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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出门前,沈心又拿出一张挂画,整张脸羞红:“你很美,所以我为你画了张画,也是送给你的。”

慕千昙隐隐不安,就见她展开挂画。果不其然,曼妙花海之间,躺着一具完整的人体骨架,苍白仿真,如同相片。骨架中还有内脏详细的截面图,颜色极为艳丽丰富。笔触细腻流畅,张力扑面而来,就是让人看不出美在哪里。

“不要害羞,收下吧,回去挂起来。”

脑残才会挂这种东西。

慕千昙本想直接推拒,想起待会要面对的可是幽怜梦那狗东西,略一思索,问道:“我可以收下,下次也*能再过来。”

沈心开心道:“真的吗?”

“真的。”慕千昙将挂画卷起:“只要你给我些能够折磨人的药水。”

沈心疑问:“折磨人?你要做什么?”

慕千昙微笑:“不做什么。”

带上东西,师徒两人从骨山离开,直奔幽怜梦所住的潭上幽烟。

只见远方天蓝朦朦,白云消融不见,地下层层绿荫中漫出氤氲热气,化为一阵阵浓雾,遮蔽在暖池上方,叫人看不清前路,而幽怜梦那厮就住在这里的雾气深处。

两人站在岸边,奶。白色池水在脚下静静涌动着,一朵朵巨大王莲伸开狰狞莲叶,浮动于水面。

莲叶足有三尺宽度,边缘卷起,翻出猩红色肉边,像只等待将人吞噬的陷阱。慕千昙果断道:“你先走。”

裳熵道:“我就知道你不敢!”

慕千昙拍她后脑勺:“快点。”

裳熵揉着脑袋,小心走上那张莲叶。谁知那看似纤薄轻巧,实则非常稳固,甚至跳起来也毫无影响。

见她踏来踏去也没问题,慕千昙也踩上莲叶。两人沿着莲叶向前走去,远方雾气中逐渐浮现出一栋乌黑色宅邸,两只巨手盖在屋顶之上,垂下丝线,如同操纵木偶的戏师之手。

走出雾中后,眼前渐渐清晰起来。脚下之路的池水两边,也有不少莲叶,上面或坐或站着赤。裸人形,皆黑发飘飘,肤色白腻。一人听见脚步转头望来,却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像是做一半就不再做的木偶半成品。

裳熵左看看又看看,又扯开衣领看看自己的,问道:“她们好像缺点东西。”

慕千昙平视前方,并不理会。

再往前走,阴气沉沉的乌黑宅邸显露眼前,并不算宽敞,却有一股肃杀气质排山倒海压来,让人倍感头皮发麻。

这边还未上岸,岸边水面冒出一只鲤鱼头颅,她向莲叶上瞧了瞧,接着甩尾跳上岸,落地爆开烟雾,化为人形,正是幽怜梦。

她咬着烟嘴,轻笑道:“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呢。”

慕千昙走上岸:“虽然见到你的确会反胃,但我怎能拒绝掌门之令呢?”

黑唇间溢出烟气,幽怜梦道:“是了,你最听她话了,不可能不来的。”

慕千昙向后看了眼暖池,又望向宅邸之上的两只手,感慨道:“掌门允许你们这帮奇形怪状者做殿主,真是宅心仁厚。”

她本以为这具身子的原主住在狭海已算孤僻奇怪了,结果这些殿主一个比一个离谱,都邪气四溢的,如魔似妖,一点都不像是个正派大宗门栋梁的样子。

“掌门仁厚是真,不然怎得想起要为你修身,还请我们几位殿主盯着你呢?”琉璃镜反射绿色光块,幽怜梦勾起唇角:“姐姐我是怜香惜玉之人,你想怎么练?我听你的。”

慕千昙道:“实不相瞒,我在择玉上仙与沈仙师那里练的够多了,到你这已不用再练。”

幽怜梦向旁吐出口烟:“这样啊,那你为何还要过来?”

慕千昙先前走了一步:“当然是为了上回之事,还有点帐还要和你算。”

被按在巷子里那回她可没忘,磨牙惦记着要报复回去呢,这个机会再合适不过。

烟圈悠悠飘远,女人肩膀耸动,将翡翠烟杆抖入袖中,话语中含着隐忍的笑意,尾音都在颤抖:“算账?”

“是啊。”慕千昙故意又走一步,作势要抓她:“你可千万别躲。”

烟圈在这时破裂,分明是烟雾,却发出泡泡般极轻微的啪嗒声。

像是接收到指令,距离岸边最近的莲叶之上,赤。裸女体浑身一震,将头一歪,猛地扑来,把只专注于防备前方的裳熵扑倒在地,滚到一处。

这动静是转移注意,也是先按住其他能够攻击之人。幽怜梦亦同时冲来,行动如梦影,原地还留幻形,人已至眼前,劈手抓住了慕千昙衣领,似还想如之前那般剥她衣服。

只是这次并不顺利,抓握动作微微一滞,猝然收回。

幽怜梦微微蹙眉,后退几步,抬手看向指尖,那缺失血色的白肉中,正扎着一根晃悠尾巴的银针。

慕千昙依然站在原地:“百目虱爬之药,沈仙师亲手调配,你是第一个使用者,感觉如何?”

百目虱爬,顾名思义,身上似有成百上千只虱子在爬。依照沈心所说,中药者只要沾上一点就会奇痒难耐,满地打滚,濒临疯癫,兀自把皮肤抓烂也无济于事,唯有解药可救。

这种药本是为了刑讯逼供才发明出来的,慕千昙听完描述后觉得此药甚好,借着以后还会过来给她检查为由要了几份,又要了根银针,给它涂上药水,插进衣领中。她预感那幽狗下回还会做同样的事,这就可让她大吃一亏!

裳熵被那女体按在地上,双手被后剪到腰窝处,一边脸硬生生贴地。眼珠子滑到眼角也瞧不清后面是谁,只好用力挣扎大叫:“干嘛啊!放开我!老烟鬼!师尊!”

可怜那边两人都没有理她的意思。

幽怜梦盯着那枚银针,见它不动了,晃了晃手,才叫银针又晃起来。

她面色平静,仿佛完全没受影响。慕千昙表面不动声色,脑中回忆着自己涂抹药液的过程,确定自己涂上了,沈心给的药应当没什么问题,便更细致观察那女人表情。

“哎呦,好痒啊。”幽怜梦用另一只手捧住脸,琉璃镜后的眼睛弯起:“真是受不了了,怎么这样对我啊你想我这样说吗?瑶娥。”

慕千昙心中微沉,难道是没起效?她一手悄悄伸到背后,握住孤鸿,口中道:“没有感觉?”

“唉,有感觉,”幽怜梦叹了口气:“只是这点并不算什么。”

从袖中抖出一把短刀,迅捷砍向中招的右手,使之齐肩断裂,连带着服饰一齐掉落在地,弹跳几下,断口处竟没有血流出。

慕千昙正惊讶之中,就见那手臂如蛇般闪电窜来,扼住她脖颈,向后翻去,重重摔倒,半边肩膀都悬在暖池之上。

抬手抓住那只右手手腕,用力往两边掰开,却如铁铸般无法撼动。慕千昙难以招架此番惊变,脸色很快变红。

裳熵挣扎得更为激烈,额头砸着地面砰砰作响:“喂!喂喂!你又要干嘛啊!”

幽怜梦腰肢款款走向倒地的女人,一脚越过她腰间,跪下。身悬在她上方,接着用左手按住女人肩膀,与右手配合,将她翻过来面朝下。

接连在她手里吃瘪,慕千昙心中怒火熊烧,掌心刚聚起灵力,就被后劲突如其来的剧痛激散。

“啊”她低低呻。吟,整个身体绷紧,生理泪水从眼中溢出,滴在暖池中,溅起一圈圈涟漪。

幽怜梦轻抚着她发丝,看着那枚从自己指尖拔出来后,重刺入女人后颈的银针:“这叫什么来着?百目虱爬?听起来就很可怕。你之前可乖了,怎么现在还敢玩这么危险的东西吶。”

“顺带一提,你刚刚问我感觉如何,我觉得自己亲身体会更清楚哦,所以你现在是什么感觉呢?”

慕千昙全身颤抖着,微微张口,却发不出声音,呼吸急促而断断续续。眼眶红透,泪水不断涌出,滴入暖池。

细小爬虫于血管中冲动肆虐,带来几乎掀开肌肤的疼痛刺痒,她竭力咬紧牙关,把整个胸腔里快要爆发的痛吟忍在唇中,细长脖颈间鼓起血管青筋,脑中闪过一阵阵铺天白色。

她想要挣扎,但被幽怜梦牢牢压住,双手也被叠在一起,抵在腰后。在难以想象的痛苦之下,手指都在抽搐,灵力根本无法凝聚成形。

见她疼得耳朵尖都发红,幽怜梦笑道:“你应该有解药吧,放在哪里?不告诉我吗?那我可要搜身喽。”

她说着,用手背拂开身下女人的长发,手指勾住后衣领向下拉,露出半个纤瘦脊背。浅蓝色妖纹沿着女人微微突出的脊线一直向下,中间如同血管般向两侧蔓延,如同瑰丽盛开的蓝色花朵,还在随着心跳一起微微搏动。

指尖游走于背部肌肤上,幽怜梦端详片刻,开口道:“妖纹也在,还真是你,看来你没说谎。”

看见那片几乎印刻于视网膜上的蓝色纹路,与后背大片的雪肤,裳熵眼眸颤抖着,僵愣在原地,继而烧起暴怒之火,使得她头脑轰然炸开。

咬牙抓住偶人衣摆,用力扯动,肩膀咯哒一声脱臼,挤着身子向后弯去,裳熵张口咬在偶人手臂上,撕下一大块肉,口感清甜,伤口处没有血流出,本该是骨头的地方却是几个孔眼,原来只是藕做的人。

她咽下那块藕,接着咬断藕人手臂,自身弹起,抓住藕人肩膀,给自己正了骨,同时把她踹飞,就要向慕千昙冲去。可另有一位藕人扑来,抓住她脚踝,让她朝前扑倒。

与此同时,那边慕千昙察觉到后背一凉,她呆了几秒,在奶白色暖池水面看见自己红透的脸,屈辱与愤怒混合,融为另一种极端的憎恶,如蛇蝎从心里冷窜而出。

她歪过头来,撞在岸边,瞬间头破血流。这以疼治疼之法,反倒换来片刻清明。她被攥住的双手凝出灵力剑刺,反手握住,猛地刺向幽怜梦手腕,扎了个透心凉,血流不止。

确认身份之后,幽怜梦被扎穿手也不恼火,飞身向后滑退而去。慕千昙撑地翻起,裙摆旋转成一朵冰蓝色昙花。她跟随而上,反将幽怜梦按在身下,毫不犹豫一剑捅进她腹部。

噗嗤!剑刺扎入肉中,幽怜梦微微睁大眼:“真捅啊。”

慕千昙额上挂下几行血,给冷面添上几分艳丽,眼中还有百目虱爬引发的生理泪水,不断冲刷着血迹,滚落到下巴处滴下。她看似在哭,却面无表情,只冷冷盯着身下之人,把剑刺捅的更深些,而后拔出。

幽怜梦咳嗽几声,无奈笑道:“扒你衣服是我错了,我承认,你也捅我一剑,扯平了?”

慕千昙盯着她:“这算什么扯平,先撩者贱,这一刀是你该受的,但我还没解气呢。”

幽怜梦叹气:“那你要姐姐怎么办呢?”

“别他大爷的套近乎,”慕千昙握紧剑刺,冷笑道:“要我尽兴,才算扯平。”

算字刚出来,剑刺再次刺下,刚入肉就拔出,血肉飞溅,接连不断捅了七剑才停。加上第一剑,共有八剑,剑剑入肉,可怕至极。

裳熵本要冲过去,见此情况,默默停住脚步,蹲下。身来,装作很忙的样子,把刚刚扯下来那根藕人手臂拿起来啃。

另两位藕人本想去救主人,见那血肉横飞之状,也及时刹住闸,肩并肩与裳熵蹲在一起,三人一同围观着。

幽怜梦捂住腹部:“够了!再捅就是马蜂窝了!”

第76章 把你师尊按住

拔出剑刺,尖端还在往下滴血。慕千昙冷冷看着她,从储物袋中拿出百目虱爬的解药瓶捏碎,黑色药汁从指缝中溢出。她将流淌着解药的手掌盖在后颈,那让人失神的剧痛终于渐渐平息。

行凶人终于停下,幽怜梦嘶了几声,掀开手去看,腹部简直是一滩肉泥,还有几片碎衣服嵌在里面,血流不止,十分瘆人,如同惨案现场。她不禁道:“瑶娥,下手也忒狠了。”

慕千昙又将剑刺扎进去,也没拔出来,就这么起身:“感觉你没那么容易死呢。”

幽怜梦闷哼一声,躺倒了,腹部有个血洞,说话不免虚柔几分:“越长大说话越不动听了。”

“比你的狗叫动听。”

慕千昙擦拭着面上血迹,忽听得肉,体扑腾地面之声,低头看去,那个刚刚被幽怜梦亲手斩断,又被她暴起后扔到一边的右手正抓动着五指,试图重回主人身体。

那手臂是齐根断裂,末端却没有血色,让人微奇。慕千昙向旁侧首,从破烂袖口往下看,才发现到那本该血肉模糊的断裂处却一片光滑,边缘处似有缝合痕迹,像是布娃娃被扯掉手臂后,堵住棉花重缝在躯干上的。

她刚刚亲自尝试了百目虱爬的威力,就像是被人摸进了内脏扭动般剧痛,根本难以忍受。那幽怜梦明明也中了,却无甚反应,被连捅了七八刀后还能谈笑风生,要么是痛觉有问题,要么是不畏惧痛甚至以此为乐。

总是,是个变态。

右手爬回幽怜梦身边,与她肩头重新连接。她活动一下关节,撑着地面坐起来,捂住肚子,口角溢出鲜血,无奈道:“瑶娥,你失忆一场,可真是性情大变。”

裳熵听了一耳朵,疑问:“谁失忆了?”

慕千昙道:“都说是失忆了,不变合理吗?”

裳熵惊讶:“师尊失忆了?”

幽怜梦道:“合理,也合适。最起码现在的你不会挨欺负喽。”

裳熵焦急:“咋回事呀?”

幽怜梦说完那句,放空视线,脸现回忆之色,估计是想起从前原主种种了。慕千昙讽刺笑了笑,要是这人知道自己正在怀念的人,只剩下一片残魂寄宿于锈剑中,而站在眼前的这位,是完全的异世陌生人,会怎么想呢?

摸出方巾,把指缝间的血都擦洗干净,慕千昙低头打量着试图站起的女人。

本想给她点教训,让她备受折磨之下,向自己求要解药,以达到报复目的。虽说过程不对,但最终还是给有效果了,甚至比原想的更凄惨些。

慕千昙解了气,也懂见好就收。毕竟心中还是清楚,是幽怜梦理亏不愿还手,她才成功刺出那几剑,再动手就拿不准她应对方式了。

扔掉沾染血污的方巾,她准备回狭海,要她住在这种地方一个月,可真是够呛。

临走之前,后背某样东西硌她一下,回头看到背在后背的那副画卷。神思略动,她将画摘下来:“我这有副价值连城的名家画作,跟你换几个法器如何?”

幽怜梦还坐在地上,大概是暂时起不来,从储物袋中摸出针线,低头缝合伤口:“名家画作?”

慕千昙:“嗯。”

“你想要什么法器?”

“能自保的。”

腹部肌肤几乎没有完好之处,幽怜梦拨弄着伤口,抹开成团血色,脸色非常平静,甚至微微笑着,从腰间摘下储物袋,丢到她脚边。

“想要什么,你自己挑吧。”

原本是想在走之前,看看能不能敲诈一波,没想到她答应的那么爽快。慕千昙轻挑眉头,将画卷滚到她身边,弯腰扯开袋子,一堆堆法器金光四射,看得人眼花缭乱,贪心大动,都想直接整波带走。

这个念头刚出现就被打消,她为数不多的良心此刻复苏,做事不能得寸进尺。

稍作冷静后,仔细挑选几样陷阱,护盾等等。挑完之后,她将袋子扔回去:“就当是精神损失费了。”

针线穿刺于血肉间,幽怜梦点点头:“好呢。”

打完人也拿完法器,赚了不少。慕千昙颇为满意:“练习之事不必再谈,我自有计划,这便回去了,文秀上仙应该不会在掌门面前多言吧。”

幽怜梦道:“当然不会啦,姐姐我怎么会做背叛瑶娥的事情你呢?”

慕千昙将法器收好,最后看她一眼,转身离去。

裳熵赶忙跟上,手里还拿着东西,是半个手掌,上边还有凹凸不平的牙印,是她方才为缓解尴尬啃的。

受害者就站在旁边,自己还当人面吃别人手臂,这实在不太好,裳熵歉意道:“对不起,把你的胳膊吃掉了。”

主人们已停战,她们之间自然也不再打架。独臂藕人局促着鞠躬,挥舞剩下的那只手:“没事没事,吃吧吃吧,不用客气。”

另一位藕人掰断左手,递给她:“可以换换口味。”

裳熵含混收下了,连连道谢,把手臂夹在臂弯,跟随女人远去。

两只藕人爬回莲叶上休息,又陷入沉睡。幽怜梦抬眸,盯着那两人背影消失在雾气中,叹了口气。缝完最后一针,把线咬断打结,收了回去。

捡起身边那画卷,展开来看,画上是一片红海中的骷髅架子,五脏六腑清晰可辨,细致真切。幽怜梦笑笑:“名家画作。”

良久,又道:“沈仙师出手,的确算是名家。”

另一边,慕千昙避开人群,悄悄回到狭海,刚着地便去椅子前坐下,长舒口气。

在外两个多月,可算回到熟悉地方了。

石椅恰到好处的硬度让身体肌肉在压迫中放松,慕千昙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陷入椅子,像块柔软流动的冰。

眼前就是一望无际的蓝天大海,比通明观与骨山,还有那潭上幽烟要阳光太多了,最起码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人间,让人心头舒畅。

裳熵去灶台前把藕切成片,装进盘子,撒上白糖,端上后凑到椅子边蹲下,仰脸问道:“师尊,你失忆了吗?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会失忆?怎么我从来都不知道。”

此趟出门报了仇,顺回几件法器,现下还有好风景看,慕千昙心情很不错,回了她:“去找你之前。”

裳熵把盘子端高些:“因为什么呢?”

她问得很小心,好像能猜到那不是个让人欢喜的答案。慕千昙瞥见藕片,慢条斯理擦完手指,才捏了片尝尝:“走火入魔呗,啪一声心脏碎了,记忆没了,就这样,不要问了。”

她说得随意,好像不是在说自己的事,也并不在意似的。裳熵却是瞪大双眼,差点掀盘而起:“心碎了?!”

“嗯。”

“是真碎掉了?就是心脏?会跳的那个?”

“别一惊一乍的,”慕千昙吃下藕片,清脆爽口,又捏了几片:“就是那个。”

裳熵屏住呼吸:“那那那那你没事吗?”

慕千昙道:“不是好端端坐在这。”

他说的没错,憋在肺里的紧张气息这才散了,裳熵重又蹲下:“你经常做噩梦,是因为走火入魔吗?”

“是吧”慕千昙随口应了句,连吃几片藕上了瘾,见还有半盘,正要再去拿,忽然脑中电光火石,她反应过来这藕可能的来处,忍不住问道:“从哪拿的?”

裳熵道:“哦,这个,是那个老烟鬼殿主的朋友送的。”

谁家朋友会送自己的可食用手臂啊!

犹如了苍蝇一般,慕千昙脸色变幻莫测,难看起来。她捂住胃部,要吐也吐不出,挥挥手虚弱道:“走开。”

以为她吃够了,裳熵把盘子倾起,剩下全倒进自己嘴里,两手握住空盘:“那你以后怎么办?就一直碎着吗?”

“不然呢?”慕千昙揉揉眉心,已没有和她说话的欲望,想要睡会觉,却也懒得起身回殿内,便就在椅子上睡了:“别烦我,我要休息一会。”

裳熵还有一肚子问题想问,此刻被迫闭麦,着急得不行,又不敢说话,只好蹲在椅子边,用手指扣扣椅子扶手。

“”

耳边传来小老鼠爬过般的细碎响动,慕千昙没睁眼,从储物袋中摸出沈心那个心脏玩具,丢到她怀里:“一边玩去。”

“哦!原来就是这样的吗!”裳熵拿到玩具,开心不已。将空盘放回去,兴冲冲撸起袖子,在椅子边席地而坐,把碎片拆开后跃跃欲试:“那我来帮你把心拼好。”

困意上浮,慕千昙喃喃道:“拼呗,练练智商吧顺便”

再睁眼时已至正午,阳光晒得她眼前橙黄一片,暖融融如温水流过。

意识渐渐回笼,她只把眼撑开一条缝,等眼睛逐渐适应日光了,才完全睁开。

对着一碧如洗的蓝天发了会呆,慕千昙伸手盖住薄唇,打了个哈欠,手滑下来揉揉略有些酸软的肩颈。她偏头看向身边,裳熵就坐在她脚边,背对着她,两腿支开,正低头聚精会神的拼凑着心脏玩具。

沈心说是给小孩子玩的,看来这使用说明还挺正确。

肚子有点饿,慕千昙身上懒劲还没消,抬脚踩了踩少女肩头:“饭点了。”

裳熵比对着两块差不多的碎片,忙里偷闲道:“我没有空做饭!”

慕千昙眯起眼又晒了会太阳,再次踩过去:“饭点。”

“哎呀!你真是的!”裳熵气愤不已,小心放下玩具,跑去灶台边跪地上,撅着屁股从雪堆里翻出食物箱里:“都说了我在忙!我脑子里的头绪待会跑光了该怎么办!”

慕千昙看地上,那心脏已被拼好一小块,其他碎片也被分门别类按照形状放好。

从箱子里掏出几种素菜,裳熵抱在怀里,快速去洗净削皮翻炒。板着一张小脸,快把锅都颠上天,终于献上一盘热气腾腾的菜:“快吃。”

慕千昙接过来尝尝。裳熵道:“你要说谢谢!”

慕千昙道:“味道还不错。”

裳熵擦擦额上汗水,哼道:“那当然!”

她又转身继续去拼图,慕千昙道:“你不吃饭?”

裳熵叫道:“我在忙!”

稀奇,饭都不吃了。

把盘里菜吃完,慕千昙去锻炼了身体,洗完澡后回来,看到那背影纹丝未动。这般过去了三日,少女也坐了三日,快晚间时才从地上跳起,兴奋道:“成了!”

她连滚带爬冲到刚跑完步的慕千昙面前,将心脏献上来:“看,我拼好了!”

慕千昙还在微微喘气,闻言垂眸,接过那枚心脏,翻来覆去检查,也和自己胸腔里那棵作比对,确认每一块碎片都到了正确位置,才道:“拼对了,算你还有点本事。”

她还要再说什么,就听见噗通一声。挪开心脏一看,裳熵面朝下摔倒,呼哈睡着了。

沈心做出这玩意,别看只是孩童爱玩的益智玩具,但想要拼起来其实挺不容易,寻常人大概要琢磨挺长时间才能寻到关窍,往往试一半也就没了耐心。但裳熵也不知道是凭着什么劲,玩个玩具一腔热血的,为了完成目标,竟不吃不喝不眠不断钻研尝试,这才仅用三天完成了。

看了看心脏,又看了看睡倒在地的少女,慕千昙吐出两个字:“蠢龙。”

在狭海住了满月,又要去面对下一位殿主。

悠闲过后的忙碌本该让人烦躁,可下面那位是江舟摇,几位殿主中少有的正常人,且和慕千昙还算是有话可聊,要去见她不会给自己带来心理压力,便也只当是蹭饭去的,还去买了壶米酒,成年人的友谊是要靠酒来维系的。

慕千昙心里琢磨着美食,悠哉悠哉,已在猜想晚上吃什么,要聊什么了。

谁知,她想的大错特错。

她到崖山时,正是下午,天色还早。江舟摇做好了晚饭,穿着身水红色长裙安安静静站在葡萄架尽头,面带温和笑意:“来了?”

“嗯。”还隔着段距离,慕千昙先应着,就见江舟摇垂下手,一截红色水袖从她袖中抖出。

“”慕千昙停住脚步:“封灵上仙?”

江舟摇轻笑:“在下要先试试瑶娥上仙的水平如何,才好为您制定训练计划,所以,冒犯了。”

“等下!”真没想到刚和她见面就要对打,慕千昙提起自己带来的米酒:“实不相瞒,我在其他三位殿主那里已练过许多了,实在不用您再督促我,我是来吃”

唉,光想着吃饭,她怎么就忘了,江舟摇也是个听掌门命令的人啊,和那谢眉不相上下!

话音未落,那水袖已迎面袭来,如一道红色闪电,劲风突袭。慕千昙害怕米酒被打翻,心中略慌,手中爆出灵力迎击,一不小心用大了力气。

眼前闪过炫目光芒,水袖被震退,灵力光波激荡开来,将葡萄架上的所有葡萄全部震炸。葡萄汁四处飞射,下起一场紫色大雨,果香也一同轰然炸开,让人还以为跌进了葡萄海中。

紧急时刻,慕千昙及时挽回,打了个响指,铺天盖地的葡萄汁被冻结成冰雹,再次打下来,砸在人身上,又铺了满地都是,亮晶晶反射阳光,仿佛一地碎钻。

再抬头去看架上,哪还有一点葡萄的影子。

江舟摇:“”

慕千昙:“”

裳熵道:“我来清扫战场!”

冰葡萄汁也是葡萄,满地都是,爽翻了!

拂去肩头和米酒坛子上的冰渣,咯吱咯吱踩着冰走过葡萄架,慕千昙无奈道:“这可是意外,不能算在我头上。”

江舟摇还在朝上看,幽幽道:“刚刚那下,我没用灵力。”

“我看出来了,”慕千昙有点尴尬:“手里拿着酒,下意识要挡,没控制住力道。”

裳熵还在满地捡冰渣。江舟摇道:“瑶娥上仙这会可吃不上葡萄了。”

慕千昙道:“还是吃饭吧,多吃点饭也是一样的。”

“还不着急,练完再吃,”江舟摇又勾起唇角,这次笑得更为灿烂:“我观上仙方才那击,劲力十足,想来底子很不错,所以这锻炼计划,大抵是要强度高些了。”

慕千昙:“”

晚饭没吃到,先被强拉着练习一通。江舟摇的锻炼之法和谢眉走同个路子,以淬体为主,都是些基础功法,但难度要高出一个阶梯。

在通明观时慕千昙就受不了,在这里更是不行。为了一个月的免费美食,她咬牙坚持许久,还是败下阵来,好几次受不了要放弃,都被江舟摇笑意盈盈的带着继续,劝说她再坚持坚持。

等到结束时,慕千昙已全身脱力,衣服湿了一层,躺在餐桌旁边的凉席床上,起都不起来,疲惫问道:“上仙啊,你莫不是在报复我?”

江舟摇还是那般笑:“怎么会呢?”

她跪坐在床边,抬手按住慕千昙腿部:“锻炼完可不能就这样休息,需要拉一拉经脉,否则明日该会腿痛了。”

别说明日,现在就很痛啊。慕千昙抬手遮在眼前,有气无力:“不用了”

还没说完,腿上便传来一阵大力按压,剧痛让她半弹起身,颤颤巍巍道:“真不用,封灵啊,再按我腿就要断了。”

“你放心,我心里有数。”江舟摇把她腿托起,放在自己膝头:“你就相信我吧。”

若是正常状态下,慕千昙决不能接受别人这样触碰她,但此刻双腿麻木抽痛到快要失去知觉了,这点接触又算不了什么了,但她依然有点怕疼,便道:“要不然还是呃!”

慕千昙又弹起一些,一手撑床,另一手搭在江舟摇肩头:“不行,真不行,明天疼就疼吧,别压了。”

江舟摇回眸过来,冲她身后道:“裳熵,来帮个忙,把你师尊按住。”

第77章 我脑子有怪东西!

仿佛没想到这种话会被用在自己身上,慕千昙脑袋像是被敲了一记,从头震到脚,嗡嗡回响,久久难平。她愣了愣,迅速向后看。

在她背后,裳熵正蹲在凉席床上,嘎吱嘎吱吃着捡来的冰葡萄汁。本来是在笑嘻嘻看热闹,听见江舟摇那句话,笑容僵住,嚼冰的嘴卡住了,满怀冰葡萄也掉了一床,脸上更是惊呆到空白。

女人那双冷眼犹如兜头一盆凉水,冻得裳熵瑟瑟发抖,两手拢进大袖里,缩起脖子:“会会被捅的”

光是“按住”这两个字,便叫她倏而想起不久之前,那个老烟鬼殿主将师尊压在地上,又想起师尊冷面无情,满脸血泪,连捅数刀的恐怖模样,已在心中无法磨灭,异常深刻,不敢招惹。

她这话音量较小,江舟摇没有听到,或者说听到了但没相信。手下已按在女人腿部,一脸温和笑意的按了下去。

明明是纤细手指,却如铁箍般无法撼动,一下下揉动着双腿。腰部以下像是被电打穿了,慕千昙脊椎一阵阵发麻,终究忍不住软倒下去。后脑勺磕在床上,咚的一声闷响。

裳熵咦了声,皱了眉,仿佛这下被磕的人是她。

想要把腿拔出来,却丝毫不能动弹,只能忍受越发强烈的酸麻刺痛渐渐吃掉双腿。慕千昙浑身颤抖,侧身抓住手边最近的东西,一连串极细微的痛吟从喉咙里挤出。可最终还是忍不住,崩溃道:“封灵上仙!”

江舟摇柔声道:“马上就好喔。”

整个神经都在炸裂,虽然很想喷脏话,但慕千昙却一反常态的紧闭双唇,只因她仅剩的那点理智让她选择保护形象,免得待会受不了,要在友人和徒弟面前流眼泪,呜呜哭,那太丢人了。

老脸还是要的,坚决不行!

她方才一躺倒,正睡在裳熵旁边,那随手一抓的,也正是少女的衣摆。因为过于用力,那点衣摆快要被扯裂开,发出衣料挣扎的紧绷之声,裳熵却只能听到那隐忍的痛吟。

她没看这平日里加倍爱护的传家宝,而是低头瞧着女人。那双眼缓缓睁大,眸光明亮,神色复杂,仿佛难以理解,想帮帮她,却不知该帮什么。又仿佛深受吸引,试图移开目光,却像是被钉在她身上似的。

女人侧躺在床上,紧紧抓住她衣摆,脸色苍白,蹙眉喘息,脖颈一片通红,还有细细的血管从颈间鼓起。她墨色长发散开,夹杂着几颗深紫色冰葡萄。分明是痛极,却也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意味。

裳熵被下了蛊,目眩神迷般,伸手按住了女人的手腕,掌心贴到一层薄汗,柔软的快要化掉了,烫的她快要烧起来。

她含混道:“你松开些吧,你的指甲,”终于撕下自己的目光,偏头看到女人在衣服上快要崩裂的指甲:“你的指甲要伤了,你要么掐我吧啊!”

没想到她说掐就掐,要扭掉一块肉似的,裳熵满脑子乱七八糟全都化为气球,放着气窜远了。手上青青紫紫甚至流血,于是慕千昙没叫,轮到她叫,要死要活,响彻天际。

这场闹剧结束时,慕千昙躺在床上,目光呆滞望向天空。裳熵则是猛吹着没块好肉的双手,委屈不已:“师尊,你下手太狠了!”

慕千昙重复道:“*封灵上仙,你下手太狠了。”

江舟摇把晚餐端到桌上,都是刚做好就放在锅里热着的,所以此刻依然热气滚滚,香味浓郁。她闻言轻笑:“今日做了你们最爱吃的菜,现在不吃吗?”

慕千昙撑起身子,无奈道:“封灵,之后若是每天都如此,我可要跑了。”

她增强体能是想活得更久,而不是死得更早。

江舟摇分发筷子:“怎的说这种话,在下也是为你好。”

裳熵道:“我的手,我的手!”

慕千昙道:“您的美意过于沉重,我消受不起。”

江舟摇道:“我在缸里冰了西瓜喔。”

她做了很多菜,桌面被菜盘摆满了,彼此之间都没有缝隙,盘里也是满满当当,色香味俱全,勾得人食指大动。

慕千昙忍了又忍,奈何食欲比痛感还要难忍。她坐起身,撑着床边坐到桌前,叹息道:“人为财死,也为食亡。”

“想要填饱肚子可不是什么错事。”江舟摇把筷子递给她,又回屋里拿来药箱,帮裳熵惨不忍睹的双手包扎好,握住少女手指指尖左右看看,笑道:“看来我下手的确挺狠。”

慕千昙夹了口爽脆的茭白:“你定然是故意的。”

江舟摇道:“好像是的。”

慕千昙道:“承认了?”

“葡萄成熟不易呢,况且我没想到,瑶娥上仙的身子这般不禁折腾。”

慕千昙哑声:“遥想初遇时,封灵上仙是很善良的。”

她算看清了,这家伙和她亲弟弟一样,也是个笑面虎!

江舟摇莞尔一笑:“人不可貌相。”

虽说被整了一通,但人家的确出于好意,理由充分,挑不出毛病。也是自己先招惹在先,并且还要蹭饭。慕千昙只得咽下这口气,争取多吃几口菜。

只靠自己吃吃不穷这女人,她又拿出献祭徒弟大法。

“裳熵,”她向旁边道:“这一个月你使劲吃,能吃多少吃多少,不必忍耐,全部吃掉,还有那些花啊草啊,山鸟鱼虫,都别放过,把这崖山都吃秃皮。”

裳熵刚落座,举着纱布手愤愤道:“你看看我的手,我都拿不了筷子,吃不了啦。”

慕千昙装没看见。

见她不理自己,裳熵生气了,把手伸到她眼皮子底下:“道歉,你弄伤我了。”

一根手指把那双手推走,慕千昙抖开袖子,露出手腕上的红印:“这是不是你弄的?”

是方才按住她手腕时留下的,裳熵承认:“是我,但是”

慕千昙道:“我是不是也被你弄伤了?”

裳熵艰难道:“是,不过”

“并且还是你先弄伤了我,我才弄伤你的,凡是要有个因果先后,你明白吗?”

“我明白。”

“造成这后果的人是你,所以该是谁来道歉呢?”

裳熵皱巴小脸:“是我吗?”

慕千昙道:“是你啊。”

老实人裳熵总感觉哪里不对,却还是愧疚道:“对不起。”

慕千昙真诚的拍拍她肩头:“没关系,我原谅你了。”

在旁听完全场的江舟摇缓缓鼓起掌:“上仙好辩论。”

慕千昙道:“场外人士请不要多嘴。”

江舟摇笑了笑,转头问道:“真拿不起筷子吗?要不要我拿勺子给你用?”

裳熵已身残志坚的把筷子拿起来:“我可以的,多谢上仙。”

热闹之间间,日头西沉,余晖燃烧着最后一丝热度,把天地染金,如熊熊烈火。再过千万年,崖山依然会拥有着这样壮阔的日落。

慕千昙望向远方,面容也随着光线消失而渐渐暗下去。萤火虫飞舞在草丛间,像是天上的星星掉下后跳来跳去。

江舟摇也看完了日落,轻声道:“不知阿河到哪了,也不晓得寄封信回来。”

慕千昙微微回神:“也好,起码没遇到什么糟心事。”

江舟摇道:“不,恰恰是遇到了什么,才会不愿寄信。那孩子不会对我说谎,就算是文字也不愿意,如果一路平安,早就该发信告诉我路上顺利了,没有,就说明并不顺利。”

提到秦河远游,就不得不想起她离开的原因,和慕千昙有关,她在这话题上便不好多说什么,端起米酒喝了口,没有回话。

江舟摇也后知后觉到这点,拿米酒与她碰了杯,转移话题道:“阿河没寄,伏家那小孩倒是寄了不少。”

“伏璃?”

“是。”

“她挺黏你的。”

“那孩子家教甚严,好不容易能出来,觉得这里宽松些,会喜欢也正常。”

“大概是这样。”

提到反派BOSS她闺女,慕千昙也没什么好多说,只好又喝了口米酒。

这边裳熵埋头吃饭,被手伤限制,只光盘一半,就斯哈斯哈的捧着手想吃西瓜。江舟摇给她指明水缸在何处,她滑下凳子飞奔而去,先捧着一盘切好的叠在桌上供两位大人吃,这才自己抱了个整西瓜重回桌前。

深绿色西瓜比她脑袋还大,裳熵拍了拍,听得声音脆响,擦干净表面水迹后,埋头就是一口,咬开薄皮,露出红瓤。

慕千昙不忍直视:“你既然会切,怎么还要直接吃,像什么样子。”

一句话的功夫,西瓜上已多了道大豁,裳熵嘴边红红一片:“这样吃爽诶。”

慕千昙伸手捏了片盘中西瓜:“天天让其他人看笑话。”

江舟摇笑道:“我倒觉得她挺有意思。”

小口咬了下瓜尖,慕千昙咽下后摇摇头:“傻得要命。”

“修行需心无杂念,这孩子天性本真,是天生求仙的好材料,之前也听说她修行极快,”江舟摇放下筷子,用方巾擦手,观察着少女:“如今她练到哪了?”

慕千昙握住少女肩头,催动她体内灵力,使得她周身弥漫开浅金色:“还差躯干,就跨过门槛了。”

一股冷流从肩头钻入,裳熵立即绷紧身体,骤然放大的五感使得她听到草中虫鸣,看到西瓜表皮的微微破损,闻到空气中的清新葡萄味,以及感受到肩膀处女人温凉的手指。

那手捏住她,就算不看,也能想象到葱玉手指紧紧抓住黑色布料的模样。就像今天下午,女人抓住衣摆后绷紧的手与手腕,白皙肌肤下浅紫色的血管

“啊!”裳熵脸颊涨红,大叫一声:“我脑袋里很奇怪!有怪东西!”

她头昏脑涨,以为自己有病,挣脱女人的手,一头攮进西瓜中大吃特吃狂吃,企图以此冷静下来。

“”慕千昙甩了甩手:“你自己就挺怪的。”

裳熵听不见,像只土拨鼠,快把整个头套入西瓜里,与外界彻底隔绝。江舟摇哈哈一笑:“真有活力。”

用西瓜汁洗脸后,明显冷静许多,裳熵拔出脑袋,脸上红红白白,娃娃般憨态可掬。她发了一会愣,才道道:“对,我还差躯干。”

原来是应和师尊的回答,她说完后,又呆愣片刻,眼睛一亮:“对了,师尊,我一个月不,两个月后要去一趟壶城,我答应了朋友要去看表演,你跟我一起好不好?我想你也去。”

慕千昙抿着米酒:“嗯。”

本以为要好一番磨,这个不好说话的师尊才会答应,谁曾想居然破天荒直接就应了,裳熵心花怒放:“太好了太好了!我爱你师尊!”

从袖中摸出方巾,甩她脸上,慕千昙嫌弃道:“擦擦吧你。”

她会答应的那么爽快,自然是因为这本就是原书剧情,裳熵是为了看朋友表演所以前往壶城,最后解锁了躯干,血脉从此觉醒,慕千昙不过是随口应下罢了。

裳熵乐呵呵接过方巾,把脸上擦干净,又把方巾叠好攥在手里,准备待会去洗干净。还坐椅子上晃荡双腿,手舞足蹈,口中一直说着太好了,感谢你,喜欢你。慕千昙烦不胜烦,把她的头重按进西瓜中。

江舟摇被逗笑,一手掩在唇前,叫她看着点别闹出人命。慕千昙则表示这家伙没那么容易死。唯有裳熵吃空了整个西瓜,手里握住方巾惦记着要洗。

星空之下,笑语至深夜未绝。

第78章 那姐姐?

那日她竭力抗议完,总归是不用再豁老命锻炼了,但强度也只是稍微降下来一点,依然在挑战生理极限。几天之后,慕千昙不堪折磨,站在崖边望着抛洒余晖的落日,想直接甩袖离开。

可惜封灵上仙不会让她如意,虽未强行将她留下,但上仙阴险狡诈,居然又开发出了新菜谱,个个都好吃到没天理,让她犹豫不决,左右为难!

最后还是留下了,生生受足了一个整月,练的内容比前三位殿主加起来很多。

慕千昙对月饮米酒,实在想不明白,居然是最好说话的殿主让她吃了最多的苦。

结束之后,江舟摇让她带些食材回去。慕千昙毫不客气,像是土匪进村般席卷了不少土特产,差点把崖山仓库搬空,以此来缓解郁闷心情。

此举颇有成效,接来下两个月,她的脸上都有笑容。

至于两月之后为什么就没有了呢?

因为要干活了。

进入六月,天气升温,太阳热辣辣撒下来,给苍青殿渡上一层金光。

于殿前吹风且眺望远方时,眼底只剩蓝色。海浪拍案声冲刷着耳膜,恍惚间回到了去年刚来那会,面对的也是这么一片天,这么一片海。

居然都一年了。

不过,在原著里算的话,连四分之一都没到啊

正计算着时间,后头传来少女大叫:“诶,你会不会吃太多了。”

美好海景就这么被打破,慕千昙回眸望去,只见裳熵端着一餐碟,里头放慢鱼肉,都切成块状,红白一片。她正把肉块喂给鹦鹉争春,那鸟毛色油亮,五彩斑斓,灵巧晃着脑袋,吃到一块肉就仰天大笑。

猪鼻蛇红绸盘在裳熵手臂上,倒不知争抢,张开嘴试图等待鱼肉。

裳熵放下肉块,拿手摸了摸争春浑圆的肚皮,数落道:“你可是鸟啊,不许吃了,再吃你就飞不起来了!”

争春拍翅大叫:“需要投喂!需要投喂!”

“不投!”裳熵怒道:“教你那么多句子,就会这一句。你是故意的吧,你肯定是!都吃好多了还要,比我还贪!”

争春往后仰头,不服气一般,还欲再叫,却突然看到什么,瞬间哑火。把身一扭,望向天边。裳熵有所触动,转头过来:“师尊!”

慕千昙坐到桌前:“嗯。”

裳熵神神秘秘道:“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许是刚洗干净,筷子上还在滴水,潮漉漉的。慕千昙拿起后擦拭了才使用,抬头扫了少女一眼,示意她有屁快放。

两手拢在唇前,裳熵双眼明亮,悄悄问道:“是我做饭好吃,还是封灵上仙做饭好吃啊?”

问完之后,她捂住嘴巴,耸起肩头,晃着双腿等待回答。

慕千昙斩钉截铁:“封灵。”

裳熵大失所望:“我都问你好多遍了,你就不能回答一次我嘛?”

“你也知道自己问很多遍了?”

在崖山那一个月,慕千昙的饭量直线上升。虽然没亲口说过喜欢,但每次都见底的饭碗已能证明,她很喜欢江舟摇的手艺,喜欢到那小鸟玻璃胃也能多干几口饭。

这点被那脑残龙发现了,在崖山时还憋着不说,回来后就会鬼鬼祟祟问,每次都得到不满意的回答,每次都还要问,如同打地鼠,打下一个另一个就冒头,永无止境。

裳熵道:“我以为你总有一次会说我很棒的。”

慕千昙开始散布谎言:“我很诚实,不会瞎说。”

听了这话,就算再傻也有过往教训历历在目,不可能当真了。裳熵道:“你不是经常骗我吗?这怎么就不能骗骗了?”

“编这种谎话,对我有什么好处吗?”

“我会开心。”

“你开心又不是我开心。”

“哼。但是你开心的话,我也会开心的。”裳熵低头瞪她,拿筷子戳碗:“但是看来,我开心,并不会让你开心。”

慕千昙垂眸:“说什么绕口令。”

又是这种明显敷衍的回话,裳熵撇嘴,不吭声了,端碗把粥吃干净,又以风卷残云之势把所有菜都吃完,碗往桌上一磕:“全是我的,不给你留!”

她筷子太快,慕千昙刚夹了点小菜进碗,所有盘子都已光溜溜。

“”用筷尖挑了几口粥吃下,慕千昙倒是没生气,只是在回想自己十五不,十六岁是什么状态,应该不是这种烦人小孩吧。

回忆完毕,的确不是,她放心了。

吃完早饭后,裳熵去刷了碗。慕千昙回到殿内换了身衣服,轻薄蓝衣,修身利落,犹如刀刃之锋,薄而锐利,显得面容更冷,透出股连眼前空气都讨厌的气势出来。

出去到院中,对着水池贴好伪装面具,那张冷脸立即换做另一张清秀女人,甚至还有点温婉意味。她贴好最后一边,对水检查没问题,又将步摇化为白色发带系在发间,这才负手在树下等待着。

裳熵叠好碗,正甩去手上水滴,瞧见个颇为秀致的陌生蓝衣女人站在树下,正往这边看来,不免惊奇道:“师尊干嘛呢?”

慕千昙下意识摸了摸脸,面具确实戴好了。

上回这家伙说绝对能一眼认出来,她还不行,这便小小试探一下,居然是真的。换做自己,该是裳熵换身衣服和发型就要认不出人了。

裳熵走的近些,似在观察:“师尊?”

慕千昙放下手:“伪装,你也需要,换身衣服去。”

裳熵抓住领子:“我就这一件勒,而且干嘛要这样。”

慕千昙道:“你不是要去壶城看表演吗?”

裳熵点头:“嗯嗯!我的朋友们会表演打铁花喔!漫天都是金色的星星,特别好看。当初就是他们教我做的面具,我很喜欢”

“打住。”慕千昙阻止她打开话匣子:“不要问原因了,让你换就换。”

说完才想起,她的确只有这么一件衣服,天天穿脏了就洗干净挂树上,自己则漫山遍野裸。奔。好在这狭海只有两人,否则堂堂女主的裸。体不知多少人都要看一遍了。

“那我能穿你的衣服嘛?”裳熵比了比自己的身高:“我也没比你差多少。”

慕千昙略微挺直背:“差远了,矮冬瓜。”

裳熵跳脚:“你怎么还这样叫我!现在的我已经不是去年的我了!”

无视她的吵闹,慕千昙打量着她那身霞衣,凝眉思索片刻,斟酌道:“不换也行,反正这种乞丐衣到处都有。”

“我不是乞丐喔,”裳熵嘟噜完,还在疑惑:“所以干嘛要换衣服啊。”

要说原因,其实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下一个主线站点,壶城,位于北方地界,整个城市藏在山中,被一圈红色岩石包裹,形若陶壶,因此得名。在原书中,这里是女主获得躯干,解锁气穴的最后一站,同时也是男女主再次相遇并感情略有增进的暧昧场所,对于双方来说意义都非凡。

而对于慕千昙,这里也很有意义,只不过是负面意义。

那就是,使她名声受损最严重的那三件事中,第一件事便发生在壶城。

火烧婴灵庄!

传闻是说,瑶娥追杀妖物行至壶城,技艺不精,让妖逃入婴孩庄。她进入村中,寻找不及,恐脱了妖迹。怕失手会让名誉受损,又兼怕妖物逃窜惹出其他事,便丧心病狂之下,居然直接点了一把火,烧死了村庄中的所有人,就为了抓那只妖!

数百位无辜者于香甜酣梦中命丧黄泉,他们怨啊,恨啊,魂灵盘踞在村庄上空,哭声不绝,怨气冲天!

慕千昙前段时间大量吃书时,有仔细看过这则传闻的内容,但最详细的也只有这些了,而后续处理方式,则只写着盘香饮与秦霜出了面,最后不了了之。所以火烧婴孩庄具体是什么样子,到底是谁的问题,都不清楚,但这件事造成的结局,白纸黑字写的非常清晰:

壶城严令禁止天虞门瑶娥入内。

原书中,瑶娥上仙可不会陪女主去壶城,这种限制便没什么影响。而慕千昙既然要过去,就不可能在明知有禁令的情况下大摇大摆进去,简直是上门挑衅,那么伪装身份就显得很重要了。

这种事情并不好解释,况且说自己被一个城市拉黑名单,多少会有些丢人。慕千昙便不耐烦道:“都说别问了,废话真多,赶紧拿行李,要走了。”

她唤出白瞳,这便上去,作势要出发。裳熵立即站直,慌慌张张去提了争春过来:“我想把我的鹦鹉和蛇蛇带给我朋友看,行不?”

她与朋友们分别这些日子里,也认识了一些新朋友,可惜不能把新朋友带过去,大家一起玩,但能分享这两位,也很不错了!

想起原著中的某个情节,慕千昙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道:“随你。”

两人在白色羽毛间坐稳,仙鹤扬颈高鸣,飞身而起,突破云层向北方飞去。

凉风擦过耳际,滚滚云层从下方飞驰而过。慕千昙用灵力锁定了白瞳的飞行方向,打开包裹摸出了一本书。

她之前借了不少书,恶补了历史,收获挺多,对于这世界运行规则了解部分,总算不像个异世界穿越者,偏向于“本地人”了。就算之后会脱离宗门,也不会过得太差。

而这新借的几本,是在谢眉那边知道自己修仙基础知识薄弱后,找来补充知识的。这还没来得及看,正好去壶城还有几天路程,不妨瞧瞧,学点简单法术。

她这边正翻开书,那边裳熵打了个滚,拽拽她的衣摆。

“干什么。”

一只手抓着馒头过来:“给你。”

慕千昙蹙眉:“不吃,带这做什么。”

裳熵蛄蛹过来:“我早上把菜都吃完了,你够吃嘛。”

“”慕千昙道:“我像你一样是猪胃口吗?”

裳熵道:“才不嘞,猪没有我吃得多。”

慕千昙道:“你有自知之明就好。”

把馒头晃来晃去,裳熵道:“我是怕早上饿着你了,你回头胃疼嘛。”

慕千昙没理她。

看来是不需要了,馒头收回来,三口两口吃掉。裳熵翻身躺平了,曲起腿两个膝盖啪啪相撞,又道:“你愿意跟我一起去看表演,我超开心诶。”

翻了页书,慕千昙道:“你开心的太早了。”

“啊?什么意思啊师尊。”

慕千昙道:“到壶城后也别叫我师尊。”

“那我该叫什么勒?”

“随你。”

“随我?”裳熵尝试道:“姨母?”

慕千昙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这跨度未免太大了吧。她合上书,一手掐在少女脖颈:“重新动脑子。”

裳熵眨巴着眼,没有丝毫被威胁感,又换了个叫法:“那姐姐?”

这两个字熟悉又陌生,仿佛从记忆深处喊来。慕千昙猝然攥紧书,掐住她脖颈的手指微微抽动。

第79章 师尊,你觉得我好看吗?

裳熵躺在柔软羽毛中,正下意识用下巴轻轻蹭着那只扼住她脖颈的手,察觉到那个称呼脱口而出的瞬间,女人目光闪烁,像是被戳中了,手指也有轻微抽动。

也不知她是喜欢还是不喜欢,但总归是不平静的。裳熵也随之欢喜,又接连叫了几声:“姐姐,姐姐!”

慕千昙像是被烫了,猝然收回手,一脸黑气:“闭嘴。”

这反应真是头一回见,裳熵顿觉有趣,翻身爬起来:“姐姐姐姐姐姐”

她显然是个不知见好就收的,不顾那女人愈发差劲的脸色,那是一个越叫越顺口,越叫越开心,偏偏一点就炸的师尊今日格外好脾气,居然没揍她。得意就会忘形,她一张脸笑得灿烂如花,手脚并用爬到女人面前,几乎要贴着女人耳朵,说悄悄话般轻声道:“姐姐。”

“”慕千昙眼角微微抽动。

这下倒是清醒了,她那位亲妹妹叫起姐姐来可不会这么柔和,而是大嗓门到整个胡同都能听见,堪比叫魂。

另外,对于这蠢龙的挑衅,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慕千昙冷眸扫向她,在她被震住还没反应过来时,劈手抓住她衣领:“再叫?”

裳熵笑脸散了,也意识到距离过近,还没后退就被抓住,本能求饶着:“我错了师尊。”

慕千昙冷笑,才多长时间没揍过她,又皮痒痒凑到眼前讨打了,这不让她长点记性可不行。

她一手撑着下方,另一手用力拖拽,把裳熵强拖下鹤身,使她悬在边缘。没有防风阵法保护,高空如同刀削般冰冷的狂风向少女袭来。

慕千昙凉凉望着她:“叫啊。”

裳熵啊了一声,嘴巴瞬间被风灌满,大袖也鼓起,衣摆随风猎猎,露出两条修长双腿。

脚下便是万丈高空,云彩从腿边擦过,看一眼就头晕眼花,摔下去可是要粉身碎骨的!她动了动喉咙,抓住衣领上那只手,大叫道:“我错了,师尊,我真的知道错了!”

上面人轻蔑道:“一点出息都没有。”

裳熵扒住那只手,风吹起她长发,时不时拍在她脸上,很快红了一片。她甩甩脑袋,可怜巴巴:“我错了,你拉我上去吧。”

碧蓝天空之中,一只仙鹤脖颈边挂着个少女,被甩来甩去,又并未影响仙鹤赶路。若是有人从旁经过,大概会觉得此情此景非常独特。

对那渐渐高昂的认错声充耳不闻,慕千昙抓着她,目视前方,等逐渐听不到声了,才低头望去。那好端端的少女已被风刮得不成样子,正双手按住头上面具,咳嗽半天,说不出话。

慕千昙手臂收回,才把她提上来扔到旁边。

裳熵翻滚两圈,面朝下不动了,半天才昂首道:“为啥不能这么叫哇。”

慕千昙捧开书:“你不配。”

“哼。”裳熵把乱成杂草的头发拨到耳后:“我配,我很配!我怎样都配!”

那女人又不说话了。

裳熵气得直咬牙打滚,躺下看了会天空,自己调理好了,问道:“那我该叫你什么?”

慕千昙道:“别叫了,当我不存在吧。”

裳熵道:“不可能。”

慕千昙道:“那我当你不存在。”

裳熵叫道:“你一直都是这样干的!”

那女人又又又不说话了。

这会调理不好了,裳熵翻了个好几个滚,还是气愤难平,抱住争春暗戳戳道:“扑棱蛾子,不让我叫?那我就叫你名字了,慕千昙!慕,千,昙!”

捕捉到关键字,争春从她怀中伸出头,扯嗓子嚎道:“慕千昙!大骗子!”

在她嘴里刚冒了一个字时,裳熵就知道她要说什么了,这可是去年争春学会的第一句话,值得纪念,但不适合在这种情况下说。可想拦没拦住,这话稳稳传递后身后女人耳朵里,她只得浑身僵硬,睁大眼:“我糟喽。”

慕千昙缓缓抬起头,手指合拢,啪的一声合上了书。

剩下几天赶路时间,裳熵与争春喜提了仙鹤之爪的红色重点席位,一人一鸟各一边,一路挂到了下一处歇息站点,东西客栈。

男女主将在这里再次相遇。

在绿草茵茵处降落,慕千昙收起仙鹤,兀自向前走去。裳熵抱着毛都被吹疵巴的争春,在鹤背上没睡好,一点一点脑袋,跟在后头。

天色略晚,翠柳扶风,空气中一抹干燥味道,道上略有黄尘。

慕千昙抱着双臂,轻摇着衣摆走过一座小桥,越过几棵杨树,道路两边各出现一家客栈,大小差不多,装修差不多,就连名字的格式都差不多。一个叫东道主,一个叫西间客。

两家客栈门前各有位小二,都站在路边,许是闲来无事,正为花花草草争吵。大道没有分界线,他们却说的头头是道。那边野花是我们的,这边杂草该你们拔。就这么点事,竟争论的面红耳赤,难分难解。

等两人走得近了,那骂声才止息,两位小二纷纷笑脸相迎:“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他们都凑过来,明里暗里相互挤兑,争要将人拉到已方,肘对肘,肩撞肩,就差没上手推搡了。

这两家就在对面,必然平日里不少摩擦与纷争,光是看这小二之间的种种排挤与冷眼就可见一斑。更何况路边还有两家各自树立的牌子,分别写着:

住店优选东道主,智者不往西。

财满金银西间客,向东全是空。

简直就是对骂了!

裳熵站在原地,两边都看看,似难以拿主意,拂了谁的好意都会觉得尴尬。慕千昙则没有犹豫,向右边走去。右边那小二顿时扬眉吐气,喜笑颜开,连连弯腰,大踏步请人进去。左边那位则丧气垂头,舌头顶腮,摘下肩头毛巾甩了甩膝盖。

被请进西间客,小二麻利擦桌,倒上茶水,问她想吃点什么。慕千昙看了眼挂在柜台处的菜单,在桌前坐下,简短道:“前五样。”

裳熵坐她对面,赶紧补充:“各五盘!”

她说着便摘下恶面,露出张夺人炫目的面容,在昏暗天色内竟莹润光亮。

一头波浪卷长发在狂风摧残下乱如蓬草,犹如一只凶神恶煞的黑毛狮王,却依然不减颜色,更添憨态。加上那双圆而黑亮的眼眸,让人心神摇动,见之心折。

店内还坐着些其他客人,看到皆是愣了愣。小二也是反应了一下,才道:“呦,姑娘年纪虽小,已是天姿国色啊。”

裳熵正给争春梳毛,闻言仰脸笑道:“谢谢,我也这么觉得。”

“”慕千昙看她一眼,又垂下视线。

寻常人被赞美,先不说心里怎么想,嘴上肯定得虚伪两句不是不是。她倒是直接应承,表情自然,仿佛打心眼里认同似的,也是世间少见。

小二也是没想到,愣了一瞬,又很快调整过来:“姑娘真有趣。”

转向另一边:“这位姑娘也是,选我们西间客,十足有眼光。怪不得这么漂亮,日后必然容颜更美,富贵满盈!”

裳熵激动道:“是!我师肯定有眼光,不然也不会选我做徒”

想起外人面前不许叫师尊的命令,说一句话卡了两下,不知该如何继续。慕千昙轻掀眼皮:“先去上菜吧。”

小二哈哈一笑,应了声,转身去上菜了。

等他走了,裳熵才悄悄道:“眼光不好,怎么可能选我做徒弟呢?”

倒了杯茶,慕千昙语气凉凉:“我从来不知道你还有自恋的倾向。”

裳熵摇头晃脑:“这才不是,我只是实话实说。”

指尖敲着茶盏边缘,慕千昙道:“也不知道低调一下。”

裳熵道:“可我就是很好看啊,我都戴面具了,还要怎么低调,我总不能在脸上涂东西吧。”

慕千昙道:“至少别人正面夸你时,别应的那么干脆。”

裳熵道:“那我就更不懂了,人人都是想被夸的,被夸后一定会开心,干嘛还要装作没那回事一样。”

端起茶盏抿了口,慕千昙顿了下,才道:“并非所有夸奖的话,都出自真心。有时他人会明夸暗贬,你独自应了,反倒像个笑话。”

小二在这时上了菜,满满一桌,两人间隔了层迷迷蒙蒙的热雾。裳熵本还想问什么,可被饭香吸引,又埋头入菜中了,转瞬间干掉一整盘。

慕千昙摩挲着茶盏,喝完一整杯,望向门边地面上渐渐消失的日光,直到显露出砖块本色,才回转视线。

两人吃完饭,去楼上住。今日来壶城者人数众多,房间只剩一个,便定了这个。来到屋中时,店家已备好浴桶与热水,慕千昙用手指试了试温度,正正好好。

裳熵那边刚迈入门槛,又被慕千昙轰了出去,还没着急,便听她说要洗澡,只得蹲在门口等待。

在门边等了片刻,似有淡淡花香从门缝流出来。裳熵正戳着争春额头,忽然动动鼻尖,寻着气味偏头,味道更浓了些,含着热气。眼前还是干干巴巴的走廊,脑中却构建出另一幅画面。

那个发丝间缠绕着深紫色葡萄,颈间到耳后都烧红。因为痛苦而艰难喘息间,双手用尽全力抓住她衣摆,直到指节泛白的画面。

她正发愣间,门吱呀开了。抬头望去,女人身上只穿着件单薄中衣,用毛巾揉着潮湿的发丝,肌肤被热水浸泡的白里透红。面具摘了,还是那张冷脸,不过平日里常常淡粉色的薄唇此刻多了几分红润,有人气许多。

她这般突然出现在眼前,就仿佛幻想中的画面突然具象为现实,让人恍然出神,呆在原地。

“你要洗,自己去找小二换水。”慕千昙侧首随意望着门扇上的烛影,颈间还有细小水珠滚动:“我建议是你自己去河边洗,因为我要睡了。”

烛影丛丛跳动,她没听见回应,低头瞧了眼。少女蹲在地上,正直愣愣看过来,眼睛黑如两汪泉眼,快要从那眼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愣什么呢?”眼珠小幅度挪动一下,慕千昙也没兴趣问她为何发怔,便独自回屋中,站到床头擦拭着长发,只从眼尾里露点光,流到身后:“再不进来我关门了。”

裳熵忽然喉中干渴,发声都困难。艰难咽下了,她撑着地面起来,进入屋里,反手把门关上,双手负后,用后背抵着门锁,做了几个深呼吸,这才去浴桶边。

池中水还温热,清澈见底,波光纹动,干干净净。裳熵道:“不用换水了,我就在这洗。”

慕千昙道:“哦。”

这蠢龙不讲究惯了,去溪水里打一滚就能洗,不介意别人的洗澡水倒也正常。

她这边弄干了头发,躺上床,侧身靠在床头,摸出书来看几页。目光从书沿最上方划上去,看到裳熵像是怕碰碎什么似的,小心翼翼沉入浴桶,好奇的在桶中四下观看。

把书扣在胸前,慕千昙眯眼:“赶紧洗完赶紧上来,别在那浪费时间。”

裳熵哦了声,整个人咕咚沉入水中。

看了几页书,困意从*文字间挤出来,填入她眼里,慕千昙阖上眸子,侧身睡了会。还惦记着晚上要办事,不能睡太沉,便有意控制着。一阵疲累下去后,她再睁开眼时,就瞧见裳熵正蹲在床边,捧着脸笑吟吟望过来。

“”慕千昙揉揉鼻梁,翻身躺平,身上有牵拉感,这才发现被子不知该是盖上了。

裳熵道:“你怎么醒啦,继续睡呀。”

烛火在她侧脸上摇动,那双眼睛格外晶亮,简直兴致勃勃。慕千昙都快觉得她对自己睡相感兴趣了,但这想法未免太荒谬,她也没细想,将书本收好放进包中:“不睡了,一会要办事。”

裳熵看了眼天色:“诶?还有什么事?”

慕千昙坐直了些,长发在脊背上拂动着:“谁知道呢,可能是天降旨意吧。”

她说着,自己扯唇笑了笑。就听床边少女道:“师尊。”

这甜腻腻的叫声,一听就没好事。果然,她问道:“师尊,你觉得我好看吗?”

估计是被店小二夸了开心,还想再被夸,慕千昙可不遂她意:“你好不好看关我什么事。”

裳熵往前挪两步,下巴磕在床上:“很多人说我好看,不过你没说过。”

“你想听我的回答吗?”慕千昙摸出假面,按到脸上,手指贴合着边缘,随口道:“还行吧。”

裳熵刚洗完澡,长卷发柔顺披下来,脸蛋清白透亮。她自个觉得还不错,抓了半天才蹲到床头,可没想到只得到一个还行的评价,心头不免失望,叹息道:“那再等等几年,我彻底长大了,就好看了,到时候我再问问师尊。”

慕千昙道:“别问了,以后也是同样的回答。”

裳熵道:“好吧,那师尊觉得哪种长相好看呢?是封灵上仙那种吗?”

慕千昙正要下床,听见此话,心中升起一丝疑惑。

回想近日种种,这蠢龙好像从江舟摇那里回来就不对劲,又是问饭菜,又是问长相,频率非常之高,而且还都和她有关,这在以前可是没有的。

隐约品出不太对劲,慕千昙问道:“你最近,是不是有点过于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了?”

裳熵张口要回答。窗外忽传来一声尖叫:“死人了!”

第80章 那就由我先来顶替男主吧

此声喊惊的满室气氛散尽,裳熵蹭然跳起,目光警惕:“怎么回事!”

慕千昙不紧不慢,如有预料般:“去看看。”

几步跃到窗前,裳熵推开窗扇往下望去。

只见那声呼喊后,大道两边皆已站了不少人,略一扫过,站的是店内小二和零散几位客人。都刚从床上起来,着急拢着衣服。或目光凝重,或伸头往人堆里看,窃窃私语,恐惧打跌。

前排几人举着火把,照亮大道中间。一个敦实汉子摊开四肢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裳熵惊道:“好像真有人没了。”

半夜突现凶案已足够让人吃惊,可她刚惊完,才发现到一个更让人惊呆的事。那站在尸体边正挥舞着手,向四周解释如何发现尸体,怀中抱着粉红色青蛙的女孩,居然是谭雀!

这下裳熵站不住了,心中又喜又惊,匆匆夺门而出:“我下去了师尊!”

她麻溜冲到楼下。吵闹声使得两家店都点上等,亮堂起来,不断有人出门汇入争吵人群,黑暗就此被打破。

裳熵飞出店门,围着人群绕了圈,拨开一道道肩膀挤进去:“借过!”

好容易挤到最中间,她从人群拔出,挥手叫道:“谭雀!”

谭雀正指着地上尸体解释些什么,言辞激烈,骂声不断。忽听得有人叫自己,声音还有点熟悉,先是一愣,迅速转头过来。看清是谁时,五官立即展开,咧唇大笑:“裳熵!”

时隔大半年未见,却在这种地方重逢了,真叫人哭笑不得。虽有满腹话想说,现下可不是叙旧好时机。裳熵问道:“这是怎么了?”

谭雀正要解释,忽被推了一把,差点没站稳,被裳熵眼疾手快扶住了,向她身后望去。原是东西客栈两拨人越吵越激烈,竟还想要动手。她出言阻拦:“你们先别吵了!先看看他还能不能救啊!”

这尸体在大道正中,压在分界处,也不知是哪边的人。平日里对着花花草草都能摩擦出火星,遇到这种事,两边人更是理智全无,寸步不让,先把责任推出去再说,唯恐污了自家门牌。

她说的那句话犹如石沉大海,自然也没人会听。

裳熵只得自去看地上那人,用掌心摸摸男人后颈,冰凉僵硬,颈间也没有跳动。小心翻过面来,就见一张青黑的脸,紫红色长舌探出齿关,眼珠暴突,在火光照射下如一张厉鬼脱跳之相,十分骇人。

不论怎么检查,都是死透了。孑然一身亡于陌生之地,死相凄惨,满面尘土。他人却只管推脱责任,连愿意扶起他的人都没有。裳熵叹息一声,低声道:“好可怜”

死者面容被翻来朝上,站最近的几位都被那张脸吓了一跳,后退几步,火光抖动,倒是吵闹也止歇,人群静了一静。

接着,才响起窸窣交谈。

“那是谁啊。”

“你看看去。”

“凭啥叫我看啊?”

“你不是更近点吗”

西间客招牌下,慕千昙位于喧闹中心之外,斜倚着门扇,百无聊赖问道:“男主呢?还不来。”

李碧鸢也在疑:‘对啊,这都吵半天了,该出场了啊?要不你找找?’

在东西客栈场面混乱之时,该有男主以定海神针的形象来平定争吵,找到杀人凶手,并因目的地相同,与女主一同携手去往壶城。

按理说,现在应当已出场了,这会却连个影子都没有。

不会根本没来吧。

还是藏起来了?

慕千昙朝人群里看了看,没能瞧见,便阖上眼释放灵力,搜寻附近是否有较为强大的修者,结果只碰到些不入流的散修,还有几只柔弱妖兽。

再搜一圈,还是空空如也。

基本可以确定,男主不在这里。

她缓缓睁开眼,想起上回于东城不欢而散。

原书之中,男主带银蛇凶尸赶回太行封氏,质问父亲为何又把妖印这等害人害己之邪物拿出来使用,结果被暴怒的父亲责罚一顿,关了起来,六个月后才放出。

这之后,男主痛定思痛,为阻止父亲继续用妖印祸乱人间,他选择暂时放弃寻找母亲和姐姐,向家中低头,想重新获得家业继承权,掌住封家命脉,不叫它就此滑入邪路。

但显而易见,父亲拒绝了。并向男主提出了三个要求,要全部做到,才有资格重新进家门。

至于家族继承,就算他是最符合条件的少爷,也得靠自己的本事去得到家主之位。

男主心中仍对父亲抱有希望,不想牵扯其他仙家进来,便没有将妖印重出江湖之事散播,而是答应了父亲那三个要求。

这头一件,便是推翻壶城之主。

所以,准备去看表演的女主,才会与男主在此处相遇。

但现在男主没来。

究其原因,想来是上次在东城即将分别时,那段撕破脸后的对话,应当给江缘祈带来了不小的震动。他受了刺激之后,才走出了和原著并不相同的路线。

剧情脱离预计,向着未知发展。李碧鸢冷汗都要下来了:‘那他不来这,会去哪呢?’

慕千昙也在思索,口中应着:“着什么急,大女主文,女主在不就行了。”

李碧鸢道:‘那男主也好歹是个主角啊,挺重要的,怎么能不着急。’

慕千昙没开口。

‘该不会男主以后都不来了?’李碧鸢开始胡思乱想,焦头烂额:‘那女主咋个办?要单打独斗了?天啊,该不会这就是她后期大发狂性裂天的原因吧?’

慕千昙无语:‘你这是看不起男主,还是看不起女主。’

李碧鸢抱头呼喊:‘昙姐啊昙姐,都跟你说了对男主不要太凶。你凶就算了,还威胁他,还把自己是假瑶娥上仙的消息告诉他,埋下那么多隐患。他不受控制了,这以后咋办啊?’

“别那么异想天开,裳熵还没蠢到因为个男人就发疯。”慕千昙走出门去,向人群靠近:“先解决眼前这烂事,再考虑怎么处理他。”

李碧鸢道:‘你不怕他找你事吗?’

“那就没办法了,”慕千昙轻笑:“太过碍事,就只能宰了,毕竟任务为上,对吧。”

一朵冰晶昙花从她掌心飞出,于众人头顶碎裂,清脆震耳。所有人抬头望去,见冰花飘零,折射月色,柔美幽冷。再低头时,多出一位黑衣女子站在尸体旁边,身量纤细高挑,面色清寒,满身轻灵之色。

裳熵抬头道:“师上仙,你快来看看这个人。”

周遭人群再次吸气,低低念着居然是上仙。

谭雀抱着青蛙蹲下,凑到裳熵身边,小声问道:“这位是不是”

裳熵也小声道:“没错,就是”

慕千昙轻甩裙摆单膝蹲下,两指捻开男尸衣领,那苍白脖颈之间,赫然有一双紫黑手印。这男人是被掐死的。

交流声瞬间大了许多,人群后方有个小二将眉一凝,转身偷偷溜进客栈。

慕千昙松开衣领。李碧鸢道:‘你想暂时顶替男主?也好也好,目前只能这样了,那你先温柔的劝诫各位不要在这’

“别吵了。”慕千昙嗓音不大,却冷漠如冰,目光也沉沉扫向众人:“前后左右都没其他店,这里人就那么多,凶手肯定是店里的人。不先让大家集合,让他趁乱跑了怎么办。在这吵什么吵,没点眼力见。”

李碧鸢:‘也行。’

突然被劈头盖脸一顿骂,众人也渐渐清醒了,赶紧你推我赶,把两家店内连客人一起全都叫出,一并站在楼下。

正在这时,一位锦衣男子拨开人群走来,满脸苍白,万分焦急,一见地上死尸,登时腿软跪下,嚎叫道:“谁干的!是谁杀了我义父!”

谭雀扯他臂膀:“你说啥?这是胡团长?”

裳熵问道:“你认识他?”

谭雀道:“俺就是跟他来的,但他平时都戴面具,俺也不晓得长啥样啊,都是一个戏团的人,咋会出事的?”

一番解释之后,弄清了来龙去脉。

自从去年飞龙寨事件解决后,谭雀闲来无事,便喜欢带上铃铛公主到处去游山玩水。途径某座城镇时,遇见一个戏耍妖物的妖怪杂耍团,有猴子吞剑,鹦鹉驾车,老虎钻火圈等等。

她觉得有趣,看得入迷,一时间痴了,每日准时蹲点,从不错过,到妖戏团离去都非常不舍。恰好铃铛也会几招,她便吵着要加入戏团中,并随之一同前往壶城表演。

而她当初进团时,便是胡团长胡胜招入的。胡胜身为团长,本人并不训练妖物,却精通变脸之术,脸上也常常戴着软面具,还穿华丽的彩色锦服,为人宽厚善良,常常会给戏团之人送东西吃。

谭雀刚来不久,只知晓有这个人,正面见过几次,都是表演时候,平日对他并不熟悉,而他此时颜面剧变,也只穿着中衣,是以并未能第一时间认出这是谁。

那位称呼胡胜为义父的,是戏团中二把手,叫做胡忠。他腕间系着个拇指粗细的铁链子,尽头拴着只黑毛猴,头戴彩色花羽帽,只有婴儿大小,看着颇为稚嫩。

此处人太多,也没见过这种宠物,都稀奇打量着,时不时啧声。毛猴受惊,焦虑又害怕,呲开两排牙齿,揪掉自己身上的黑毛,抓住链子不停转头嘶叫。

人群后又过来几人,都是妖戏团的,每个人身边都有只小妖怪,因为人多而恐惧得直往主人怀中钻。为首是个面颊瘦黄的少年,十五六岁左右,头发干枯毛躁,用根簪子挽起,身形枯瘦如柴,看着便是个久病的,是胡胜的亲儿子,名叫胡辛树。

人们看到妖物,自动避开,他们毫无阻拦的走来。胡辛树瞧见地上情景,原本就惨淡的面容更加灰黑了,脚下不稳,让人担心他是否下一刻就会晕厥。可他还是站稳了,颤声叫道:“爹。”

义子胡忠站起身,抓住谭雀手腕,惨声问道:“怎么回事?是你发现他的?有看到凶手是谁吗?”

黑毛猴被他起来动作牵连,铁链绷紧。她脖子歪扭,深黑眼珠中倒映着越来越亮的丛丛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