱呀。”裳熵爬上石碑。

谭雀嘟囔:“也对喔。”

慕千昙姗姗来迟时,抬眼见某龙已爬出几丈距离了。锁链微微晃动,少女缩成一小个黑点,贴在链条上,两腿夹着,双手握住,一点点向上挪动。起初还顺利,没多久便遇到了阻力,上升速度越来越慢。即使在下面,也能明显看出她身体在颤抖。

谭雀仰头紧张看着,被阳光刺的眼含热泪也不敢挪开,忽而视野下端出现红光。她倏而低头,就见脚下居然浮起一个圆环阵法。她突然想起方才裳熵所说石上碑文,不诚者下地狱!这里难道就是地狱入口?

她大叫一声,正要扯嗓门叫裳熵下来,就见白羽从少女身边闪过,锁链上已空空如也。谭雀诶了声,疑惑还未从心底升起,一声高昂鸟鸣穿透天际。白色大鸟遮蔽阳光,展翅翱翔一圈后缓慢下降,悬停在石碑上方。

白瞳爪子抓着裳熵腿部,少女被倒吊着,长发衣摆全向下垂去。裳熵生无可恋晃着双臂:“师尊,你为啥不叫她好好抓着我。”

慕千昙不咸不淡道:“没摔死你就知足吧。”

谭雀看看仙鹤,又看看女人,明白了这大概是上仙的灵宠或者什么其他东西,见地上红色阵法已消退,裳熵无事,她松了口气。

怀中的铃铛公主突然动了动,谭雀低头,就见粉白青蛙睁大了双眼,直勾勾望着那半空中的仙鹤,腮红红的快要滴血,还伸出小爪子在空气中挠啊挠。

虽然铃铛不会说话,但谭雀每日和她相伴,早就学会从这位老朋友的动作里解读出她意思,于是她惊讶发现,铃铛这是坠入爱河了啊!

没错,那只仙鹤确实唯美优雅,仙气灵动。没错,铃铛公主也美丽动人,人见人爱。但是,但是!

谭雀在心中抹泪:但是古语早就说过,青蛙和天鹅,是不能在一起的!

她不想戳破铃铛的初次心动美梦,只好另找了个理由:“不行,你俩都是母的,世俗不容啊!”

铃铛两只小爪都对着空气抓啊抓,似不想放弃。谭雀心痛难忍,只好用手臂遮住她的眼睛:“公主,别看了,俺们家条件不如上仙,门不当户不对,不适合!是俺没本事,叫你受委屈了!”

慕千昙不知她在旁边嘀嘀咕咕些什么,耳边听到一阵轻灵脚步声,指尖微动,白瞳化为一阵白色流光窜入她后颈中,裳熵啪叽一声摔在地上,而庙宇边走来一位黄衣女子。

裳熵哎呦哎呦揉着摔疼的屁股,爬起来看见谭雀满脸痛苦,以及陷入呆滞的铃铛,刚要开口问,也察觉到有人走近,向来人望去。

那位女子清秀柔和,面容消瘦,怀中抱着一束白菊,在两人目光中已走到石碑前,先拿起了原先就放在这里的那束菊花,换上新的,接着久久站立。

原来这花是她送的,不过为何要来这里送花?

女子默立片刻,就要离开,这时才注意身后有人似的,被小小吓了一跳,鞠躬道:“见过几位。”

她弯腰时,挂在颈间的吊坠掉出来,是一枚半月形的绿色玉佩。慕千昙看着那枚玉佩,颔首道:“嗯。”

裳熵爬起来:“你为啥要来送花呀?”

她只见过给墓碑送花的,可这石碑和庙宇又不是谁的墓。女子听见此文,仔细打量面前几人,斟酌着问道:“你们是外乡人吗?”

裳熵道:“是,我们本来是来玩的,现在想去找潇仙。”

女子略略惊讶:“为何要寻她?”

裳熵道:“她好像丢东西了,我们捡到,想问问是不是她的。”

大抵是从没听过这种回答,女子愣了愣,才道:“这样吗?我送花,是想要纪念我的双胞胎姐妹。”

裳熵再次望向石碑,确认道:“在这里吗?”

女子道:“是,在这里。”

她望向碑文,伸手抚摸着较下方的几个文字。裳熵这才发现,这部分居然全是名字!

女子悲切道:“她是当年随潇仙一同上天,推翻三尊的百位修者之一,也是我的骄傲。”

第93章 作者君真短!

当年齐潇潇去天上推翻瓷壶三尊时,并不是独自上去的,而是与一批同样秘密修炼的修者结伴前往。单从入壶城时,那座大门上的壁画也可以看出来,随在举剑少女身侧的小一号修者们,画的就是他们。

有多人相助,才可成事。否则,仅仅以一位修行十年的少女,就想去挑战那三位仙者,大抵是独木难支。但尽管如此,想要获胜也是极其不容易的。

不容易胜利,就容易有牺牲,那批人里最终活下来的,恐怕只有齐潇潇一个。

方才过来时,一个文盲一个认字寥寥,两人都没仔细看碑文,经这女子提醒之后,这才细致望去。

这石碑上半部分书写的是传奇故事,而那下半部分则是长长短短,排列整齐的姓名,正是那近百位牺牲者的。此碑镇在地狱,天宫与人间的连接处,是一种旧日时光的象征,也纪念着逝去之人,怪不得会有人来这里送花。

石碑上被女人所指的名字叫做丘陵,与她排列在同一处的是丘水。女子方才说是双胞胎姐妹,而这两个名字如此相似,倒让人好奇另一个是不是她了。裳熵有点好奇,便开口问道:“邱水是你吗?”

女子道:“是我。”

可这碑上所刻不是离世之人的名字吗?裳熵不解:“你和你姐妹一起去天上了吗?”

丘水抿唇轻笑,低下头摇了摇:“我天真体质柔弱,不堪重用,更难以修行,自然也无缘上天。她与我不同,从小就是活泼聪明的孩子,也一直照顾我,最后也是她挑起大任我的好妹妹啊。”

提到体质柔弱四字时,裳熵眼神不受控制飘了旁边女人,立即受到不客气的一瞥,赶紧收回。这才望向身前邱水,她的确脸色苍白,身板纤瘦,两颊微微凹陷,看着就是副不健康的身体。别提修行,能长久活下来都是不容易的事。

谭雀安抚着失魂落魄的铃铛,感慨道:“你们感情肯定特好,俺之前村里也有一对双胞胎的,俩人天天拉着手不丢,去哪都要一块,好像影子。”

“是,我与她相依为命,一同长大,彼此照看,早已习惯相伴的日子,看她名字孤零零在这,我心有不舍”明明那是坚硬无比的石碑,丘水抚摸动作却异常柔和,不舍用力般,叹息:“能够陪在她左右,是我始终想做的事。如今,也只能用这种方法了。”

院中又是一默,慕千昙抱起双臂,指尖无意识轻点:“你们家就俩人了?”

丘水道:“眼下仅有我一人了。”

慕千昙道:“所以刚开始就只有你们俩人,并且你也说了是相依为命,这种情况下,你那位还要去强去闯天宫,不知道此举风险极大吗?上天的人那么多,多她一个少她一个都没差,刻上石碑以及被人铭记的所谓荣誉都是最不值钱的,身死才最真实。她是风光了,留你独自在世上,不值得吧。”

这位丘水,在她印象里就是个引出后续剧情用的路人炮灰,书中没详细说过丘氏双胞胎的故事背景。方才听这人说了几句,她就不免多想了点,直蹙眉头。

为解救三尊压迫下的壶城百姓而出头没问题,但也不考虑下自身情况就强行出头,只顾所谓的大义而忽视小家,丢下唯一身体不好的亲人,如此不负责任,慕千昙很难为这种无脑牺牲的行为共情。

她这话问得略刻薄了,配上那副无甚波澜的面容更加冷漠。丘水却并未在意,默然少顷,才轻声道:“我们两人的父母,都是死在三尊手中的。”

原来和齐潇潇一样,也是报仇那就怪不得了。

“我相信推翻三尊一役,小陵她也有付出一份力,每个人应当都有,大家都用了全力,才换来了现在的一片天。”丘水平静望来,柔和反驳着,说完后神色“我常常梦到她,她说她不后悔,还说想我,醒来时身边空空如也,我总会失落。”

她伸手握住了颈间那枚绿色玉佩,眼神似乎飘远了:“有时我会恍惚,总觉得她还在,就离我不远,等我过去似的。”

慕千昙微挑一边眉头,不置可否。

第94章 壶神请您去天上一聚

几人都陷入了沉默,等丘水回忆完后,她才注意到三人都望着自己,有些不好意思道:“抱歉,我一来这里就容易发呆,你们是想要见潇仙?”

裳熵点了几下头:“嗯嗯。”又挥了挥手:“你发呆是你的事,我们要找人是我们的事,你不要说抱歉,你只是在做自己的事。”

“好。”丘水笑了笑,把发丝勾到耳后,抬眸沿着锁链向上望去,直没入云层才收回:“你们想从这里上去找潇仙,很难实现。”

谭雀问道:“为啥呀。”

裳熵戳戳她肩膀:“因为心诚者才能上去,我们不是。我刚刚才爬上去一点,就感觉动不了了,好像上面有人按着我的头一样。”

她们都是外乡人,没在壶城经历过被神仙庇佑的日子,怎可能对一个初来乍到之地的本地俗神诚心。谭雀皱眉思索着,严肃道:“那俺向天上大喊,天上地下神仙千千万,俺信奉的都是英勇神武的潇仙!行不行?”

裳熵道:“只靠嘴上说,可算不得诚心。”

谭雀疑惑道:“那神仙怎么知道俺是真心还是假意?”

听见此问,裳熵微微睁大眼,愣了一瞬。

对啊,剖开胸腔看到的也只是千篇一律的心脏,神仙是怎么分辨出信徒对自己是否真心呢?

在她脑袋过载之前,丘水开口道:“不必这么麻烦,其实你们只要找到驱妖小仙就好。”

裳熵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没错,碑文上说若是能顺着长生锁链爬到天宫,将能成为侍奉在壶神左右的小仙。这就证明了,那些小仙是可以接触到壶神的!

而她们昨日就在大街上抓妖时,就碰到过一位。那么,不需要她们先上去,只要再找到那位小仙,请他带话去壶神面前引荐下不就好了?

绕过这个弯,裳熵心头雪亮:“知道啦!你好聪明,谢谢你!”

丘水道:“不用,只是若要找她们,可能需要等等。一般城内有妖物作乱时,她们才会出现,平日里基本很难看到。”

原来她们来的这么巧,在来壶城第一天就碰见了,但那时可没想起还能请他帮个忙。裳熵皱起八字眉,挠挠脑袋:“好可惜啊,我们昨天就在街上见过他,还帮他捉妖了呢。”

丘水似受到震动,再把她们几人看了又看,才不确定道:“那天在街上救人的是你们吗?”

裳熵道:“有个小妖怪快要撞到人了,我们就是抓住了那个小妖而已。”

丘水脸现赞扬:“所以就是你们,年纪如此之轻,已是修者了,这般勇敢,真好。”

谭雀嘿嘿笑道,举起手中大青蛙:“没有啦,俺是凡人,不过俺的铃铛公主不是凡蛙!”

几人笑开。裳熵又问道:“妖物多久来一次呀。”

既然只有妖物出现时才能找到驱妖小仙,自然有此疑问,能在下次遇见时找他。不过,她显然没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有些让人哭笑不得,妖物出来害人难道还有规律吗?丘水倒没介意,沉思后道:“去年曾出现过一次。”

裳熵道:“去年,昨天不就有吗?”

丘水轻轻摇头:“我所说的那种妖物,是会带来巨大灾祸的。”

裳熵抿抿唇,想起昨日那街道上滚动的陶土小妖,被人一抓就抓到了,毫无还手之力,别说带来灾祸,健壮些的人一铲子也许就能拍死。丘水继续说着,眉头微敛:“去年出现的那只,吞掉了至少十个人”

她语气有些不忍:“若不是丁香小仙来的及时,还会有很多人死去。但尽管如此,损失也非常多,一条街区都毁了,许许多多家业一夕清空的人,都是靠周边接济者才活下来的。”

随时有可能被妖物侵害的城镇中,可能丧命也有可能家产全无,还不想随意离开这世代生活的土地,此般恐惧长期存在,所以百姓们才会如此信奉潇仙的庇佑。

裳熵原本歪着脑袋,听得认真,被丁香二字刺激的脑袋立直,听完之后气愤道:“居然这么凶残,还拆屋子,就该去把妖怪老窝都给端了!让妖物们给你们建房子,干苦力!”

丘水微微叹息:“很难,曾经的瓷壶三尊就没做到,如今潇仙恐怕也很艰难。”

裳熵道:“那妖怪是从哪里来的?”

丘水道:“是从地狱。”

护身符上的第三层就是地狱,裳熵心里不信,但也没再说这个,毕竟对于凡人而言,不明白这世间构造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况且每个人眼中的世界都不一样,没必要强行说服别人接受自己的认知。

丘水不再说这个没有结果的沉重话题,故作轻松道:“不说这个了。你们应当都有壶神的护身符吧,经常对着护身符祈祷,或许也能等到她。除此之外,只能等到下次小仙主动出现了。”

裳熵把怀中的护身符掏出来:“好,多谢丘姐姐,我们会想办法的。”

丘水道:“对了,你们是否住在戏梦馆?”

裳熵点头:“嗯嗯。”

丘水轻松许多:“我猜就是。我在戏梦馆后厨帮工,若各位仙人不介意,还望把房号给我,我能给你们送些零嘴,就当感谢你们为壶城百姓出手了。”

“好啊!”裳熵笑着,报了个房号,又道:“那我先谢谢你啦。”

这小姑娘话语中总是毫不遮掩的热情,脸上也笑容满溢,让人看着总也控制不住眉眼弯弯。丘水似也许久没见过这种人了,怔了片刻才轻笑:“没关系。”

她握着换下来的那束花,看了眼天色,道:“我手上还有活没做完,要先回去了,等晚上再去房间找你们。”

两只小的都跳着说了再见,目送她离开后,裳熵一拳砸进掌心,和谭雀密谋:“等咱们找到小仙上天后,要跟那位壶神说说,不能等到妖物出来害人再去教训,不管是什么地狱还是啥,应该先一步把妖怪老巢扒掉,这样就再也不用担心啦!”

谭雀也严肃道:“熵大姐言之有理。”

裳熵道:“对吧,就像抓老鼠,等老鼠去吃米了才抓,一次只抓一只,那他们下次还会吃米,所以先找到老窝才能永绝后患。”

谭雀目露崇敬:“熵大姐高见!”

慕千昙:“”她没有听小学鸡互夸的兴趣,不动声色退到石碑后,自储物袋摸出本阵法书,翻到之前做了标记的那页。

圆环阵法横跨大半张纸,歪斜扭曲的走向使得邪气扑面而来,纸页都快兜不住。原料栏写着鲜血,那深色阵法瞬间带了些湿漉漉的腥气,一看便不是什么好东西。

实际上,也的确不是好东西。此为召邪阵法,可以召来邪物,正是待会剧情要用到的。

指尖点在纸页上,顺着阵法游走一遍,当做温习。

就在前两天,慕千昙已把这个背了下来,私下没少练,但待会就要用到,她担心露怯,还是再练几遍。否则独自信心满满之下,却在那两只面前做了毫无效果的阵法后,再去翻书核对。那可真是太丢脸,她受不了。

确保万无一失后,她将书收起,脑中想到的是男主。这副本处处要和妖鬼打交道,如今还有这种正好切进男主修邪术能力的召邪阵法,简直就是为男主量身定做的副本。

也因为这个,她顶替之时,才会有诸多麻烦之处。

石碑后又传来两人对话。

“既然对着护身符喊话有用,不如直接告诉潇仙,你丢了一片魂魄!在俺们这里,这样她可能就会来看看了。”

“不行,这只是咱们的猜测,要先亲眼看到那位潇仙的长相才行。况且万一不是她,小光头可是鬼,把一只鬼送到守护这方土地的神仙面前,那不是害小光头吗?所以要先见到潇仙,再想之后怎么办!”

“好像是这样可是,这会城里有妖怪吗?没有的话,也等不到那个小仙来。”

“没事,我有办法,城里没有妖,我们就去林子里找,或者把妖物引出来也可以啊!”

“哇,你真的好聪明呀,以后你就是俺老大了!但是话说,用啥引呢?”

“你等我去问我师尊,她肯定会,师诶人呢?”裳熵的声音从碑后传来,绕过石碑,逐渐变大。少女环顾四望,见到人后,顿时喜笑颜开:“在这里呢!师尊,你知道该用什么来吸引妖怪吗?”

慕千昙道:“这都不知道,蠢货。”

裳熵抓抓袖子:“我还没学到这点呢。”

慕千昙迈步向前:“找片干净地方画阵法。”

三人离开生灵宝台,往林子深处走去,来到一片树木稀少的平坦泥地。周遭无人经过,杂草丛生,略显荒凉,用来置放召邪阵法非常合适,也不怕伤到他人。慕千昙拿出匕首,抛给身侧:“放血。”

裳熵接住匕首,没问原因,把刀锋压上手臂。谭雀赶忙叫住:“等等!要用血吗?用俺的吧!”

慕千昙捡了根还算结实的木棍,一掌灵力击向地面,杂草碎裂为无数纷飞的绿渣,裸露出一块泥地。她用木棍在地上划阵法,头也不抬:“你的血没用。”

新鲜血气腥味最重,再被咒法强化,会变成对于邪物而言的无上美味。而血的质量越高,吸引力越强,龙族作为最至高尊贵的大妖,其血液是大补之物,在阵法催化下,血液中的某种芳香对于其他妖物来说也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不过,她自身作为拥有着不错修行的上仙,血液用来画阵也一样好用,甚至因为没有血脉压制而更受柔弱邪物的欢迎。只是她不会给把刀子划向自己,才叫那蠢龙动手。

能让别人流血,干嘛自己受伤呢?

谭雀道:“俺的没用吗?”

裳熵道:“咱们都是人,血没区别的。我师尊的意思是,我是修者,可能妖怪会更喜欢我的,所以我来就好。”

要是遇到个心胸狭窄的,可会因为一句被骂的话惦记很久了。裳熵不想好友与自家师尊之间出现嫌隙,也不想再体会上回在师尊和秦河之间左右为难的感觉了,便想着安慰。

只是谭雀是个比她还心大的,根本不在意这些,笑道:“那你来吧,待会俺叫铃铛给你治一治。”

慕千昙刚画完,听到这句话,下意识瞥了眼铃铛。就见那小青蛙睁着那两只黑黝黝的眼眸,以一种诡异的目光望过来。含情脉脉,情意绵绵,从没想过这两个词语可以在一只青蛙脸上表现的淋漓尽致。

她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正要说什么,那边裳熵已把手臂划破,一串鲜红灼目的热血顺着小臂淌下来,如一线红珠,谭雀伸手去接:“不能浪费!”

裳熵往地上看一眼,即使师尊没说,她也知道该照着画一个,伸手在伤口处抹了一把,她拨开杂草绘制一笔一划绘制。

‘’慕千昙还记得,心道:‘那只青蛙脑子有病吗?’

‘啥呀。’

耳边传来呼哧呼哧吸面声响,不出意外的话,又是李碧鸢那家伙在吃泡面。慕千昙翻了个白眼,无语至极:‘天天吃垃圾食品,你哪天营养不良猝死我都不意外。’

李碧鸢咬着面,话语含混:‘不带诅咒人的啊。’提起面碗喝了口汤,她心满意足长出口气,擦着嘴:‘咋了,谁又惹你了。’

慕千昙道:‘没惹,那只粉猪。’

李碧鸢反应了一会:‘你说的是铃铛吧,害,不能因为人家胖嘟嘟的就叫人家猪吧!她怎么招您气性了?’

回想那眼神,慕千昙已稍微冷静下来了,一只青蛙而已,哪里会来那种深情目光,应当是她的错觉吧,便只道:‘单纯不喜欢青蛙。’

‘正常,合理,咱昙姐不喜欢的东西太多了,包括青蛙也没什么,’李碧鸢拆了包盒装纯牛奶,吸管叼嘴里:‘但人家也是后期主角团之一,还是奶妈,经常性露面也没办法啦。’

慕千昙蹙眉:‘奶妈?’

李碧鸢道:‘差点忘了你不玩游戏,就是给别人加血的角色。’

铃铛拥有的治愈能力从飞龙崖就可见一斑,东西客栈时也出现过。本来这是个没什么好说的,绝对正面的能力,但她的治疗方式却让人难以忍受。

慕千昙每次看见她那条粉色长舌,总是控制不住回想起曾经某个冷泉中,被迫治愈锁骨上伤处时发生的一切,手指不由得抽了抽。

都是变态,动物也是,一整本书就找不出几个正常的!作者脑子有病!

李碧鸢宽慰她:‘不过无需担心,等她能进入主角栏,那是在很后面很后面了,昙姐你那会应当已脱离这个世界,在享受大笔money了,不要在意啦。’

裳熵作为主角,成为世界之巅的必经之路是发展个人势力,收纳天下英才,这里面就包括后期强盛的谭雀与铃铛,而这些都是在瑶娥上仙已死的剧情后。所以,按照李碧鸢的说法,她确实应当看不到这点。

慕千昙没有回答,拇指一一揉过指尖。

忙活大半天,终于完成了阵法,足有六尺宽度,耗血无数。绘制过程中需要集中精力,还要输出灵力。完成最后一笔后,裳熵损耗过多,面容苍白,身形晃晃差点没站稳,唇边笑容却依然在。

她直起腰观看自己的作品,鼻尖是浓郁到无法挥散的味道,深绿色草地见暗色鲜红隐隐约约,在阵法落成时颜色更鲜艳了些。看着没那么好看,不过作为初次画阵之人,她已经很满意了。

就算知道也许不会得到夸赞,她还是立即转头问道:“师尊,我画的怎么样?”

慕千昙道:“惨不忍睹。”

裳熵堵住耳朵:“我也觉得很好!”

谭雀道:“虽然俺看不懂,但就是很好!你没事吧?你脸色好白啊,快来让铃铛帮忙看看!”

“好!”

慕千昙翻了个白眼,别过脸去,等她们倒腾完。裳熵重放下衣袖走过来:“接下来只要等就好了吗?”

“嗯,想办法藏起来,不要惊扰可能过来的妖物。”慕千昙刚起了个头,脚尖轻点,已飞身上了最近的一棵大树,最后一个字隐没在枝叶间。裳熵紧走几步跟上,头一昏差点摔倒,双手向上捧着:“能把你的护身符给我吗?”

一枚护身符从树上丢下来,正好掉进少女掌心里。她握紧了,拉着谭雀绕去树后的灌木丛蹲下:“咱们在这等,你的护身符也给我吧。”

谭雀摸给她:“你要干嘛呀。”

裳熵把三个护身符全捧在手里,对着它们小声道:“潇仙快来,山上有妖怪!”说完之后才耸耸肩笑:“三个放在一起,会不会声音更大呀,这样让潇仙听得更清楚。”

谭雀只看到她毫无血色的唇,不开心道:“等俺们办完事回来,俺带你去吃点大补的。”

裳熵胡乱点头:“好喔,咱们可以叫上那个丘水姐姐一起吃点,感觉她好柔弱啊,比我师尊还柔弱。”

谭雀道:“她说了是身体不好嘛,你师尊还能修仙呢,应该比她强点。”

铃铛:“呱。”

树上掉下两颗松果,一人脑袋被砸了一下。

过了会,一颗小很多的松果掉下来,又砸了铃铛。

三颗松果滚入杂草堆,谭雀捂住铃铛的头,不敢再吭声。裳熵抬头望,就见树干边流下的那一截黑色衣摆,看起来颇为无辜。她看了片刻,被满眼浓绿花了视线,倒头往地上栽。

谭雀吓道:“你咋啦!”

躺下后目光扎实许多了,裳熵瞧见树叶间那张毫无表情望向远方的冷脸,像是心里踏实了,阖上眼道:“我睡会,辛苦雀小妹你看着了”

刚说完最后一个字就入睡了,谭雀紧张兮兮的盯着她,唯恐她下一瞬就翘辫子。但还好,这人的生命力大概非常旺盛,呼吸无比平稳。

裳熵睡得迷迷糊糊,又梦见那猩红一片中的苍白,以及被砸到书架上脸侧的钝痛,还有唇齿间忽然被塞进来的冰凉。每一种感触都如此真实,如此让人沉醉,身体轻飘飘的,血液却在血管中横冲直撞。

可是不该的,她的血不是用来画阵了吗?

不,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人身上散发的味道让人着迷,也让她异常异常的

饥饿。

裳熵猝然坐起,口中焦渴如干裂大地,她艰难动了动喉咙,心跳如擂鼓,强烈到快要跳出胸腔。

她抬手捂住胸前,舌尖在口腔里寻找,那枚冰球已吃完了。

怪不得会这么渴。

“熵大姐,来了!”谭雀压低着声音叫道:“你快看!”

裳熵舔了舔唇,耳边心跳骤然远去。她依言越过灌木去看,只见阵法之上,一只憨憨笨笨的独眼小陶妖正在阵法边试探触碰着,似在好奇这是什么。

“咦?”裳熵低声道:“这不是我们昨天抓的那只吗?”

很快这答案就被推翻,因为很快就走来了第二只,第三只。原来不止一个,她们都聚在阵法周围,好奇的摸来摸去,彼此走路时会碰撞到一起,又晃晃脑袋

搞不清这妖怪到底从哪里来的,但既然出现了,裳熵就抓紧对着三个护身符重复道:“有妖怪!潇仙快来!驱妖小仙快来!”

她紧紧盯着前方,接连说了几遍,话音突然顿住。只因远方丛林之中,走来一个背着箩筐的女子,看装扮应当是来采药的,而她行走的方向正是召邪阵法!

万一让她碰上妖怪,那可就糟糕了!裳熵心中一惊,想赶紧起身,但失血状态还未恢复,动作又太急,眼前白炸了下,又蹲下来。

她一手捂着眩晕的头,另一手拨开灌木,就要出声吓走那些妖怪,却听得身后轻轻一响,是慕千昙落地了。两手各抓住谭雀与裳熵的后颈,阻止她们跳出去,声音沉沉:“别动。”

两人挣扎着要救人,接着就见采药女笑起来,摸了摸一位陶土小妖的头顶。

那女子并未走到法阵前,她所抚摸的,是另一位陶土小妖想往阵法走,但还没走到就被采药女吸引过去的。裳熵放下手,疑惑道:“她们这么亲近人啊。”

几只陶土小妖发现采药女,都开心的凑过去,一跳一跳,等待女子摸头,全然没有一个妖物该有的凶狠,更像是求安抚的小猫小狗。而她们被摸够了,用两只圆圆的手夹住女子裙摆,拉着她转向另一个方向。

采药女把她们摸了遍,指指后背背篓,意思大概是自己要去忙了,不能再玩。陶土小妖们挥手与她告别,这才回到阵法边,继续左看看,右摸摸。

这些小妖是因为担心这不知来源的阵法会伤到那位采药女,所以才把她拉去了其他方向吗?

他们居然在帮助凡人!

慕千昙松开两人。裳熵满心疑惑得不到解释,脱力坐到地上。

就在这时,电光忽而从天砸下,咔嚓一声,重重撞上地面,灵力激荡爆开,方才还在探寻阵法的几只陶土小妖瞬间破碎。一位女子飘然落下,也戴着宽檐帽,直筒长裙,裙上绘制着与护身符上同样的三层天地。

女子降落在还在灵力流动的地面,踢开陶土小妖的碎块,看向那道鲜血阵法。而后,转头向灌木丛望来!

与她对上目光,裳熵瞳孔骤然缩小,这是丁香!另一位驱妖小仙!

丁香一甩袖子,走到灌木前停下,开口道:“望兰上仙,壶神请您去天上一聚。”

第95章 庞然巨兽

灌木后没人出声,也没人露出马脚,可丁香等待着,仿佛知道那后面有人藏着,像是眼睛生在天上。

裳熵死死盯着压在血红阵法上的碎片,胸中憋着一口气,极其缓慢的吐出。

上一秒她眼前还是那满地蹦跶,带着采药女远离危险的陶土小妖,正猜测着她们来历,下一秒就听得咔嚓脆响,陶壶碎成一地,再也动弹不得。

她收回拨灌木的手,撑着膝盖站起:“那几个小妖怪是从哪里来的?”

尽管在宗门时,上课时间为数不多,她也知道虽有小部分妖物可驯化为灵宠,但更多是与人天然为敌的凶残猛兽,需要时刻提防,见之极灭,但刚刚那些,显然不是!她们很有可能是一种非常亲近人的有益妖兽!

裳熵意识到自己昨天无意间害了一只,今天又害了许多只!一股凉意在血管里乱窜,叫她四肢都麻木了,失血使得嘴唇颤抖,重复问道:“她们从哪里来?”

丁香并未看她,脸色阴着:“地狱。”

裳熵摇头:“她们看起来不坏,为何那么轻易就动手了?”

丁香道:“既然是妖,就需奸除。”

裳熵握紧藏在袖中的瓷瓶,张了张口,还没说出话,肩上传来按压力道,她被推开。慕千昙走过她身侧,声音很轻:“少说两句。”

丁香望过来,微抬下巴,似要把方才邀请那句话再讲一遍,就见黑衣女人摆摆手,简短应道:“好,知道了,带路吧。”

一刻钟后,几人回到登天入地生灵宝台。

丁香站*在石碑正前方,确保每个人都在院中后,抬起手来,掌心对着石碑,一圈圈白色灵力蔓出。碑文有所回应,从刻痕中射灵光。接着众人脚下轻飘飘的,低头望去,就见地砖之上浮起一层浅蓝色阵法,应当是通往天宫的入口。

裳熵站在几人最后,低头摊开掌心,望着一枚陶土碎片。这是她方才跟着回来时,顺手去召邪阵法边捡的,翻来倒去看,试图找到这类小妖怪的秘密。

碎片呈现半月形状,用手捏着有些硬,边缘锋利割人,色泽褐色微黑,是随手打河边一挖就一大堆的陶土,最为普通,没有任何特别之处,甚至连妖气都没有。

上齿磨着下唇,她琢磨不通。之前文物试炼那会遇到的泥妖身上掉下碎片,可不是这种毫无生命迹象的死土,干成这样子,她们不该能那般活蹦乱跳,还会争抢着想被摸头?

问题出在哪里?

头越来越疼,也晕眩不止。裳熵猛敲脑袋两记,手腕被攥住,她侧过视线,从手臂夹缝中看到谭雀在摇头。

阵法初起时,谭雀捂住嘴巴,正踮着脚稀奇瞧着,余光注意到身侧之人的失落,她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便向旁边垮了一步,抓住她苦恼的手爪,又和她肩并着肩,还要撞她一下。

裳熵笑道:“我这脑袋,要打几下才清醒。在这方面,我师尊是专业的。”

谭雀生硬得转移话题:“你看,到勒!”

蓝光阵法自脚下消失后,周遭已变了景色。

和想象里与护身符上的场景不同,这壶城的天宫并非金碧辉煌,宽阔宏大。而她们之前猜测地址会在山顶,也是错误的。

往上多看两眼,能根据与天际的距离,推测出这里是距离顶部不远的高空山洞,四周山壁和外面看起来的差不多,皆为暗红色,透着股腥死气。脚下坑坑洼洼仿佛狗啃,墙壁上也如蚕叶般被蛀出数个长而歪曲的洞窟,洞口则斜斜摆放着数尊或金或银或铜或玉雕刻而成的盘腿矮像。

那些矮像,有的面容如十几岁孩子,有的如耄耋老人,有的是壮年女人,只有从额头的与眼下的另外三只眼可以看出是同一人。而它们脸上表情也并不相同,有惆怅,有威严,有茫然,有痛苦,风格如此多变,仿佛雕刻者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像,只好什么都尝试,又什么都不满意。

她们被丢弃在各处,明明没动,却又有千万双眼睛盯来,有种说不出的阴森诡谲。整个天宫深红漫泼,极为压抑,是个歪歪斜斜扭曲暗红的世界。

几人的脚步声在山洞内回荡,显得洞内空旷异常。谭雀抱紧铃铛,脑袋转了一圈,缩了缩:“你瞅这里,咋看不像是神仙住的,更像妖怪老巢。”

裳熵用气声道:“也不一定,你是没见过我们宗门的几个殿主,那住的地方都可奇怪了。我师尊在海上,有老烟鬼在白色池水里,还有在骨头架子里的呢。”

谭雀小小惊异:“骨头架子?”

裳熵道:“嗯,我和师尊过去那边,是住在头骨里面的。”

住在这么不同寻常的地方,肯定也会做些不同寻常的事。谭雀兴致勃勃问道:“那你都干嘛了?”

“干嘛了?也没干嘛”裳熵用手摸着碎陶片,回忆几分。那会是跟着师尊去的,大部分时间要么吃要么睡要么修炼,要说有那么一件不一样的,就只有那个了。她道:“我在头骨额头上,贴了张双喜字。”

谭雀下巴快掉了,喉间小舌头都摆出震惊姿态:“啊?你和你师尊成婚了?”

那俩字让裳熵心里突突跳了下,连忙否认:“没有,是我搞错了,本来想贴福的,因为那会在过新年,但是我突然忘记福怎么写了,脑子一犯傻,就写了双喜。我老干这种事,师尊气得狠了,让我把囍吃了,还骂我一顿。”

“果然是这样,俺猜到了,”谭雀点头,一副很有见解的样子:“每次说你和你师尊的事,都以你师尊教训你作为结局。”

铃铛:“呱。”公主惜字如金。

裳熵无声笑起来,脚底踩到东西,咯哒一声。她低头望去,是一枚金光灿灿的金币。

这地上怎么有金币?

疑问刚出现,她就被更强烈的香气吸引着抬头,眼前金光满涨,心中震惊不已。她们不知不觉中竟来到一个高而宽大的洞内,顶部开口向天,白云飘过,风呼呼吹进。洞内处处堆满金银器物,东倒西歪,几乎铺满地面,光芒四射。

数十位与驱妖小仙同样打扮的小仙在洞内游走,有人端茶有人扫地,都服侍着一位坐在主位上的女人。

那女人穿着件宽袍大袖,生着张与官府画像七分相似的面容,但显然更成熟些,或者说更苍老些。她坐在黄金打造的神台座椅上,脚踩着小山般的金币,脚尖随意拨弄着,不断有金币滑下来,叮当响动,她并不低头看,已习惯这种声音。

她紧闭双眼,却另有一只眼从额头睁开,还有两只在闭着眼睛的下方,共有三只,十分怪异。而她额头那只眼的周边,留有红色残迹,虽然因为睁眼动作而扭曲,却依然能看出是弑神二字。

这就是现任壶神,五目潇仙齐潇潇!

裳熵哪里见过这种黄金山,快饿的双眼发红了。谭雀则是震撼无比,感慨道:“真有钱啊,原来当神仙那么赚钱。”

裳熵及时清醒:“没有的,我师尊就很穷。”她想起那女人贫穷的原因,是要养她这个吞金兽,又愧疚了:“是因为我吃太多了。”

前方,齐潇潇忽而开口:“来了?”

丁香点头称是,让开身体,示意慕千昙坐在小桌前。

她们与齐潇潇之间隔着一个六尺左右的洞口,从这洞中可以看到下方被丛林包围的壶城全貌,正欢欣着庆祝节日的百姓们,那股搏命般快乐的声音仿佛能传达到这么高的天上。

慕千昙看了眼便收回,拎起裙盘腿坐上小桌前的蒲团,裳熵与谭雀自动坐在她左右,桌上有点心茶水,她们却都没动,忌惮着中间那位一般。

那潇仙本就在黄金台上,要高一些,她们坐下后,两边更是相差略大,只有抬头才能与她对视。

齐潇潇伸开手掌,立即有小仙倒了杯水过来,放在她掌心。她道:“不知上仙来此,有失远迎,莫要怪罪。”

按照潇仙上天的时间来算,她今年不过三四十岁,说话嗓音却有种不老不幼的感觉,面容也是,总有种说不出来的老相,但想要仔细辨认时,看得不免认真而久,便会引来那些小仙的不满,沉沉目光投射来,似要将人逼退。

慕千昙像是没发觉那种种异常,脊背挺直又端正,淡声道:“本就是听闻此地热闹,来随便玩玩,没打算做什么,没想到还是惊扰到您了。”

齐潇潇那三只眼中现着思量:“上仙这种贵客,本尊说什么都要请上来的,要是让您受了委屈可不好。只是望兰上仙这名号,听着实在耳生,敢问您来自哪家仙门?”

一般情况下,碰到着修仙门槛的都能被叫一句小仙,仙人,仙子,但上仙的标准就非常高了,能够冠上这种称号的,基本都在仙界顶顶有名。例如提起羲朦上仙便是天虞门掌门盘香饮,提起瑶娥上仙就是那声名狼藉的苍青殿殿主慕千昙,报上名号就知道是谁,来自哪里。

而望兰上仙非常陌生,是谁?不清楚!

这名字是慕千昙随口瞎诌的,自然是没有,便道:“一介散修罢了,没有寄身宗门,只是朋友给面子才称一句上仙。”

潇仙唇角似有意无意勾了下:“是吗。”

慕千昙不客气回望她:“是。”

潇仙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好,脚下金币哗啦啦往下掉:“您也不要怪罪本尊想问个清楚,只是许多上仙实力虽强,但总有些不讲道理,本尊担心再有些不愉快的事情发生,所以需防患于未然。”

说的许多上仙,大概就是指曾经因为原主婴儿庄事件找上门来的盘香饮和秦霜吧。慕千昙本来觉得原主能干出那种事也不是很奇怪,但现在看这潇仙对其他上仙的防范模样,此事大概有隐情了。

齐潇潇望着她,纤细手指一下下,在自己的茶盏边缘抚动。慕千昙听到极细微的咔哒一声响,眼珠向下滑,原来是她面前的茶杯底部裂开一道小口子。

她面色不变,也抬手握住茶杯,以灵力相逼,让那道缝隙不再继续扩大,却感受到内里一股劲力向外炸开,她施加更多灵力压制,两方争斗起来。

是这齐潇潇在暗自试探她的实力。

她知道这点,其他人可不知道,只看见她握住水杯却不喝。裳熵却是从方才起就喉中就焦渴万分,便也捧起茶杯,谭雀见状,则捏起碟子里的点心准备吃。慕千昙道:“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不是教育过你们,不要随便接受别人的东西吗?吃下去容易,想还回去可不容易了。”

谭雀手里的点心被吓掉,裳熵也立即放下茶水。两人都心里门儿清瑶娥上仙没教育过她们,但还是默契的不敢动作了。

谁知道里面加了什么东西,这点防范之心都没有。慕千昙心里骂完,手上加注灵力。

两股劲还在相互角逐着,不知齐潇潇有没有试探出她的实力,但慕千昙是探出这壶仙的实力了,为主角们安排的最后一个凡间副本,虽然沾上了仙字,也有几分力量,但和她这位上仙比起来,还真是不够看了。

慕千昙心中有数,便退让一步,假装自己体力不支,茶盏在她掌中爆炸,水花飞溅,她身前脸上都沾湿了些,睫毛上也挂着几滴晶莹滴透的水珠,竟给她添了几分玉色。

身边两只又被吓,谭雀护住铃铛灵魂飞天,裳熵则焦急去抓女人握茶杯的手,查看她掌心有没有被碎片划伤。慕千昙收拢五指,弹开她的手,抬眸道:“水有些太烫了。”

把鱼钩放下去,让鱼儿认为自己有能力吃掉那鱼饵而不受伤害,等鱼儿出手露出马脚时再反之擒获,就能在那些对壶城忠心耿耿的百姓眼前,把他们的神名正言顺抓起来了。

齐潇潇吩咐道:“给她换一杯。”

几位小仙麻溜走来,有人扫碎片,有人放杯子,有人倒茶,很快,桌上只剩下一杯漂浮着热气的茶盏。

还是烫的。

像是已排除威胁,齐潇潇显然轻松了,转向一边道:“那位小仙,你用护身符召唤本尊,想帮忙除妖邪,却只是你自己画的召邪阵法,这是什么意思?你难道有其他事情要找本尊?”

慕千昙侧首望向裳熵。

这神神叨叨的壶仙无非是害怕有能够挑战她的势力来到壶城,这才请她们上来试探几分。而另一个目的,就是那个细瓷瓶了。

裳熵隔着袖子摸了摸,半晌才张口问道:“您有丢东西吗?”

齐潇潇道:“哦?这要看是什么东西了。”

裳熵道:“一片”

一片魂魄,可她嘴巴像是被封住了,怎么都说不出来。她脑中总是闪过陶土小妖们被瞬间杀死的瞬间,由陶土诞生的妖怪属于活器,是相当难修成正果的,可她们就那样这还是她自己导致的。

另外,这潇仙也给她一种很不好的感觉,裳熵不太想提起有只和她长相相似的鬼物在游荡人间。正犹豫间,她察觉到手中瓶子在颤抖,不像是兴奋,更像是恐惧!

不对!

裳熵果断把瓶子塞回去,问道:“我想知道,我画召邪阵法引来的那些小妖怪,是来自何处?”

她不断问这个问题,直觉这个很重要,似乎得到所谓的正确答案,就好像她乱成一团的思绪能被理清。

齐潇潇道:“这个问题,丁香应当已经回答你了。”

裳熵道:“不,根本没有地狱的。”

齐潇潇问:“你为何笃定没有?难道你见过吗?”

“没有。”

“你为何要否认你没见过也不了解的存在?”

裳熵噎了下:“我的直觉。”

齐潇潇如长辈般叹息道:“小孩子才说这种话,况且,谁在意妖物来处呢?”

裳熵道:“没人在意吗?”

齐潇潇道:“自然,敌人就是敌人,没必要有多余的关心,只需消灭即可。”

裳熵站起身:“万一那是好妖呢?”

齐潇潇笑了,却有些森然:“没有好妖,所有妖都不无辜。”

裳熵道:“可仙人里也有坏仙,为何妖物里不能有好妖呢?且这世上,总是人害人更多吧。”

真要说起来,瓷壶三尊给壶城百姓带来的灾难,可比单纯的妖物要深重多了!

齐潇潇沉默须臾,问道:“你想表达什么呢?”

裳熵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顿住了,理不出头绪,只觉头痛欲裂。慕千昙也站起来,用手背拍了拍身上潮湿,拱手道:“多谢潇仙邀请,只是我们下面还有同伴,出来太久,不回去他们要着急了。”

脚下那六尺洞口与天上都早已黑下来了,是到了该回去的时间。

齐潇潇目光在裳熵袖间点了点,似已看到那细瓷瓶所在,却只是向旁道:“送上仙回去。”

丁香领命,怎么带她们过来的,便怎么带她们回去,对齐潇潇的话言听计从。

夜色渐深,丁香送完人,又从阵法回去。裳熵还在发呆,慕千昙摸出方巾擦去脸上水滴,看了看石碑,转身道:“走吧,回戏梦馆。”

一路下山,回到房内。奔走整日,都累的不轻。慕千昙在床边坐了坐,侧靠在床头修养精神。她知道今夜还有的忙,到此并未结束,也只能趁这点时间休息休息了。

裳熵坐在地上,把小瓷瓶拿出来,道:“你不用担心,我一定会帮你找到你朋友的,只是这会好像遇到点问题,让我梳理一下就好。”

小光头道:“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真的谢谢你们。”

裳熵笑道:“不用!没关系。”

她说完这句便不吭声了,又拿碎陶片出来,打算明天恢复精力后再去画一次阵法,也许还能召来其他陶土小妖,她得不到答案,便会在保护好小妖的同时,尝试自己去弄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