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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过来背我

“?”慕千昙反应了一下,不确定道:“和谁一起练?”

以为她没听清,盘香饮重复道:“和其他四位殿主一起,练练最基础的体能。”

此话无异于当头一棒,慕千昙被震的语言系统瘫痪半晌,颤抖着唇,严词拒绝道:“不用了!我”

“此事已定,”盘香饮打断她,微微压低声音:“瑶娥,不可拒绝。”

她看似温和好说话,但只要说话内容里含有偏向商量性的内容,便如有着无形威压,让人不自觉听命。而若本就是命令式的,更加无法拒绝,甚至连忤逆之心也不会产生,大概是过大的实力差距带来的本能恐惧。

不过,就算硬着头皮去顶,慕千昙也要把这事撇了。她才不要和那帮变态一起锻炼,指不定要被怎么折腾。

但直接否认,害怕被误解为偷懒不想锻炼,她便换了说辞:“干娘,我感激您挂念我,但实不相瞒,我与那几位殿主并未交好,她们中讨厌我的也大有人在,就算我愿意,别人也不一定愿意啊,还是不要强人所难了。”

盘香饮心中略奇:“哦?可封灵说与你关系不错,是她误会了吗?”

这话叫人怎么接!

与江舟摇称不上关系很好,不过相处起来的确舒服。且饭都吃了人家几顿,这时若否认,太不给面子了。慕千昙只好道:“没,我说的是其他人。”

盘香饮道:“文秀说与你情同手足,形影不离,这个呢?”

慕千昙喷道:“她放”咽回去,改口道:“干娘,这种话您信吗?”

幽怜梦那傻狗玩意!真该死!

盘香饮道:“文秀爱开玩笑,想来也不是真的,不过沈仙师”

脑中又闪过那张土味纸条,为避免听到辣耳朵的话,慕千昙及时道:“我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盘香饮双手负后,轻笑摇头:“不是这个,那天从对卷阁分开前,我询问过沈仙师,给你把脉后有何意见,她说你急需调理,要看护着。我公务实在繁忙,抽不开时间来关照你,便琢磨着让她们来,就问了问她们是否愿意。”

预感到是让自己不开心的回答,但慕千昙还是问道:“她们怎么说?”

盘香饮道:“都同意了。”

慕千昙眼角微抽,重复道:“都同意了?”

盘香饮道:“是,所以你无需担心。”

“”慕千昙抿唇无语,这帮人安得什么心啊?

她还要再挣扎下:“我还是觉得”

“瑶娥,”盘香饮叹息般唤她,语气略微严肃一些:“身为殿主,需要你们来处理的妖鬼邪物都比较棘手,所以实力是确立地位的重要标准。可如今你身子不好,还动不动就受伤颇重,叫我怎能放心?为了你的平安,我是否要重新考虑下,要不要让你继续当这个殿主了。”

是威胁吗?是威胁吧。

这番软硬兼施,成功让慕千昙犹豫了。

她虽然也没有多想当这个殿主,毕竟在未来抢夺女主之药,处理完心脏问题摆脱系统监视后,这天下之大任她畅游,爱去哪去哪,何必还留在这里给他人卖命。

但转念一想,距离那个剧情到来,还得等上几年。

这期间内,她还需要天虞门殿主这个身份走主线剧情,背靠大树好乘凉,通关或者人际交往会有诸多方便之处。况且现在每月还有固定钱数可以领,被拿掉名头后,损失可不小。

就算只考虑金钱,也绝不能放弃。

她可不想那么早就在这世界过上打工生活。

两相权衡取其轻,慕千昙咬牙:“那就听干娘安排吧。”

见她低垂眉目的模样,看似顺从,实则眼中还藏着不满。盘香饮轻轻摇头,语重心长道:“瑶娥,我疼惜你,但也不能总是纵容你。自霜儿离去后,你便一蹶不振,我本想给你时间让你调理,却没想到弄到现在,居然走火入魔,心脏破碎,还把身体搞坏了。”

她说的那位霜儿,大抵就是秦河她姐姐秦霜了。慕千昙留意到此名字入耳时,立即激起心脏一阵剧烈痛楚,像是插。入了玻璃碎片,一碰到那个名字就会皱缩刺痛。

是原主这具身体残留的感知。

不想被看出问题,慕千昙握拳忍住了,只脸色更苍白些,轻声道:“我知道了,干娘。”

看出她脸色不好,盘香饮也不想再逼她,提点一句便够,多了就是反效果,便最后道:“宗门是个庞然大物,前进时看不到脚下,若是有人掉队,很容易被踩到粉身碎骨。即使你现在站得高,也不能掉以轻心,无论从哪里摔下去,都是一眨眼的事。你记住干娘的话,不会有错。”

她垂下目光,落在脚边那几个满满当当的箱子里:“共同训练一事,等你伤好再说,不着急。这里有足够多伤药,你先用着。还有些灵草食材,是封灵那孩子送来的。你的小锅小灶台,我也给你换新了,想吃什么就做,还是那句话,好好吃饭。”

什么小锅小灶台啊!那可不是她的东西,是那脑残龙扒拉出来的!算到她头上,她风评受害!!

慕千昙已无法抬头,就算知道自己在这个一百多岁的女人面前,被当成小孩子也正常。但她心里过不去,还差三年就要奔三,整整二十七岁了,被用小锅小灶台这种词语,她臊得厉害,又不好解释,嗫嚅道:“知道了,您别说了。”

仿佛是为了应景,裳熵那边又把锅盖敲响,像是铜锣:“我今天晚上要吃干煸豆角焖面!”

盘香饮笑道:“你徒弟真是精力饱满。”

看看人家江舟摇的徒弟秦河,乖巧懂事,成熟稳重。再看看旁边那位,像只猴子窜来窜去,慕千昙一点没有被夸的感觉,反倒微觉丢脸:“别看她了干娘,你不忙吗?”

“才说几句,这是要赶人了?”盘香饮状似恼火。

慕千昙万般无奈:“没,干娘,我哪里敢。”

盘香饮展颜笑起来:“好了,我也不多说什么。上回听你说记忆缺失,忘记了许多事。我今日来也是想告诉你,不要着急,慢慢养着,也许还能恢复。”

“我暂时不给你安排公务,你养伤之余,就要去殿主那里练练。趁此机会,你好好磨磨性子,与她们交流交流近况吧。大家互相帮助,总归是要比单打独斗好许多的。”

慕千昙一股脑应了:“嗯,我知道了。”

目送着盘香饮飞离,消失在碧蓝大海与天际的交界处。慕千昙忍不住了,摊在椅子上,扶额皱眉。

一想到伤好之后就要去找那帮殿主,尤其是那几位看不过眼的,她心里就是一阵说不出来的怒气烦躁。

如今是十月份,而下一次的剧情点,要到来年六月。

也就是说,她本可以迎来穿越之后的第一个超级长假,大半年啊!想想都要快乐死了。但现在却得强行和那帮讨厌家伙共度,真是糟糕透顶。

她这边强烈的低气压引发裳熵关注,提着锅盖小心翼翼走过来,问道:“师尊,你不想去吗?”

慕千昙没好气道:“你看我有的选吗?”

裳熵道:“那我跟你一起去吧。”

慕千昙道:“这有什么区别?”

裳熵道:“一起去的话,我就可以不叫那些人欺负你了。”

慕千昙扫她一眼:“你算哪根葱,连我都打不过,还能叫别人听你的?”

裳熵敲了敲锅盖:“话不能这么说嘛”

她嘀嘀咕咕,也知道自己实力在那些殿主面前不够看,说着说着就没影了,转身去翻食材箱道:“晚上咱们吃好吃的!”

慕千昙长出口气,压着脾气起身回了殿内。坐在玉棺上时,越想越是堵心。一掌挥出去,激烈灵光打在墙壁上,便是一道哗啦啦向下掉落碎石的裂口。

她平息片刻,意识到这是无法更改的事实,便开始自我开导,把那燥心压下去。虽然假期没了,不过她本来也想锻炼身体,也能达成原有的目标,唯一不满就是被人强要着听从她人,这点到时候和那些殿主面对面时,多多注意下就好了。

敢来言语讽刺,那就原样骂回去,敢对她动手动脚,撕破脸打一架也不是不行。

这般想完,慕千昙忆起什么,摘下背后那把纤长的锈剑,两手端着两边,将剑搁在膝头。

她问道:“你和那几位殿主,原本有什么关系?”

虽说已用失忆理由推脱,不过多知道些信息总不会有错。

暗褐色铁锈中间现出细细小小的灵光,接着锈色褪去,显露剑身光华,飘出一道微冷女声:“并无关系。”

这家伙之前应该也是个孤僻的,让她直接说也说不出什么,慕千昙便问的更具体了些:“你与幽怜梦怎么熟起来的?”

女声道:“不太熟。”

接着,又缓慢补充道:“她是纵梦大仙,我之前噩梦缠身时,去找过她,和她泡过温泉。”

还大仙,确实是一身不靠谱的街头大仙气质,一点都不正经。不过,一起泡过温泉的话,那么不该看的能看到的都看到了,怪不得上次脱她衣服,就是想确认她有没有被掉包吧。

毕竟,普通妖魔想要仿制人皮,若没亲眼见过,至少身体上的种种细节是无法做到完全相似的。

想起上回巷子中,被强行按住差点剥掉衣服的感觉,慕千昙又是一阵蹙眉,恶心的不行。

下次见到她,必须得整点事情出来。

再次低下头,慕千昙问道:“既然有纵梦大仙的帮助,你为何还是会心脏破裂而亡呢?”

女声沉默了。

她总是这样,想回答的就说说,不想回答就沉默。慕千昙也习惯了,换了个问题:“盘香饮平日对你很好吗?”

女声道:“很好。”

“谢眉呢?”

“她看不惯我。”

“沈心呢?”

“她看不见我。”

乍一听,这句话有些奇怪,毕竟那沈心一双眼睛是完好无损。

但想想对卷阁时,她从始至终神游天外的模样,估计只有她感兴趣的疑难杂症可以入她眼,“看不见”一个并未交好的殿主也不稀奇。

“那江舟摇呢?”

这次顿了一下,才回道:“她是好人。”

说了和没说一样。

眼见锈迹将要重新爬上剑身,慕千昙正要收剑,想起什么,最后问道:“你怎么从不好奇我的身份?”

自己的身体被一个陌生人占据,居然从没主动询问过,让她有些想不明白。

灵光渐渐被铁锈吞噬,女声始终沉默,就在慕千昙认为她不会回答时,锈迹闭合的前一瞬,*她道:“只要不是我,是谁都可以。”

长剑再次恢复寂静。

慕千昙还在咀嚼她最后的那句话,轻荡如风,那自轻自厌之情溢于言表,浓浓得快要溢出来了。

她略有些烦躁的蹙眉,握住剑柄摩挲半晌,开口道:“你最好不要这么想,讨厌谁都不要讨厌自己。就算任何你说你不配,你也要觉得自己配。以及,脸皮厚点活得更自在,你应该说:如果不是我,那谁都不行。”

也不管剑灵有没有听到,慕千昙将锈剑竖起搁在旁边。就要躺下休息时,掌心摸到棺边凸起的云纹雕刻,低头看了看。

玉棺色泽温润剔透,一瞧便是上乘宝物,但是再上乘还是副棺材。幽怜梦说这玉棺是掌门送给她的,以这几次接触来看,掌门对她算是非常疼爱了,怎么可能会送这种不吉利的东西呢?

想到方才瑶娥说的最后一句话,似乎又能理解了。这大概不是掌门主动送的,而是瑶娥自己选来的。

虽然样子不太吉利了些,不过既然是宝物,就肯定有点功效。慕千昙穿越进这世界以来,尸体也见了不少,奇形怪状应有尽有,也不会觉得晦气了,这会便把棺材盖推开,径直躺进去,想试试有什么效果。

刚一躺下,便有四面八方而来的清香冷气。

正观赏着光滑棺壁,一阵阴风从后背渗入身体,骨头缝隙都在瑟瑟颤抖,血液流速变缓,伤处不怎么疼了,眼皮也变得沉重。

困意很快浮上来,慕千昙朦胧间想着,这棺材应当是从坟墓里挖出来的,催眠效果堪比生命终结。

不过也是,死亡本就是一种永恒的安眠。

在苍青殿养了两个月,进入十二月份,气温骤降,天冰地寒。狭海这边格外冷,院里的几口池塘全冻上一层薄冰,土地成紫黑色,铲子砸下去也只留个白印。

裳熵的小木屋竣工了,没有绿荫遮蔽,直接暴露在粗壮树干上,四壁都不整齐的一整块,颇碍风景,但胜在有门有顶,勉强算个居所。

慕千昙从殿里走出,就见少女在灶台前忙活,呼啦啦热气弥漫。

早饭是她很喜欢的蔬菜汤与梅干菜包子,慕千昙却开心不起来。她最讨厌冬天,冷得骨头都疼,自从降温以来就没漏过笑脸。唯一的好事就是伤口终于愈合,只留下一道浅浅伤痕。

不过,这个好事也就意味着,该锻炼了。

盘香饮今晨传来消息,让她可以按照顺序与几位殿主一一接触,她们已为慕千昙量身定做了锻炼方式,保管一套下来身体会强健许多。慕千昙面无表情听完,吃完早饭后,来到了第一位殿主谢眉的居所,通明山。

面前是一座乱草丛生的黑山,细瘦枯枝显露出冬季寒凉。抬头望不到顶,藏于云层。两边高峻山势之间,夹着一道苍白阶梯山道,荒无人烟,高耸向上。

沿着此山道去往山顶,便能来到择玉上仙谢眉的通明观。

慕千昙站在山脚下,身上披着件银白色大氅,颈边堆着蓬松毛领,更显面容皙白如玉器。她仰头望了望山顶,抬手想要召白瞳出来,可原本灵力充沛的体内竟空空如也。

她愣了片刻,仔细查看,体内灵力当真不见了。

往脚下望去,只见黑土表面似流动着极为浅淡的白色,显示着此地有灵力阵法,稍一联想便能猜到,大抵是限制来观客人的灵力,迫使他们必须用脚一步步走上山。

慕千昙面色沉下来,脸冷的雪花都不敢靠近。

裳熵身上随便裹了件黑色大氅,要掉不掉,挂在肩头,里头还是那件霞衣,上次回来后又修修补补,多了几块颜色。在黑色大氅以及苍白天地间亮的晃眼。

她一只脚已踏上阶梯,从下往上看,感慨道:“哇,这里好荒凉,一只鸟都没有,比狭海还冷清!”

慕千昙道:“你的灵力能用吗?”

“怎么不能用?”裳熵奇怪她有此一问,可握拳运转灵力时,才发现自己竟又变回凡人了!她大惊失色:“没有了!我被暗算了!”

慕千昙转身道:“我们走吧。”

裳熵道:“啊?不是刚来吗?”

慕千昙冷道:“一点礼仪都不懂,她太拿自己当回事了。”

连面都还没见到就先来这套,就算是掌门让她负责的锻炼计划,也不能一点都不商量就直接安排吧。还要让慕千昙自己走上去,未免太高高在上了,她可不愿顺这种人的心思。

再说,这山看起来少说也有几千级台阶,她是疯了才大清早在这爬山。

可转身刚走出两步,她就发现面前升起了一道浅蓝色墙壁,大概是阵法的边缘,如同水波,看似轻柔,但十分坚硬,无法穿过。

“”慕千昙向左右寻路,都没能找到出口。

她被阵法锁在这了,只剩下后面那道山路可以走。

这姓谢的

慕千昙忍了又忍,磨了磨后槽牙:“脑残四号。”

要骂人也得当面骂,对空气喷只是浪费口舌,她冷哼一声,甩动大氅再次转身,厉声道:“上山。”

裳熵一头雾水,还是道:“好嘞!”

爬山是一件非常枯燥的事情,尤其是人数并不多,且两边荒凉森林没什么好看时,这过程就更加难熬。

走着走着,额上微潮,呼吸越发沉重,肺间被冷空气刺激的微微刺痛。慕千昙脚步暂停,揉着酸疼膝盖,看着那只黑松鼠一般在台阶上跳跃,还时不时钻进枯树林把大氅当翅膀挥来挥去,活力四射的少女,心脏上的缝隙又咕噜噜冒出酸水。

年轻就是好,身体强健就是好,自由自在无忧无虑。

慕千昙冷眼看着,又走了一段山路。太阳出来了,暖和不少,但腿部酸痛已难以忽视,她胸闷气短有点头晕,还有些口渴。

本以为谢眉那家伙再怎么看不惯她,也不可能连口水都不准备,就根本没带水来。谁能想到,她人没见到,就要先爬一座山。

再走一段路,差不多已到这具身体的极限了。慕千昙停下来站稳,撑着膝盖喘息,被体内种种不适逼得蹙眉,这下才深刻意识到,没有灵力加持的情况下,她到底体弱到什么地步。

她喃喃着:“瑶娥上仙,你能活到现在也是不容易啊。”

休息了几口气,抬眸间,她瞧见已走远的裳熵又飘回来,问她道:“你在这啊,我刚刚看不见你,还以为跟丢了呢,原来你走的这么慢。”

“”就算知道这脑残龙没其他意思,还是觉得未免也太羞辱人了。

而且,她在这难受的要死,那家伙凭什么玩那么开心。

看着就烦。

“咱们继续走吧,不然就赶不上午饭了。”裳熵揉揉肚子:“我好饿啊。”

她脸上有两团运动后浮现的红晕,在雪肤上尤为富有生命力,冲下面咧嘴一笑:“太饿啦,受不了,我先上去了师尊,顺便帮你看看择玉上仙准备了什么饭。”

说完,她便如轻灵上爬,眼看就要消失,慕千昙忽然叫她:“裳熵。”

裳熵回眸:“嗯?”

这山靠自己是爬不上去了,不得不借用外力。而现在唯一能用的外力,只有那位少女。

作为师尊这么做多少有点不道德,但好歹请她吃了那么多顿饭,用一用也没什么。慕千昙毫无心理负担道:“过来背我。”

第72章 啊?

李碧鸢先一步开口:‘昙姐啊,她才多大!不带这么欺负人的哇!’

慕千昙道:‘养徒千日,用徒一时。’

李碧鸢咆哮:‘哪里有千日啊!而且昙姐你什么时候养过她!她能茁壮成长完全是命硬好吧!’

慕千昙装没听见。

阶梯上的少女倒是没异议,几步跳下来:“你走不动了?累了吗?”

慕千昙道:“这种山不值得一爬。”

裳熵背过身去,微微前倾身体,嘀咕道:“爬山还有区别吗?”

慕千昙看着眼前人,用眼神比划高度。

其实距离首次见面还没满一年,本不该有太大变化,但这个岁数的小孩生长发育堪比雨后春笋,长势飞快,头顶已能挨着她嘴唇了,现在还站在上面一层阶梯,看起来比她还高上一点。

只是,肩膀依然稚嫩薄削,脸蛋还有明显属于少女的稚气,灵动斐然。

慕千昙就是不大喜欢见这人比自己高,不满道:“你站在上面,要怎么背我。”

“那我下来就是了。”裳熵也不恼,倒退着往下走一步阶梯,发现还是不太方便,又下一层,还弯下膝盖:“这样总可以了吧?”

慕千昙这才满意,就要攀到她后背。两条胳膊绕过少女脖颈环住时,身下人身上发间那阵独属于少女的清冽香气飘入鼻息。

动作微顿,慕千昙忽然反应过来,这种姿势免不得要身体接触。就算隔着冬日厚衣,但另一个人的气息与触感还是无法避免。

她正思考着这点,裳熵已弯下腰去,双手向后抱住她腿弯。慕千昙一个激灵,旋即将人推开:“等等。”

裳熵被她推的踉跄:“怎么啦。”

慕千昙沉默片刻,腿弯处被触碰的感受依然残留,还是有些难以接受,也不为难自己,转身继续往上走:“这山虽不值一爬,但是风景还不错,不着急上去。”

裳熵眨巴着眼,拉长音道:“好吧”

撑着酸痛双腿再次上路,慕千昙身侧多了个人。

这回,裳熵没提肚子饿,也不想着自己先爬上去了,反而慢慢悠悠跟在她身边,时不时偷偷飘过来一眼,鬼鬼祟祟的。

天天都是这副莫名其妙的样,慕千昙随她去了,又行一段路,终是累明显些,藏不住了。裳熵道:“还是让我背你吧。”

似有些跃跃欲试。

慕千昙想了想,从储物袋中摸出根细绳,往两边绷紧,试了试结实程度,才道:“你去捡点木棍,做个椅子出来。”

将绳子甩给她,裳熵伸手接住,把脸扬起:“你有那么嫌弃我吗?”

慕千昙道:“有点。”

裳熵气道:“那我不要背你了!”

慕千昙道:“挺好的,你赶紧上去,就住在这通明观吧,到时我可不带你回去。”

这天下哪有师尊用这种话威胁并奴役弟子的,可她就做的自然而然,理直气壮,全然不见一点不好意思。可见她那句话说得很对,脸皮厚点活得更自在舒服。

裳熵攥紧绳子,愤愤不平,猛一跺脚,钻进雪地捡了一大堆木棍,噼里啪啦全丢地上,接着以她入土级的高超木工技术,扎了个破破烂烂柔软如绳桥的椅子出来。

给绳椅末端两边都系上绳子,往前空出一段,反过来再系上,就能把椅子背在肩头。裳熵气呼呼道:“这行了吧!”

慕千昙走过去,背对着她坐上去试试。椅子发出濒死的哭喊,但并没破掉,能坚持坚持。

她刚坐上时,裳熵膝盖一沉,腿立即打了弯,这种背对背的背法比正常背人要累太多了,她只得更弯腰。还听见背后人道:“有点不舒服,不过也够用了,上山吧。”

裳熵鼓着脸颊,一步步往山顶走。

不用自己费力登山,便有余力瞧着这山间风景,可惜都是茫茫一片白,多看几眼就倦了。慕千昙又摸出书来温习咒法,指尖在纸面上空画,找不对感觉,想再身下少女身上试试,又怕她摔倒,两人得一起栽下去,还是算了。

日头渐渐移到头顶,又向西去,能听到少女清晰急促的喘息声。慕千昙休息的差不多,回眸确认山顶就在前方,拍拍她肩膀:“让我下去。”

裳熵把她放下来,脸红成一片,两腿直打摆:“怎么了?”

慕千昙道:“剩下的我自己走上去就行。”

她接过少女肩头的绳椅,丢进旁边雪地里藏好,确保外面看不出来,这才满意。每一位殿主的锻炼时间都是一个月,这东西也许明天还能继续用。

裳熵不断擦着额上汗水,给自己顺着气。脱下大氅挂在臂弯,浅金色灵力流动于四肢百髓,精粹闪烁。说是锻炼慕千昙,也不知最终是锻炼了谁。

两人并肩走完最后一段路,终上山顶。远方可见白云滚滚,灿阳鎏金。近处是一道山门,穿过此门,在白石铺就的地砖尽头,静静伫立着一座道观,正是通明观。

比起第一仙门殿主的身份,比起她华而不实的苍青殿,这道观看起来非常低调。灰墙墨瓦,檐角微翘,素寡清疏,透逸典雅。一点不铺陈,却也有几分大气,藏在道观神韵中。

两人一齐走近观中,迎面正碰上谢眉。她手执拂尘,一身黑袍,听闻身后有动静,转身看来,莲花冠后黑纱摇动,长发盘起,一丝不苟还是那副天生愠怒之相,若是心智不坚定者遇上,该以跪下称服。

看见来人,她道:“上来了?”

裳熵道:“见过择玉上仙。”

慕千昙跨过门槛,不阴不阳:“上仙高高在上,想见您可真不容易啊。”

谢眉并不正眼看她,侧身道:“饭菜已备好,随我来吧。”

慕千昙目送她走入旁边斋室,冷哼一声,跟了上去。

谢眉始终无徒,愿意住在这深山老林的,大概也喜冷清,是以观中并没有侍奉的小仙童,斋室也仅有一张桌子,朴素简单。

桌面擦拭得干干净净,摆着完全相同的两份饭菜碗筷,要面对面吃饭。好在方桌足够宽,不然还得尴尬一会。

慕千昙先是自己落座,那边谢眉望向裳熵,问道:“你饭量如何?”

裳熵刚坐下,闻言道:“还行。”

慕千昙差点没忍住笑出来了,人形饭桶一个,平时大话不断,不该低调的时候这么低调。

还行。这是个让人无法预估具体分量的回答,谢眉微微蹙眉,又问:“一碗饭,还是半碗的程度?”

“”裳熵看了眼自家师尊,转头打量着斋室内,入目皆是萧条素色之景。她顿悟了,坚定道:“半碗就够吃了。”

谢眉略一颔首,转去旁边小屋。估计是没想到裳熵会过来,也就没提前准备,这会又去盛饭了。

裳熵坐到女人身边,低声问道:“师尊,择玉上仙是不是比你还穷?”

慕千昙心里那点笑意瞬间散了,板着个冷脸,桌下手已挪到少女大腿上,狠狠下死手掐了把肉:“我穷是因为谁?”

每月支出最大头就是这饭桶脑残龙的伙食费,还好意思提这事!

这疼直钻脑海,裳熵瞪圆双眼,尖叫快要冲口而出时,她紧急想起这是别人家,赶忙捂嘴堵住。痛到身体与脸颊一起扭曲,头往下磕,撞到桌沿,沉闷的咚声犹如打鼓,整个人皱巴又颤抖。

谢眉端着木质托盘走出来时,见到的就是这么个变形少女。

裳熵按住还兀自抽搐的大腿,脸上重回笑脸,像画上去似的,带有几分强人所难的开心。

谢眉静静看了她一会,走到桌边:“你要坐在这里吗?”她问的是裳熵,眼神却看向慕千昙。

裳熵道:“啊?那我应该坐在哪里呀。”

慕千昙本来还没听出她什么意思,但仔细回味内容,以及她那明显示意的眼神,又多少猜到些。

无非是觉得师徒长幼有别,不该同桌吃饭,礼仪不足,想让她给徒弟教些规矩罢了,老迂腐。

装作没看见,她道:“就坐这里吧,别乱动,像个大跳蚤。”

裳跳蚤满脸不可置信,边狠狠揉着大腿边置气。谢眉虽有不满,也不多说什么,将托盘搁到桌上,却是将自己原本那份重拿过来,放在裳熵面前:“你吃这份吧。”

除了两样小菜,饭碗里是饱满圆润的白米粒。裳熵捧着碗边:“那上仙半碗够吃吗?”

谢眉言辞短快:“够。”

慕千昙略有些无语,这点饭还要推来推去?

不过,想想对面这女人恨不得拿标尺生活的种种刻板细节,不难猜到,大概平日做饭也会严格控制分量,争取不浪费一丁点食物,只是拿不准慕千昙饭量,才会多出这半碗。

这倒是没什么好说的,慕千昙看不惯迂腐陈旧之辈,但珍惜粮食,总归是正确的。

谢眉默念经文后,拿起筷子:“吃吧。”

桌前一碗米饭,两盘素色小菜,一碗清澈见底的蔬菜汤,一碟咸菜,便是全部饭菜,没有一丝丝荤腥。由慕千昙来吃都觉得清淡了,更别提裳熵。

害怕被对面仙人发现不够吃,她用有史以来最慢的速度吃饭,但还是一不小心吃完了,还磕掉了一边碗沿,咬断了筷头,一并吞进肚中。

发现这点后,裳熵惊讶至极,把烂碗捧给对面看,以自首态度争取宽大发落。

谨遵食不言的规矩,谢眉只是摇摇头,用眼神表示没关系,便继续吃饭。

她吃饭很有规律,一口一口,每一筷子夹的都差不多,吃完最后一点时,几个碗盘都已光可鉴人。这才擦擦嘴,又默念几段经文,开口道:“下午歇息,傍晚随我练八段锦。”

真是全安排好了。

慕千昙去往房中,房间不大,也是临时收拾出来的地,没什么家具,只有一张床,枕被都干净整洁,看起来是全新的。

将身子歪上床,她闻到被子间的皂角香气,心道:这位择玉上仙不会衣服被子都是自己手洗的吧?

这观中平日也没有第二个人,也只能是自己去洗了。

稍微想象一下,那个严肃女人并不喜欢她,却听掌门话被迫安排着带她训练,还要亲自收拾房间,蹲河边给她洗被子,心里莫名爽了不少。

能给看不惯的人带来不开心,一直是慕千昙的开心来源。

裳熵也进屋中,自觉睡在床边地上,掀开衣服看大腿:“都红了!”

方才饭前被掐狠了,腿上本就是娇嫩肌肤,此刻已红紫一大片,看着多有些骇人。

慕千昙瞥了眼,翻身背对她:“睡觉。”

爬山时浪费了很多时间,午饭后已不早,这一觉睡醒,天边泛起橘色。

慕千昙坐起身来,揉着略有些酸疼的腿,见旁边地上没人,正思索间,裳熵垂头丧气从外边进来:“这边山上连一只兔子都没有,吃不得肉了。”

原来没吃饱出去打猎了。

慕千昙道:“你手里是什么?”

裳熵捧的近些,是一捧碎冰,还插着几根树枝。展示完之后,就往嘴里塞,吃完才道:“垫垫肚子。”

慕千昙:“”

再次见识到钢铁肠胃的力量。

更晚一些,谢眉过来叫人,三人在院里打了套八段锦。

头回接触这些,照猫画虎容易,但动作标准需要下些功夫,谢眉又严格,绝不能出错,学习过程便艰苦了些。慕千昙倒是没排斥,还拿出了少有的充足耐性。

毕竟谢眉可是专业的,这玩意真能让身体素质变好,百利而无一害,不学吃亏了。

练完功,又催着她们绕观跑步,还有些叫不上名字的基础功法,皆是强身健体之用。一套下来,慕千昙汗水淋漓,累得站不起来,坐在水潭边缓气。

裳熵则接受良好,蹲在旁边,抱着谢眉给她的大葫芦,仰头咕噜噜灌水,肚里叮咚作响。

谢眉脸现赞赏之色,看得出对这位徒弟非常满意。可惜再满意还是别人家的,她略显遗憾,调转视线,最后看了慕千昙一眼,似是哪看哪不舒服,沉沉说了声:“明天继续。”

一甩拂尘,人飘走了。

慕千昙撑着水潭边,身子有些歪,连站起来怼她一句的力气都没有了。

裳熵放下葫芦,抹去唇边水迹,把葫芦捧起来:“你要喝吗?”

刚送出去,又收回来,紧紧抱在怀里,裳熵瞅她:“你肯定不愿意,那么嫌弃我,定然不会喝我喝过的水。”

慕千昙白她一眼,懒得理会,再歇一会,才从腰间解下水袋慢慢喝。

回忆今日锻炼的所有功法,一一在脑海中排开,她自己挑挑拣拣,选了些能够承受的,以后可长期练习。至于其他的,例如爬山,就要敬而远之了。

她灵修充分,身体内并不缺灵力储备,差劲的是体质,所以谢眉这回真是对症下药。但她显然高估了自己,以为这些都是基础中的基础,料不到这是位连基础水平都达不到的修者。

坐着看了会天上闪闪发亮的星子,慕千昙拖着腿回到房中,找地方洗了个澡,这才进被昏睡。许是白日过累,夜晚并无做梦。

清晨天还没亮透,两人便被叫醒。先去打了个套拳法,接着去吃饭,一碟小菜,一碗米粥,一个馒头,倒是三人份备齐了。

吃完饭,谢眉在园中挥动拂尘,召来一只两人多高的丹顶仙鹤,比白瞳小了些,但眼眸明亮,黑白分明,是只完整健康的仙鹤。

三人登上鹤背,飞到山脚下。裳熵跳下来,踩入雪地。慕千昙也飞身而下,心中正琢磨着椅子还没拿,估计要重做一个。转头才发现,谢眉如一尊肃穆玉像般,盘腿坐在鹤背之上,正往下看来,并没有离开意思。

“”慕千昙问道:“择玉上仙要看着我们爬山吗?”

谢眉道:“多观察,才能多发现问题。我只是想近距离看看,更加了解你,才能因材施教。”

这纯属扯吧,看爬山能看出个什么,她这是发现了自己是借力上山,想亲自来监视吧。

慕千昙在原地站了会,见她全然不动,真要看下去,脸色顿时黑了些。

可笑!这个山她今天一步都不会爬!

裳熵已打算去捡树枝了,想起没有绳子,正打算张口要,却被慕千昙一把抓到旁边,听见女人道:“择玉上仙,其实你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挺不甘心的吧。”

虽然,她可以直接承认自己体力不行,爬不了山,但她怎能在这老迂腐面前说不行呢?

她常说自己脸皮厚,但在某些人面前,面子还是很重要!她绝不想示弱,那就不如做做交易。

谢眉道:“听掌门之令,没有甘心不甘心。”

慕千昙勾唇:“咱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根本不想督促我练习,我也并不想按照你们的步调来修身。既然都不想,不如都各顺心意。我练我的,你也做你想做的。如何?”

她说完这段,也隐隐有些明白盘香饮此举是何用意了。这天虞门除了掌门,也就只有殿主能管管她,不把她交给四位殿主来盘,还能找谁能压她一头呢?

谢眉问道:“我想做的?”

慕千昙拽过少女,煞有介事道:“我这有个徒弟,虽头脑愚钝,但皮肉结实,生就钢筋铁骨,适合您所掌握的炼体法门,与我并不相和。”

“她不听话,常常跟我顶嘴,昨晚还说仰慕您,想跟着您学习功法”

拍拍少女肩头,慕千昙状似恳切:“上仙如此爱惜人才,见不得美玉良材浪费,那么这一个月,您与其教我一个有自己计划的人,不如教教我这个愚笨的徒弟如何?”

裳熵:“啊?”

第73章 心上一刀

谢眉未曾想到她会这么说,一时间沉默了,片刻后才道:“掌门之令,不好推脱。”

那就是可以推脱的意思,慕千昙将少女推过去些,像是把财宝推到爱财之人面前,晃瞎她眼睛。

“掌门是见我伤后体弱,恢复不及,才请你们出手。但只说监督,没强行要求您来为我安排吧。我体质如何我自己最清楚,由我来摸索锻炼方法也更合适。

知道她重视规矩,慕千昙强调着:“这将是我们两人商量之后的最佳方法,目的与初始一致,您可不算违抗命令。”

谢眉面色不变,眼眸微眯,似在动摇。慕千昙乘胜追击:“而且,并非我吹嘘,我这徒儿天赋并不低于秦河那孩子,您真不想试试?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最后,又补上一句重击:“毕竟众所周知,上仙徒弟缘一直不怎么样。”

总算是报了昨日冷眼之小小仇。

谢眉:“”

她目光下移,看向正满脸茫然的少女,微微握紧了拂尘。

从文武试炼那会,谢眉就极喜爱这位弟子,认为她品性良好,是可塑之才,想要指点一番。但得知名姓来历之后,认出这是人家徒儿,自己不好代为管教,便只能隐忍,忍到内伤,夜半都要骂两句瑶娥不做人。

天知道她看着宝玉熠熠生辉,却无法亲手雕琢,还被他人随意挥霍浪费,是一种如何手痒憋闷的焦急!

如今机会凑到眼前,虽只有一个月时间,却也让人无法拒绝。

况且,瑶娥那女人说的不错,此举并未违背掌门的意思。

既然两相情愿,不必再互相为难,谢眉也就松了口:“既不违令,那便依你所言。”

翻身上仙鹤,再临山顶。裳熵迷迷蒙蒙,还待想说什么,被慕千昙眼神警告,又苦口婆心:“好好跟你择玉上仙练功,我带你上山就是这个目的。”

裳熵提高声音:“是怎样吗?”

慕千昙睁眼说瞎话:“是,所以不要辜负我的期待。”

说完,她便潇洒离开,飘回卧房睡了个回龙觉。

早上起的太早,眼皮一直打颤,本想在那脑残龙背上眯一会,谁知遇到谢眉发疯。不过也好,现在在床上睡,更稳当了。

虽然那脑残龙背上,也挺稳当。

睡一会起来,慕千昙揉了会腿,去院中看看。

院中冬意萧瑟,银装素裹,白茫茫中两人相对而立。裳熵正扎着马步,头上顶个冰苹果,前方十步之外的树干上,也放着个冰苹果。她绷紧手指,用力抓握,似想在掌心中凝聚出一个灵力光球,却难得法门,金色灵力出掌便散。

拂尘似大了一圈,漂浮在谢眉身边,随着她两指轻滑,一缕拂尘白毛倏而伸长,抽了少女大腿一下,并不重,只起提醒作用:“动作标准,凝气聚力。”

裳熵鼓起胸腔,冷气从唇齿间吸入,憋在胸中,脚下扎的更稳些,指尖用力勾起,凝聚灵力却再次失败。

见状,谢眉也展开右手,指节长而苍白,略微枯瘦,像那冬日瘦枝。五指微微隆起,一股白色旋风自掌中卷出,凝聚为白色短剑,猝然崩散,又凝为刀,继而散为刺。

分明有看似柔软的灵力凝聚而成,尖锐处却反射般亮着闪光,让人能够意识到这东西锋利无比。

“修者众众,能在修行之初便得到趁手法器的,少之又少。故而最值得信任的,便是这掌中利器,灵力聚形,这本该是每个拥有灵力之人的入门功法。”

她轻盈挥手,利刺激射而出,将树上冰苹果刺得稀碎:“入师门半年,你从凡人跃升为五大穴齐开的修者,天赋确然不输秦河,你师尊说的没错。”

裳熵脸上笑意未凝,又听她道:“接连带你去开气穴,应当对你很上心,可却连这招都未曾教你,瑶娥做事总是这般让人不理解。”

裳熵甩甩手:“我师尊还是很厉害的。我再试试,肯定能成。”

谢眉道:“不用心急,以你的天资,此功练成仅是时间问题。”

那边又在讲解聚力要点,慕千昙听了几耳朵,面无表情离去。她盘腿坐在床沿,抬起掌,回想方才谢眉说的内容,凝聚灵力于掌心,也如裳熵那般痛快失败了。

练着练着,忘记了时辰,那边裳熵过来叫用餐,原来已至正午。

一起去斋堂吃了饭,她们并未午休,又去院中练习。慕千昙睡了会,才出去锻炼身体,比起第一天,强度并不算高,刚到身体临界点便停下来,回屋中歇息。

休息之余,她再次练起掌中利器,分明每个步骤都是按照谢眉所说来做,却依然不得要领,灵力连凝聚成实质都难以做到。

像是把玩一块多阶魔方,看起来只是拼色块的简单游戏,只有亲自上手才知道难度有多高。

直到天边擦黑时,慕千昙还能凑出最底层一线的颜色,无法凝聚灵力。

明明平日用起来挺顺手,让她自以为良好,还觉得修仙没有门槛,却没意识到,她刚来便占据了一具本就拥有充沛灵力的躯壳,这是天大的便宜。

就像小儿本弱,拿剑亦可杀人,但强大者非小儿,而是剑本身。若是拿在用剑高手手中,小儿拥有再强的剑,也是无济于事。

她进入仙侠世界,其实跳过了最艰难的打基础时期,生来就有不小本事,所以从未深入钻研过。

而现在才发现,她不知道的东西太多,修仙也比想象中更复杂,怪不得那些殿主可以比她强大,许多问题就出在这里。

傲慢会将人摧毁,不能因为杀了几只妖就自满。她已经吃过的亏,以后得沉下心钻研基层法术了。

她阖上眼,又睁开,下床去跑了几圈回来,打了套八段锦,练了几招,身上出了层薄汗,天边已擦黑。去吃完晚饭,再练一会,直到肌肉疼的受不了,才洗澡回来休息。

躺入被中,本想早点睡着,可一点困意都没有。她坐起来,再次凝聚起灵力,屋内没点灯,蓝光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始终未能成形。

练了一天,一点门道都没摸到。慕千昙略有些丧气,不过她很擅长安慰自己,又很快提神。本来这事就没那么容易,哪有人一下就能成,须得多试几次才好。

把被掀开,正要再此躺下,门外传来咚咚脚步声,裳熵风风火火闯进来,捧着什么东西,散发着浓浓香味:“师尊师尊!”

她许是太兴奋,忘记师尊这会可能在睡觉,进门才想起来压低声音。但见到夜色中冷脸如冰的女人还醒着,又开心冲来:“师尊快看!荷叶鸡,上仙奖励给我的,我带来跟你一起吃呀”

坐在床边地上,她把手里东西奉来。是拨开的深绿色荷叶,里面有只蜜色流油的烧鸡,香味扑鼻,在这样寂静安宁的夜里,简直如同一*个惊爆天雷的香气炸弹。

吃了两天素,慕千昙自然也不能拒绝这烧鸡,不过还是略带矜持,先扫了她一眼。

应当是为了练武,少女宽袍大袖被襻膊扎起,轻袖霞衣,贴身便利,一头长卷发也用红绸系上。因不间断练功脸颊红扑扑的,更显白皙处剔透,眼眸也如水洗过明亮,极为朝气蓬勃。

慕千昙找不到挑刺点,只好说着:“刚练完不知去洗澡吗?一身汗。”

裳熵哦了声,低头看看,才道:“刚刚择玉上仙把这个给我,但让我不要去道观和斋室里吃,在哪都行。我就来找你了,我想我们两个都好久没吃肉了,你肯定也很想吃。”

谢眉还真是够疼爱她的,自己一点荤腥见不得,却愿意给她买这烧鸡,说是刻板迂腐,但该奖励时也不拘泥于规矩。

慕千昙垂眸,微微抿唇,又偏头看向窗外:“哪里很久没吃肉,你记不记得我们才来了两天。”

裳熵道:“才两天啊,你这么说我才感觉到,我饿的时候还以为在这住满一个月了这观里的树快被我啃秃了,择玉上仙不会怪我吧。”

“会怪,还会责罚你。”慕千昙故意恐吓,浅淡目光重落回少女脸上:“这荷叶鸡是奖励给你的?”

裳熵咧唇笑着狂点头,左手捧鸡:“嗯!”

随便猜猜也知道定然是出于欣赏,慕千昙顺口问道:“你做了什么要奖励你?”

裳熵举起右手,金色灵力涌动于指尖,凝成一把金灿灿的匕首:“因为我今天学会了掌中利器,择玉上仙很惊喜,说我很棒,又听见我肚子里咕咕叫,就去给我买了这个,说我应该营养均衡才对,还有,她今天用冰苹果教我诶”

少女开心分享着今日所得,对床上人的心情毫无所觉。

匕首尖端刺破烧鸡,划开焦脆皮肤,流出不知道是血还是油的液体。

慕千昙不知这是否是自己的错觉,她突然觉得那只荷叶鸡臭不可闻,难以直视。

为此,只得避开视线,定定望着那柄轻巧划开鸡肉的灵力匕首。衣摆从床边流淌下来,如同凝固的河水。

第74章 天啊文盲

“滚。”

这声很小,裳熵没听见,还在欢喜分割鸡肉。慕千昙眼神冰冷,反手打翻了荷叶鸡:“让你滚没听见吗?”

烧鸡掉落在地,滚上一层灰尘,撞到墙角才停。裳熵手中还掌着那枚灵力匕首,脸上笑意倏而凝固,转头看向墙角,又转回来,已换做茫然神情:“你干嘛?”

女人坐在床上,眉宇间简直凝了层黑气,明明是玉色人,偏偏多了不近人情的冷厉。

“我让你滚。”

裳熵不懂她为何突然这么生气,又见她脸色不好,试探问:“你胃不舒服吗?现在不想吃的话我可以拿去雪地里冻着,明天再吃也”

“滚!”

又是毫不犹豫一声呵斥。

裳熵脸现无措,呼吸急促了些:“你干嘛又这样啊,我哪里惹到你了?”

慕千昙道:“我不想吃。”

裳熵道:“你不想吃你就直说嘛。”

面对那张无辜又恼怒的脸蛋,慕千昙胸前起伏着,拇指与食指揉了揉额头,似在压抑情绪。须臾后,她躺下翻身,背对少女,一副拒绝交流之态。

热脸贴上冷屁股,还被无故骂了顿,裳熵也来气了:“你真是的!我是怕你两天没吃到肉,会不会也很想吃,才来分给你的。你不吃就不吃,为什么要这样啊!还把我的鸡弄掉地上!”

女人把被子扯上来些,盖在腰间,不说话。

裳熵道:“你没礼貌!没良心!”

眼前突闪一阵蓝光,她向后倒飞出去,砸上墙面又掉下来,在地上滚了几圈。没什么实质伤害,甚至感觉不到多疼,但她依然怒气上头,故意大大哼了声,捡了墙角的烧鸡后跑出门去。

脚步声飘远,慕千昙调整了枕头的位置,抱着被子重新躺好,凑了点月光看向墙壁上蜿蜒裂痕,心里像是有把火再烧,让她无法阖上眼。

再怎么自欺自人,也难以忽视逼近眼前的现实。

同样是第一次听,第一天练,别人就是能做到一步到位,熟练掌握,甚至察觉不到有什么困难,而她苦苦琢磨了一天,也不得要领,还自我安慰大家都是这样。

如何不愤怒?如何不悲凉?

额角微微跳痛,慕千昙按住太阳穴,又回想起少女蹲在床边的模样。

其实心里很清楚,裳熵她并非是为了炫耀才来展示的,只是分割烧鸡恰好要用到,本质上并没做错什么。

可这个行为,在慕千昙看来,就是刺眼。

她苦练一天毫无头绪的功法,被那家伙随手练成后,用来切鸡肉。

因为她的无心,因为她的随意,因为她对自身天赋的习以为常,所以格外膈应。

半张脸埋入枕头,慕千昙舒缓着呼吸,就这么睡了一晚上,没能睡着。

窗外泛起光亮,有人踩进雪地,发出咯吱咯吱的脚步声。

慕千昙也不躺着了,顶着一夜未眠而突突跳疼的额头从床上坐起,眼下多了两团浅青,脑中疼杂一片。

她撑着太阳穴从床上下来,摸到床头有个腻软的小东西。

起初还以为是老鼠,吓得她差点向旁滚开。

定睛一看,发现并非活物,而是三角形的橙黄色肉块。

这玩意可不会无故出现在床头,慕千昙仔细辨认,才认出那是个鸡屁股。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画着愤怒小脸,写上一行字:

由于你无故凶我,只有屁股给你吃了!

两个你字被涂黑,下面故意写上加粗的您,不像尊敬,更像嘲讽。

慕千昙:“”

她拿上鸡屁股,在斋室门前抓住前来吃早饭的裳熵,把她嘴巴掰开,连带纸条一起塞进去,强迫她吃掉,咽下,看她气得脸通红,才稍稍解气。

吃完饭照例锻炼身体,练得出了层薄汗才结束。

瞟了眼院中,谢眉依然专注而用心的教导裳熵学习新功法,那张向来肃然的面容居然显露出光彩,似欣喜跃然眉上,不过要求依然严格,甚至因为材料够好,而更加严格。

慕千昙站着看了会,回到屋里。

整理裙摆后,她坐在桌前,点上一炷香。

在火星向下吞噬香线时,她再次练习掌中利器,可惜这次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这证明了旧有方法并不正确,在错误的道路上花费再多时间也不可能到达终点。

慕千昙沉思半晌,在砚台内倒了些水,开始磨墨。

谢眉是善书善读之人,会下意识认为他人与自己相同,所以给她准备的房间桌上就有笔墨纸砚,用起来很方便。

摊开一张纸,慕千昙拿起笔,沾了墨水,从头梳理这两天所使用的修炼方法,再记下从谢眉那里听到的,看到的,来回比对,寻找问题,并加以多次实验。

难道是运用灵力的方法不对吗?如果我换一种,可以解决吗?

如果不对,那么是否与口诀相关?虽然是很基础的术法,但口诀成为关键点也不足为奇。

查阅资料后,排除这点。

难道与灵力浓度有关系吗?

尝试了多种猜想。一次,不成。两次,不成。三次,不成。

纸上黑乎乎多排文字占满,一如她杂乱如麻的心境。

心路不通,想冷静思索也不可能。慕千昙抛下笔,去寻到正在挑水的裳熵,暴打一顿,发泄完之后好多了,又回屋里睡了一觉,起来跑了几圈步,继续摸索。

既然困难的目标难以达到,就先完成简单的。

她在纸上画了把简易匕首,分析出几个难点。

灵力是如风一般的柔软虚幻之物,而匕首多为精铁打造,锋利又坚硬,想要由软到硬,由虚到实,本就不是容易之事。

那么,把两个特性分开来完成的话,难度应该会低一些。

先尝试坚硬。

她接了杯水来,点在掌心,很容易以水为载体,凝聚出各种想要的东西。这是因为她灵力为冰系,同时带水,用水制冰就很顺利,这也是她一直以来使用的战斗方式。

用毛巾将手擦干,她再次凝聚灵力,这次缓缓团成一个最简单,最没有棱角的形状,小圆球。

旋风起于掌心,逐渐凝成蓝色小圆球,不停打转。注入灵力后却不变大,甚至越缩越小,颜色也愈发精蓝。

又是两炷香燃烧殆尽,慕千昙额角已出了细汗,小篮球坠落下来,落在手中。

将之推到拇指指背,弹射出去,砸在墙面,碎成一滩冰渣。

墙面完好无损。

慕千昙在纸上画了个圆形。

这之后,她每日都重复这个过程,由易碎的小冰球开始,逐渐寻到门窍,成为能够脱离水源,作为暗器伤人一圈后回来还保持原状的“小铁球”。

球形完成,就要尝试更加复杂的形状了。

为提高成功率,慕千昙思索片刻,找来一枚红苹果,拿在手中,使灵力沿着苹果表皮,果肉,果核等依次漫游,记下灵力游走轨迹,争取在脱离苹果后还能完成同样的路径。

这种方法很笨,需要反复尝试,进度也不快,但却是最脚踏实地的。

接连钻研了半个月,苹果已栩栩如生。

将冒着寒气的冰苹果搁在桌上,慕千昙向后靠上椅背,长舒一口气。

她看向墙面,那里近半个月已见证太多冰块碎裂,潮湿表面甚至已生出苔藓。她站起身,从外头水井找了块抹布过来,把墙面重新擦干净,对着光溜的石灰色墙壁发呆。

半个月时间不间断钻研,并非真有这么想学会这功法,毕竟她有一大堆平替可用,掌中利器并非唯一选择。

可就算如此,她还是想要证明一下,那脑残龙能做到的事,她也可以做到。

就算过程曲折些。

天生就会奔跑的人,自然在刚开始就跑得远。她可以承认这种差距,但不愿意就此放弃,裹足不前。她相信自己就算只靠双腿行走,甚至用双手去爬,也能到达同样的终点。

听起来毫无道理,但学会那掌中利器,似乎就能证明,她终有一天也能来到书中女主最后的顶层位置,并成功将那家伙取代。

发完呆后,慕千昙带抹布出去清洗,经过小院时,又瞧见那两人在练武。

裳熵满头大汗,脱去大氅挂在树上,大袖盘起,微蹲下。身,一招一式分外有力,招式也比之前复杂与规整许多。

谢眉随在她身边,时不时出言提醒,以拂尘毛的尾巴控制她动作到位。那珍视模样,像是捧着块即将过期的宝玉,真恨不得把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遇到这样毫不吝啬的前辈,算是裳熵赚到了。

越深入冬季越冷,慕千昙拉紧外衣,洗了抹布回到屋中,接着钻研。

有了坚硬,还要锋利。

她打算从细针开始做起。

山上日子安宁清闲,不知不觉中时日流逝,如指尖之沙,毫无所觉。

稀薄阳光闯入屋中,照亮了冰蓝衣裙一角。慕千昙望着掌心凝聚出来匕首尖端,缓缓放下墨笔。

右手将密密麻麻写满小字的纸张揉成团,拿起来靠近匕首,从尖端顶下去,继而被轻而易举刺穿。

成了。

她的唇角缓慢扬起。

虽然耗费时间较久,但最终还是成了。

就算没人指导又如何?就算从没修过仙又如何!

她早就说过,只要她想做,没有做不成的。

门外闪过一道人影,接着又闪一次,这才停下扒住门框,是裳熵那个脑残,露出半张笑脸:“我最近学会了一个行步功法,叫‘追风逐电’,可以让我跑得比马还快!”

自从上回吵架后,有段时间没见她来这屋了,除了每天定时从窗口投进来,又被慕千昙捡走塞她嘴里的鸡屁股。

收拢五指,使得匕首重散为灵力,钻入指尖。慕千昙瞥向她:“所以呢?”

裳熵道:“我跑得快,你以后想打我可没那么容易了。”

“是吗?”慕千昙起身,绕到椅子后,扶住椅背:“给我看看是什么效果,你出去转一圈再回屋里。”

裳熵哼一声,脚下灵力充沛,如一道影子闪将出去。

慕千昙用脚勾住椅子腿,再一带一踢,踢到门中间。刚从外面闪回来的裳熵撞上椅子,翻了个大跟头,像个酱油坛般一路滚到她面前。

抬起脚,少女正滚砸而来,肩膀撞上她脚底,这才停下,整个人还晕晕乎乎的。慕千昙下撇目光,笑道:“练得也不怎么样啊。”

“你!”裳熵甩甩脑袋:“暗算我,太过分了!”

她跳起来,气哄哄冲出门去。

慕千昙将椅子拉回来,塞进桌面下。就要出去散散步,路过院子时,看见拿着行李包裹的谢眉正站在院里,给裳熵交代些什么。

她算算时间,这才反应过来,已过去一个月,该下山了。

回屋收拾收拾东西,再去院中时,谢眉已交代完毕,递来一份卷轴:“裳熵该月内所学功法与进度,我都写在这份卷轴里了,你可随时查看,为她查漏补缺。”

这也未免太用心了。

慕千昙瞟了旁边少女一眼,裳熵昂起下巴不看她,表明自己还在生气。

接过卷轴,慕千昙向她见礼,转身离去。裳熵跟在她后面,似有些不舍,走三次回两次头,最后挥手道:“谢谢您!我以后还会找您来玩的!”

谢眉脸上浮现出这个月来唯一一次笑意:“专注修行。”

裳熵道:“我会的!”

从通明山上下来后,慕千昙行步速度变慢了,只因下一位殿主在她看来脑子有点问题,面对面交流应该很废精神。

再慢的速度,慢慢也磨到了,她来到沈心所住的地方,骨山。

骨山,并非真正的骨头,也并非真正的山。而是坐落在一大片汪洋如海的曼珠沙华中,有着骨骼形状的巨大石头。如果从半空中来看,就像是一个伏倒在地的巨人骨架。

从最近路线走过去,平坦大地上是一片血红色的花海摇动,映照之下,太阳都被染色,天空似也变红,唯有骨架苍白。伫立在两人面前的,是巨人伸向天空的肋骨,分明诡邪异常,却又有几分美艳缱绻之色。

头回见到这种场景,裳熵目瞪口呆,上下嘴皮磕碰,喃喃道:“哇沈仙师好爱红色。”

像是预感到她们这会过来,那边肋骨后绕出一个白色人影,正是面相平平无奇的沈仙师。她飞身至两人面前,眼珠子直盯着慕千昙,笑意森森:“你来了?”

目光向她胸前飘动着,明显到让人难以忽视。慕千昙稍稍侧身,提醒道:“虽然我拒绝了,但掌门依然强行要求您来帮我训练,真是辛苦了。”

提到这个,沈心立刻失去兴趣,从袖中抖出个卷轴,随手丢过来:“就照这个练呗,我会找人看着你的。”

后面那句话加重了语气。

慕千昙握住卷轴,心头升起不祥预感。展开来看,果真都是些非常过分的训练方式,比谢眉那些要变态多了,感觉是不过脑袋随手写的,边缘甚至还有画出来的心脏草稿。

比起这个训练,更期待什么显而易见了。

哗的一声合上卷轴,慕千昙直言:“强度太高了,这不合理。”

沈心微微惊讶道:“嗯?真的吗?这是我徒弟的训练量,我还以为你会觉得不够呢。”

她背后的肋骨怀抱之中,遥遥站着数位黑袍少年,长相,服饰与神情如同复制粘贴,皆头戴黑帽,脚穿黑靴,一手捧着卷轴,另一手提着笔,围着一张长桌。全都抬头向这边看来,面色死气沉沉,青色弥漫,刻板冷漠,应该就是她的那些徒弟。

看着都不太正常。

练是不可能练的,她真练完这些就不要活了,但又如何承认连人家复制粘贴的徒弟都不如?

想要规避的话,用脑残龙来吸引火力已不能起作用。毕竟这变态家伙和谢眉完全不同,自见面以来,一眼都没分给过裳熵,看着对她并不感兴趣。

如此看来,只能自己上了!

斟酌片刻后,慕千昙道:“上回您提到的心脏之事,回去之后,我自己也有多怀疑,不明白为何碎裂至此还安然使用。锻炼之事并不重要,我能否请您来看看我的心脏?至于训练”

“好啊!”沈心欣喜若狂。

本想说你不必担心训练被耽搁,忤逆了掌门之令,结果理由还没说出来,她就干脆利落答应了,看来是一点都不在乎。

沈心再次绽开笑颜,向她伸出手:“来来来,你叫幽梦怜对吧,时间宝贵,咱们直接来交心谈话吧!”

“不是。”

记错人还记错顺序,还以为这家伙只是喜欢神游天外呢,结果大脑真飘到外太空了?连自己同事都认不出来。

被错认成那个狗东西,晦气!

“不好意思,我记错了,我记性不太好,你是江舟摇对吧!”

“”

被拉着拽到肋骨内部,漫天血腥味让她瞬间绿了脸,犹如泡在血池里,滑腻锈气无孔不入。慕千昙眯起眼睛,依稀看到徒弟们围起的长桌上,似堆着一坨看不清形状的血肉,还有一盘肠道正跳动着散开来。

她胃袋一阵阵扭动,连连摆手:“沈仙师!换个地方吧,这里实在”

沈心道:“太美了吗?”

慕千昙很实诚:“太恶心了。”

沈心脸现不满,但考虑到她是头回过来的客人,想想还是算了,只得带她换去骨盆:“这里冷冷清清的,你会喜欢?”

骨盆比肋骨也好不了哪去,但至少没有那些恶心血肉了,只有数张铁床,部分空置,部分躺着人,用被子裹起来,也不知是死是活。空气中的味道依然难闻,却闻不出是什么味道,像是多重恶心气味的混合物。

慕千昙隐隐有些后悔了,可这个头并不算高的小女人却格外大力,将她一路拖到床上按下去。在她想要拿绳子出来绑人时,慕千昙一个激灵醒了:“你要干什么?”

沈心不好意思道:“麻沸散用完了,只好用这个。”

“?”慕千昙爬起来:“沈仙师,先说好,我不接受用刀,也不接受被伤害,如果您想对我诊疗,就要尊重我的意愿,否则我会去找掌门,咱们最好不要闹到那个地步。”

听到掌门两个字,沈心表情才有些松动,半晌后,颇为遗憾的放下绳子:“当然,听你的。”

被她用灵力几乎走遍了全身,慕千昙才颇为疲惫的回到住所。

沈心为表重视,把最珍贵的头骨让出来给她住,慕千昙望着眼前这个足有两层楼高的巨大头骨,默然不语。

好歹内部还算正常,除了绘制着视网膜的地毯和毛细血管被套,也没有过于阴间。

裳熵正蹲在牙齿木柜前捣鼓东西,见她回来,哼了一声,把头偏过去,显示自己还在生气。

慕千昙懒得理她,简单洗漱后就躺去床上睡觉。

沈心那身白衣服看久了比灯泡还毁眼,她揉着眼睛,疲惫陷于被裘中,迷迷糊糊睡了。

等不来她主动说话,裳熵又哼一声,往床上看去,发现女人好像睡着了,气的直咬木柜。

咬了半天,还是站起来走到床边,帮她盖好了被子。

在人体骨架之中,想要锻炼的空间大大下降,无论绕去哪里似乎都能碰上那些奇奇怪怪的徒弟,要么就是血糊糊辨不出形状的东西,外头又是看起来就不详的红海,不想过去,只好在头骨内活动。

在骨山的时间格外快,日日夜夜无甚分别,除了每天都要去被沈心检查身体,锻炼吃饭睡觉之外,没有其他事情要做。以至于慕千昙忘记了,新年快要到来。

那日照常回来,裳熵竟然不在。慕千昙随意撇了眼,便去脑壳里洗澡。等她用毛巾捂着湿头发回来时,裳熵也回来了,正坐在视网膜地毯上剪什么东西。

慕千昙坐在床边,微微歪头,将湿发珑到一侧,用毛巾慢慢从上到下沾干。顺便看那脑残在干什么。

少女两腿之间放着几个红纸板,手里也拿着一个,正咔嚓咔嚓剪个不停,碎片飘落下来,像是雪片。

最后一剪落下,裳熵将成品来回看看,似乎剪废了,放在一边,又哪一张新纸,苦恼的锤着头。

半晌后,她回眸望来:“师尊,福字怎么写来着?”

问完便将目光移到一边,只把后脑勺给女人看。

慕千昙用手指梳理着长发,低垂视线:“这么简单的字都不会写。”

裳熵道:“就是突然忘记了而已!给我看一遍我就会了。”

将毛巾放好,慕千昙躺上床:“睡了,别烦我。”

裳熵回头瞅她一眼,磨磨牙齿,又对着红纸发功。

她偶尔会有提笔忘字的时候,不过这次格外严重,以至于她最后也没能想起福字怎么写。

好在她足够聪明,想到了另外一个差不多吉利的字。欢欢喜喜剪完,她连夜爬上头骨,贴了上去。

回来后,裳熵滚到床边睡好,悄悄咪咪道:“扑棱蛾子,新年快乐。”说完便用被子把自己裹起来,似想把自己和那个冷漠无情的女人隔绝开来。

慕千昙并未睡着,听到那身似想让她听见,又不想让她听见的新年快乐,才恍然想起,今天居然是过年了。

和往常太不相同,也没人提醒,她就理所当然把这个往年非常重视的节日给忘记了。

怪不得那脑残龙问福字怎么写。

长发还微潮,散发着清冽香气,味道有点类似于肥皂,让她骤然想起家中那个窄小的卫生间,以及帮妹妹洗头发时鼻尖的味道。

慕千昙侧过身,面向墙壁,抱住被子。

也不知道今年妹妹是怎么过的。

会不会哭着要找姐姐呢?

黑夜之中,慕千昙眸光微微闪动,犹如星子,悠悠亮起,直到被眼帘遮住,所有一切暗下来。

都已经不打算回去了,就别再想这些,过去吧。

她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慕千昙照例起床去找沈心,走出头骨口腔时,她忽然想起昨晚裳熵到最后都没想起福字怎么写,也不知她是如何处理的,便抬头往上看,瞧瞧她有没有贴红纸。

这一看,还是非常明显的,就贴在额头,红红一小块,但看形状并不像福,反倒是另一个很熟悉的字。

慕千昙靠近一些,仔细看去,认清是什么字时,几乎眼前一黑。

只见巨大头骨的额心,正正当当贴了个囍字。

第75章 我抓住了

这个字怎么看都比福要更难写吧!

另外,先不谈囍字会用在什么场合,单拎出来的确是正向意义,但再好的东西也要看使用方式,此刻贴在那阴白惨惨的头骨中间,整体透出一种又吉又凶的诡异感觉,简直是不伦不类!

慕千昙眼角微抽,飞身去将囍字扯下来,又冲进头骨中,拽起还在睡觉的裳熵,再次将囍字揉成一团,塞她嘴里督促她吃下,不忘骂道:“你脑子真是有毛病。”

硬纸划过喉咙滑入腹中,裳熵被迫咕咚咽下,咳嗽几声,着急得跳起:“干嘛啊干嘛啊!我的福没了!”

慕千昙道:“那是福吗?”

裳熵道:“我一时间想不起来怎么写了啊!换个差不多的字为什么不行啊。”

“那叫差不多吗?”

“意思差不多嘛。”

慕千昙咬牙:“双喜是婚嫁才会用到的,和新年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和福更是天差地别的两个字。你但凡只写一个单喜都不会那么膈应人。还有,你贴就算了,还贴在别人脑门上,那么显眼,被看到人家要怎么想?”

大多数情况下她不是很介意他人目光,毕竟多数时候那些不友好的言语都针对原主,和她本质没关系,要是实在不爽,就用暴力镇压就行。

但眼下这个不同,这头骨里可就住了她们两人,被贴上囍字是怎么回事?只要是个人就会喜爱联想,没准会以为她慕千昙在这窝藏男人,还要公之于众,把主人家当新房。这太恶心了,想想都要头皮发麻。

裳熵脸上空置片刻,才恢复点神情,长长的哦了声,喃喃道:“是喔,是婚嫁用的。”

慕千昙甩开她,蹙眉道:“这是别人的地盘,你别在这丢人现眼了。”

大清早劈头盖脸被骂一顿,裳熵大脑都被吵懵了,虽然知道自己犯了错,但也略有不服,况且还有前仇未尽,便忍不住道:“你又骂我,我就是想新年凑个好彩头,红红的多好看啊。我知道我错了,对不起,但这点小事你都还要骂我,还骂这么难听。”

慕千昙抬了抬下巴,示意眼眶窗户外:“那外面还不够红吗?”

红花,红天,红太阳。何止是红,简直是铺天盖地的红。

裳熵嘀咕:“那不一样。”

“不一样?”慕千昙冷声道:“我在你脸上打一巴掌也是红的。”

以为她真要打,裳熵赶紧拿手盖脸:“不要。”

慕千昙瞥她一眼,挪开视线,免得再心头火起。

裳熵皱巴着眉毛,看向女人冷漠侧脸,委屈道:“那你,昨天晚上就告诉我福字怎么写,我不就不会犯错了吗?”

慕千昙道:“我要是知道你能蠢到这种地步,我还真就教你写了。”

裳熵张了张嘴,着急道:“我不蠢!你不要总是这样说我。”

“你是不蠢,你是聪明得不太明显。”

“啊!”裳熵气急败坏,往地上一滚,把毛毯把自己裹起来,高喊道:“咱俩好不了了!”

慕千昙翻了个白眼。还好不了了,以为这是小孩过家家呢。

没理她,接着出门去找沈心,在完成一天任务后,她回到头骨内,发现那坨被子还在原地没动。

难以置信,连饭都没去吃吗?

慕千昙先去洗了澡,准备去床上睡觉,装作无意间踢了她一下:“挪挪位置。”

毛毯不动弹。

不会闷死了吧。

秉持着以后还得用到主角的理念,打完巴掌也得给个甜枣了。况且,早上那事冷静想想,其实也没有多严重,骨山那群不正常的家伙大概不会有随意猜测八卦的兴趣。

慕千昙蹲下。身,把毛毯扯开,露出正抱膝睡在地上的裳熵。少女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扁着嘴,分明人就蹲在眼前,但就是不看她。

一手用毛巾沾着潮湿发丝,慕千昙无语道:“你干什么呢?”

女人身上不断飘来刚洗完澡后的清爽香气,裳熵抽了抽鼻子,抱紧膝盖蜷成团,窝在自己的长卷发中,咬唇不吭声。

“哑巴了?”慕千昙作势要把毛毯盖回去:“你继续活埋自己吧,我要睡觉了。”

裳熵还是没反应,难得嘴硬。

慕千昙抓起毛毯,按在她脸上,却也没有起身,而是以手指为梳梳理着长发,不经意道:“你师尊我书法还不差,想要被我教的人从狭海排队到蓬莱殿,我为什么要教你?有什么好处?”

毛毯沉默须臾,伸出一只手,声音闷闷的:“你要教我写福,我就还跟你好。”

慕千昙伸手点在她掌心:“这不算好处。”

裳熵道:“那我不知道了。”

“好吧,”慕千昙低垂眼睫:“看你是我徒弟的份上,先欠着。”

指尖沿着少女掌纹,越过事业线,感情线,生命线,最终纠为一个“福”字,却彼此粘连,难以分辨。

麻痒从手心传来,毛毯细细发着抖,又缩成一团,却忍着没有收回手。

慕千昙写完最后一笔,将少女自然弯曲的四指推倒,压住掌心:“福给你了,抓不抓得住就看你自己。”

闻言,裳熵立刻握紧手掌,用力到指尖都发白,像是生怕手心里的东西会振翅飞去一样。

她缩回毛毯里,半晌才道:“我抓住了。”

少女不再说话,慕千昙觉得差不多了,将头发擦干才回到床上。第二日清晨醒来,床下人已不见了。

她洗漱完后走出门外,再次抬头往上看,就见一个方方正正的福字取代了昨日囍字的位置,看起来倒真有几分喜庆。

慕千昙哼笑一声,转身离去。

骨山没人在意这个节日,新年自然过的没滋没味。除了裳熵晚上会念叨说又长大一岁,想放炮又没有炮,只能自己用嘴巴模拟,其他时候无甚分别。

新年过后,距离一个月时间之限只剩下几天。

慕千昙这回仔细计算着,最后一日时,配合着检查完身体,她终于松了口气,坐在床边收拢衣服。

沈心并未寻到心脏碎裂还能存活的原因,未知谜题会加倍吸引探索者,她自然更加痴迷,甚至握紧小刀,隐隐想把慕千昙困在骨山不让她走了,看到她已拿起了孤鸿才作罢。

碎心将要离去,沈心颇为遗憾:“下次你什么时候来呢?”

慕千昙认真思考:“大概下辈子吧。”

用金钱财宝以及各类法器挽留,都没有用,见她执意要走,沈心连连叹气,也不再拦着。从旁边柜子抽屉里摸出一个玩具,是一个木质拼图。

“这个送你。”

拼图共有十六块,完全按照慕千昙心脏炸开的十六块碎片制作,可以拆卸,重新拼起来比较费功夫,听她说是很激发孩童慧根的玩具,如果以后有新徒弟或者孩子了可以给她们玩玩。

“”慕千昙把杀人心思按下去,勉强将之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