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动物园啊
戏团之人已全部来到,发现地上尸体惨状,皆是满面土色,惊惶无措。有跪地垂泪者,也有不信悲剧者,跪在尸体边一遍遍确认胡胜呼吸,向四周茫然张望:“怎么会这样啊,晚上还好好的。”
慕千昙说出了刑侦剧中的经典问句:“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那人循声望来,见是位陌生女子,并非官府人员,本不想与她多说。可女人眸光剔透沉冷,竟让他感到压迫,回答自动从口中挤出。
“差不多戌时,我们一起在副团长那里吃饭。团长喝了点酒,吃完就回去了。还说明早要赶路,叫我们不要玩太晚,抓紧补觉。当时大家都在,都看着的。”
几人应和着:“对对对。”
慕千昙重复:“在副团长那里吃饭?”
“是在我那,”胡忠似极为悲伤,颤抖着唇吐出四个字,又抿唇整理情绪。须臾,才揉着额头道:“我们戏团经常表演完聚餐,习惯一起吃了,赶路途中也是。”
慕千昙偏头:“谭雀。他说的对吗?”
听此一问,胡忠那悲伤表情裂开缝隙,转瞬又弥合。他毕恭毕敬道:“上仙,我是副团长,您有想问的,问我就行。”
分明有更高位的人在此,却去向团里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卒求证,摆明了是不信任他,稍微心高气傲之人都会不满。慕千昙无视他情绪,问道:“你是副团长,那这位是谁。”
她下巴向旁边一点,指的是胡胜亲儿子胡辛树,他分明与死者最有关系,却没人想得起来他似的。胡忠正要开口,就听女人道:“没让你回答。”
当那么多人面,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
男人似听见周遭笑声,神色几番变换,握紧拳头,似要爆发。裳熵警惕起来,候在他身侧,唯恐他突然对慕千昙动手,虽说他绝无可能伤得了她。胡忠有所察觉,最终还是沉寂下去。
谭雀反应也快,知道这是问自己,便回道:“他是管账务的,哗哗哗数钱那种。团长说是从小就身体不好,所以就不表演,不上台,也不训妖的。”
光看胡辛树面色,都能看出这是位久病缠身之人,真如辛勤生长的树木,却从根处坏了,才如此干瘦疲弱。
正常情况下,戏团不是那么容易进的,谭雀之所以不费劲就加入了,就是凭着铃铛公主的治疗能力。多年以来,胡胜为了给儿子治病遍寻郎中,多荒谬的乡间土法子都试过,倒是没试过用妖来治,也就收下了她。
“上仙”胡辛树才将将从亲人之死的痛苦中翻熬出来,颤颤巍巍站起身,虽是虚柔之声,却又铿锵有力,拱手道:“还请您帮在下寻到杀人凶手,若能将他绳之以法。在下小有储蓄,愿全部奉上。”
周围已有人脸现不忍。慕千昙平静道:“全部是多少钱?”
胡辛树掀开外衣,解下腰间布袋,紧走几步,双手奉来。慕千昙拿入掌中,掂了掂,半袋子都鼓鼓囊囊,不算多也不算少,应当是他自己存的钱,和戏团无关。
“行。”慕千昙答应着,毫不客气收下了。
‘等下!’李碧鸢差点喷了:‘原著男主没收这个钱啊!还有你的台词呢?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呢?你不是君子吗?’
‘他没收我就不能收了?还君子,’慕千昙嗤道:‘偶尔是,现在不是。’
‘啊等等’李碧鸢狂揉太阳穴,试图与她同频:‘但这笔钱是病人的,有可能是人家的救命钱啊?收了没关系吗?’
慕千昙道:‘他们不是马上去壶城表演吗?到时候就挣回来了。’
李碧鸢道:‘啊这这这’
‘少废话。’慕千昙把钱袋收起:‘这种角色只会出现几次,书里没写过他结局,能不能治好都难说。治不好钱不就浪费了?但到我手里却能改善我的生活,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路人角色的钱,不要白不要啊。
李碧鸢哑火了。
而围观者有人低声讨论着:“戏团这么挣钱啊。”
“再挣钱也是与非人为伍,早晚要出事的。”
“你瞧瞧那个,黑猴子,多吓人啊。还有那个青蛙,那么大一只,粉色的,你见过吗?”
“没见过,不会吃人吧”
“闭嘴,”慕千昙向后看了眼,后方人霎时噤声。她环顾一圈:“所有人都来了?”
有位举火把的伙计道:“都来了都来了,那边人都过来,上仙要发话了!”
慕千昙道:“点点名,看有没有少人。”
人群聚拢,火把兄是西间客的伙计,便只点自己这边的。那东道主处牵头的是位黑脸汉,也扯着东边诸位清点起来。连客人名字都一一对应,最终排查出,西间客少了一位小二。
黑脸汉登时喷道:“果然是你们西边犯的事,是养伙计还是养小偷!方才还想赖别人,真不要脸!”
火把兄拍腿道:“客人是你们那边的,吃住都在你那里,怎的会与我店里伙计有关,他肯定是睡懵了没听见响,我现在去楼上叫他!”
他说着就跑回店内,上上下下都找了遍,出来时满脸恍然,显然是没找着人。黑脸汉道:“你还有啥话好说?就是你家杀的人!”
这罪行太重,火把兄差点被吓弯膝盖。慕千昙问道:“少的那位是谁?”
火把兄赶忙答:“是叫张白,那是个好孩子,性子也水软,不可能做这档子杀人越货的事啊。”
黑脸汉道“切,你们家的人,当然护着。但我见他今天出来迎客,一猜便知,他肯定是瞧见这伙戏团进了我家店,他心中不平,又看见别人钱袋眼红了,才糊涂出手的!”
原来是傍晚时夸裳熵好看那位。火把兄百口莫辩,只得急道:“但客人是你们家的,我家人怎会跑你家去犯事呢?”
在这样吵下去,无休无止。
慕千昙揉揉鼻梁,烦得不行。
原著中,江缘祈抓住这破案机会,在裳熵面前那叫好好表现了一把,让裳熵打心眼里钦佩他。所以虽然早就看出最可疑者是谁,还是慢悠悠一步步来推证,把简单事情复杂化。
而慕千昙就没有那表现需求,便拉快些进度:“找一下卧房,翻翻他行李还在不在。”
店铺的名声与未来就在上仙手中了,火把兄立即答应着,不敢怠慢。找了几人一同回店,绕去后方卧房,翻找片刻,拖了东西出来。分别是一箱衣服,一箱杂物,与一个锁起来的小钱箱。晃一晃,里面还有响声。
慕千昙拿过那小钱箱,用手扭开锁具,露出箱里内容,都是零碎钱数,应当是长时间一点点攒起来的。她道:“即是爱财到眼红,肯为钱杀人,便不可能连自己多年的储蓄就不要了,这荒郊野岭连匹马都没少,又能跑哪里去?”
“对啊!”火把兄叫众人看:“大伙瞅瞅,都在呢。东西在,钱也在,怎么可能跑了。”
黑脸汉不知如何回应,未有答复。众人静了又静,胡忠忽然道:“其实,我半夜瞧见过他。”
慕千昙:“哦?”
胡忠道:“饭是在我屋里吃的,有味道,我便开窗散散饭味,偶然瞧见对面那位小二悄悄往这边来,因不知他是想做什么,我就没出声。”
他似是气愤,又叹息道:“若是早知道他要谋害义父,我定然不会视而不见。”
“凶手是谁还没确定,你不必先给他定罪行。”慕千昙整了整袖口,并不看他,随意道:“你说你看到了,那你大半夜为何不睡?
这副态度从刚刚起就让人不爽,胡忠忍住不发,抬起手臂,用力拽了拽黑毛猴。
毛猴被勒到直吐舌头,口腔与舌上都伤痕累累。他道:“这就要去壶城表演了,我的妖宠近日状态不佳,我想多花些时间训练她,就很晚都未睡。”
“怪不得,”慕千昙上下打量他:“衣服都没脱啊。”
众人这才发现,这位副团长是在场人中,唯一一个穿戴整齐之人,应该是从未歇下过。
这个发现激起细小波浪。慕千昙向后看了眼,火把兄眼珠一转,已明了女人意思,吩咐道:“去马棚数数,马要是没少,张白那孩子不可能逃走的,这最近的城镇光走也要走上好些天呢!”
两边人都去数马。慕千昙用一种极其轻蔑的语气向旁边问道:“他说他练到半夜,平日也会这样努力吗?”
戏团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毕竟是当人面,便只嗫嚅着说对不太了解。胡辛树想到什么,惊疑不定的望向他,开口道:“确实练的多,太多了。”
胡忠立刻炸了:“你这是什么话?你自己练不了,还不让别人练吗?”
胡辛树面色冷淡:“我没有这个意思,但我们妖戏团并不以虐待妖物的方式来表演,你太过了。”
黑毛猴快要被勒的喘不过气来。胡忠道:“这种时候你说这话有什么意思?这妖戏团是谁撑着你心里不清楚吗?要不是我,你们早垮台了!”
胡辛树还未说什么。伙计们很快回来,纷纷报道,并未少马,这意味着张白根本没跑。
胡忠额上微潮,有些站不住了:“虽说我看到了,但也不一定就是那小二干的与其在这疑神疑鬼,不如问问谭雀,你怎么发现的尸体?”
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谭雀愣了愣,抱起铃铛道:“俺带俺家公主出来吃蚊子加餐,还吃了一只壁虎”
胡忠道:“什么破公主,这理由别人能说服谁?该不会是你自己动了手,再假装大叫引人注意吧?”
谭雀傻住,居然有人用破这个字来形容她世上最可爱的铃铛公主,不由怒发冲冠,破口大骂:“你骂谁?你是个什么**东西还敢骂俺家公主!长得跟个破口袋似的,屁。眼通嘴巴满口粪话,臭得屎壳郎都要捏鼻子走喽。”
没想到她生气的点在这里,胡忠被这一连串脏话骂懵了。谭雀气急败坏,抬脚就要踹人,被裳熵死命拦住。正在这时,慕千昙道:“别愣着,再去找,既然张白没走,肯定是藏在哪里。”
胡忠动动喉咙,还在挣扎:“何必这么麻烦。”
慕千昙道:“你慌什么,怕搜出什么对你不利的东西?”
胡忠甩着袖子:“你讲话要凭证据。”
裳熵道:“我呸,你方才污蔑谭雀的时候,都没讲证据。”
谭雀道:“就是!上仙和裳熵都说得对!俺和公主都赞成。”
黑脸汉与火把兄带人各自去找,连草皮都要翻起来检查。胡忠简直要满头大汗了,而那女人依然平静如初,明明是看着他,却不达眼底,仿佛把他当做蝼蚁都不如的低微尘土。
从刚刚起,就一直是这样胡忠眼中冒火,拳头捏的咯咯作响。
不多时,黑脸汉在楼下水缸中找到了张白。他被打晕了,裤腰带是松的,应当是下楼方便时被人从后面攻击,后脑勺血肉模糊,背心衣裳都被血水湿透,曲着腿蹲在空水缸里。好在还有呼吸,也许能够救回来。
众人七手八脚把他抬出,放到地上,眼巴巴望着那位黑衣女人,期盼她救人,可惜她一动不动。
谭雀见状,抱着铃铛公主蹲下:“公主,快救救他。”
铃铛张开大嘴,探出粉色长舌,一下下舔舐着张白后脑处,犹如在吸食脑髓。这画面对于普通凡人而言还是过于重口了,众人纷纷别过脸去,只觉得自己的后脑勺也湿哒哒。
没错过那男子憎恨的视线,慕千昙笑了笑,向前走了两步,俯身从胡胜衣领间捻起几缕黑色猴毛:“胡忠啊,比太不仔细了,留下这么明显的证据,不是活该被人发现吗?”
裳熵望着胜券在握的她,忍不住笑意满满,满眼亮晶晶。手肘戳了戳谭雀,她小声道:“快看我师尊!”
那缕猴毛随风飘落,这本来也能找理由编过去,可胡忠已因那女人的蔑视怒不可遏,双眼血红,下一瞬便拔出腰间雪亮短剑,就要刺来!这时,胡辛树道:“忠哥!你还要一错再错吗!”
胡忠一把推开他:“你给我闭嘴!都是因为你!我为团里付出那么多,从戏团啥也没有时就跟着他干,好不容易有现在的成绩,结果他要把戏团给你这个病秧子,凭什么?就凭你是他亲儿子吗?”
胡辛树凄厉道:“我父亲早就说过你做事太极端,也一点都不在乎妖物生命,未来戏团在你手里恐出大事,这话不是应验了吗?”
“放狗屁!找借口罢了!”胡忠挥舞剑锋,雪亮剑光在眼前晃来晃去,黑毛猴龇牙咧嘴,越看越是心焦。突然尖嚎一声,跳上他手臂,趁他没注意,把剑抢到手中,再挥手乱砍。一剑划破他喉咙,血溅三尺,轰然倒地,居然就这么死了。
毛猴满身是血,尖叫疯狂着挥动短剑。周围人已在胡忠拔剑时就慌张退开,旁边空了一片。眼看剑就要伤到胡辛树,裳熵跳进去,一手握住剑锋,另一手盖在黑毛猴头顶,安抚道:“没事了,莫要着急。”
她一遍遍安慰,掌心擦去黑猴脸上的鲜血,露出她脸蛋。黑眼珠里倒映着少女柔和的面容,喊叫声渐渐低下来,最终宁静。
裳熵把短剑悄悄拿走,捡起剑鞘插回去。
胡忠的尸体还在流血不停,双眼圆睁,不甘至极。若是如他所说,那么下手原因就不难猜到了。
他应当是是饭后找到胡胜,想问问最终妖戏团归属问题,没得到想要的答案,一时酒气上头,对胡胜下了手。可杀完人才知道慌乱,恰好看到出来方便的张白,便打算栽赃陷害。
明眼人都能看出这东西两家客栈关系极差,一点就着。他便将尸体放在大道中间,又藏起张白。被人发现时,两家必然相互争论,人多嘴杂,吵起来没完没了,就可以把这事先推脱出去,之后再趁乱把张白运走,便不会有人怀疑到他头上了。
而胡辛树身子欠佳,他事后再寻点理由夺权,妖戏团落在他手上只是时间问题。
排这么一出戏,却没想到以这种可笑方式收场,真不知让人该说些什么是好。
闹了一晚上,天边泛起鱼肚白。
张白还没醒,但本来伤的就不是太重,现下情况稳定,应当是死不了了。慕千昙数落一遍众人:“有吵架的功夫,这点事早就办完了。”两拨人低头挨训,没有一个敢吭声。
胡辛树收敛了两具尸骨,一行人凑钱多雇佣了一辆马车,去附近城镇买了两具棺材,先把尸体停在庙宇中,准备等从壶城回来时,再把尸体带回家中安葬。
接着,众人继续向壶城进发。无论如何悲痛,已踏上的行程不能就此中断,老爹留下的妖戏团,必须要在壶城大放异彩。
马车行驶在黄土路上,车轮吱呀吱呀,帘子被掀开,阳光充沛,车内亮堂,飘着悠悠茶香。
从东西客栈离开后,慕千昙便自然而然加入了妖戏团的队伍,一同前往壶城。
他们对上仙足够尊敬,把最大的马车让给了她,慕千昙欣然接受,终于不用驾鹤了,可以一路睡到目的地,真是哪哪都好。
唯一不完美的,就是车内有点太像动物园了。
“她叫毛丑。”
黑毛猴正捧着桃子啃咬,铃铛正用脚摩擦着脸。争春站在裳熵肩头,红绸盘在她头顶,都歪脑袋好奇打量着黑猴粉色青蛙,像是第一次见到这些生物,颇为好奇。
双手抚摸着毛丑头顶,裳熵不满道:“怎么叫这个名字啊?明明她很漂亮。”
谭雀道:“好像是胡忠随口起的。”
裳熵哼道:“他怎么不给自己叫胡丑。”
谭雀道:“他不这么叫也是丑的!”
两人抱着肚子笑开,在车上打滚,差点把茶几撞翻,好一会才停。裳熵揉揉眼睛,晃着脚道:“我也想去你们戏团表演。”
好友要一起来玩,谭雀当然不会拒绝,开心道:“可以啊,你有鹦鹉,还有红蛇,你想表演什么”
裳熵笑道:“我想表演毛丑那个,猴子吞剑!”
谭雀惊道:“你要吞剑?”
裳熵点头:“嗯嗯!不相信我会?咳咳,睁大眼睛了,看我给你表演一下。”
谭雀赶紧正襟危坐,抱着铃铛公主全神贯注望来。只见裳熵仰起头,一手捏住剑尖,就要往嘴中送。忽然,一只黑色小毛手伸到她嘴前挡住。
裳熵一怔,低头望去,却是毛丑丢掉了桃子,一爪挡住剑尖,一爪拦在她唇前,还摇摇头。仿佛是在告诉她,这样很痛苦,不要这样做。
第82章 一点坏心思
明白她意思后,裳熵展颜一笑,轻轻握住毛丑的小手,温和道:“不会痛的,你看好了!让我给你露一手。”
毛丑抓住她的拇指,咧开唇齿,神情紧张。裳熵依然握着她,昂首张口,另一只手把刀尖缓慢往喉中刺去,到达一定深处后,她忽闭上嘴,牙齿咬住剑身,用力一掰,那剑便自齿关处清脆断裂。
把剑尖嚼吧嚼吧咕咚咽下,剩下断剑接着往里塞,牙齿将剑身分割成一截一截。分明齿下是钢铁,她像是咬甘蔗般面不改色,直到最后一块剑柄也吃掉,张开嘴展示道:“看,没啦!”
方才还放在眼前的短剑,转瞬间连影子都不见。谭雀也是*眼睛与嘴巴齐张,爬过来朝她嘴里看:“真吃掉了?怎么可能哇!”
毛丑伸爪扯住她下唇,也挤着要瞧瞧,看见口腔与喉管深处,空空如也,哪里有短剑?她拍拍脑袋,又摸摸肚腹,不能理解剑去哪了。
谭雀道:“你怎么做到的?”
裳熵笑道:“与生俱来!所有东西我都能吃,厉害吧!”
伸手高过头顶,谭雀不住鼓掌赞叹:“好厉害啊,俺没见过,新招!”
毛丑拿来个新桃子,抵到她唇前,想让她再表演一次。裳熵先低头咬了口,才接过来,咔吧咔吧嚼吃掉,连桃核也没放过。毛丑惊讶抱头,仿佛整个世界被颠覆了,简直想钻进少女嘴里研究下她体内是个什么构造。
“小毛丑!你扒拉我的嘴,你真可爱!”裳熵挠她痒痒,在她咯咯大笑着乱爬时,又拉起她的爪子陪她跳舞,玩过一通后坚定道:“我要把你的名字改掉,叫着忒难听。”
她信誓旦旦说出这句话,想了半天却没找到合适的,转而问旁边那位:“你那有什么名字吗?好听点的。”
这太为难斗大字不识一个的谭雀了,她严肃回想,严肃摇摇头:“没,俺起过最好听的,就是铃铛和翠花,已经用过了。”
裳熵夸道:“这两个也是好听的。”
只能靠自己了,想到一个,划掉一个,她抓耳挠腮想不出来,决定求助外援:“师尊!”
车厢尽头铺着软塌,慕千昙就靠在上头,倚着车壁翻看咒法书。距离两人不算远,所有对话都不免听入耳朵,也知道她叫自己是想做什么。但这么点小事还要纠结,有够无聊的,就没答应。
并未起身,裳熵一个翻滚滚到女人面前,拎起茶壶为她殷切倒茶:“师尊,毛丑的名字太难听了,我想给她改,但是想不出来。你能不能帮忙起个好听点的?”
茶水满到杯沿,浅绿色叶片在水中打转,香气袅袅升起,而女人并没反应,气定神闲的翻了页书。裳熵咬咬下唇,轻声道:“师尊,你看过那么多书,肯定随随便便就能取个好听的,猫官在这等你开口呢。”
她弯下腰,侧过脸,把手拢在耳边,表示自己正在无比虔诚的听取发言。谭雀也偷偷凑过来,躲在她身后。不知怎的,明明没被打过,但她就是怕这女人怕得很,一到跟前就不敢说话了,只能闭嘴等待。
将书一卷,慕千昙反手抽在她后脑勺,没用多大力,却还是打得她低下头去,声音也很响,几乎响彻整个车厢。
谭雀被吓得脖子一缩,替她嘶了声。裳熵眨眨眼,捂着头,又把耳朵递上来。
手肘撑上茶几边沿,慕千昙边掸平书页边屈尊纡贵道:“毛丑难听,改成毛美不就行了?别来烦我。”
给一只猴子取名,真是闲出花了。
毛美,还真是随随便便取,由丑变美,看起来有好意义了,读着反而更奇怪了。
从长发间隙瞧见女人完全不上心的模样,裳熵知道期待她为这事动脑筋是不太行了,便哼了声:“你不想,那我自己想。”
拉谭雀回去坐着,再想再划,脑子却僵了,暂翻不出合适的,她便将此事搁置一边,准备等有想法了再取。
毛丑则担忧望着她,揉揉她被打的地方,裳熵哈哈笑道:“没关系啊,那扑棱蛾子都没用力,一点都不疼。”
把烦人精轰走,慕千昙却也没看书欲。望了,想喝口茶,却发现茶盏太满,端起时稍有歪斜便会撒水到手上。她虽然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没能好好坐下纯品茶了,也还记得倒茶不是这么个倒法。
抬眸看了眼某位少女的背影,慕千昙低声道:“茶都不会倒。”
拿茶盖撇去上面一层茶水,这才端起饮下。她把书盖在胸前,琢磨着要不要睡会觉,换了个姿势倚靠车壁,腰间有些硌。她低头望去,正是之前从胡辛树手里收下的钱袋。
把钱都给了她,清晨时胡辛树想买棺材都没钱用,还是翻了老爹遗物找到值钱东西先当掉,才能够去打点。
戏团之人实在看不下去,各自凑了点一起凭用,加上租马车,掏空了好几个钱袋,看过来的视线便不免带着些幽怨。
他们心里会怎么想,慕千昙猜都能猜到了,无非是凡人把神仙捧敬上天,不让她们沾染尘埃,仙家帮忙却说收钱就收钱,一点都不出尘脱俗,也太不体谅凡人了,没有爱怜之心诸如此类。
那些眼神她统统当没看到,只觉得钱包鼓鼓的,很安心。
把钱袋摘下来,扯开来数数,数目还可以。但一想到这蠢龙去城里还得吃饭,很窝心。
干脆让这戏团的人,也顺便安排裳熵的伙食吧,让他们也对女主之深不可测开开眼。
正琢磨间,又听见那边两人在对话。慕千昙还没有很累,便撑开一点眼虚虚看着,等待着困意上浮。
“她会变戏法。”谭雀把车底板擦干净了,才把铃铛放下:“不是俺教她的,是她自己的本领。”
铃铛咕咕叫了两声,粉白爪子踩踩地板,始终保持在擦干净的那一片区域内,仿佛在嫌弃其他地方脏似的。
慕千昙心道:一只青蛙都会有洁癖了,某条龙还喜欢在泥地里打滚。
谭雀道:“你看好啦,公主,变!”
铃铛张开大嘴,长舌曲起,弹出一枚铜币,一点铜色在空中飞转,升到最高处坠落下来,倒映在她那对漆黑眼眸中。时机到时,她抬起两只前掌啪的一声合十,把铜币盖在掌中。并保持这个姿势,后掌弹跳,转了半个身子。
谭雀做了个仔细看的手势,俯身朝铃铛合十的前掌吹口气,等她再掀开掌时,那枚铜币已经不见了。
慕千昙心道:怎么还有魔术。
刚刚表演完吞剑的裳熵也非常配合,被这小戏法惊吓到左右弹跳,还把下方垫子掀起来看看:“不见了!去哪里了?”
铃铛双爪捂眼,咕咕一叫。脸上两团腮红更红了,整只粉白色的大青蛙都透出股深粉红色。谭雀重把她抱起来,嘿嘿笑道:“她比较害羞。”
裳熵戳了戳她的腮红,手感软软凉凉,真心实意道:“公主,你真厉害。”
铃铛把眼捂的更紧了,喉咙深处咕噜噜一串响。
谭雀安抚好她,才道:“你那里不也有鹦鹉和蛇?你为啥还想要自己上场勒?”
裳熵道:“是我想表演,干嘛叫她们受累,练这些东西都不容易,是不是,小毛猴,”她又揉了把毛丑的头,感受着掌心毛茸茸的触感,忽然想到什么,去车前要了张表演用的红纸,回来后尽数裁成小方块。
谭雀问道:“这是什么?”
裳熵眉飞色舞:“你待会就知道了!”
她找来根极细的棍子,在车底板铺开纸片,放下棍子,从小方块三个角落处搓起,搓成一张边缘蜷曲的突出纸片,再把剩下那些都如法炮制,黏在一起,摊在掌心,赫然就是朵怒放的红花。
将红花别在毛猴耳边,裳熵道:“从今往后就是毛花花,不是毛丑啦。”
慕千昙阖上眼,喃喃:“更难听了。”
毛花花喜提新名,拍掌大叫,兴奋到不能自己。又用手指小心碰了碰那朵纸花,再使劲抓挠胸前,跳来跳去,似不太相信这是送给自己的。
裳熵道:“这种花不会凋谢,正如你的美貌!”
她变着法一连夸了好多句,要把这毛猴出生以来所缺欠的所有夸奖全都倾倒给她。毛花花快要被欣喜撑爆了,跳到她头上,对着她脑袋又亲又抱,爬上爬下,嘴快咧到后脑勺。谭雀捧腹大笑:“哈哈哈你小心些,别把她抓伤啦!”
闹腾完,两人休息一会。谭雀又拿出几罐液体,一字排开:“这个是什么你晓得嘛?”
那些罐子全都是铁皮封装,表面用不同颜色的纸张包裹,看不出用途是什么。裳熵摇头:“不晓得诶”
谭雀解释:“这个是用来染色的。”她打开蓝色那罐,一股难闻气味扑鼻而来,里头装着大半罐略显粘稠的蓝色液体,颜色非常重,浓郁到让人有点恶心。
“虽然有点臭,但是洗掉就没有了。”谭雀演示给她看,抓起一小把头发,用发尾点进那蓝色中,等待片刻,再擦去发上液体,那点发尾竟也变成了蓝色,用水洗都洗不掉!
裳熵深吸口气,眼珠一转,想起方才女人不愿意帮她起名字,心中不禁动了坏心思。
她回头看了眼,女人斜靠着软塌,已睡着了,这坏心思立即膨胀起来。她端起蓝色那罐染色液,在谭雀你怎么敢的眼神中,蹑手蹑脚悄悄来到塌前。
车厢中光线明朗,一半落在慕千昙脸颊边,一半落在发上。女人睡着后褪去冷色,如珠如玉,衬着阳光,明媚温暖。长发在她身下蜿蜒,如一片惹人心悸的黑海,就要坠入其中。
裳熵极其小心地蹲下,缓慢捻起一缕发丝,淡淡香气瞬时萦绕鼻尖。她心头微颤,目光滑落到女人面上,注视着那两片蝶翼般的长睫,本意是想瞧她有没有醒来,却看得愣了,忘记下一步要干什么。
她要来干什么来着?
脑中迷迷糊糊,只剩下那张沉睡面容。如果现在拨开女人眼边的碎发,能看见那粒红痣吗?
一定可以的吧。
她鬼使神差般想要试试看,可还没碰到人,就见那对蝶翼颤动,睁开来,黑黝黝的眸子透出冷光寒气。
糟喽!
经过一天一夜的行驶,前方大道尽头,已能见到壶城隐约面貌。大片苍蓝天空下,巨龙般的陶红色山脉绵延千里,壮阔宏大,快要与天齐高,如同天神挥毫洒下的一笔朱红,叫人不敢直望,屏住呼吸,心神震摇。
到这里时,已陆陆续续可见不少同样来壶城表演节目的戏团,或单纯来玩耍的游人。人数众多,五湖四海八方来客,相近者已交为友人,结伴同行。
在外面已是这般热闹,难以想象进入城中后是个怎样光景。
马车一路行进到城门前才停下,胡辛树下了车来查看有没有少人,掀开最后一个车厢时,他口中一句上仙好还没出来,就见车内坐着个蓝色的人。
没错,蓝色的人。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眨了几下眼,这才能确定,那的确是个除了黑白眼珠,从头发丝,脸蛋,脖颈,一直到手脚,都全部是蓝色肌肤,还散发着奇怪味道的人!
他惊恐道:“你是什么妖怪!”
只见那蓝人笑笑,露出白牙:“我是裳熵诶。”
第83章 答应了别人的事情就要做到的!
胡辛树震在车前久久未言,还以为她是什么妖形突变了,直到看见用空的蓝色染色液,才明白是个怎么回事,嗫嚅道:“这个,最好不要用太多,伤身的”
无辜的眼睛,无辜的大白牙,他只以为少女顽皮,便有些说不下去了。谭雀却是将他推出去,仿佛后面有狗撵着似的,一起掉出车来,满脸见鬼样:“到了吗?到了吧,快进去玩!车里好闷呀哈哈哈。”
人流从四面八方来,在门前凝成一股,正排队等待看门小仙查探。几人下车去,前方队伍之首能瞧见大门,嵌在山壁上,足有两丈高,被漆成与山壁差不多的陶红,还绘制有画作。
离门前还有段距离,所以只能看个大概。左边门上是三颗太阳悬挂于高处,从太阳周身延伸出的金光向下方人间探去,犹如一只只扭曲变形的手,露出贪得无厌之态。
而右边那扇,则是位剑指苍天脚踏大地的少女,尽管只有一道背影,却仿佛能从她坚定的动作中,看出仙气凛然与不屈意志。她身后还有数位小了一号的人物,跟在她身侧,都长得差不多,也一同拔剑朝向上方,可能是在共同应战。
大门上头挂着牌子,写有“杯壶仙境”四字。字体飘逸俊秀,牌子边缘镶金,华贵静美。
随着人流缓缓前进,裳熵搓脸上的颜料搓不掉,只好暂且放弃。抬头顺着大门往上看,直仰到头快折了,也瞧不见山顶,感慨道:“这山好高啊。”
谭雀把铃铛抱上肩头,让她趴在自己脑袋上,两只手合并又拉开,胳膊都绷紧:“又高,又长,而且还宽。”她转了一圈,两手画出个圆形:“听说是个大圆呢!俺从没见过这种地方。”
裳熵道:“我也没见过,师尊见过吗?”
那蓝色小脸转来,慕千昙还未开口,心脏上突然传来一阵嘎嘎大笑。
李碧鸢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上气不接下气:‘不是,我刚刚就想说了,她好像蓝精灵啊!’
“”慕千昙自以为笑点颇高,但看见那张脸时,恰又听到蓝精灵三字,还是没忍住抽动唇角,下意识忍耐,便成了低头轻笑。
见过她冷笑,嗤笑,呵笑,不屑的笑,就是没见过这般轻柔的莞尔一笑,竟能用温柔这个词语来形容。裳熵脚下一顿,愣是从蓝色脸蛋上也透出压不住的粉红,变成紫色了。
谭雀被铃铛抱着头,不好回转去看,便只戳她脸:“你咋了,脸好像猴屁股。”
毛花花正在地上乱爬,闻言撅起屁股拍了拍,表示猴屁股才没有那么红呢!裳熵则迅速看前方,小声向谭雀道:“我最近脑子里很奇怪”
那俩傻小孩说悄悄话去了,慕千昙忍了笑意,恢复如常冷色。
队伍向前挪动,不多时便来到大门前。近距离观看后,两幅门上的画作更加生动逼真。即使没有文字注解,光是去看,也能够理解几分——画的是一位勇敢少女携众人杀死三位坏蛋的故事。
不同土地有着不同信仰,这应当就是当地崇敬的神明少女。
门边正在检查入城百姓,并登记妖物种类的是几位白衣人,他们戴着同样的宽檐白帽,帽檐上半部分犹如一个酒壶倒扣过来,颇为滑稽,身上则是一件筒状长衣,延续到脚踝,到脖子才有弯弧,整体像个瓶子似的。
虽说外形有点好笑,但他们脸上的傲慢可一点都不少,故意站在更高一层的台阶上,鼻孔朝天听着百姓们报明身份,拿笔哗哗几下记好,才挥挥手让他们入内。
周围人好似习惯了一般,并未对他们的表情有什么异议。
进入门后,每个人都收到一个护身符,接着需要通过一个和大门差不多高的隧道。
山壁上每隔一段距离挂一盏幽幽灯火,不足以照亮山洞内部,却显气氛沉重诡谲,一切隐在昏暗之中。众人说话,脚步以及车马轧轧声在洞内回荡,有人咳嗽,有人低声交谈,尘土气息拂动在鼻尖。
这般行了一阵,前方看到一点光点。那一点渐渐变大,直到眼前过白。接着便是一阵悠扬欢快的音乐,阳光大片洒下,照的人短暂眩晕后,看清了这潜藏山里的壶中之城。
从黑暗中出来,看到的所有事物都异常清晰明亮,如同展开一张巨大画卷,繁杂色彩与轰然声浪共同迎面袭来。
街道两边装潢华丽的高楼,挂在楼体之间的彩条绳索,街上满满当当如潮水般的人流,以及各种各样正要吆喝的小摊贩。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都快乐轻松,人数之众,之杂,之喧闹,之欢乐,世间少有,仿佛整个壶城都沉浸在蜂蜜一般的甜腻中。
裳熵看愣在原地,下巴快掉在地上,好半天才捡起:“好多人啊。”
谭雀虽是从小村镇里出来,但走得够远,该见识的都见识了,也不是没去过大城镇,却还是被这独特氛围吸引:“俺只是听说这里很好玩,没想到会有这么大,俺两只眼睛都看不过来。”
两人像是刚出生的小孩,睁着大眼睛,好奇打量这道路边唱歌奏乐的人们,心潮也随之涌起。胡辛树怕她们走丢,在后面大喊着:“你们玩完记得回戏梦馆,戏团就住在那里!”
裳熵道:“知道啦!”
两人鸟雀般飞入人群,这看看那摸摸,瞧什么都新奇。慕千昙走在她们后头,不远不近,因那明显的蓝色很扎眼,也不怕跟丢。走了一会,她道:“烦死了,有必要这么多人凑一起吗。”
李碧鸢拆了包泡面:‘淡定啊昙姐,你就当是出来玩的吧,旅游景点大排长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慕千昙不语。她想起自己去年还在琢磨,能不能忍受得了古代清修寂寞的生活,现在看来,清修简直太幸福了,与其在这种地方让耳朵眼睛受累,不如去森林里做一个安静的隐居者。
对此,李碧鸢表示:‘你今年也才二十多岁,就想着隐居了?多走走,多玩玩,多点活力才像年轻人嘛!’
慕千昙道:‘多年轻,和你一样年轻到天天窝在公司吃泡面吗?’
李碧鸢咳嗽几声,呼噜呼噜吸面条。
手中隐约捏着什么东西,慕千昙提起手指看了眼,是进门时那几位白衣人送的护身符,每个进入壶城的人都会收到,象征着本地的壶神也会保佑外界来客。
将护身符放在掌心,这东西并不像符咒,更像精巧的织艺品,是陶壶形状,略有厚度,里面放满了黄豆般硬硬小小的颗粒,摸起来沙沙作响。
读过原著,她知道这里面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但现在扔掉不是时候,就算有点膈应,还是先收入袖中。
前方,裳熵凭着蓝色皮肤成功收获了不少视线,有站在路边的人夸她会妆扮,少女挠挠后脑勺,老实说这是被惩罚后留下的。
但凡换个地方,她这身打扮都绝对会引来奇异注视,这里却不会,因为此时正是壶城一年一度的戏壶节,从节日开始到结束总共长达七日,许多戏团会这个节日汇聚到壶城,在这里一展风姿。
表演不限地域,也没有规矩限制,扮成什么样子的都有,是人是鬼是妖是仙,大家都奇怪的话,就没人会觉得奇怪了。
刚逛了没一会,裳熵便想起来此地的首要目的:“谭雀,我想去找我朋友,你跟我一起去吧。”
她不能带秦河来见朋友们,但这里恰好也有一位!谭雀干脆答应:“好啊!你朋友住哪?”
问起这个,裳熵卡了壳:“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
“他们没告诉我。”
“没事!俺记得你朋友是来打铁花的?来来来,俺带你去戏梦馆,听说来表演的都住在那里!”
一边问路一边找路,两人来到一处红色大宅前。这里够气派,人极多,还有妖物乱窜,堪称群魔乱舞。
谭雀带着人挤到柜台前,看到位捻着长胡须的白发老人。他嘴唇干枯,涂着墨迹,琉璃镜后的眼神凌厉严肃,对着一本足有半人厚读的簿子记东西。
旁边人叽叽喳喳,七嘴八舌,他依然不紧不慢在簿上写字,写完一个安排一个,原来是分配过来人去何屋休息。
谭雀想插队直接去问,被裳熵拦住,两人规规矩矩的排完队,到跟前才问起打铁花表演团住在哪里。明明人很多,人挤人,那老人依然慢悠悠的往前翻,急性子谭雀都想自己爬上柜台了,又被裳熵拽回来。
那老人看了圈,说这样的表演团光是不同地方来的都有十几只,裳熵精细了地名,这才晓得。
知道地址,要去找人。裳熵带好争春与红绸,看到片黑色衣角,回头一瞧,才发现师尊就跟在她后面,顿时欣喜若狂:“你跟我一起去见吗?”
慕千昙道:“嗯。”
本来这女人愿意带她来壶城,裳熵就已经够开心了,没想到她还愿意陪自己见朋友!
她蹦蹦跳跳道:“那正好,我可以让他们见见你,他们还不知道我去修仙了,肯定很惊讶!”
慕千昙看了她一眼,目视前方:“带路吧。”
若这只是一段与好友相会的重逢剧情,她是没有兴趣旁观的,看这东西还不如回去睡觉。
但这并不是,且恰恰相反,这将会成为裳熵遇到的第一个情感方面的坎。她会发现自己惦记了整整一年,并不远万里来到此地想要见面的那些“好朋友”,从始至终都是她单方面一厢情愿罢了。
这种主角吃瘪的快乐场面,慕千昙当然要去前排,全方位无死角的大嘲大笑了!
去找人的路上,裳熵摘下头上那张恶鬼面具,向谭雀解释着制作细节,怎么画画,怎么雕刻葫芦。谭雀听罢,挠挠头道:“你好聪明啊,俺都不会整。”
裳熵笑道:“不是我,就是我那些好朋友教我的!回头我也教教你。”
谭雀道:“好!俺想要青蛙面具,给俺家公主做一个。”
“都可以都可以!”
谈话间,三人来到四楼,找到对应的房间。门没关,敞开着,里头传来一群男人哈哈大笑的声音,裳熵听见熟悉的,闪到门前叫道:“我来啦!”
屋中或坐或站着十几位汉子,都黑黝黝的,袖子卷起,筋肉结实。木箱子踢到中间,放着几只酒碗,满地花生米皮。因为她那一喊,一行人全都看来,猛不丁瞧见个蓝皮人,皆是一惊,差点抄板凳砸过去。
裳熵赶忙道:“是我!我是裳熵呀!”
这名字一出,众人冷静了,又看到她那身衣服才能确定。
然而,并非是想象中的热烈欢迎,屋中人彼此对视几眼,挤出类似尴尬又好笑的表情。还有人低声道:“还真来了。”
另一人道:“逗她玩的”
这声音又小又含糊,裳熵没听清楚。谭雀和她站在一处,看了圈屋中,戳戳身边人肩头:“他们咋不讲话呀。”
裳熵还是在笑:“刀哥,我来喽。”
一位唇边有着横向伤疤的男人站起来,手掌从青色头皮上刮过,挥挥手:“随便找个地方坐吧。”
裳熵开心了,抓着谭雀一齐进屋,但没找到空位置,屋里能坐人的地方都坐满了,于是她盘腿坐在地上,又用袖子把旁边擦干净,才让谭雀也坐下。
“你们什么时候表演啊。”她问着。
刀哥吃了两粒花生米:“最后一天。”
窗户虽开着,屋里还是闷着股汗臭味。慕千昙不喜欢那味道,并未进门,甚至没露脸,只站在门边,听着里头传来的对话。
不能错过任何一句,到时候都能用来嘲讽这蠢龙,要好好利用。
谭雀抱着铃铛,总感觉不断有眼神打量过来,且并不怎么友善,但毕竟是好友的好友,她不好意思说。铃铛也察觉到这氛围,捂住眼睛转了个身子,把脸埋入少女怀中。
屋内安静下来,裳熵抿抿唇,抬起胳膊,争春站在她小臂上,展开色泽艳丽的双翅。她道:“看,这个是叫争春,这是我上课时救下来的一只小妖怪,她说话声音和人很像喔。”
对面人虽看着,却没给什么反应,只有刀哥道:“你还是喜欢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这不是东西,这也是我朋友。”提到这个词,裳熵又笑道:“还有这个,她叫红绸,这是我师尊要养的,很喜欢吃苹果,要切成块吃,不然她会噎住的”
红色小蛇从她发间爬出,吐出暗红色蛇信,绕着她胳膊蜿蜒爬行。对面几人脸色变了几变,裳熵还在介绍:“我这位朋友叫谭雀,我们是在飞龙寨认识的!她可以和青蛙说话喔,特别厉害!铃铛也是,她用舌头舔一下就可以救人了!和我有点像,不过我只能救那些被我咬过的”
她兀自乐呵呵说了一大堆,却发现没有一个人应和,便眨了眨眼,握住自己的脚,一一看向对面那些人,仿佛在期待有人能跟她说句话。
刀哥端起酒碗喝了口,放碗时碰落木箱上的花生壳,都掉地上。裳熵也瞧见满地花生皮碎,用手指戳戳,没话找话道:“这里好脏啊,我帮你们扫扫吧。”
刀哥道:“行啊。”
谭雀终于看不下去,抓住她道:“为啥要你来扫啊。”
裳熵道:“我又不累,顺便嘛。”
谭雀站起身:“要不咱们走吧,别待在这了。”
裳熵还没说什么,身后有人“噗嗤”一声笑出来,她回头看,却见其中一人向旁边指了指门牙,又指了指谭雀,两人抖着肩膀笑个不停。
因为谭雀缺了颗门牙,说话时就能看到,而他们在嘲笑她。
本来没发觉任何不对,可在这一刻,裳熵脑子里嗡嗡响。
当着面也敢这副嘴脸,换个人早就被打趴下了。谭雀本想发作,拳头都握紧了,但考虑到好友心情,最终也只是抓住裳熵的手,想带她走。
这时,又有人道:“自己是怪人,身边也是怪人。”
裳熵的脚被钉住了。
她很缓慢的转头:“她不是怪人,我也不是”她想叫那个嘲笑之人的名字,却发现自己并不知道。
面前或站或坐的那些人,依然是一张张熟悉的脸,是村中少有的愿意听她长篇大论讨论日常琐碎的人们,但他们的确没告诉过她姓名。
那人道:“以前就奇奇怪怪的,说话都听不懂,但最起码还有个人样,现在更奇怪了,什么玩意都能带身上,那不是蛇吗,还有那么大的青蛙,不恶心吗”
另一个人道:“别说啦,人家那么远来这里,多辛苦啊。”
“怎么,你还想带她一起去表演,吓都把人吓走了。”
“谁知道她真会过来啊,都是随口一提。”
裳熵抖了抖唇,一跺脚,大声道:“答应了别人的事情就要做到的!”
“还有!”她前走两步:“你们不要说铃铛,她是公主,很可爱的,会吐钱币,会变戏法,还会害羞呢,她”
她急匆匆想要解释,想要反驳,却又猝然住嘴。
眼前这些人的神情有些熟悉,和师尊某些时候格外相似,那种不想听但还是听了,听了后不以为意,不想回应,觉得无所谓的,那种神情。
可明明之前还在村里时,他们都会听的,还会教她做面具,会跟她说话,也从没叫她是怪人。
也许,一直都是她自言自语,她说的话,那些人从未认真听说。
只是她现在才明白。
谭雀嘶了声,就要冲过去暴打他,裳熵把她抱住,只道:“咱们走吧。”
谭雀想要挣开,骂道:“你松开我!”
裳熵道:“咱们回去吧,我想吃好吃的!”
她一身大力气,谭雀挣不过她,朝后头狂喷道:“八百里外都能闻到你们的臭味!都不洗澡的吗!洗完还是一坨屎!也不看看自己是啥狗样就去骂别人!有裳熵这种好朋友不知道珍惜是你们有病!一群不长眼不长心的臭狗屎!”
应该说点什么,应该做点什么,最起码不该就这样离开,但裳熵脑子很乱,像是喝了酒,弄不清头绪,只想先走掉再说,便推着人一同出门去,也没抬头,差点撞上人。
抬头一看,裳熵抱住乱踢乱打的谭雀,笑吟吟道:“师尊,我们回去呗。”
慕千昙垂眸,静静看了她一会,侧身往外走。
裳熵跟在她后头,不断道:“我待会要去吃鸡肉,还有牛肉,还想吃羊肉,不会好贵吧,师尊你还有钱吗?”
前头那女人没理她,她又嘀嘀咕咕道:“要不然我去抓老鼠挣钱吧,反正我后面几天都没事做了,谭雀你要和我一起吗?不要骂啦,待会喉咙痛。”
外边声音渐渐远去,刀哥道:“怪人这种话你们出去就别说了,没看到这里都是些什么东西吗?被人听到要教训你们。”
一人道:“谁知道壶城这边是这样的,光说是表演之地,啥人都有,但也没想到有那么多奇葩,那妖啊啥的都敢在路上走,我是不懂。”
房间门被风一吹,猛地关闭,发出巨响,吓了屋中人一跳。刀哥酒碗坠地,摔成几瓣,他低头去捡时,注意到门缝间溢出丝丝缕缕的白气,怪道:“那是什么?”
一个距离门边较近的汉子去开门,瞠目结舌:“这是啥啊!”
只见门扇之后,一堵寒气森森的冰墙,正结结实实挡在门前。
第84章 我想和你说说话
他们一介凡人,最多见见外头那些无害的妖物,感慨几句都是些奇形怪状,哪遇到过这种打到脸前的仙法。一行人全窜起身,带翻了桌椅板凳,扑到门前,拍打那厚厚的冰层,用力过猛,双掌冰冷麻痛,却无法撼动冰面一分。
刀哥抄起板凳,大喝一声让开,几人呼啦啦散去,板凳被砸上墙,连道白印都没留下。那不像是冰,更像是一堵厚重石墙。也有人想到其他出口,赶忙去打开窗,才发现窗外也被寒冰包裹。
他们被堵死了!
恐惧立即从心中升起,屋里只有几坛酒和一袋花生米,要是一直被关着出不去,岂不是要被活活耗死在这种地方?
惊惧之下,刀哥想明白是谁下的手,趴上冰面喊道:“裳熵!这是跟你开玩笑呢!”
其他人也反应过来,那小孩能和妖物混在一起,必然也会点妖法,她刚出门就出了这档子事,肯定是她下的手无误了。于是纷纷叫嚷起来,试图哄她回来。
然而,冰壁吸收了所有声音,饶他们喊的再大声,外界也什么都听不到了。
一点灵光从指尖消逝,慕千昙抖了下袖子,遮住手指。
又臭又吵的一群人,既然觉得谁都奇怪,那更适合独自待在一个空间里,谁也见不到,只用看到彼此“正常人”的脸,多么贴心。
慕千昙这人,就是心地善良,喜欢做好事,见不得人愁苦,顺手就帮忙了,他们肯定开心到无法控制自己了吧。
耳边骂声不断,裳熵拖着乱动手脚的谭雀,一路下到大厅,又去柜台前问了妖戏团会住在哪里。得到地址后,她打算把人先带回去歇息片刻,再*去大吃一顿。
戏梦馆要提供数以百计的房间给游人居住,是以街两边全属于馆内区域,他给的地址在街道对面,要走一段路才能到。
裳熵出了门去,迎面浇来暖阳。方才下来时总感觉后颈凉凉的,现在总算好多了。刚走两步,骂累的谭雀从她手中挣出,反手勾住她脖颈:“俺走南闯北好些年,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你要是把他们的话放在心上,那可就是傻子了,你不会这样的对吧。”
明明是在外边玩耍,却要用“走南闯北”这种老练的词语,配上她年纪,不由得些许好笑。不过她旁边这位也是个阅历不深的,倒是相配了。裳熵摇头:“我不会的,我都忘了!”
“对,就要忘,耳朵里不小心进了水,倒出来就好了!”谭雀拍拍耳朵,又一副过来人语气:“还有,怪怎么了?咱就是要怪。池塘里有好多青蛙,有的舌头长,有的能跳高,有的会救人,有的还有毒呢!光是一池青蛙都那么大分别了,人不是更千奇百怪?”
“俺为啥不乐意搁村头住,为啥天天上山玩,还不是村里那碎嘴子多,谁都能来说俺一句怪,讲俺老和小猫小狗说话,肯定是哪里有点毛病。要不是俺爹是村长,他们都要把俺赶出村哩!
裳熵道:“好坏!”
谭雀道:“是!排挤人好坏!你那些臭狗屎朋友骗你来壶城,还对你说那种话,这是坏上加坏!不过,交朋友嘛,就像走路,很容易踩到屎的,踩完之后下回下脚小心些就好啦。”
她长叹口气,露出缺了门牙的空洞,又拍拍裳熵的肩膀,沉着道:“咱俩都不聪明,咱俩最适合做朋友,谁都骗不了谁。”
这话依然是安慰,虽然听起来有点让人想要吐血。谭雀有想起什么,问道:“差点忘了,老早就想问,你今年多大?”
裳熵任由她一胳膊挂自己肩上,回道:“我十六。”
谭雀惊道:“呀,你比俺大诶,那俺叫你熵大姐,你叫俺雀小妹,就这么定了。”
总感觉这称呼有种诡异感,裳熵说不出来,还在懵中,头顶忽轻,黑影一闪而过。她循着影子望去,原来是面具被摘下来了。谭雀把面具翻来覆去看,不屑道:“臭狗屎送的东西也是臭的,别要了,扔掉,以后再做新的!”
她随手一甩,面具打着转掉进人群中。裳熵下意识去捡,可手指刚探出去,又收回了。
用葫芦做出的东西,没有法器坚韧,自然抵挡不了来来往往的践踏。于是谁一脚踩来,那面具顷刻碎了,来往数脚踩下,碎片还继续破碎着,直到看不出原本形状,几乎与黄土地面融为一体。
裳熵发着呆。
她从小村里出来,那面具被她带在身上,一同去过很多地方,也遇过不少危险,自己都受伤流血了好多次,面具却始终完好无损。她精心爱护是一方面,本身也觉得,或许这面具被她施加了某种不同意义,就变得不一样了。
可现在,被人一脚踩碎了,原来是那么轻易就会碎掉的东西吗?
谭雀再勾住她:“你不是要吃好吃的?俺请你吃!走走走。”
被抓着向前走,裳熵最后看了眼地上,也随她而去:“三思啊,我可是很能吃的,你要破费喽!”
“破费就破费,你尽管吃,俺倒要看看你的胃是不是无底洞。”
先不回戏梦馆,准备找家餐馆大快朵颐。谭雀正昂首寻找着店面,受身高限制,总是被遮挡视线,她跳上旁边店面的台阶,再向远处看时,忽听见前方人群中爆发一阵尖叫。
两人对视一眼,裳熵也上了台阶,向吵闹处望去。只见街道那头人流震动,向两边分开,闹得鸡飞狗跳,喊声连连,似在躲避什么洪水猛兽。还有人大叫站住,可前方之势未停,应当是什么东西在前方逃窜。
距离近了,裳熵眯起眼,看清那被追击的,居然是一坨丸子般的黑球。约有两个人头大小,正无头苍蝇般乱撞乱滚,人人看见这么个玩意,都吓到理智全无,只顾向两边躲避。忙乱之中,一个孩子被绊倒,摔趴下去,爬不起来,眼看就要被那黑球撞到!
裳熵心念未动,脚下先行。如一只飞鸟跃过众人头顶,落在小孩面前。她一拳砸向地面,尘土冲天而起,灵力金幕展开,黑球直直撞上,发出陶土被压扁的噗噗声。由于冲击力过大,一人一球皆颤动起来。
那黑球大抵是晕了,晃晃悠悠滚了一小圈,球形身体拆解,四肢与躯体摊开来,短短小小,也如陶土一般,脸上没有五官,仅有一只占据半张脸的大眼睛,眼珠子绕圈滑动着。
裳熵甩甩手,转身扶起倒地小孩,再提起那陶土小人,疑道:“这是什么?”
周围人见那玩意被控制住了,才放松下来,敢瞧一眼,但无人认得。谭雀拨开人群走来,低头看了看,奇道:“妖怪吗?为啥是这个样子,俺没见过。”
裳熵道:“我也没见过。”她转头,刚瞧见站在人群中的师尊,还未开口询问,手中妖物被人扯走。
“抓到你了。”
手里一空,裳熵愣了愣,回头去看。一个戴着宽檐帽,穿着长筒白衣的男人站在她面前,他气喘吁吁,满头大汗,该是一路追来,这会才得闲,抓着那陶土小人,恨恨道:“你可真会跑啊,待会就把你捏碎扬了!”
裳熵不经意抬头,注意到他帽上绣有四个小字:驱妖小仙。这身装束与壶城看大门的那几位非常相似,大概是统一的,那几位帽子上应该也写着看门小仙四字。
“喂,那个谁,别走!”小仙开口叫着,指向裳熵后方:“孩子被人救了,不知道该出言感谢吗?”
那个小孩差点被妖物砸中,受了不小惊吓,就算被救了,已经没事,也僵着身子不敢动。一位包着头巾的女人小声唤她,孩子不应,她便安静走过来,想悄悄把孩子接走。他叫的便是她,女人浑身一抖,站住了。
裳熵见她唯唯诺诺,不敢在小仙面前抬头的样子,便道:“不用谢,我也只是”
“若不是壶神在天保佑,你孩子可就没了。”小仙说话如炸雷,死死盯着头巾女人,不像督促,更像威胁:“不懂得知恩图报,不敬重神明,下回壶神可不会护着你们了。这么多妖魔要抓人下地狱!你是想和你孩子一起下去吗?”
头巾女人瞬间满面苍白:“我没有,大人,我没”
小仙暴呵:“跪下!跟本仙说话怎么还敢站着!”
头巾女人脸更白了,噗通一声跪地,不住磕头拜地:“我知道错了,大人,对不住啊。孩子是无辜的,是我,我是怕冲撞了仙人才想悄悄走的,我没有不敬壶神,我很感激,我身上就有护身符,您看,我带了的”
她颤抖着手从怀中摸出护身符,想捧给小仙看。周边围观者众多,凡是来此地游历的,见那女子言语凄苦,皆满面不忍疑惑之色。而本地居民则如习惯了一般,表情如常,没有特殊。谭雀没忍住向旁边道:“他说啥呢,明明是你救的人,为啥要去谢那个什么神啊,她又不在这里。”
小仙听见这话,本来受女人敬拜后得意洋洋的神情顿时僵住。他眉峰扬起,眼睛瞪大,满脸不可置信,大吼到整个身子都在颤动:“你说什么!你是在质疑壶神吗?”
谭雀道:“是啊。”
还以为能把她吓退,没想到她就应了。小仙被噎了下,怒气更加暴涨:“这天下每一寸土地,每一个人,都受着壶神的恩惠,若是没有她,哪里来的这‘杯壶仙境’,你们哪能过上这种好日子!”
趁他说话期间,裳熵扶起头巾女人,又摸了摸孩子的头,给她注入一点温和的灵力,被吓僵的孩子终于缓过劲来,扑进女人怀中。裳熵小声道:“你们走吧。”
头巾女人眼含泪花,低低说了几句谢谢,抱着孩子离开了。
裳熵目送她走掉,才回来拽了拽谭雀袖子:“咱们也走吧。”
谭雀摸摸肚子:“嗯,俺好饿。”
面前这俩人简直视他为空气,方才说的那一堆话根本没人听,他咬牙切齿,又发现女人不见了,多长时间没受过这种气,脸都要扭曲。
然而还没等他再说出什么,就见那位卷发少女走来,她虽然穿着身不怎么打眼的乞丐装,却是身板标志挺直,面容更是昳丽非凡,只可惜是蓝色的。
她两手自然垂下,掌心逸散出不太妙的金色灵力。小仙判断出,这是位修者,且可能有点实力。
裳熵道:“别紧追不放了,就算她真要谢谢壶神,也不该跪你,你不要为难她。已经抓到了妖,就赶紧走吧。”
今天在众目睽睽之下丢太多人了,小仙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不想就此结算,正琢磨着是否有获胜几率,一股寒气忽然从脚底升上来,让他打了个冷战。
他低头望去,地面上浮动着一层若隐若现的蓝色阵法,朵朵雪花坠于其中,散发着钻入骨髓的寒意。
这附近有能够凭空使出大阵的上仙在!
小仙猝然抬头,便见不远处的人群中,一位面容清秀的女子安静望着他。
女人面色平静,虽是什么也没说,可警告之意很明显,阵法中心就在她脚下,而周围人都没察觉到不对,仿佛只有他自己被阵法锁定,只要一动手,就会立即中招,是个什么下场不太好说。
恰在这时,手中的妖物醒过来了,狂抓小仙的手,试图挣脱束缚,巨大眼珠转来转去,似在寻找谁。小仙借这个台阶下了,转身狂奔道:“本仙还有要事得去做,先放过你们一马”
他灰溜溜跑远了,而临走之前,那陶土小人似再看向这边。裳熵没能注意到,收起掌心灵力,也学着谭雀勾住她肩头:“走吧走吧,咱么去吃饭。”
一个小插曲而已,除了有谈论那少女容貌惊为天人的,围观人群也渐渐散了。谭雀还在抱怨那奇葩仙人,裳熵口中应着,回头看了眼,师尊已经不在原地了。
完成了本该男主去做的事,慕千昙也懒得再跟那两位出门溜达,而是先回到戏梦馆,简单吃了点,上楼时正好碰到胡辛树。他道:“望兰上仙,这是您房间的钥匙。”
这些人问她名号时,慕千昙脑中恰好想到头上那只鹤望兰步摇,便随口诌了个名字,去掉鹤,保留望兰,便成望兰上仙了。她接过钥匙,略一颔首,兀自上楼。
用钥匙开了门,房间大而宽敞,有两张床。大概是胡辛树默认她与裳熵会住在一起,所以选了这种格局。
两张床不一样大,一张靠窗,风景好,也更透气,更舒适一些。慕千昙毫不犹豫选择了这张,在房里睡了会,看会书,又修炼片刻,她下去点了晚饭。
外面很热闹,吹吹打打之声始终没停,听起来有点意思,但她没兴趣参加,吃完饭便回到屋中,刚洗完澡躺上床,那边门开了。
“哇,”裳熵捧着烤红薯,看见两张床,欣喜道:“我也有床睡呀。”
这话听着怪可怜的,慕千昙将枕头垫在自己腰后,靠着床头,懒散道:“玩够了?”
裳熵进了屋中,反手关门:“嗯,我吃了好多东西啊。”她去床边坐下,上下晃了晃:“床好软。”
慕千昙端起床边茶水抿了口,翻开一页书。
裳熵问道:“你要吃烤红薯吗?”
“不吃。”
裳熵三口两口把红薯连皮吃完了,握着手晃了会腿,从怀里摸出两枚铜币,从床上蹦下,凑到慕千昙床边,笑嘻嘻展示道:“看!”
慕千昙扫了眼,那两枚铜币不知何由变形了,表面还沾着尘土,没什么可看的。她道:“你要饭去了?”
两手各捏着一只铜币,放到眼前,好似新添了俩眼珠子。裳熵盘腿坐在床边,笑道:“这是我面具上的,我捡回来了。本来还以为找不到了呢,没想到还在,大家都好有钱呀,掉在地上的钱居然不捡诶。”
她面具上的眼洞处,原本缀着两枚钱币,现下面具碎了,她想捡也没法捡了,只好把这铜币拿回来。
“”就知道她会干这种事,慕千昙无语道:“两文钱,看都不一定看得到,谁会捡。”
放下铜币,裳熵咬咬下唇,嘟囔道:“好像是这样的。”
她安静戳了会铜币,没话找话道:“师尊你在看什么书啊。”
慕千昙动动手指,敲敲书皮,示意她自己看。裳熵撑住床边,歪着脑袋,读出封皮上的字:“入门阵法讲解?我看不清楚。”
慕千昙道:“那就不看。”
裳熵缩回脑袋,又把玩起那两枚铜币,两只手来回倒腾,叮铃作响。
玩了一会,她又不玩了,指尖揉着床单上的褶皱,眼睛时不时往上看,想说话,舔舔唇,不知道说什么。屋中一时安静,只剩下偶尔翻书的声音。
良久,慕千昙瞥了她一眼:“回你自己床上去。”
裳熵本来还笑着,闻言,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到最后只剩下委屈,以及眉目间满溢出来的低落:“可是师尊,我好难过,我想和你说说话。”
“是吗”慕千昙随口应着,她望着那张蓝色小脸,体会不到难过,反而只想笑,好歹忍住了。
没办法,她实在没法和一个悲伤的蓝精灵共情。
第85章 她好美啊
慕千昙隐忍情绪惯了,笑意抿抿便下去。她按了按书脊:“谁让你难过你就去揍谁。跟我说有什么用。”
裳熵叹了口气,半张脸倒床上:“我没想揍谁,我就是想跟你说话。”
“就我倒霉是吧。”慕千昙冷冷发言,又瞥她一眼。趴在床上的少女半边蓝脸嘟起,脑子遇到处理不了的信息就会发烫,烫的脸颊发红,她降不了温,只好嘴巴一下一下吹着气。
吹了半天心中还是堵胀,她吸吸鼻子,暴言道:“我要去借酒消”
“别借了,不知道借酒消愁愁更愁吗?”趁她还没起,慕千昙把书盖她脸上:“本来脑子就不好用,再染上酗酒的毛病,你真就完蛋了。”
酒量最差者也只是一杯倒,但她是一滴就倒,喝完就会脑子不清醒,但精力旺盛。上回在东城还能出去跑步发泄发泄,这会外头人挤人,可没地给她闹腾,就只能在屋里疯。打不跑骂不走,最后遭殃的还是慕千昙自己,所以必须从想法处扼杀。
裳熵半张脸盖着书,静默了半晌,闷闷道:“这本书好香啊。”
慕千昙把被子扯到腰间,不咸不淡道:“能不香吗,毕竟是知识。”
这是她小时候爱说的玩笑话了,十来岁时她沉迷于芝士,恨不得顿顿都吃,可惜这种高热量食物会像充气一样致胖,而她偏偏又是易胖体质,管不住嘴就会脸上长肉肉。注重形象的母亲不允许自家女儿外表有一丝一毫的失仪,这种食物自然不能出现在家庭餐桌上。
她那时正值发育年纪,食量不小,口味较重,却只能忍饥挨饿,吃些没味道还定量的东西。小鸟胃的后果就是纤瘦,身体瘦到穿衣合适好看的地步,就代表着已经比健康还要更瘦一些了。
这种程度下,却还要“减肥”,不然就配不上母亲精心为她挑选的那些要人命的礼服。
若不完美之人去追求完美,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那段时间内,她饿火烧心,馋虫作乱,啃青菜啃的两眼发晕,看书时总会从字里行间幻想到各类美食,上课听到知识就是芝士,皮肤切层看成千层面,罗马盾牌看成披萨饼。后面习惯了,这种现象才消失。
没有能力改变现状的话,也只能去习惯它。
慕千昙望着被子上的褶皱,仿佛那是母亲总是蹙起的眉头。即使她已全然听从那个女人的指示,被迫接受了那些反人性的改造,一腔热情换来的也不过是冷漠。
她的母亲也是个从不遵守诺言的家伙。满怀欣喜去找人,最终一切落空的失落,她也不是没体会过。
所以才会在听到那些话时选择出手吗?
自己还没反应过来,冰冻之法已用出去了。
不,差点忘了。那已经不是她的母亲了。
“不是书香,书上的味道”裳熵按住书面向下压,让纸页更贴向脸颊。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微抬下巴迎合书本,仿佛沉浸其中,按住封面的手微微曲起,指尖泛白。接着拉下来些,从书本上方露出两只眼:“是你的味道。”
“”慕千昙回过神,目光复杂的回望她。
这种动作和话语,但凡换个人来,都绝对算得上是骚扰。但放在这蠢龙身上,肯定没那意思。
书本盖住裳熵眼睛以下的部分,更显得那双眼干净澄澈,是独属于少女的纯粹,没有任何冒犯之意,也不具侵略性,她只是单纯描述心中所想,像是被美景吸引后发自内心的直接感慨。
心里刚起的一点火又压下去了,慕千昙和她混久了,也知道这是个直肠子直脑筋,语气漠然道:“但凡你是个公的,你现在已经死很多回了。”
裳熵道:“我是母的。”
“你别说话了。”
慕千昙捏捏鼻梁,打算掀被睡觉。裳熵又模模糊糊道:“他们不期待我来,那干嘛之前还要讲,想让我去呢?”
“他不是说了吗?说着玩的,谁让你当真了。”
“这种事怎么能说着玩啊,那不就是骗我了吗。”
“就当是骗吧。”
裳熵把书拎起来,合好放到一边,手掌在书面摩挲:“干嘛要骗我。”
慕千昙道:“因为你好骗。”
裳熵道:“好骗就要被骗。”
“废话,难道去骗那些不好骗的?你傻别人可不傻。”不知这蠢龙还要烦人多久,慕千昙要快速结束话题,手指戳向她眉心:“我问你,你之前跟着他们是干什么。”
裳熵被问得懵了下,伸手想抓住那根手指,但没抓到,已退去了,便只能自己揉揉眉心:“我总是说好多话,大家都不想听,或者听着听着就不听了,要么就是不跟我讲话。但是他们就愿意听,还会回答我呢!我跟在他们后面玩,时间长了,就交朋友了。”
她越说声音越小,那会刚接触时也不过十岁出头,现在虽然脑子不好用,也比那时聪明多了。回想那会跟在“朋友”们屁股后头喋喋不休,连围观了两只蚂蚁打架的事都说一说,他们真的会有兴趣听吗?
不过是笑闹间偶尔分给她点时间而已,而就在那点她自认为宝贵的分享时间里,也会经常帮他们干些杂活,扫地,扔垃圾,擦桌子等等。
那些人究竟是愿意听她说话所以留下她,还是因为她手脚麻利愿意干活呢?
恐怕是后者吧。
原来有些美好过去是经不起回忆的,同样的事在经年发酵之后,细节处竟能粗糙到如此面目全非。
但她又觉得奇怪,似乎和师尊有关的事,明明都带着点愤怒和难过,但回想起来时,却只会觉得心中酸胀又开心。
为什么呢?
裳熵笑了笑,又咬住唇,小声道:“反正我那个时候也是开心的,我不亏。”
慕千昙语气略严肃:“你是个女孩,还算是个有点姿色的女孩,天天跟在一堆比你大那么多岁的男人屁股后面,你就不怕你们村里有人说闲话?不知道人言可畏吗?”
她向来不屑别人在背后说小话,但尽管如此也会注意着不要给人留下能够想入非非的把柄,他人的眼睛和嘴巴面对自身时都宽容而干净,指向别人就会严格又肮脏,永远相信这条才能活的不那么困扰。
裳熵直起身,问道:“交朋友和这些有什么关系吗?”
慕千昙道:“没关系,所以结果怎么样?”
结果显而易见了。裳熵低下头,没说话。
其实这话说得讨巧,交友当然和年龄性别等都没有必要联系,但和这缺脑子的蠢货说话不能有余地,就要一下说死。慕千昙道:“三观,阅历,想法等等都不同,你们还能走到一处,要么是别人有所图,要么是人家根本不在乎你。好骗就会被骗,容易被欺负,就会被欺负。”
少女把脸埋入被子,哼唧了两声,想要逃避。
慕千昙提着她耳朵把人拽起:“别人有家庭有事业,天天跟你玩过家家吗?你和秦河这种孩子多多接触,我还能夸你一句有眼光。那种人都能把你耍的团团转,随口一说你就千里迢迢跑来这种地方,真是没救了。”
裳熵被拽歪脑袋,脸颊鼓起,又消下去:“就算是随口一说的话,只要答应了,就要做到,一诺千金嘛。”
慕千昙嗤笑:“你真以为诺言这种东西很值钱?所谓谎言和诺言,都只是一句话而已,说出口就没了,连个凭证都不会有,你凭什么觉得这东西会值千金?”
女人大抵是有点生气的,眉尖蹙着,唇色依然薄粉,灯下的面容笼着股霜寒之气,却并不像从前那般让人害怕。裳熵动动喉咙,抬手搭在女人手腕上,那微凉的温度从指腹传递上来,像块柔滑的玉。
她直直看着人:“可我以前的女先生,就是这样教我的。”
慕千昙松开她耳朵,摇摇头:“你真是被教坏了,什么一诺千金,什么善良本分,一味把人往光明塑造,不去管这个世界黑暗的本质,这才是真正的误人子弟。”
裳熵眨眨眼,轻柔道:“我只是以为,我想见的人,也会想见我。”
也不知是对谁说,慕千昙低低道:“少自作多情了。”
裳熵有些苦恼:“那我下次还要答应这种事吗?”
慕千昙没好气道:“喜欢谁,觉得谁重要,就答应谁。讨厌谁,觉得谁无足轻重,就不要答应,这么简单的事你纠结什么呢?长那么大脑袋是西瓜吗?拍拍响不响?”
裳熵闻言,当真拍拍自己脑袋:“响。”
“”慕千昙简直无语了。
裳熵笑了笑,伸手轻轻碰了碰女人额头:“你的也响。”
慕千昙拍开她手,啪的一声:“赶紧滚,自己没魄力教训别人,你难过也是你自找的,别在我这里叽叽歪歪,烦。”
她说完便干脆利落的躺下,面朝墙壁,作催客之态。裳熵看着她的背影,深吸口气,仿佛下定决心:“那我现在去跟他们说清楚。”
她现在要真过去,能看到什么不太好说,慕千昙道:“说什么说啊,别去了,去了也不一定见得着人。”
裳熵道:“为什么,他们不是就在那里吗?”
正在这时,门口忽然传来几道咚咚声。
好不容易得来的谈话时间,被这么打断,裳熵有些不甘心,还待再说,敲门声又响起,她这才隐隐觉出不对。
寻常人敲门,就算是个子不高的小孩子,那声音也是偏上面的,可这咚咚声,竟是从下面飘来。
就仿佛,有谁趴在地上敲门似的!
第86章 师者如母
可哪里会有人趴着敲门呢?是双腿有疾者,还是说,敲门的根本不是人?
脑海中猝然闪过白日在街上滚动的那个陶土小妖,如果是它的话,还不齐膝盖高,这个声音高度就正好了,可它不是被驱妖小仙带走了吗?
裳熵扶着床边蹲下。身,警觉看向门扇。身后忽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她回头望去,是师尊从床上坐起身来,正用发带把长发扎起,表情略烦躁,但没有遇到未知危险该有的警惕,看来不是特别奇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