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70(1 / 2)

第61章 夜晚杀人,白日送棺

提到温榆,吕净面上浮出疑惑,不确定道:“应该会的吧。温小姐本人从没出来唱过戏,但她母亲这么会唱,也许教过她呢?”

孩子总容易受到长辈影响,这是方方面面的事,无法抹除或摆脱。就算她自己无心唱戏,也肯定多少听母亲唱过,能留下些印象。

“好,知道了。”江缘祈起身:“你丈夫后续要静养一段时间,不要出门跑跳,约半月就可完全恢复正常,无需再担心了。”

两人闻言,纷纷道谢,高远又泛起眼泪花,连连弯腰:“多谢恩人,若不是你,我可能这辈子就这样了,当个没有知觉的疯子。还好,还好您来了!仙家洪福齐天!”

吕净脸上还有点后怕,红着眼眶狠狠拍了丈夫一下:“胆子那么小还敢往外跑,不自量力!”

“那我怎么办?她离你那么近,我就看着她吃掉你吗?这怎么可能?我忍不了!”脸上沾着眼泪水,高远气愤道:“下次那种玩意若还敢来,我还得赶走她!”

吕净啐道:“呸!一张臭嘴,可没有下次了!”

“看来是恢复气力了,”江缘祈笑笑,拱手道:“你们夫妻好好休息吧,我们还有事,便先行离开了。”

“诶等等,”高远拍拍两袖,摸了个空,向旁边道:“媳妇,你可给有仙家诊费?”

吕净道:“还没,我这就去拿。”

“不用。”江缘祈摆摆手:“帮了一点小忙而已。”

见他态度坚决,吕净正左右为难,裳熵举手道:“我想要。”拇指食指比出来:“我想也算干了一点点活,我想要我的出工费。”

“好嘞。”转身从床头柜里摸出小钱箱,吕净将之打开,就听得少女说:“我要五文钱!”

这价钱便宜的让人闪了腰,出去买碗吃的也不止这个数。吕净犹豫半晌,还是摸出五两银子,递过去。这对他们家而言不是小数目,但回报救命之恩,花多少钱都是值得的。

裳熵低头看了眼,摇摇头,张开五指:“你听错了,是五文钱,不是五两。”

吕净还是不敢相信,又确认推脱了几次,少女脑袋晃成拨浪鼓,不愿意收下。她只好从旁边小盒里捡出五枚钱币,犹犹豫豫放进少女掌中。

痛快收拢五指,把钱丢进袖里,裳熵喜滋滋道:“多谢老板!”

婉拒了高家留下吃饭的请求,三人走出门去,一路出了松果巷,日光挥洒下来,暖和身躯。

和清晨相比,街上终于有了点人星,不过与前几日一样,都走的很快,着急办事,不会停留。也有些手拿法器的散修,迷瞪着眼蹲路边,不时说几句话,估计在商讨晚上要去哪儿蹲艳尸。

往前行了一阵,江缘祈笑道:“我未曾想到,裳姑娘居然会要诊费。”

裳熵道:“这不是诊费,这是出工费。不过,你怎会想不到?要钱很奇怪吗?”

“并非奇怪,只是”江缘祈斟酌字句,说道:“大多数人行走江湖,对于收钱除妖的态度就两种,要就要就很多,狮子大开口。不要就一钱都不要,就当积善行德,没见过裳姑娘这般,一次只要五文钱的。”

“恕你闻哥哥直言,这样既赚不到钱,也落不得施行善事分文不取的好名声。高家人善良不会多说,但要落入有心人手中,那过于便宜可不是件好事,反倒成了别人拿你消遣的理由。”

抱起压岁钱,裳熵脸贴上猫脸,歪着头道:“别人要消遣我,那不管我是收还是不收,收多还是收少,他们都会消遣,这与我可没关系,是他们自己坏。”

“我干了活,要钱那就是天经地义的。就像我捉老鼠,如果我都不要钱,那我怎么养活我自己呢?那些长了嘴爱说别人小话的,不也得挣钱吃饭吗?”

“并且,救了高叔叔的人是你,我就是跟在后头跑跑路。我干的不多,自然就要的少,我只拿我该拿的那部分就足够了,我不觉得我有错。”

江缘祈道:“裳姑娘,那不是错,那只是些为人处世时常用的小招。”

裳熵问:“那你不收钱,是为了得到好名声吗?”

她言辞天真烂漫,双眸澄澈,就算是有些冒犯的句子,从她嘴中说出,也只是单纯询问罢了,并没有攻击性。江缘祈哈哈一笑,摇摇头:“你这可让我不知说些什么好了。”

“是吗?哦还有”单手抱猫,裳熵晃晃袖子,那五枚钱币叮铃作响:“我要五文,也是因为这些钱就够用了。”

江缘祈勾唇:“够用?裳姑娘是要买东西吗?”

偷偷瞧了身后女人一眼,裳熵笑出小白牙:“对,要买!等抓住那艳尸,再去买!”

提到艳尸,不免回忆起方才屋中对话。裳熵疑道:“你刚刚为什么要问温小姐会不会唱戏啊?”

江缘祈低头整了整黑铁护腕,眸光微沉:“那艳尸可能与她有关。”

裳熵拒绝道:“不可能,她不是腿断了吗?那个艳尸能跑能跳,特别灵活,还把咱俩甩掉了!”

江缘祈道:“腿断了,但不代表腿没了。她坐在轮椅上,是真断还是假断,没亲眼见过,都不能确定。”

确实如此。他们统共只见过温榆两次,还是隔了段距离瞧见的,根本看不出什么。若她是伪装断腿,也不是没有可能。裳熵道:“但她是个活生生的人诶,昨晚那个肯定是去世了。”

江缘祈笑道:“所以我只说与她有关。”

想起昨日于棺材铺前看见的蓝衣女人,那般柔美温婉,难以与夜间双眸血红的艳丽女人相挂钩。裳熵揉着脸颊,嘟囔道:“可她不是送人棺材吗?感觉她好温柔啊。”

像是想到有意思的事,江缘祈面上的笑意真诚许多:“夜晚杀人,白日送棺,未尝不可。不过,那艳尸应当另有其人,这位温家小姐却一定是要查查的。”

说查便查,三人先去了趟棺材铺,没看见温家小姐出来,今日不施棺,那便是在家中。又来到温家前,有昨日教训,几人不打算从正门进去,绕到宅院偏多的侧方,翻墙进入。

墙后是一处假山院落,繁花似锦,流水哗哗。

水里的金鱼比胳膊还肥,慢悠悠游动着,有人靠近也无所畏惧,甚至全拥簇过来,像是想要等待投喂,花花绿绿一大片。

院口有谈话声传来,有人再朝这边走近!

先跳下去的两人快速闪进假山后,裳熵双手笼在嘴边,做着快下来的口型。慕千昙立于墙头,不紧不慢跃下,如一片雪花轻盈。

她随手弹了粒冰渣入水,看见人影便聚过来讨食的鱼群顷刻散开,犹如巨大花朵绽放流窜。她抱臂走到假山后,向后轻靠,两人正从院口走进,有说有笑的穿过院子。

裳熵仰头望着近在咫尺的女人,双手盖在唇前,悄悄道:“师尊,你好聪明啊,把鱼都吓跑了,他们就看不出后面还藏着人了。”

一根手指把热烘烘的脑袋推走,慕千昙满目厌倦,心道:‘我只能这样跟着他们?’

李碧鸢道:‘咋喽昙姐?光看着不干活不是很爽的吗?’

慕千昙翻了个白眼,不说话了。

她作为女配,本该老老实实做系统的摄像头,来观察男女主“探险”,却做了驱鱼这种应该由那两人注意,却没注意到的习惯性动作,只因她观察到了这点。

明明她有更好更有效率的方法去寻艳尸在哪,甚至她已经知道在哪,还要浪费时间演戏,同时看别人漏洞百出的表演,这哪里有爽?只有被迫困在原地,收敛实力而带来的无休止烦躁罢了。

李碧鸢道:‘没办法的啦昙姐,不亲眼盯着女主,万一她就在哪个细节不对,突变成黑龙毁灭世界了可怎么办。你再多点耐心,就当是上班成不成?’

慕千昙冷冷道:‘睁眼就打卡,闭眼才结束,谁家班这么上的?’

李碧鸢道:‘害,要么这样吧,我跟上面申请下,给你更多打工人最爱的东西,小钱钱!加工资,咋样?’

沉默须臾,慕千昙缓慢道:‘所以,你之前答应给我的那笔钱,并不是你能给我申请来的上限。’

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李碧鸢磕巴道:‘啊这,是的。’

慕千昙道:‘这证明你刚开始就给我压价了,还说涨工资,装什么好人。’

‘咳咳咳,’李碧鸢干咳几声化解尴尬。真想给自己一巴掌,你说你没事干嘛老跟她搭话呢?真是闲的没事干了:‘嗯那你要不要嘛?’

慕千昙干脆道:‘要。’

‘好的呢昙姐。’

那边人已走出院子,几人从假山后绕出。裳熵环顾这偌大院落,问道:“感觉这里会有很多间屋子,我们要一间间去找吗?”

“当然不。”江缘祈又拿出那个面纱,压岁钱自动跳到他身前,朝着低下来的面纱嗅了嗅,抬高脑袋歪头,再埋下去,如此来回几次,自信满满向某个方向走去。

裳熵道:“她好聪明,等结束之后,要请她吃小鱼干才行!”

“哈哈,那我先代压岁钱谢过裳姑娘。”

温家院落果然错综复杂,宅院都一个模样,跟着压岁钱一路七拐八弯,光是眼睛都要看花。没走出多久,眼前又有忙活的家仆,三人再次找了处假山躲避。

压岁钱极通人事,见他们都躲了,自己则扭扭腰,往原地一趴,尾巴如蛇甩来甩去。过来的家仆是女人,都捂胸惊呼,把它肚皮头顶呼噜呼噜摸了遍,才笑着离去。

斗笠猫猫眯了眯眼,朝假山望去,脸上的表情似在说:看吧,我都不用躲。

裳熵捧脸低声道:“我要把她抱回家!”

江缘祈哭笑不得:“这个”

家仆渐渐走远了,三人继续出发,这次没走多久,便停在一处格外宽敞的院落。门前一排柳树垂下柔枝,旧绿飘荡,显得漆黑宅子略有些阴沉。

这里并无看守在,连个家仆都没有,寂静的仿佛没人存在。而走近之后还能发现门窗皆紧闭,像是从内部糊上了什么东西,不让一丝光漏进去。整体来看不像宅院,倒像是一栋阴气森森的棺材。

根据面纱的气味找到此处,基本可以确定,那艳尸就藏于其中了。

江缘祈缓步靠近大门,与裳熵一人一边,不发出任何声音,静静走到门前,将耳朵贴在门上,想听听内部是否有动静。

厚厚门扇之下,似有女人哭唱着戏曲的声音,断断续续,悲哀婉转,凄苦痛楚。而这音律中,还夹着一道沉闷砰砰声,仿佛有人被捆住,挣扎时撞到东西一般!

第62章 捡了个人

面纱气味指向此地,屋宅处处阴沉,现下还有哭腔戏曲。种种都指向一个答案,那艳尸就在这屋中!

发现此点,裳熵双目微微睁圆,想到昨日见尸体惨状,顿时气上心头,就要破门而入。江缘祈抽出魔音,不紧不慢拉住她,轻声笑道:“哪能就这么进去。”

裳熵用口型说着:“那该怎么办?”

江缘祈把她向后拉了些,抬头看:“裳姑娘,你且听你闻哥哥一说。此时艳尸为明,我们为暗,艳尸在内,我们在外。确是瓮中捉鳖的好时机,但也要确定这瓮足够牢固才行。万一莽撞行事,叫她有机会出逃,打草惊蛇后,想再找到可就不容易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把符咒,甩手入院中,金光四射,悬于空中,如飞动的钉子般均匀散开,又猝尔插入地底:“所以,要么忍而不发,要么一击必胜。”

慕千昙听罢,心中冷笑道:虚伪,看着是无微不至教学,要是真遇到什么事,会第一时间把旁人丢出去吸引注意,做断尾求生。

懒得再看这戏码,慕千昙溜达去其他地方。裳熵似懂非懂的点点头,站在门边等待。江缘祈撒完前院,又绕屋子走了圈,不要钱似的掏符咒,方方面面都补下陷阱咒法。

到后院时,他瞧见那位看起来很闲的瑶娥上仙竟不知何时绕到这边来,站在阴凉地最大的那片大树下,斜倚树干,翻出书本来看。

“”太阳刺的他微微眯眼,伸手搭在眉间,笑意不变:“看来瑶娥上仙对自己家徒弟的实力,相当有信心啊。”

明明是她徒弟,却托管给一个只见过两面的陌生人,由他去教去领,自己不管不问,也不知是太相信陌生人,还是太相信自家弟子。

慕千昙没理会他,兀自掌着书,复习着那日晚看到的咒法。

见她不睬,江缘祈笑了笑,将所有阵法布置完毕,才来到门前,递给少女一个绳索:“用这个捆仙索可以将艳尸勒住,待会我以魔音御敌,使她不能动弹,你便冲过去,勒住她脖子,便能将她制住。”

裳熵接过绳索,两手各绕了几圈,绷直中间,点头道:“我知道了。”

江缘祈横笛到唇前,两人对视,默念三声后,他抬起一脚以大力踹断大门,同时吹出一道凄厉笛音,声声入催。两片门扇向屋内倒飞出去,撞翻桌椅,裳熵执绳冲进去:“艳尸!”

屋内极其昏暗,开了门才又日光扑入,裳熵闯入更深的黑暗中。只见饭厅的纱幔之后,一把轮椅倒在地上,轮子还在不停转动。温榆跪在床边,被声音吸引的转过头来,面容毫无人色,泪如泉涌,那滴滴答答的眼泪黑暗中发着零碎的光,光是瞧着便让人心中揪痛。

而她面前,是一张藤木架子床,四角绑上锁链,此刻全部绷紧。一个身穿艳丽戏服的女人被捆在床上,露出的双手青白如鬼,正不断挣扎着。

原本许是被戏曲所压,还能勉强制住,这闯屋之声让她大受刺激,嚎叫一声,抬手扭断了所有铁链,翻身到床下,扑倒温榆,坐在她身上,扼住她脖颈,竟要杀人!

情急之下,裳熵抓住门边的大瓷瓶,倒出里头绿植,手掌瓶口,看准位置向前丢去,正好套在那艳尸头上。趁她蒙圈,少女飞身而至,反手将绳索勒紧她脖子。

笛声越发急促,艳尸的吼叫自瓶中沉闷又骇人,她用手去抓喉间绳索,身子便向下沉去,正压到温榆,女人低低痛叫一声。

这声痛呼精准飘进裳熵耳朵,唯恐将人压坏,她一惊之下手中松了力,艳尸趁机扯开绳索,把她掀开,就地一滚,撞碎窗户掉入烈日骄阳中。

扶起温榆,让她扒着床边。裳熵火速追出,就见趴在屋宅表面的无数小纸人嬉笑俯冲,如白色骤雨,与地上的鱼群影子一般朝漩涡中心卷来,紧贴艳尸身体,用蒲扇般的双翅抱紧她,拉扯她,限制她行动。

而艳尸全身暴露于阳光之下,关节处动作已迟钝许多,向前踩步时,被打入地底的陷阱符咒化为一只只金色小手,探出地面,抓住她的手脚。她瞬间向下倒去,套在头上的瓷瓶清脆碎裂,摔成一地瓷片。

裳熵立即上前将她捆缚。江缘祈未用双手,借着长腿优势侧身翻出窗户,笛音不断,魔音已成,那艳尸于多处禁锢之中,终于动弹不得了。

慕千昙靠着树干,抬头扫了眼,又垂下眼帘。

后院恢复宁静,树影婆娑。江缘祈疾步走到艳尸前,蹲下。身来,用魔音尾端挑起艳尸下巴,观察那张青白面容。

依五官可看出生前确是个美艳女子,方才挣乱间,鬓发已乱,散下几缕零碎,扫在脸颊边,是一副动人相貌。可那双眼却白如鱼目,遍布网状血丝,形容骇人。

被挑的抬起头,面朝阳光,艳尸像是受不得痛,口中呜咽几声,要闭上眼低下头去。裳熵不解问道:“秦河跟我说过,鬼物生于黑暗,与明亮相背,才会惧怕阳光,可凶尸是尸体的病变,为何也会害怕呢?”

江缘祈道:“普通凶尸自然不怕,只是这具尸体有所不同。”

裳熵瞅了半晌也未瞅出什么不一样,便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凶尸,我看不出哪里不同。”

江缘祈正要解释,就见温榆也从屋宅破洞中艰难爬出,依然是满面泪水,哭叫道:“银蛇!”

这称呼直让江缘祈浑身一震,笑意中融入不少锋利冷意,转瞬即逝。温榆向这边用力爬来:“你们不要动她”

方才艳尸撞开屋宅,满地碎*片,混杂着柜上的杂物,碎到一块,无比锋利。常人走过去也要小心脚底,她却是用双手爬出来,不一会便小臂上血迹沁出。裳熵拔步起身,奔到温榆身边,将她扶起:“你不要乱动,要受伤了!”

温榆抓住她袖子,满目凄惶:“求求你们,别动她”

江缘祈道:“温小姐,你窝藏这艳尸,可知晓她会夜半害人?”

温榆脸色苍白,嘴唇微颤:“对对不起”

那便是知道了,甚至可能就是她纵容的。裳熵微微张大嘴,看了看艳尸,又看了看怀中女人,皱起眉头道:“真是你做的?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啊?你还出去施棺,你不是看得到那些失去亲人的人有多痛苦吗?”

扑头盖脸的质问让温榆无言以对,她瑟缩着身体,浑身颤抖。裳熵牙关磕碰,压下心火,连声道:“你告诉我原因吧?为何要一边做好事一边害人,这样做会让你开心吗?!”

将魔音插回腰间,江缘祈微勾唇角,摇摇头道:“裳姑娘,你这样问,是问不出来的。”

他伸手向艳尸衣领,竟是想扒开她的衣服。见状,温榆扶住少女手臂,惊声道:“公子!你做什么!”

说是惊声,却因为虚弱而飘忽。她想挣开束缚去制止他,却不小心在阶梯上磕了腿,霎时血色尽褪,浑身冷汗。

裳熵盯着她一举一动,发现不对,目光转向她被蓝色长裙盖住的双腿。那棺材铺老板说她几个月前就摔坏了腿,这么长时间过去了,就算没痊愈,也不至于碰到一下就痛吧。

她那一声叫,使得江缘祈探出的手停下。他看看自己掌心,又低头瞅了瞅衣袍,意识到差点忘了什么。这才哈哈一笑,起身向后退。

就算对方是艳尸,这种光天之下扒衣服也算是流氓行为了。放到他这个身份上,更显为人不齿。他连连退了好几步才停,转身背对艳尸,才道:“裳姑娘,辛苦你帮我找一样东西。”

他要看的东西大概就是那凶手的“不同”,裳熵没有多问,扶温榆坐稳了,才走回艳尸边。江缘祈道:“请先查看四肢,寻找是否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方才情况紧急,裳熵给她五花大绑,绳索横纵相穿整个身体,想要单纯扒开衣服,有点困难。但又不能撤掉绳索,免得她又暴起伤人。权衡之下,她只好沿着袖口走线扯碎布料,仔细检查青白肌肤上是否有异常。

看着那少女一点点弄碎衣服,温榆眼眶红湿,泪水如注,抓住膝盖处的衣料,抱缩起身体。像是看着心爱的玩具被人毁掉而无能为力的孩童。

检查完四肢,并无任何不对,裳熵道:“没有。”

江缘祈又道:“那就要冒犯些了,先瞧瞧她后背吧。”

裳熵并无犹豫,轻轻撕开后颈衣物,不过没往下去太多,就在蝴蝶骨上看到一处深红印记:“好像有个印章。”

一手收拢成拳,江缘祈问道:“什么样的印章?”

把破口处拉的更大些,微微突出的蝴蝶骨被一层薄薄肌肤包裹,并无生机之色,却有一个圆形纹章烙于其上。细致瞧那圈中形状,似一对飞扬的翅膀,还有细细绒毛,尖锐獠牙,依然可以辨认出是个

“蝙蝠!”裳熵换了个方向,又换回来,确定道:“是蝙蝠!”

慕千昙从书里抬头,稍稍留意那印记长相。心脏上的黑手睁大眼,咕噜噜转动,像是兴奋:‘出现了!第一次挨着主线!’

烙在蝴蝶骨上的印记,正是书中最邪恶阴毒的一种法器:妖印。所留下的。

人与人之间体质相差巨大,有人天赋绝伦,稍微修行便可一日千里。有人碌碌无为,苦修数年也毫无进益,这是与生俱来难以更改的现实。但妖印,便可以逆天而行,填补这其中的差距,带来无与伦比的力量。

具体使用原理,已不可考证,但流传下来的炼制方法极为残忍,那就是寻到妖族,歼灭妖族,再以妖族之力熬制特质的印泥。以血为引,熬骨为印。再将妖力封存于印章中,盖给需要之人,便可将妖力化为己用。

这是一种基本不考虑后代是否会被报复,极其穷凶极恶丧尽天良的行为。且后遗症也极为严重,凶尸不惧阳光,可盖了蝙蝠妖印之人便会惧怕,若盖了鱼类妖印便会惧怕上岸等等,而身体也逐渐会变成人不人妖不妖的模样,最后丧失理智,沦为凶兽。

使用者下场凄惨,制作妖印之人自然也逃不掉。无数被残忍杀死且熬煮的妖物亡魂也无法安生,痛苦如影随形,折磨不休,日日夜夜想要复仇,纠缠于妖印主人身边,长此以往,带来了随着血脉延续的诅咒。

第一个制作妖印的家族,也是唯一一个,正是江缘祈所在的太行封氏,如今五大仙门世家之一。

姜泯生来便想着死去,江缘祈注定命中分离,还有无数夭折的孩子,封家人为何至今诅咒缠身,历代家主都没有好下场,于仙界也人人避之不及,便是这个原因。

而江缘祈之所以来到东城,便是听到了一些关于妖印的风声。

听到蝙蝠两个字,江缘祈拳头猝然握紧,用力之大甚至能听到骨骼咔哒响动,末了又骤然松开,血色退回到指尖。

他依然在笑,那笑脸却像是被画上似的,他道:“辛苦裳姑娘了,请你把她衣服整理好吧。”

裳熵帮她遮好身体,江缘祈才转回身,却没找艳尸,而是走到温榆面前。

明明语气里也有笑,甚至还有点甜腻腻的温柔,却莫名让人后颈发凉,他问道:“温小姐,这个人是你朋友吗?我觉得应当不是吧,银蛇大概也不是她的名字,请你如实告诉我,她怎么会在这里?”

温榆仰头望着他,泪水已然干涸,她瑟瑟发抖,不知该怎么办。江缘祈又道:“几个月间她害人无数,城里现在这个样子,你不是亲眼看过了吗?无论如何,她都难逃一次。况且,她已是死人了,这无法改变,但她怎么死的,怎么变成这样,很重要。温小姐,不要隐瞒了”

裳熵默默走过来,把受惊慌张快要摔下的温榆扶稳。她像是意识到自己与那艳尸都不可能逃掉了,泄气般滚下泪珠,形容万分狼狈。而裳熵扶她之时,不小心碰到腰腿处,引得温榆痛呼起来,脸色更加凄惨。

“啊对不起,”见她这般,裳熵回想到方才就觉得不对,现下便隔着衣服,用指尖极轻的描摹着痕迹形状,越摸越是惊奇,忍不住道:“温小姐,你的腿真是摔断的吗?我怎么感觉像是被人捏断的呢?”

江缘祈也靠坐过来,温柔道:“你见识过她有多可怕对吧,她刚刚还想要杀掉你,根本不是你的朋友。所以,城中杀人事情也许与你无关,只是这个艳尸再胁迫你,是这样吗?”

像是情绪终于决堤,温榆摇头道:“不是我的错,是我杀了她,她才变成这样的。”

艳尸摔倒时,脸边摊开一地碎瓷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温榆却仿佛看到了那双血红眼睛,不由得想到了几月之前。

那天风和日丽,温榆循着温武意愿,照往常般去山上的姻缘庙求姻缘。求完下山之后,直奔温家回去,路过戏台,上头正唱着《东城玉宴》。

伶人身穿戏服,脸化红妆,唱着玉宴与丈夫那蜜里调油,海誓山盟的爱情,身段与嗓音一般美得勾人心,引得台下喝彩连连。温榆站着看了会,想起了那个早些年去世的母亲。

她听说母亲曾是城中最出名的玉宴伶人,只要她一上台,没人能比肩她风采。可她印象里的母亲是灰败的,失落的,怀疑自我的,并没有台上人这般拥有着耀眼的幸福。与母亲相伴十几年,也却从未亲眼见过她上戏台。

唯有屋里床下那套戏服被母亲拿出来反复看,以及母亲哄她睡觉时的轻哼,才可以证明母亲的确曾唱过戏。但那一定是很早的过往了,早到母亲自己也想不起来。

侍卫在一边低声道:“主人,再晚回去,温大人要怪罪于您了。”

温榆收回目光,嗯了声,又要回到那个寂静阴沉的家里。

她心中失落,却也知道早晚都要回去的。

一路往回走,额上不由得出了薄汗,她拿出手帕擦擦额头,日光恍惚间,手帕竟被风卷走。

温榆追着手帕,来到一处巷子中。这边光线照不进来,地面泥泞不堪,水洼一个挨着一个,巷子旁边堆满杂物,散发着阵阵腐臭。

手帕飘落进水洼,白色被染湿,居然晕开些红。温榆微微发怔,这才发现泥地里有条细细的血线,从旁边稻草堆里流出来,又汇入水面,这才染红了手帕。

她很少见血,可每次都刻骨铭心,现下甫一见到,差点晕倒过去,被侍卫扶住。

他们对血腥味格外敏感,意识到巷子危险,就要带小姐出去,可温榆忽然道:“等等。”

她看见稻草堆中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有人在那里。”

避免小姐遇到危险,这种时候决不能让她出面,一名侍卫护在温榆身边,另一位便过去看看,扒开稻草和碎木块,汇报道:“是个重伤的女人。”

她这一说话,才叫人听出,原是个女子,只是个高肩宽,还束起了发,穿的漆黑一片,便模糊了性别。

护在温榆身边的侍卫道:“是醒着还是昏了?”

“昏迷了。”

这两名侍卫,正是从温榆小时就跟在身侧,护卫她安全顺便照顾她起居的,一人名叫季策,另一位则是苁蓉。温榆道:“她是不是快要没命了?得救救她。”

主人的话自然要听,这附近恰好有个无人会过来的破败庙宇,两人将女人拖到庙宇之内,找了片破败草席垫在地上,让女人躺好。

温榆站在苁蓉身后,微微弯腰去看,只见女人僵硬躺于席上,穿着身滚着银边的黑色劲装,紧贴修长身材,胸口处有条银线勾勒的小银蛇。

她手握形状奇异的短剑,似蛇似牙,锋利无比。紧闭双眼,嘴唇发紫,几缕发丝被血与水黏在脸边。胸膛快要看不到起伏,腹部后背破口处都在源源不断的溢出鲜血。

季策道:“要救这人吗?这装扮绝对是杀手,或者刺客,救下的话没准会遇上大麻烦。”

温榆道:“不能让她就这么死掉,要救的。”

季策道:“可是”

苁蓉道:“主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你哪那么多话要讲!”

两人身为侍卫,都曾受过训练,处理伤口自然麻利。苁蓉扒掉女人衣服,清理创口,用针线缝合。季策去抓药,买了消毒用的酒,顺便又带了点甜品果干。

把酒与药丢给苁蓉,吃的献给温榆。她接到手中却没有吃,只抱着果干站在一边,那狰狞伤口不敢看又想看。季策便站在她身后,双手挡在她眼前,露出两条缝,供她偷看。

声音从头顶飘来:“主人,这里我们来处理就够了,要么季策先送您回去吧,要是晚了,温大人定会训斥您。”

温榆摇摇头:“已经晚了,他总归是要骂我的,我想等等再回去。”

季策叹息道:“听您的。”

女人身上伤处不少,血差不多流尽了,光是暗器都挖出一堆,但好在都不致命。季策看着那堆暗器,惊讶道:“这都能活下来?等她醒了,季策定然要问问,她是怎么练的!”

给她穿衣服时,苁蓉疑道:“咦,她背上有只蝙蝠,是刺青吗?”

第63章 这章没有主CP出现喔

季策往下看了眼,就见那片白皙肌肤上鲜红鲜红的圆形刺青,随口道:“可能是身份吧,这有何怪?对于杀手而言不是常有的事。不过江湖中有这种标记的杀手阁吗?季策闻所未闻。”

“谁能晓得,我们许久都没出去过了,不知道才正常。”将女人衣领拉好,重放躺回去。苁蓉向外侧身,观察天色,提着武器起来:“主人,该回去了。”

女人受伤过重,处理完颇费功夫,从姻缘庙回来时还是下午,这会天外已黑透,露出几颗明明灭灭的星子。

时间不早,门前街上也没剩多少人了,但还是叫人担心,会不会有乞儿在此歇息,发现了昏迷在此处的女人,吓坏又报官就不好了。温榆低头道:“就把她放在这里吗?”

沉默须臾,季策道:“那么带回去?”

他说的很不确定。温榆不由得联想到某个画面,身子抖了下,立即摇头:“不用了,先让她睡在这里吧。”

苁蓉看出她心事,便道:“主人不必担心她安危。”

她说着,就在破烂神台后方清理出一片干净地,将女人扛扶进去,又在旁边放了些杂物遮挡,叫人轻易看不清。做完这些,才道:“好了。”

温榆自己也从外头看了下,发现的确不容发觉,这才松口气。

三人这便回温府,本想着快些走动,也许能避开温家主,也就不会遭骂。可谁知今日运气非常不妙,她们这边刚进门,就撞上才将回来的温武。

那是个依稀可看出年轻时俊俏的男人,五官大致形状都还在,但常年于奢靡生活中熬变了形,鼻头大而发红,眼神浑浊,肚腹滚起,还穿着华贵锦衣,像只站起来的锦衣红猪。

他听见身后有动静,转过头来,瞧见匆匆忙忙赶回家的三人,冷哼一声:“去哪里野了?”

他脸颊脖上还有红唇印记,交叠数道,毫不遮掩,一看便是刚出烟花之地,浑身更如酒水淫风中捞出来,散发着难闻气味,让人想要掩鼻。

而这么一个人,居然面不改色问别人去哪里野玩,实在不要脸皮。

两名侍卫习惯性低下头。温榆道:“去求姻缘。”

温武道:“我看更像是去会小情人了!”

温榆恭敬道:“没有,父亲。”

接过旁边家仆递过来的茶盏,名贵茶水不过漱了漱口,便吐到草地里,温武道:“求姻缘求到天黑半夜,可不是会小情人去了?”

“你最好多关注自个,不要有野心,外面那些想一飞冲天的穷男人就巴巴想着骗你这种蠢小姐呢,可不要坏了名声,不然还怎么找好人家出嫁?不嫁出去,我还要留你多久?”

严格限制她外出,不叫她遇人,便是不想被些油嘴滑舌的男人骗走身心钱财。倒也不是多为她着想,只是对他而言,女儿总要嫁出去。

若是嫁了个同样有钱的人家,门当户对,还能喜结连理,为生意添砖加瓦。若是那些只想占便宜的,骗到手了还想靠女人上位吞家财的,只能捏鼻子吃下大亏,算白养十来年闺女。

这种时候如果说什么,只会召来更难听的辱骂。温榆便一耳朵一耳朵出,状似灵魂出窍,只低声道:“知道了。”

温武说到兴头,怒火又烧到后面俩侍卫身上,更加是满嘴喷粪。仆从随主人,也装没听到,管温武说透了天也不管。

温武泻了口邪气,又上下打量温榆,不满道:“天天也不知道打扮下,给你那些钱都花哪里去了?瞧瞧你这样子,比白开水还寡淡,人家公子哥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哪还能对你看得上眼?一点都不自觉,勾栏里的妓女都比你会收拾。”

听到此处,江缘祈轻叹道:“居然把自家女儿和勾栏里的女子相比”这可真是完全不在意,说不上是诅咒还是什么了。

裳熵问道:“勾栏是何处?有很多女人吗?”

明显没想到有此一问,江缘祈张了张口,略显艰难道:“是一个寻欢作乐之处”不知该如何解释,最终只总结道:“裳姑娘还是莫要再问了。”

裳熵道:“好吧,那我回来问问师尊。”

“你师尊最好也莫要问。”

那番谁听都不会好受,温榆却依然面色平静,乖巧应和着。

寻常人看她这般低眉顺眼的模样,都该心软住嘴,温武却没有收敛,反倒是越说越来劲,从前一些小事也拿出来翻来覆去的说,言辞也越来越难以入耳。

两侍卫则不复冷静,像是被钝器砸了个劈头盖脸,将头埋得更低,却连怒火都不敢展示,只握紧了长刀,骨节发白。身边侍奉的家仆偷偷交换眼色,都是看着温榆长大的,也见多了她被辱骂的模样,纵然心疼却也习惯了,只能在心中叹息。

近来家中生意似乎出了点问题,温武这么来气不过是借题发挥,这波挑剔完也发泄完了,终于肯消停。

温榆置身一片狼藉的风暴残骸中,弓身道:“知道了,父亲。”

她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时刻,早已找到了保全自身的方法,只要隐忍就好了,忍到了结束,痛苦就不复存在了。

温武说得口干舌燥,又去喝茶,冷哼一声,端着茶盏甩袖离去。

回往寝居时,苁蓉不断道:“主人不要听温家主乱说,苁蓉认为,您如今这般不施粉黛就很美,用不着花心思打扮什么。”

季策道:“就是,季策是男人,男人最懂男人心,您这样的美人才是我们男人最喜欢的。温家主老了,他不懂最好的是什么!”

苁蓉道:“你闭嘴,主人是什么样都不需要男人的喜欢,你们少自作多情。主人,您不要把温家主说的话放心上,他是在脂粉堆里泡昏了头,才把您与那青楼小姐混为一谈。”

“我自然知道,我从未放心上。”踩着硌脚的鹅卵石小路,温榆笑道:“不过,就算在我面前,你们如今说话也要当心些,别叫有心之人听到了,捅到我爹那里去,又要受责罚了。”

这俩侍卫从她小时便护在身侧,整日待在一处,照顾她日常起居,几乎同吃同睡,形影不离,感情亲厚。加之温榆从不喜以主人自居,关系便非同寻常,比起主仆,更像亲友,是以独自相对时,有什么话都可直接说。

某天温武又来找茬,还上手教训,抽了温榆一巴掌,她脸颊水嫩,顿时浮了层肿。这一道五指红印许久都没好,苁蓉帮她料理着,一气之下骂了句难听的,被路过家仆听到,告诉了温武。

这下捅了马蜂窝,温武自诩老爷,最不能容忍手下人敢翻天,便叫嚣着要严惩,要杀人,若不是温榆哭求几天,再三担保不过是无口之失,又罚了苁蓉跪足五日,差点跪废膝盖,这才将将放过去。

想起这段过往,苁蓉不屑哼了声,但忆起方才那顿脏话,又是面色微变,握紧长刀道:“罚就罚吧,比起有能力杀人却要忍住不动手,倒不如受罚来的痛快些,至少不会压的胸闷!”

明明手掌生杀武器的人是她,却要听一只红猪对重要之人大放厥词,还只能隐忍不发。就因这俗世规矩,受命于别家屋檐下,仆不可逾矩,刀锋便化无力。

“惹到我父亲往往没有好下场,我不想你们出事,所以忍忍就好,不要闹。”

温榆走在前方,落叶簌簌,园中灯火零落:“我不在乎他说我什么,听听就算,等我嫁出去了,带你们一起走,也就听不到了。”

季策问道:“主人会嫁给谁呢?”

讨论的是自个的终身大事,温榆却是目露茫然:“还不晓得。”

终走入宅院中,一排垂柳悄无声息的随风拂动,通往屋门的小路为了美观,设计的弯弯曲曲。这是她从小到大看过无数遍的风景,闭着眼睛也能安然走回去。

她也这么做了,转身一点点倒退,看着灯影夜色中如两把修长刀身的两人:“你们也不必总是担心,我爹终究还是爱我的,肯定会为我寻个好人家。”

她向来没有特别想做的事,也从不需要做什么,浑浑噩噩长到如今这个年纪。温武觉得是时候了,不适合再养于家中,便叫她嫁人为家里挣补贴,她早晚要离开家中,便同意了。

父亲便开始择婿,要求严格,到现在还没定。这么看来,父亲果然是爱她的,虽然嘴巴不客气,但从不短她吃穿用度,如今还在为她寻好夫婿而奔波,这不是爱是什么?

母亲也说过父亲是个好男人,只不过脾气不太好。叫她身为女儿家,要多忍耐些,以后面对夫婿也要如此,不要有异心,毕竟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听见那句话,苁蓉显然不太认同,但似乎害怕自己说出什么太过残酷的真相,会让那个女孩受伤,便只是道:“希望主人能有个好归宿。不过要和陌生人成婚,生子,一起生活,您不会害怕吗?”

身子倒回到家门前,温榆笑道:“我也希望,不是有你们嘛,我不害怕的。”

她回身进屋中,关上门。季策望着那道漆黑门缝,冷声道:“这破日子真是没头了,还要看他作弄主人多久?要季策说,还不如带着主人彻底离开!”

那最后两个字似有千万把利剑,碰一下就要伤人到皮开肉绽,两人都神色肃然,不敢多言。沉默半晌,苁蓉才道:“那是主人生父,主人脱不开的。下次也别说这种话了,叫她听见你想走,就要难受的缓不过来了。”

季策无奈道:“行吧。”

第二日一早,温榆便悄悄带人又回到破庙,想看看一夜过去,女人怎样了。

刚进庙中,便发现有人在此睡卧过,留下痕迹。温榆心一紧,赶忙去庙中深处看,遮掩未被动过,女人还好端端睡在草席上,她松了口气。

检查她伤势,除了身体温度有些高,并没有其他异常,伤口也并未变严重,叫人心头稍安。

苁蓉打开府里拿来的上好药材,给她换了一遍,又喂了饭,收拾稳妥后才道:“命保住了,主人不用担心,再养养便好。”

温榆观察着女人呼吸平静的睡容:“那就好。”

之后依然会过来,给女人换药,顺便检查身体状况,有无恶化。两天后,他们照常行于密密人流中。今日较为拥挤,两人便护在温榆身边,寸步不离,又加注十二分警惕盯着身侧经过之人,记住面容,唯恐谁突然暴起。

这样走着走着,季策忽然察觉不对,站住脚步,回眸望去,只见刚刚与他们擦肩而过的一伙黑衣人。正混在人群中,各自低头抱剑,安静如鬼魂,极轻灵的向前行走着。

苁蓉道:“怎么了?”

季策道:“那些人身上有血气,并且他们的服装和那女人一模一样,”

贴身黑色劲装,胸前有盘曲扭结的银色小蛇,还有藏在袖中不太明显,但微微突起衣服的小型剑刺。温榆也回头看去,已不见人影,问道:“是来找那女人的?”

季策眸现思索之色,应道:“应该是。”

温榆心头一松:“终于等来她家人了,那就交给他们吧,总是这样在外面,我还是不放心。”

因某些特殊原因,她不太愿意把人带回家中,所以虽有心救她,却依然将之放于破庙,期待她恢复后自行离去。

但两三日已过,女人没有苏醒意向,身子也虚弱,还不知要昏迷多久,独身居于破庙,毫无防备,叫人总担忧被发现甚至被伤害,记挂心中。

好在现在有相关人士摸过来了,若是让他们带回去,应当能得到更妥善的救治。

“不对,主人,”苁蓉拦在她身前,蹙起眉头,语气沉沉:“苁蓉认为,这些人不是来找她回去的。”

温榆疑道:“为什么?他们穿着同样的衣服,难道不是一路人吗?”

苁蓉道:“这两日苁蓉多次查看她伤处,发现好几道创口,很像是她自己手里那种武器留下的,挖出来的暗器也可以在她身上找到一两个。这说明,那些追杀她至此的,就是和她同出一路的杀手!”

如果这想法为真,就代表着方才过去的那一伙人,就是来寻找女人并杀死她的。温榆瞬间慌了神:“这这可怎么办?”

季策道:“主人,这事咱们不能管了,被同路人追杀许是犯了大错,若是被发现帮忙,可就牵连其中了。那是大活人,不是小猫小狗,结局如何是她的造化,咱们做到这一步就够了。”

脑中不断闪过那只伸出稻草的,苍白无力的手,以及白色手帕下晕开红色血渍,温榆不断摇头,急促道:“不,不行,不能放任她就这么死掉”

周遭人来人往,她却觉得体温在不断下降,握拳锤了锤额头,让自己冷静下来,才道:“咱们先去庙里,抄小路去!”

主人下的命令,绝不可推脱。季策不再说话。三人脱离人群拐入小道,绕到破庙后。女人呼吸均匀,沉睡梦中,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温榆道:“季策,你避开大路,把她偷偷搬回温家,要快,要小心!”

季策领命,先是去角落找了片破麻袋,把人裹在里面,不漏一片衣角,从外面看不出是个人,这才负在身后,飞步离去。:

温榆与苁蓉留在庙中,一同清理着那天挖出来的暗器与血水痕迹,用扫帚扫出去,拿草席一裹,带到无人巷子里丢掉,再装模作样去破庙附近的商铺挑选东西,眼风则时刻注意着人群。

不多时,那伙明显与他人不同的黑衣人静静飘来,留意到也许能藏身休憩的破烂庙宇,闪身进去查看。温榆拿着一支金钗,心脏砰砰跳动。金子在掌心捂热了,那边人才出来,大概是没什么发现,又遁入他处,这次放下心来。

回到温府中,温榆望着床上之人,神色平静中含有几分怜惜。而后头两人却担忧起来,对视一眼,默契退出屋中。

季策道:“本来可以在庙里养好,结果那帮杀手找到这儿了,只能先带回来。但那个女人醒来之后定然是要离开的,这该如何是好?主人绝不会放她走。”

她们俩人都心里门清,主人的性子在长期高压之下,早已出了问题。能被把握在手中的人,就算伤口愈合,她也不一定就愿意放弃,可一个杀手怎会停留在陌生人家中,那个时候势必会出现矛盾。

苁蓉道:“没有办法,到时想办法支开主人,让那女人偷溜出去。到时主人定会伤心一阵,咱们好好侍弄左右就行,都会过去的。”

季策道:“若主人要她留下,她也同意了呢?”

苁蓉道:“不行,这人来路不明,被追杀而受伤,也不知道曾经犯过什么事,不确定性很大。那么危险的一号人物,不能留在主人身边。”

季策道:“你说得有理。”

两人又细细碎碎的聊了些,重回到屋中。

于温府之中,照顾伤患方便许多,条件也更好,女人身体肉眼可见在好转,脸上也多了些血色。

在旁边观看几日后,温榆对于换药与照看人一事都熟悉了,便把这些揽到自己手中,为女人擦洗换衣,梳理头发,揉动肌肉,事事亲力亲为,无微不至,甚至要和她同塌而眠。

俩侍卫眼中忧色越来越重,主人不像是在照顾人,倒像是在照料宠物,脸上还时常有种面对家人的诡异亲和感。似乎只要带入温府的生命,便成为了温府的一部分,再也不能分离,这不是他们想看到的。

试图在一块休息,以作干扰,却被温榆赶走:“你们也是用兵器的,不能睡在这,有杀气!会让她察觉,然后睡不安稳的。”

季策叫道:“杀手哪有这么娇气啊!”

温榆道:“快出去啦。”

苁蓉道:“主人要我们出便出吧,但她醒来想害你怎么办?”

温榆道:“有事我会叫你们好嘛。”

拖拖拉拉推着两人出去了,温榆回到床上抱着女人睡觉。一日日过去,她刚替女人擦洗完身体,出去倒了水回来,便见女人嘴唇嗡动,眼睫微颤,竟是睁开了!

照料了这么多天,终于得见女人醒来。温榆还没来得及开心,就见女人猝然坐起身,目光如冷电,搜刮一般打量着四周,嗓音极哑:“这是哪里?”

温榆道:“这是东城温府,我叫温榆,这是我的房间。”

女人干脆道:“我不认识你。”她掉头看身上,手往枕头下摸去,似在寻武器,蹙眉惊惶:“我的剑呢?我衣服怎么变了?我怎么睡在这里?”

“你先冷静一下!”温榆放下水盆,向前伸开手,慢慢走近床边。女人警惕起来,紧绷身体,退至墙壁,抓紧床单,似随时要弹跳冲来。

温榆与她对视,目光柔和,放慢脚步,终于走到床边。从床底拉出一个箱子,打开来,里面赫然放着套破破烂烂的黑衣,还有一柄古朴纹饰的剑刺。

女人飞速探身而来,抓起剑刺。温榆道:“你衣服上血迹太多,洗都洗不干净,还有这个刀,还是剑?都害怕被人发现,所以我才装进箱子里的。”

手中有武器,心中安然大片。女人拉开衣服查看身上伤处,又观察着面前少女,也明白如今境况是怎么回事了,语气平静许多:“你不知我是谁,便来救我,万一惹了麻烦,你要如何脱险呢?”

温榆道:“我还有两个朋友,他们比较厉害。而且,再怎么没本事,也不能放任一个人就在眼前死去吧。”

女人下了床,伤病一场,高挑身材本就纤细,现下更是薄如纸张。她咳嗽几声,低声道:“多谢救命之恩,我无以为报。等办完事,若我还有命回来,再为你当牛做马,以筹恩情。”

看出她想离开,温榆一阵天旋地转,猛地扑过去抓住她衣摆:“不能走!会死的!”

女人以为她担忧自己,便道:“我此番重伤是受了暗算,这次多加注意,*绝不会再中招了。”

“不不!”温榆用力摇头,凄厉道:“你不能走!你不能走!”

少女脸色惨白,似想到了极恐怖的场景。女人不明所以,沉默半晌,挣开她的手:“对不起,我有要事去做,不能耽搁时间,我会尽早归来酬谢温姑娘恩情的。”

挣脱之后,她没再看少女,也没管她凄声呼喊,径直向外走去。

门前匆匆忙忙跑来两人,正是季策与苁蓉,都是听见主人叫声慌张披衣过来的。见女人独自走出,还以为她对温榆做了什么,霎时心中大惊。

季策立即拔刀出鞘,银光劈开黑夜。苁蓉则闪身至屋内,发现温榆只是跌倒在地,神色略不对,身上并无伤处,这才放下心来,将她扶起。

门口廊下,刀光迎面劈来,女人举起剑刺迎击,刀剑相撞,她连连倒退数步,看向执剑之手,满脸不可置信。而这一击已被季策试出她水平,将刀收起,擒了女人进门:“主人可还好?”

苁蓉道:“主人没事,就是受了惊吓。”

温榆怀抱双膝,缩在苁蓉怀中,浑身颤抖,眼中竟是泪珠滚滚:“她要走,她一定会死掉的,苁蓉,你把她带回来,我不想她死”

苁蓉轻拍她后背,柔声哄道:“回来了,她不会死,主人放心吧。”

女人弄不懂这现状,只是想离开办事,怎么就必定会死了,便还只是往恩情方面联想,道:“我手头什么东西都没有,留下我也无用”

季策低声道:“你不必多言,我家主人是听不明白你说话的。”

经此提醒,女人才发现,这个女孩的思考方式似乎与他人不同,还有点疯疯癫癫的意味。不过外表又很冷静,才叫女人没第一时间看出来。为了不刺激到她,便暂时停止挣扎。

温榆哭了大半夜,哭得精疲力尽才缓解些许,顶着红彤彤核桃包般的两只眼,扯着女人衣摆回到床上,钻入她怀中,抱着她就要睡了。季策与苁蓉无可奈何,叮嘱女人不要乱动,而后抱刀守在床边地上。

而女人大抵是从没受过这种对待,在陌生香气和怀抱中僵硬身躯,完全不可能睡着。干熬了大半夜,最终因伤病未愈,体力不支,也昏睡过去。

次日醒来,温榆已恢复正常,好言好语劝道:“不要走,外面很危险,留在这里吧。”

女人则是抚摸着剑刺,想起昨日晚间刀剑相击,自己竟被一击打退,也拿不准现下实力跌到哪里去了,出去没准真会横死,便答应了。

温榆喜笑颜开,问道:“你叫什么?”

女人道:“我没有名字,如果非要叫,就叫银蛇吧。”

成功将人留下,避免死亡结局,温榆开心不已,又扯出床下另一口箱子,拿出许许多多她攒起的玩具,都是母亲之前留给她的,有木车马,小衣服等等。银蛇大部分时间沉默寡言,对此也看似兴致缺缺。四人便去院中吹风,温榆问道:“你平日都玩什么呀?”

银蛇坐了一会,站起身来耍了套剑法。伤处还没好全,她动作间就带了些懒散,却依然将一柄剑刺舞的出神入化,精彩至极。

温榆不住鼓掌喝彩,季策咬着草叶瞧见,愤愤不平,也起刀入场中。

两人打将起来,并不动杀气,只比拼招式相对相拆,两柄利器相击,不时擦出一串火星,漂亮又热血。

温榆哈哈大笑,前倾后仰,差点滑下椅子,被苁蓉扶住,抱进怀里,坐在她腿上,一边咬着苹果一边继续观看,兴致勃勃。

武者以武会友,对招之后,银蛇也来了兴致,拱手道:“仅以招数来说,您意识到位,反应迅捷,于凡人间应当算是不错的了。”

季策收刀入鞘:“什么叫凡人间?说这种大话,你难道不是凡人吗?”

银蛇轻笑不语。温榆问道:“银蛇,你来自何处呀,真的是杀手吗?”

这大概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银蛇垂下眸子,用白布将手中剑刺来回擦拭,直到剑刃如镜面般反射光亮,才道:“温姑娘,我教你些剑招吧,您这样小巧玲珑的姑娘,用剑刺防身刚刚好。”

季策怒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温榆拉住他:“我已有他们两人了,也需要学这些吗?”

银蛇道:“依靠别人的保护,也是依靠别人。只要是别人,就不完全可信。”

温榆伸出双手,摊开掌心:“可我是女孩,就快要嫁人了,还需要练吗?”

银蛇也伸手握住,指尖在她柔弱无骨的掌心揉了揉:“您与男子都活在同一个危险的世界,那些能杀死男子的刀,也能轻易杀死女子,那么女子为何不需要练习呢?”

话是这么说,但她摸了把温榆的经脉骨骼,发现的确不是舞刀弄枪的材料,非要去练反而容易受伤,还是算了。转手教起那两个侍卫,什么靴子藏刀,发丝下毒,袖里藏灰,小纸人飞魂等等,让两人眼花缭乱,大开眼界,原来有那么多种方法可以做到杀人于无形。

银蛇虽没有正面回答关于杀手的问题,这番与常人截然不同的举动也足以表明,她确实身份特殊。

晚间,温榆又钻进女人怀中睡觉,不过这次,是犹豫了一会才进去。抱紧人之后,她还轻声问道:“你是不是杀过很多人?”

银蛇已习惯怀中多了具柔软少女,简单回应:“是。”

温榆道:“你杀的都是些坏人吗?”

银蛇道:“算是。”

温榆道:“那你现在被人追杀,是因为你变成坏人了吗?”

银蛇犹豫了:“应该是吧。”

“原来是这样。”温榆抱得更紧些:“怪不得你常常睡不安稳。”

还以为她会说你怎么能这样,我看错你了,我害怕你云云,却没想到是这句。银蛇沉默不语,用被子裹住两人,轻声道:“睡吧。”

她刚从那个血腥噩梦之地逃离,梦中常常出现过去经历过的场景,无休止的杀戮训练,剑刺刺穿尸体,直到体无完肤,内脏化为脓水流出,以及烙印在背后的恐怖印记

她数次从回忆中惊醒,都能看到黑暗中少女微微发亮的双眼。接着女孩会唱起歌,挺久了会发现并不是歌,是戏曲,甜甜蜜蜜的曲调,听戏词似乎说的是关于爱情,还有一个叫玉宴的陌生女人。

也是,正是相信世间还有爱情的年纪,会迷恋这首曲子在意料之中。她从不听乐曲,但少女声线的确有抚慰人心的力量。她并不算漫长的人生中,这种安宁时刻寥寥无几,她无法拒绝。

这种安逸生活让人沉迷,是她拼命逃离后最渴望的。可她自己也清楚,她还没能彻底逃离地狱。

又过了段时日,银蛇发觉自己的身体产生了变化。

她开始惧怕阳光,夜晚越发睡不着,而白日则昏睡如迷。她的体温在莫名其妙升高,耳畔也时常传来山洞中眸中动物的叫声,成群凄厉,如濒死哀嚎。她越发难以压抑住杀性,后背某处异常滚烫,几乎皮肉焦烂。

她意识到,那个迫使她离开故地的噩梦,又追过来了。

她必须要走,必须把这个邪门的东西告诉其他仙家!

她要和那个可爱的少女好好告别

那之后发生了什么呢?

温榆靠在女孩热气弥漫的怀抱里,望着阳光下被禁锢在阵法中双眼血红的女人,泪眼模糊中,光晕朦胧成拥挤的墙面,将她牢牢禁锢,分不清此间何时何地。

可身子稍稍移动,腿上的剧痛便让她精神凛然。

啊,她想起来发生什么了。

移开枕头时,银蛇满脸是血,双目睁大,呼吸已停止。

床边是打翻的茶盏,里面的毒药计量足够毒死至少五个人,但还是没能第一时间夺去她生命。温榆不忍看她七窍流血,苦苦挣扎的模样,便拿来枕头,捂在她脸上,等她不再动弹时才拿开,女人已失去生机。

“你为什么总要走,外面很危险啊,你知不知道?好多人在追杀你,你只有一个人,一定会死的”

温榆被这样子吓了一跳,丢开枕头,不停絮絮叨叨。

女人刚刚死去,还保留着余温。她俯下。身,紧紧抱住女人,不停哆嗦道:“我想到你要走,我睡不着觉,我担心你啊,就这么出去该怎么办?天冷该怎么办?肚子饿怎么办?不许走,不许走”

她靠着那逐渐失温的身体,渐渐睡着了。

次日醒来时,银蛇的尸体冰凉僵。温榆去打了水,帮她洗去脸上的血渍,换好衣服。带着侍卫们出门祈福。

这几日她出去的频繁些,想抓紧求得好姻缘,就可以顺从父亲的意思,赶紧嫁出去,并带着自己的所有东西真正离开温家了。季策,苁蓉,银蛇,他们可以平平安安的一起在新家里生活!

她满怀期待。

从庙里回去时,季策问道:“最近怎么没见银蛇了?她为何不出门?”

温榆道:“她比较累,在休息呢。”

季策道:“也养了不少时候,居然越养越弱了,有辱杀手名头了吧哈哈哈。”

温榆只是笑笑,到宅院前便照旧打发了两人,不许他们进屋。苁蓉担忧道:“主人,你最近没睡好觉吗?脸色很差。”

温榆道:“我没关系,睡得很好,你们快去吧。”

目送那两人离去,温榆走进屋中,拿起水盆,想去打点水给银蛇擦身。

屋里还未点灯,乌黑一片。她什么都看不清,不小心踢到椅子,声音尖锐,她有些忍受不了,便端着水盆先找烛台。拨亮火星时,团团光晕扩散开来。

在光芒边缘,她看到床上的人影,水盆忽地掉落在地。

那个死去多日的女人,居然坐了起来。

第64章 你有我是冒牌货的证据吗?

温榆的大脑一瞬间乱成浆糊,僵在原地不动。

前几日,她跪坐在床上,明明多次确认了银蛇没有呼吸,为此还哭了好几场,累极了才睡着。她记得很清楚,不该有错,可为什么银蛇又醒来了?

茫然过后是狂喜,她醒了?那太好了!自己的所作所为就是正确的,杀害了那个想要离开的银蛇,现在这个银蛇,就是想要留下的了!

温榆欣喜若狂,冲到床边,还没能开口叫一声。女人猝然转头,莽莽暗色中,黑眼珠消失不见,只余一片惨白,还有红血丝蠕动着从眼角爬出,逐渐覆盖整个虹膜,身体也在小幅度抽搐着。

不对

温榆脸上的笑意僵住,缓慢散去。

那绝不是银蛇!

那个女人的目光虽冷,但眼角眉梢总有温柔泄露,绝不是这副模样!

恐惧如一只冰凉的手,滑溜溜摸上心脏,温榆打了个激灵,向后倒退一步,刚要喊叫,床上女人翻身跳下床,像头野兽向她扑来,将她直直按倒在地!

连带桌子一同被撞翻,温榆摔得眼冒金星,头脑空白,不能动弹。朦朦胧胧中,一双毫无温度的手滑到她腿上,手掌铁钳般卡在关节处,死死握紧。

她眼前还转着星星,桌椅翻倒之声在耳朵未消,下一瞬便有毁天灭地的剧痛袭来,冲击脊椎,顶进头骨,要突刺出去。

她张开嘴,喉管如同梗死,半点声音发不出来,却有骨骼断裂声清脆入耳,一声接着一声,像是数条雷电狠抽在她身上,活活皮开肉绽,筋骨齐断。

尚未能发出一声惨叫,便眼前黑灭下去。再醒来时,她躺在地上,半边脸贴着地面,头脸都已被冷汗浸透,身体摆如干鱼,像死了一样的喘息着。

眼前横躺着一截衣摆,随着主人移动而拖动着,银蛇那双冷冰冰的手已从腿上抽离,滑了上来,似又要把那双脆藕的手臂也一并折断。

温榆太害怕了,她哭起来,眼泪顺着眼角滑下去,混入汗水。她察觉手腕已被握住了,手指正在加力道弯折,已能听到骨头在噼啪响动。她痛的难以承受,想挣脱银蛇,却如同蚍蜉撼树,便哭得更厉害。

濒死之际,心电陡转,温榆灰白的嘴唇颤抖着,哼唱出那首安抚噩梦的东城玉宴。

身前静了好一会,握住手腕的那双手松开。

温榆紧闭双眼,不敢动作,只细细唱着曲。银蛇静静听了片刻,俯身将少女抱起,一晃一晃来到床前,将她放下。

鼻端浮动着熟悉的被裘清香,温榆晕晕乎乎,却丝毫不能放松。

她把脸埋入枕头,察觉到床边微微下陷,发出极细微的嘎吱声响,女人也躺下来,习惯性动作一般,拉过被子,把她搂入怀中,静谧半晌,似要入睡。

断腿剧痛使得温榆神志不清,她迷糊间觉得女人睡了,想挣扎一下,却无法撼动腰间那双手。

她又开始小声的哭,害怕吵醒女人,偷偷睁眼去看。却发现银蛇那双血红的眼眸一直未闭上,正在她脸边不远处,静静打量她。

温榆呼吸停滞,再不敢作声。

她好像惹银蛇生气了。

怎么会这样呢?

是因为自己动手杀人了吗?

可是没办法啊

如果就这样放银蛇出去的话,她一定会死。

她不想让她死!

温榆依然觉得自己挽救了一条生命,可对上那双略显悲伤的红眸,又忍不住思索起来,真是这样吗?

她突然回想起母亲,那个漂亮高挑有把好嗓音的母亲,在父亲勒令下从不出门,经常喜欢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母亲。

母亲很温柔,一双手很有魔力,衣服与被单再脏,到她手里都会被洗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她又很会哄人,脸上常常有着图画般的淤青,在眼睛,在唇角,在额头,还有细细窄窄的破口,成团血晕以及红色掌印。

每当温榆问起时,母亲就会笑着握住她短短小小的手指,点在自己脸上,如同认识绘画书般耐心。

这里像不像月亮?还是太阳?

啊你说星星呀,没关系,说是什么都没关系。

其实,这都是爹爹太喜欢你娘亲,所以留给你娘亲的礼物哦。

你也想要,不行,你不用这种图画,娘亲以后给你真正的星星。

她想要星星,可母亲说完就忘,似乎总是头痛的样子,她也就不在意了。

夜半时分,她常常窝在母亲怀里,闻着女人身上淡淡皂角的味道,这能让她安然入眠。如果哪天没能得到怀抱,她就要大哭勒!

母亲最听不得她哭,总是会急匆匆过来,连乱糟糟的头发和衣服都没时间整理。每到这时,那股皂角味道会变得腥气,还有讨厌的红色液体。温榆并不喜欢闻,但无法拒绝母亲的怀抱,那双手一下下轻拍着她,给她唱着戏曲。

对,那首戏曲。

母亲总说这是幸福的曲子,只要听得多了,会唱了,就会像戏曲中的主角玉宴那样幸福。她以前是这么想的,现在还是这么想。还说温榆这么俏丽的小姑娘,以后定然会遇到合称心意的男子,过痛痛快快的日子。

温榆问她,真的吗?

母亲回答,真的,乖乖睡着吧。

温榆闭上眼睛,把想说的那句话咽回去。

可母亲啊,看到你那张并不幸福的脸,我要如何安然入眠呢?

后来记忆里总蒙着一层纱,许多年月流水般过去,没有声音,不留痕迹,她也想不起发生了什么,只记得那天在院子里玩完风筝,天黑了,她去寻母亲。

她没在屋中找到,反而看见了半趴在院子角落的女人。旁边站着几位拿长棍的家仆,父亲在最前面,手里抓着一把发丝,骂声响亮刺耳。

你敢跑?

好日子过多了?

真要一天饿你几顿才知道消停?

啊?你到底想干什么?

跑出去丢人现眼?

说温家那口子没本事?

你就是想败坏我名声是不是?

父亲听到身后动静,转头过来,上半张乌黑一片,下半张脸的嘴唇开开合合。

看,再看,你以后敢跑,也是一样的下场!

再后来,温榆半夜被噩梦惊醒,摔到床下,哭着要母亲过来,却没得到回应。

身上还缠着被子,她哭哭啼啼仰头,在浅淡月色中看见母亲坐在桌前,便用手肘爬了过去,抓抓母亲的裤腿。

一滴一滴冰冷液体从桌沿滴下,打在她手背。她缩回手,在衣服上蹭蹭,站起身来。

母亲趴在桌上,身体落了层月光,如同静默不动的石膏像。她手边有碗打翻的蜂蜜水,闻起来甜滋滋的。温榆用指尖沾了沾,放到口中吮吸,让人反胃的恶臭与苦涩从喉咙深处涌出,她弯下腰大吐一场,昏天黑地。

母亲死了。

父亲说,是总想着逃跑,才死掉的。

外面很危险,你有自保的能力吗?你年老色衰,又不能出力气,你有挣钱的法门吗?你能活下去吗?所有人都曾认为你是温家夫人,有令人艳羡的幸福生活。你现在逃出去,不是打自己的脸?你受得了那些唾沫口水和指指点点吗?

她受不了,所以她饮下毒药。

在双腿折断的剧痛摧残下,温榆慢慢回想起了母亲的真正死因,

她是因为逃离温家而死去的吗?

不,她是因为逃离失败才死去的。

可恍然大悟来得太晚了。

温榆伸出手,抱住女人,呜呜咽咽道:“对不起银蛇对不起。”

日光洋洋洒洒落下来,围绕屋宅栽种一圈的柳树枝条卷动,轻轻的风撕扯一切。

裳熵抱着柔软过头的女人,目光震颤不休,无法想象这凶尸来历与死因,居然都如此儿戏!

她忍不住道:“你”

语言能力一时回转不来,她也难以处理这么混乱的信息,就这么卡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

江缘祈沉默片刻,起身从窗户翻回屋中,来到床前,从下面掏出一口箱子,扭断锁具,打开箱子,最上面正叠放着那套破破烂烂的黑色劲装,胸口处有条蜿蜒银色小蛇。

他眉目中多了道沉甸甸的恨意,凝在那小蛇上,锁具已在掌心被扭成铁花。深呼吸一下,控制着自己将怒气压回,抓住衣服向外走去。

慕千昙算算时候差不多了,将书收起,走出树下阴影。

正在这时,两道影子从檐下飘来,抖开长刀,直向坐在石阶上的裳熵刺去。原本歇息砸墙角的小纸人闻风而动,中途拦截,让那两人摔落下来,就地滚开,目露警惕,正是季策是苁蓉。

温榆像是被抽走了魂,视线放空,又飘飘摇摇坠在女人身上。慕千昙走到她面前,挡住她目光,开口道:“放开她吧。”

裳熵还处于震撼之中,没有反应。慕千昙抬脚踩了她一下:“裳熵?回神。”

下意识去抓她靴子,抓了个空,裳熵这才抬头,嘴唇颤抖:“师尊,你来了?”

“我不是一直都在?”慕千昙瞟了眼蠢蠢欲动还想来抢人的两位侍卫,道:“把人给他们。”

裳熵抓了把头发,回眸看那两人,扶着温榆站起身,竟显得有些无所适从。

苁蓉握住长刀,时刻绷紧精神,慢慢走近,见两人虽神情各异,看起来也是不好惹的,但并无出手意象,便一鼓作气而来,将温榆单手捞进怀里,这才向后退开。

江缘祈从屋中走出,又是那张挂着轻笑的面容:“那具凶尸,我想带走,没问题吧。”

这话是对温榆说的,但她显然已没有回复能力。季策拦到前方,问道:“你要她做什么?”

江缘祈道:“你确定要问这么清楚吗?如果要细察,你们窝藏凶尸害人不是更值得探究?尤其是你家小姐,那可是”

“在外面害人的可不是我家主人,她反而在控制银蛇不要乱杀人!否则外面早就大乱了!”季策打断他,胸膛剧烈起伏,情绪激动,想来这段时间没少受折磨。

面前的男子神情不变,季策平复了心情,偏头过去:“不,那已经不是银蛇了,你把她带走吧。”

江缘祈道:“好,辛苦您为我寻一匹马。”

季策动了动喉咙,看向地面。

那将他们打翻的诡异小纸人还在爬动着,似想要去抓说话男子的靴子。再脑瓜不灵便的都能看出眼前这些并非凡人,恐怕是终于被命案吸引而来的仙家。

既是仙家,绝对惹不起。如今不说问罪,只要一匹马,已是轻轻放下了。季策转头和苁蓉叮嘱了什么,转身去牵马来。

苁蓉反手握住长刀,撑在地上,单膝跪下,以大腿轻轻抵住温榆的身体,让她能躺得更舒服些。温榆却是双目发直,任由摆弄,只知道凝望着阵法中的女人,眼里灰黑一片。

趁着季策去牵马,江缘祈回身面向慕千昙,轻笑问道:“瑶娥上仙,能否请您移步小叙。”

这个副本也就差个尾巴就结束了,怎么这会男主来找她叙话?以及,他们之间有什么好说的吗?还得避开女主。慕千昙看了他一眼,回道:“去哪说?”

江缘祈摊开掌心,指向院子外的树荫下,接着先行一步。慕千昙说了声在这别动,便跟上了。

裳熵站在原地。看看银蛇,不需要自己。看看师尊背影,也不需要。再看温榆那边,对她只有戒备。真是哪里都不用她,哪里都去不了!

可谁能告诉她现在是怎么回事?

那边走到树荫下,江缘祈开门见山:“瑶娥上仙,我一直好奇,你为何跟着裳姑娘,却从不出手?要说是锻炼徒弟,却也从不开口指导。以我这个旁观者来看,你不像是要教导她,更像是监视。”

也没指望他嘴里说出好话,果然还是暗戳戳的质问。慕千昙道:“你也知道你是旁观者,还管这么多?难不成天下师徒都是一个相处模版?”

江缘祈深吸一口气,叹道:“瑶娥上仙,我们还是开诚布公吧,不要说这些敷衍话了。您上次在飞龙涯的表现,我还铭记在心呢。我回去查过,一人身上有两个魂魄,可能是背后灵,也可能是被附身,或者是您养在身边的小鬼等等。那位李碧鸢,究竟是哪种呢?”

突然被点名,李碧鸢忍住爆了句粗:‘卧槽’又立即捂住嘴。

只要男主出现,她就自觉不吭声,连吃泡面都不敢嗦出声音,免得被察觉,露出破绽。结果根本没用,就算她安静如鸡,也一样被人惦记着呢。

他能听到心声这事就是个定时炸弹,忍到这会爆炸,才是出乎慕千昙意料。她微抬下巴,平静道:“关你屁事。”

没想到她直接粗俗四字顶回来,江缘祈噎了噎,才道:“您知道我一直在寻找亲人吧?”

慕千昙道:“知道,但关我屁事。”

江缘祈再次哽住,他扶额半晌,不再弯弯绕绕,把话挑明道:“男主,女主,同命咒这些都是什么意思?那个叫李碧鸢的,有能力把您提出这具躯壳吗?还有,您真的是瑶娥上仙吗?”

这是撕破脸,完全不装了。

慕千昙动了动唇:“你想说什么呢?”

“我想说,瑶娥上仙既然知道我亲人在哪,而这消息又对您并无意义,为何还要隐瞒我这个可怜的弟弟呢?不如做做好事,或者开个价码,就直接告诉我?”

江缘祈压低眉峰,微微前倾身子:“动动嘴皮的事,总比全天下人都晓得瑶娥上仙是冒牌货后对您喊打喊杀,慌不择路逃命要更简单些吧。”

哦,威胁。

其实早在飞龙崖,他就可以用这种方式来逼问。但那个时候,他还足够谨小慎微,不想给自己竖起个不确定的敌人,也不愿撕破脸带来风险。同时也愿意慢慢靠自己的力量去寻找亲人,反正他还年轻,有足够多的时间。

但事到如今,这个突然出现的银蛇代表着家里起了火,居然连妖印这种邪门法器也重出江湖,他不回去看看很难放心,又不想放弃继续寻找,这才铤而走险,单刀直入来问。

终究还是年纪小,沉不住气。

树影翳翳,慕千昙道:“总爱多管闲事呢,江缘祈。”

编出来的假名闻惊风成了过去时,双方都袒露于彼此面前。

江缘祈也不奇怪她为何知道自己名字,反而更兴奋了些。虽然暂且不晓得原因,但这说明,她确实知道很多事。

可惜,接下来一句话,给他兜头泼了盆冷水。

慕千昙道:“我每日在天虞门,与这世上或许是最厉害的一批修者相对,殿主啊,掌门吶,你猜猜她们有没有怀疑过我?”

她向前走了几步,少年目光深暗,不转不错,却是被她逼得向后倒退。她又道:“而我此刻,还能好端端站在你面前,你再猜猜,她们的怀疑坐实了吗?”

江缘祈道:“她们没有证据”

慕千昙打断他:“那你有吗?”

江缘祈紧抿双唇,眼中隐有阴霾。慕千昙不紧不慢道:“你有我是冒牌货的证据吗?”

第65章 酸酸的咕噜泡噗嗤炸裂

冷声如碎玉泠泠,其实颇为好听,少年脸色却越来越差,多么俊俏的一张脸,已盘上丝丝缕缕黑气。

他没有,他当然没有。

读心这种匪夷所思又不知来路的技能,可不能当做说服他人的证据。但他不想承认,也不能露怯,便只是道:“你既知道我身份,也该晓得封家不是那么好惹。”

慕千昙听着,觉得有些好笑。

源雾伏氏和她说不好惹,惹了,太行封氏也说不好惹,还是惹了。现在呢,其实也不会怎样。

“得了吧你,离家出走这么久,不是很犟吗?结果还是要借家里的威风。”

她眼中的轻蔑毫不遮掩,上上下下扫动,像是把人拆了个干净:“你要是真有能力,至于现在都找不到你姐姐?拿这种空话威胁有什么用,就是逞口舌之快,死要面子是吧。”

很少能听这冷淡女人说这么多话,唇角勾着轻飘飘的弧度,一句跟着一句,面上还是那副风轻云淡之态,江缘祈却是如鲠在喉。

他下意识要反驳,但那些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却连自己都无法说服,只得忍耐下去。压岁钱缩着飞机耳,紧紧贴着主人小腿,不敢喵喵叫。

这个女人怎么总在骂人呀,脾气太差了喵!

见他说不出话了,慕千昙也懒得再补刀,说多了还口渴,没必要。不再分眼神,与他错身而过,只留下一句:“做你的事,别来烦我。”

回到院中,季策已牵了头黑马。那马高头扩胸,毛色油亮,神俊非常,一看便是上等坐骑。

江缘祈也走出树荫,黑铁护腕拨开树枝,面色平静,看不出方才挨了顿骂。

他先向季策点头,又走到银蛇面前。两指按在她后颈,稍一用力,向下按去,只听得咯哒一声,颈骨分离。方才还在阵法中小幅度挣扎的女人,头一歪,彻底不动了。

仿佛被猛地掐断的是心,温榆微微睁大眼,喃喃道:“银蛇!”

她想冲过去,却被苁蓉死死抱住:“不要去,主人,我们处理不了那个东西的,只能交给他们。”

那天一大早,他们苦等主人不出门,便进去看了看,发现床上情况时,差点昏迷过去。

虽心痛温榆双腿被折断,他们想要报复,却拿那具邪物毫无办法。

那女人生前便有功夫在身,只是伤重难愈才能压制些许,而现在异变为成这副模样,近乎刀枪不入,力大无穷,还嗜血残暴,若不是温榆常常哼唱以压制,只怕早已癫狂挣出,开始屠城了。

面对这个一个不小心就会失控的家伙,他们战战兢兢,咬牙养着。起初还能控制,甚至能说两句话,让人多少安心些。

温榆非常乐观,认为她早晚会康复,就算腿废了,也亲自照顾她,还给她穿上了母亲曾经的戏服,天天给她唱戏,直到嗓子干肿到发不出声音。

可后来,这招就不太好用了。

几个月过去,银蛇越来越暴躁,戏曲能带来的压制效果也越来越弱,仿佛她的个人意识逐渐被消磨。她常常拿着剑刺胡乱劈砍,桌椅墙面全是剑痕,眼中血红灼灼跳动,找来活鸡给她泄去杀性也全无用处。

直到后来,她以精妙轻盈的身法逃出温家,杀了第一个无辜者,又独自回来。见她身染鲜血的模样,两人心中都明白,完蛋了。

害怕找来仙家处理后,先杀了人的温榆会被惩罚,他们只敢自己高价去买法器符篆,却都没有用途。而银蛇不受约束,杀人方式愈发残暴,只有发泄完后才会乖乖跟在温榆轮椅后回来,事情早已超出他们控制。

真的完蛋了。

就在他们以为一切要崩塌时,突然出现在面前的这几个人,无疑是救星。

紧紧抱住温榆,苁蓉安抚道:“那已经不是银蛇了,主人不要看她。”

温榆眼眸潮湿,抓住苁蓉的衣领,仿佛被夺走心爱之物,眼泪滚滚而下,上气不接下气。

为避免她难受的缓不过劲来,苁蓉将她抱起,遮住她眼睛,送进屋中安顿。

扼断凶尸脊椎,再强悍者也不可能再动弹。江缘祈撤销阵法,小纸人哗啦啦飞回他腰间。他扶起银蛇,拉起手臂越过肩头,会将她背到身后。

“瑶娥上仙,裳姑娘,我还有事,要先行离去了。”点头以示见礼,江缘祈抓稳银蛇,走到黑马前,翻身上马。

裳熵张大嘴巴,向前两步:“等等!你这就走了?”

勒紧缰绳,江缘祈道:“是啊裳姑娘,真不好意思,你闻哥哥这边有急事,不得不离开,下次再找你玩吧。”

裳熵道:“可是”她察觉到哪里不对,却说不出来,磕磕巴巴半晌,只憋出来一句:“就这么结束了吗?”

压岁钱跳上他肩头,江缘祈俯身道:“找到了杀人凶手,如何不算结束呢?裳姑娘,我总觉得我们之间缘分未尽,那么,后会有期。”

附耳向季策说了什么,他最后看了眼慕千昙,腿夹马*肚,一甩缰绳,掉转马头向外跑去。季策紧随其后,应当是为了给他在温府开路。

马蹄声渐远,人影拐弯之后瞧不见了。几位家仆被动静吸引,来这边看看情况,又被苁蓉呵退,灰溜溜滚了。

“可是”裳熵望向旁边冷冷清清的女人:“太突然了,感觉我什么都没做,就结束了而且,她怎么就突然变成凶尸了?感觉解释不清。还有还有,我答应了要带凶手去给那个老奶奶看,现在被闻姐姐带走了,我要如何与老奶奶交代呀。”

慕千昙道:“谁在意你那小小承诺。”

裳熵道:“我在意!”

慕千昙道:“没人在意你的在意。”

“我!”裳熵噎住了。

她挥挥手,哼道:“我自己在意就好了。”

慕千昙道:“随你。”

头上是好日头,却没有晒太阳的欢喜。裳熵四下望望,抓着红绸弹来弹去,眉头挂下来:“可我还是觉得,就这么结束太随意了,很多地方都有问题。”

慕千昙扫了眼旁边地面,上面还残留着阵法痕迹。她道:“能有多随意,比她死得更随意吗?”

一介杀手,千辛万苦跑出来,一口气愣是撑着没死,最后竟然让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给毒没了。准确来说,没能完全毒死,是拿枕头闷死的。这听来谁不觉得可笑?

裳熵也看过去,心中更是沉闷:“温小姐糊涂了,她的想法根本不对。可我琢磨不透,就算她自己不明白,旁人难道也看不清吗?”

慕千昙道:“旁人当然能看清,但旁人只能是旁人,看得再清也是旁人,左右不了本人的决定。”

裳熵左右看不见人,站在这近乎空荡荡的院子里,心里也空得呼呼漏风。

她蹲下。身,捻起地上一片残破的小纸人:“银蛇被很多人追杀,都活下来了,可是却在这里丢了命”

慕千昙整理着袖口:“她身上背了数道人命,不是死有余辜吗?”

裳熵道:“那是变成凶尸后的,在那之前,她只是个被无端害死的普通人罢了。”

慕千昙问:“你为她难过?”

裳熵点点头:“嗯。”

冷笑一声,慕千昙道:“那就为她复仇吧,去杀了温小姐。”

裳熵背影僵住,片刻后才缓缓道:“可温小姐也是被害的,她惦记着给人送棺材,她也是好人吧。”

她自己说得都不确定,不过既然变为凶尸的银蛇并没有杀掉温榆,至少说明她心里,没有对她的憎恨吧。

低头看着她缩成一团的背影,慕千昙道:“不复仇?行。你说你为她难过,但你知道她本来名字是什么吗?”

“本来名字?”裳熵捻着小纸人,转头过来:“不是银蛇吗?”

慕千昙嗤道:“当然不是,谁会给自己起这种名字?不过是杀手的代号罢了。”

银蛇是不堪忍受残酷生活潜逃出来的,她原本隶属于太行封氏旗下一个叫做血五毒的杀手组织。组织成员按照实力划分为五个等级,分别为:飞虫,毒娃,银蛇,游鹰,金雕。按照食物链规则排序。

她称自己为银蛇,不过是这个等级的名号罢了。

裳熵问道:“那你知道她本来叫什么吗?”

慕千昙道:“我怎么会知道呢?一个推动剧情的炮灰角色罢了,哪里配有名姓。”

“什么?”裳熵摇摇头:“我不懂。”

说出刚才那句话,纯属心中有气。这气如一阵风刮过来,只因目前事件将要结束,慕千昙想起了这次过来的目的,给女主开腿部气穴。便道:“不懂就懂了,以后也不会懂的,跑步去吧。”

不知她为何突然提起这个,裳熵头晕脑胀:“跑步?为什么呀?”

说起这个跑步,听起来离谱,但的确与双腿气穴有关。

原著之中,这个故事也是以江缘祈匆忙带走尸体为句点,裳熵面对这突兀结局,既不能理解温榆杀人,又不能对凡人下手泄气,还不能让老奶奶亲眼见凶手落网,多重郁闷之下,她选择了跑步来发泄心情。

别人跑,是在家门口跑跑散心,意思意思,而她这一跑,便是绕整个东城撒丫狂奔!

偌大城镇,她实打实跑了好几圈,越跑越顺脚,越跑越上瘾,越跑越开怀,浑身气血通畅,灵力流动,就这么冲开了双腿气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