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这次靠的不是妖核,也不是草药,就是纯跑!
刚开始看到这点,慕千昙翻了好几个白眼,心中也冷笑数声。
就算是女主角,这偏爱的也未免也过分了吧。
在米酒镇时,光是前面那些事迹说出来,都能在饭馆惊倒一大片人,要是听到这里,估计都要气的吐血三升,阙断剑直接不玩了。
修,修个屁仙,老天爷不给脸!修一辈子也赶不上别人随随便便!
李碧鸢对此倒很平静:‘正常啦,也不想想她是谁,世上最后一只大龙诶,就应该刚开始就给她开满气穴才对,跑步什么反而是绕圈费功夫了。’
对这种主角忠实拥趸没话好说,慕千昙不客气道:“你这种人,要是活在古代,做丫鬟伺候人家吃饭,看见主人拿银勺子,是不是还得替主人可惜一句,怎么不用金勺子呢?多跌份啊。”
李碧鸢道:‘这这这这话有点难听了。’
“已经是夸赞了,知足吧。”慕千昙冷冷道:“人家丫鬟比你有品味多了,也不会天天吃泡面的。”
李碧鸢道:‘多谢昙姐教导,我今天就换口味,吃酸辣粉,两包。’
骂完了也不解气,看着茫然望过来的少女,慕千昙没好气道:“看什么看,想干嘛干嘛去,别来问我。”
女主跑跑步便有平庸者一生难抵的进益,推动剧情用的炮灰却死了都没名字。她知道这样类比并不公平,却还是从心脏缝隙里冒出一串串酸溜溜的咕噜泡。
莫名又被训了一句,裳熵不知所措,想抓她袖子:“你骂我做什么。”
慕千昙侧身避开:“滚。”
脑袋处理不了这么杂乱的信息,裳熵不断跺脚:“为什么啊?突然之间怎么都这样啊?”
也许忙活了几天,又或许是心情不爽,伤口又在隐隐作痛。慕千昙蹙起眉尖,打算回客栈闷头睡一场,刚想迈步,听见裳熵略带崩溃的喊声,心念微微一动。
如果她不去跑步的话,还会开启双腿气穴吗?
如果走向并不相同的话,她还能这样幸运吗?
酸酸的咕噜泡噗嗤炸裂。
慕千昙站住脚步,难得温柔道:“你心里不舒服吗?”
终于引她回头,裳熵捂住胸口,直直点头:“嗯,很不舒服,我想不明白很多事,师尊能不能告诉我。”
慕千昙道:“我会告诉你的,不过在这之前,情绪憋在心里可不好,需要发泄出来才行。”
这女人根本从来没关注过她情绪,这么提出来,明显不怀好意,可裳熵顾及不了这么多,她心里的确不舒服,只想和女人多说点话,点头道:“好,怎么发泄?”
慕千昙想了想,道:“我有办法了,我们去找最后的凶手吧。”
裳熵歪头:“最后的凶手?”
慕千昙道:“另外,既然你在意你的小小承诺,想要给老奶奶看凶手,我们现在就需要一具尸体来装成艳尸,去给她看,对吗?”
到这会才想起,面前女人笑起来总没好事,裳熵隐隐不安道:“尸体”
“你不是觉得不该这样结束吗?我也这么觉得。害死银蛇者为温榆,可害温榆疯狂的才是罪魁祸首,他还活在世上,所以,”
慕千昙轻笑道:“去杀了温武吧。”
第66章 这不公平
就知道说完这句话李碧鸢又要发疯,慕千昙先行说明:“闭嘴,试试而已,不对她做什么。”
还没说话就被堵死,李碧鸢遁了,反正她也没法说服这女人。而旁边听完最后一句的裳熵愣了愣,脸上有好一会的空白,这才挪转视线,飘了半天也没落地。
“我”她抖了抖唇,状似兴致高昂,故意扭曲了原话:“那个温武是该教训!我这就教训他一顿!再把他送进官府!”
她双目炯炯,说干就干,撒开腿就往院外跑。慕千昙眼珠随着她滑动,淡淡道:“知道他在哪吗?”
裳熵原地刹车,白着一张僵硬小脸又跑回屋中,大概是问清了地址,再次出发突进。慕千昙慢条斯理随在她身后,穿过几处庭院,前方可见一处奢华宴会厅。
刚一靠近,便能听到悠扬的丝竹乐声,鼓点节拍,还有一阵阵笑闹哄响,混杂其中,闹劲不小。
大门未关,往里瞟一眼,可见里头对坐两列十几位客人,皆锦衣华服,喝酒饮乐。首位是个肥头大耳的男人,汪着一张油浸浸的脸,正捡起桌面上的碎银子往桌下丢去。
宴厅中间铺陈着瑰丽的玫色地毯,正有几位身穿简短衣裙的舞女在上头载歌载舞,露出大片白皙肌肤,面容清秀,眼波流转,笑意柔婉。碎银子砸在她们身上,便会哎呦轻叫一声,引来窃笑声声。
外头艳尸风波正甚,不能取闹,竟直接把人带家里来玩了。
裳熵跑动如风,毫不停步,径直闯进去。歌女乐团被这突然出现的乞丐惊散了神,乐声崩裂,东倒西歪。众人纷纷咦了声,连那少女脸都没看清,就听得巨大一声咔嚓响动。
再往前看,就见少女一掌按住温武后脑勺,向下砸碎了桌子,血光与碗盘碎片飞溅。歌女们正要尖叫,忽得所有人像被抽了魂,白眼一翻,昏倒一片。
收回打完响指的手,慕千昙走入宴会厅,无语道:“打人之前,不先把耳目都处理掉,生生给别人留犯罪证据吗?”
裳熵提起温武血淋淋的脸,抬头道:“我把他打成这样,足够了!”
这一遭剧变让温武没反应过来,眼前模模糊糊重影着一道冰蓝色身影,正缓缓走来。他还以为自己来到天堂,喉咙里赫赫叫着,见到那冰蓝女人轻轻摇头,脸上又挨了几拳,鼻青脸肿,眼冒金星。
口中胡乱叫起:“大侠饶命!饶命啊!要钱还是要什么?统统给你!”
生怕被女人催赶着杀人,裳熵脸上已没有多少血色,双眼发直,完全不听,只知道下手狂揍,直打的温武说不出话来,忽听得女人又道:“你想打一个人出气,不告诉他被打的原因,哪还有报复的快感?”
裳熵动了动喉咙,原本按在温武后脑勺的手松开,反抓住他衣领,将比自己大了一圈的人活活揪起。
刚要开口,发现他眼皮打着闪,已神志不清了。
她眼神恍惚,正寻思着要不要把人叫醒。慕千昙已来到桌前,一脚踩在破烂桌面上,捞起桌角酒坛,往他脸上浇去。
浓郁酒味于空气中弥散开来,裳熵忽然嗅到这气味,身体晃了晃,差点将手撒开,自己掐了虎口清醒过来,接着对刚醒来还迷蒙万分的温武骂道:“你个坏人!害死了温榆娘亲,害得温榆变成疯子傻瓜,又害死了无辜的银蛇,你作恶多端,现今可知错?”
温武脑子醒了片刻,以为她们是温榆找来的打手,尖叫道:“反天了!闺女打爹了!”
裳熵又给他一拳:“说谁是你闺女呢!”
这拳打的他口腔中发出咕叽一声,应当是咬到了舌头,顿时口角哗哗溢血。裳熵再问:“你可知错?”
“裳熵,”慕千昙抬起手,轻轻在少女头顶拍了拍:“这种人的认错没有意义。”
裳熵脸颊边沾了点血,映的眼眸越发深黑:“可是那要怎么办呢?”
慕千昙微笑道:“人命债就要用人命来偿。”
裳熵骤然抿紧唇,直直与她对望片刻,闪开目光,无处着落,低声道:“我把他抓去官府,叫县官来治他!”
她就要抓人拖走,慕千昙一句话将她钉死在原地:“县官给他定什么罪呢?你觉得要捅到官府,最后死的人是温榆还是温武?”
裳熵发起抖来,竭力想要避开那个已逼到眼前的路:“那我把他打残废,让他不能说话,卸掉他的胳膊和腿,我把他,我我”
她目光飘忽,许是心中也赞同那句人命偿债,打得再废那也是活着,留下后患反而更危险。她晃了晃苍白手掌,想抓慕千昙袖子,惶恐道:“师尊,你能帮帮我吗?”
慕千昙抬高手臂,躲开她的手:“不能。”
像是头被困在迷宫的小兽,裳熵不知所措起来,抓紧温武衣领,再打也不是,停手也不是,拳头捏紧了又松开,一双有神的大眼睛此刻被焦急茫然之色沾满。
慕千昙状似疑惑:“你为何自己从不杀生,而热衷于让别人代劳呢?”
裳熵刚想解释,慕千昙道:“是害怕被怨魂报复,不想背上命债吗?”
一股气顶上胸腔,裳熵疯狂摇头:“不是这样的!”
慕千昙道:“你不想背命债风险,却要推给别人去背。你自己占了行侠仗义之名,却要别人承担负面后果,不自私吗?”
像是受了极大侮辱,裳熵头上几乎窜出热气,整张脸迅速涨红,她吼道:“不是的!我根本不是这么想的!”
慕千昙火上浇油:“是吗?那你要怎么解释你的行为呢?”
裳熵甩开温武,向前疾走两步,叫道:“我可以解释的,我需要时间慢慢讲,三言两语说不清楚的!你不能胡乱猜忌我!我从来没想过要别人替我承担什么后果,我不害怕那些怨魂!我一直都不害怕!”
慕千昙道:“证明一下啊,空口白牙谁不会说。”
裳熵急道:“我说了我需要时间,你从来都不耐心听我讲话的,你要我现在怎么说。”
慕千昙道:“解释不了就代表我说对了。”
抬起握紧的双拳又甩下,裳熵吼道:“不是这样!你别逼我!”
少女仰头望着她,仿佛要竭力挣开捆缚的凶兽,牙齿森白尖利,似要从敌人身上撕下一块肉。慕千昙呵笑一声,抬手用拇指揉了揉少女唇角,云淡风轻道:“气这么狠?给你咬,你敢吗?”
指尖勾住她唇角,已能抵到坚硬牙齿。同时腕间聚力金环开始散发金光,若是她真敢张口咬来,能在第一时间把她轰飞出去。
舌尖似能尝到那人指尖的味道,原本就濒临爆炸的大脑轰然空白。裳熵本欲张口噬咬,可在启齿的电光火石之间,想起女人身上还有伤没好,这生猛一咬顿时中道刹回,变成了舌尖轻轻一舔。
还等着把人轰飞呢,可指尖湿热一瞬,慕千昙微愣,下一刻脸色剧变,抬脚将人踹飞,少女重重砸向屏风,带着后头的架子一同摔倒,噼里啪啦轰碎成片。
裳熵从烟尘中坐起身,摘去头上的碎瓷片,大叫道:“就算你打我,我还是要说!我没有那样想过!你不要自己内心黑暗,就觉得所有人都跟你一样!”
袖里抖出手帕,慕千昙反复擦拭着拇指,目光冷冷扫过她:“我但凡内心能再黑一点,都不能容忍你活到现在。”
裳熵道:“你干嘛总针对我,我有犯什么不可饶恕的大罪吗!”
“不犯错就不会被教训吗?”慕千昙随手丢掉手帕,抬脚把温武刚抬起来的头踩下去:“都说是非对错众有评判,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但如果我不说来找温武算账,他是不是就能逃过一劫,享乐到老?”
“不要自欺欺人了,这世上根本没有报应轮回。由此可得,你没犯错,我也可以教训你。苍天不一定判我有错,但你若还手,一定逃不过挨罚。”
裳熵呼吸急促,被这歪理气到猛拍地面,怒道:“什么啊!这不公平!”
“是啊,”慕千昙冷冷重复道:“这不公平。”
有主配角之分,对这世间众生而言,本来就不公平。
厅内只剩一人哀哀痛呼,温武浑身抖个不停,他眼珠乱转,祈求生机,用力抬起头,血糊糊的目光穿过女人裙摆底端,看到宴会厅门口隐隐约约出现道人影,立刻杀猪般叫道:“温榆!爹的乖闺女!你看看这些人要杀你爹了!”
慕千昙踩得更用力些,让下边人不再聒噪,这才回眸望去。
温榆眼下青黑,满脸失魂,正坐在轮椅上。苁蓉把她推过来,穿过宴会厅停在女人面前。季策抱着刀站在旁边,默然不语。
女孩没有说话,只是看过来,慕千昙微挑眉头,挪开脚底,向后让开两步。
温武火速爬起来,呕出一口血,扑到温榆轮椅前,用力太大差点把轮椅带翻,被季策扶住,这才稳住。温武道:“这些人不是你找来的吧,闺女,亲女儿怎么能害爹爹呢?不可能吧?”
看着那张血沫横流的脸,温榆的声音很轻:“不是我。”
“我就知道!”温武喜笑颜开,抓住她膝头的手:“这俩匪徒乱算账!杀了什么银蛇我不知道啊?你娘亲那事也是误会,你救救爹爹,咱们才是一家人,不能听外人挑拨啊。”
温榆眼眸平静,凝视他半晌,问道:“爹,我一直觉得,不管是打我,还是骂我,你都很爱我与母亲的,对吗?”
温武叫道:“对对对,当然对啊!爹最爱你娘,也最爱你了!咱们走,带爹走,报官去!苁蓉季策你们两个还等什么啊!赶紧把恶匪抓”
他话没能说完,突兀停住,眼珠微微突出,口中又涌出血沫。他低头看去,女儿瘦弱如枯枝般的手,将一把锋利匕首扎进了他心窝。
他再难以置信地抬头时,温榆眼中正坠下热泪,她问道:“如果我用同样的方式对你,你还会觉得这是爱吗?”
第67章 我要借酒消愁。
这句话如一柄剑刺,抖着闪闪发亮的锋刃,从耳朵直窜进去,捅进胸腔。温武满眼不甘与愤怒,可惜都化为血红死水,从伤口与眼中流出。
他挥舞手臂,想打温榆一巴掌,却无余力抬高。最后抓了抓少女衣领,留下一道血掌印,便滑下去,瞳孔扩散开来。
巨大的心跳声无法平复,温榆拔出匕首,眼前天旋地转间,她调转刀锋刺向自己喉间。一只手霹雳般探来,将匕首夺走,季策道:“主人,这混人早该杀了,不必为他填命!”
温榆笑了笑,声音飘忽如丝线:“你们走吧,别跟着我了。我杀了两个人,已经完了。”
她还想去拿匕首,季策闪身躲开。苁蓉踹开温武尸首,在轮椅前蹲下:“不,没关系,银蛇不是您害的,她”咬了咬唇,继续道:“她那个样子,多半早就有问题。”
温榆平静望着她:“别说了,我自会给银蛇赎罪,还有,我刚刚杀掉的人是我父亲。”
亲手弑父,无论在哪里,无论什么原因,都是难以被原谅的罪孽,所谓的亲情总是能压道理一头。
苁蓉道:“是您父亲又如何。女主人离世时,没人能给她主持公道,您只是铲除恶人,这公道难道就来了?”
“主人,没关系,杀了谁都没关系,我们逃跑吧。”季策收起匕首,也蹲下:“我们很早就想带您逃走了,是我们没能下决心,才招至这般结果,这是我们的错,您不要怪罪自己。”
苁蓉道:“是,我们逃”
逃这个字刚说出来,她便意识到这一件事,这里还有其他人在!
她迅速抬头,看见那个站在不远处表情莫测的冰冷女人,双手握住了轮椅握把,眼角则瞟向宴会厅大门,寻找着合适的逃跑方向。
季策也反应过来,缓缓站直身子,转过来面对女人。
他向四周看了圈,参加宴会的十几位客人,与乐队歌女团全部伏倒在地,生死不明。还有不久之前,他们对付银蛇凶尸时那诡异法术,都印证着一个事实:
眼前人,是他们绝无法对付的。
他一手扶上腰间刀柄,另一只手负到腰后,做了个偷偷溜走的手势。而后,他向前一步,开口行礼道:“多谢仙家帮忙制服银蛇。”
想逼那脑残龙杀人的计划就这么被破坏了,慕千昙心里多少有点不爽,不过温武死于温榆之手,的确是更合适的标准答案。
这个叫季策的,明知不敌还要凑到跟前,想为后头两人搏得生机,有点勇气。后头那苁蓉眼神也凶戾,将身子护在温榆之前,有拼命架势。这两人对温榆忠心耿耿,情谊深厚,这种时候也不离不弃,不愧是和她一起长大的。
和这几个凡人计较也没什么意思,慕千昙道:“就这么跑了,有想过以后要如何生活吗?”
季策愣了愣,大概是没想到她会直接这样说。默然半晌,才道:“季策与苁蓉皆能打能杀,有一身力气,做什么活计都能糊口,养活主人。”
“没那个必要,”慕千昙偏头看向宴会厅外:“都道杀人夺宝,只杀了人,不拿钱怎么行?这里不是温家吗?你们温家主人那里不缺金银财宝吧,既然要走,搜刮搜刮一并带走好了。”
季策完全愣住了。
传闻中都道仙人一心向善,嫉恶如仇,斩妖除魔为天地正道,本来还在忧虑在她面前杀了人还能否全身而退,实难想象她居然教他们应该将温家洗劫一空再走。
苁蓉比他反应快些,脸上是压不住的欣喜光芒,把季策扯回来,拱手响亮道:“感谢仙人指点,我们不打扰您办事,这便离开。”
季策也回过神来,跟着行礼,而后两人拉拉扯扯,推着轮椅快速往门口跑去。刚走出几步,慕千昙道:“再等下。”
两人皆是一惊,怕她反悔,极慢极慢地转头过来:“仙家还有何指教?”
那温家小姐面色青白,大概已心死如灰,就算此番杀人逃过制裁,也不知还想不想活。
对于他人如何处置自己的生命,慕千昙本没有兴趣管,毕竟是生是死都是个人自由。但温榆杀死温武时那副痛苦又安宁的表情,却让她心中微动,藏在记忆深处的某个画面被抚落尘沙,再次显露出残酷来。
莫名的,她想安慰安慰这个人。
“温榆,反抗施害者,不是你的错。”慕千昙小幅度偏头,发间的鹤望兰步摇微微摇动,反射零碎光点,更衬面容冷薄,嗓音也如切冰。
“管他是你父亲,还是你的谁,只要你受到了威胁与伤害,你就有反抗回去的权力。以及,在他没能尽好父亲的义务时,你作为女儿的义务也就不存在了。你并非弑父,你是在为母报仇。”
温榆眼中光点闪动,搁在膝头的手渐渐收紧。苁蓉则噗嗤一下把轮椅转过来,恨不得把女人方才说的话倒进自家主人耳朵里。
“”慕千昙瞥了她一眼,接着对少女道:“你想为母亲复仇,所以杀了父亲,这本来是复仇行为。可你太蠢了,还要杀掉自己,那不就是又替你混账父亲复仇了?你如果真这么做,你亲手杀他这件事本身,就没有意义了。”
季策与苁蓉对视一眼,虽然挺奇怪的,但好像听起来确实有那么点道理?
温榆抓紧膝头布料,低头看了眼温武,大抵是放弃自裁想法了,眸中只剩下恨意。回转视线时,她张了张口,慕千昙已知道她想说什么:“至于银蛇”
她顿了顿,想想怎么编。
想到了,她继续道:“准确来说,银蛇不算是被你杀死的,因为在你捡到她的那一刻,她就注定会死了。”
温榆小声道:“为什么?”
慕千昙道:“你刚刚杀了温武,而他若没有外界帮助,是绝无可能变成银蛇那样强大的凶尸。”
“他们的区别就在于,银蛇提前就被用特殊材料淬炼过身体,这导致她一死亡,就会被操纵身体,异变为半人半妖半鬼的怪物,你们遇到的那个还活着的银蛇,只能说回光返照罢了。”
温榆道:“可是我纵容她伤害了许多百姓。”
说到这里,她又想去抓匕首,脸上也划过痛色。虽然已心智不全,但见到那么多人丧命,她依然沉痛万分,在良心受损且认知有误的情况下,还会去施棺,以缓解负罪感。但死去之人已不可回来,这也是她难以跨越的障碍。
“同样的一件事,只要思考角度不同,就会截然不同。”慕千昙拂开前胸黑发,落到身后,长睫压着满目霜雪:“你仔细想想,如果当时你们没把银蛇救下,她就会死在巷子里,那么事情会怎样演变呢?”
季策思索片刻,倒吸一口气:“她会在外面变成凶尸!”
慕千昙道:“是。她会在巷子里就变成凶尸。”
若她在巷子中异变,将会没有温家缓冲,直接杀到人来人往的大街上。那时还没有宵禁,人们晚上也会出来凑热闹,对可能藏在暗处的凶手毫无防备,坦然暴露弱处。
而更糟糕的是,凶尸不会再受东城玉宴戏曲的压制,她会彻底沦为杀人狂魔,但又保有一丝灵智。没有温榆哭求着叫她回家的话,生前是杀手的本能会让她下意识藏匿尸体。
那么,这些杀人案刚开始只会失踪案,不会引起重视。
以当地官府几个月都抓不到凶尸的效率,以及不愿意花大钱请仙家过来的态度,等城中居民意识到一位吃人不眨眼的凶鬼游荡在城中时,那时可能会造成的伤亡,可比现在还要多多了。
温榆以救人之心救下银蛇,虽也做了恶事,杀人于枕被间,但阴差阳错之下,确然救下不少条生命,也在犯错之后做了最大程度的挽回。
季策苁蓉又对视一眼。这样理解好像也对?
温榆似不知该说些什么,但看样子,是没有执着寻死的想法了。
两名侍卫再次衷心道谢,想问名姓。慕千昙道:“不必问,赶快走吧。她的腿这辈子都难好,以后站不起来,你们可能要照顾她一辈子了。”
苁蓉道:“还能与主人相伴,是极幸运的。仙家您心善,日后必然飞升!”
“不,”慕千昙轻笑道:“我恰恰是心不善,才会放过你们的。快走吧。”
唯恐时间再久,会引来许多温家家仆,两侍卫不再多说,深深行礼,推着轮椅飞奔出宴会厅。临出门之际,温榆回头看了一眼,眸中倒映着女人长身玉立的倩影,直到门扇隔绝一切。
现如今,整个东城白日都无人在,空空荡荡的城镇,没人会阻拦他们远走高飞。
慕千昙收回视线,余光瞥见旁边站了个人,原是裳熵不知何时爬起来了,正站在温武的尸体旁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
“开心吗?”慕千昙不阴不阳道:“有人替你出手,不用面对了。”
裳熵低着头,沉默不语。
方才就阵痛的伤处又在隐隐挑动神经,慕千昙吸了口气压在胸腔,手掌在小腹前轻轻按了按,又放下,琢磨着回去给伤口换换药。侧首之际,目光又落到温武尸体上。
她略微想了想,艳尸丢了这事还没个着落,东城之人要怎么知道杀人之尸已死呢?
原著小说中,好像是裳熵跑去官府说凶尸已被带走了,叫大家不用再担心,还想领赏金,但面临细节询问,她不想说出温榆之名,也给不出什么歼灭凶尸的证据,便被当成乞丐轰出来了。
她在宗门中被师尊忽略,只能自己出来历练找活。此番来东城,也是想为民除害。可孤身一人处处碰壁,遇到愿意帮忙的江缘祈简单说了声就走的没影,多方受挫大受打击,最终促成了她郁闷难平绕城跑步的选择。
这尸体放着也是放着,不如临走之前,再给那个胆敢威胁她的男主找点不痛快。
慕千昙嘴角抿出丝若有若无的笑,四下看看,行步到一位歌女前,弯腰从她发间抽出了金钗,用灵力揉吧揉吧成一团,而后回到温武尸体前,把金团子塞进裳熵口中。
“吃掉。”
裳熵咬着金子,没有看她,默默咀嚼。
慕千昙伸开五指,掌住她后脑勺,强让她面对尸体。裳熵也知道她想做什么了,张口喷出火焰。
龙炎刚碰着尸体便熊熊燃烧,橙色中混杂着细细的蓝,眨眼间将尸体包裹。火舌吞吐出冲天黑烟,皮肉焦烂之声与恶臭扑面而来,慕千昙蹙眉躲开,好在这过程没持续多久,被烧干的尸体呈现四仰八叉之状,表面焦黑软烂,完全看不出这是谁。
屏住气息,慕千昙挥挥手,给尸体裹了层蓝色灵力,又使他浮空。接着走到一位宾客跟前,打了个响指,客人浑身一抖,睁开眼睛,又被恶臭熏得捂住鼻子,正迷茫间,瞧见一双精巧的银色靴子停在面前。
“官府在哪?”慕千昙居高临下问道。
宾客下意识回答了一个地址,还没再说什么,头一歪又昏倒了。
带着这具漂浮的焦尸,慕千昙找到位于城镇东北部的官府衙门,出乎所料的,大门关闭,不过门边贴了张告知,说特殊时间内,处理公务都挪到往西两里的米食巷青竹园。
记了记地址,慕千昙转身换个方向,注意到裳熵始终跟在她身后,脸上没有表情,一片茫白,双眼也垂着,像是灵魂出窍。
多打量她几眼,慕千昙给两人施了个简单的障眼法,越过她身侧,找到米食巷青竹园。
门口守卫刚一见她,连连咦了数声,接着看到那具焦尸,吓得一激灵,听闻来意后,那守卫脸上比过年放炮还精彩,急急奔到园中大喊大叫着通传。
没等他出来,慕千昙先跨过门槛进去,来到一片开放的青青竹林前。
这里人不少,有散修,有文官,有武者,各忙一处,或蹲或坐,哄哄闹吵。身穿各色服饰的人穿行于竹林中,发间肩头都落着几片竹叶,青色点缀。一*旁架子上摆着不少饭盒,纸卷散落各处。
县官正摇着蒲扇,在最前面的桌上审批文卷,向旁骂道:“多长时间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通传的跑来后,一嗓门把所有人喊静了。
凶尸抓到了?
目光聚集过来时,慕千昙手掌向前滑动,尸体便飘向所有人中间。文官一看那尸体惨状,顿时吐成一片,武官也不忍直视,散修则边捂鼻边打量过来这两人。
那两位女子一大一小,明明都好端端站在那里,却叫人看不清似的,蒙着团不甚清晰的雾,认不出这是谁。就算记住了脸,再一低头就又想不起来了,猜测起她们是否用了什么障眼法。
县官赶忙站起,一拍桌子:“快快快,去看看那个尸体!”
一名仵作扶正黑帽,领命上前。本想让来者把尸体放在地上,可一看那不近人情的脸,又不敢开口,只好直接掏刀下手。划开肌理检查片刻后,他眉头微皱,不确定道:“听闻行凶者是个女人,可这骨头瞧着是个男人啊。”
慕千昙淡淡道:“你确定吗?”
那眼神可真是冷漠如冰,仵作看着她动动手指便能使得尸体浮空,掐死他估计连力气都不用,便动动喉咙,再道:“小的好像看错了,我再看看。”
周遭有人窃窃私语,慕千昙道:“仔细看看。”
骨盆,骨头表面,种种细节来看,越来越像是男人。可仙家比他厉害多了,人家肯定不会搞错,并且长着副男人骨架的女人也不是没有。另外,万一说错了话,被她记恨上,这可就完了。
他自我说服着,左右权衡之下,仵作道:“是女人不假。”
慕千昙不经意瞥了眼裳熵,少女把头埋地低了些。
县官道:“是凶尸吗?”
一位散修上前,卷了卷袖子,也检查起尸身。本是自信满满,要在县官面前露一手,可看过之后,面上怀疑起来,且疑色越来越深,眼珠左上滑,似在回忆所学知识。到最后,他抱拳道:“在下冒昧,敢问阁下仙号?”
慕千昙道:“我叫银蛇,来自太行封氏,诸位应当对我家族有所耳闻。”
聚在角落看热闹的散修们,齐齐倒抽一口凉气。
何止有所耳闻,简直如雷贯耳!
太行封氏,这可是五大仙门之一,常年被诅咒之神盘踞,同时也修行诅咒与邪魔外道的鬼道世家,家中子弟一个比一个阴毒狠辣!这人居然来头如此恐怖,谁敢招惹他们家的人啊。
虽然对银蛇这个名字并不太熟悉,但那尸体旁涌动着的精纯灵力,足以见此人功底深厚,来自大家族并不奇怪。
散修脸色骤变,惊吓过后便换做一副笑脸,毕恭毕敬道:“我方才验了验,此尸,的确是凶尸不假!”
园内此起彼伏的赞叹之声。有人问道:“太行封氏的上仙,居然也会来这座小城抓凶尸,真是不辞辛劳。”
这话只是感慨,却让听者也奇怪。县官发出的悬赏根本没多少钱,哪里能引得来大家族上仙来除凶?
慕千昙道:“我徒儿尚且年幼,需要出来历练历练。”
众人都明白了,又是一阵听懂后的应和声。她身边就站着位少女,应当就是徒儿了。既是带弟子出来练手的,自然不择赏金。
慕千昙适时补充道:“我既已把凶尸带来,城中就此安宁,今后可放开宵禁。不过,也要当心再有邪物入城内,我捉凶尸时检查过城中法阵,那些抵抗方式,对于邪物而言,基本没有作用。”
“如此大开方便之门,就算艳尸之难已毕,也会有其他邪物潜入。还是要做好日常防护,等案子出来了才想到去处理,不过是亡羊补牢。”
县官兴奋应道:“是,仙家说的对,小官以后一定按您说的来!”
园内齐齐响起应和与掌声,都在庆祝凶尸落网,城中不再危险。而在这种热烈情境下,没人再问她凶尸从何抓来,如何抓到,来历出处等等,仿佛这些最重要的问题,此刻反而并不重要了。
慕千昙再次扫向身边少女,裳熵把头埋得更低,整个耳后都红了。
大笑与称赞声中,有人因为一点威压便不敢说实话,有人只想恭维却不去质疑,有人心中不满却依然笑脸讨好。他们如此步调一致,习以为常。好像只有她一个孩子,再为大人们的劣行羞愧不止。
眼见大事已办,县官笑出牙花,想要留仙家尝尝城中有名的餐馆。慕千昙婉拒了,说家中还有要是要办,过来也只是交代下凶尸已除,不必担心,另外帮自家害羞的徒儿领一下赏金。
县官听见,赶忙去取来一袋钱,比约定的要丰厚至少两倍,说是给孩子随便花花。慕千昙应了,道了声谢,拎着钱袋丢进裳熵怀里。
临走之前,又强调了如若凶手还有问题,记得去找太行封氏。
她会这么说,一方面是园内凶尸是假,但城中凶尸已死却是真,她不算说谎。而事关妖印,就算他们真敢找上门去,封家人一定会想方设法捂嘴,并自行悄咪咪处理掉,根本不用她再操心。
有这种包票,县官更加开怀,连连称她为仙中大善人,听得慕千昙眉微扬起,默不作声。挥了挥手,道了几声虚伪的应该,这才告别。
从青竹园离开后,行走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慕千昙问道:“这袋钱重不重?”
少女还是低着头,不愿说话。慕千昙抬手拍在她后脑勺上:“别装死。”
裳熵一个趔趄差点摔倒,站稳之后才低声道:“重。”
慕千昙道:“说谎赚来的钱,和你正当赚来的一样重,一样能用。这说明什么?”
裳熵道:“说明钱总是钱。”
慕千昙道:“人也总是人,只是人。好人与坏人没区别,死人与活人亦是。”
沉默片刻,裳熵抬头道:“我不懂。”
她嘴角微微下撇,眉头轻蹙,像只委屈十足的小狗。那双眼看着失神不少,仿佛结着细小冰晶,晶莹中也有看不透之处。
慕千昙调转视线到前方大街,漫不经心道:“不懂就别懂了,我也不想给你上课。”
裳熵抱紧钱袋:“这个钱我能花吗?”
还以为她要买东西,慕千昙顺口问了句:“你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裳熵道:“我想给那个老奶奶。”
慕千昙回想了片刻,才想起这个老奶奶,应该说的是那位惨死儿子得到老奶奶。她停住脚步,伸手把那袋钱拿回来,在掌心掂了掂。
裳熵也没挣扎,仍由她把钱拿走,眉毛耸拉着。
慕千昙道:“你就直接给她?”
裳熵道:“嗯,她没有儿子了,也没人照顾,还要治病,需要钱花。”
慕千昙道:“她是老人,眼神不好,耳朵也不好,你给她这么多钱,她又能力守住财吗?让歹人看见了,反而会见财起意。”
经历了温家宴会厅与青竹园,裳熵备受打击,已不剩多少思考能力了。只是一团湿了毛的幼犬,不知该做什么,不知该怎么做,不知该去哪里。对于她的骂声,也掀不起多少情绪波澜,仅仅低头挨骂。
将钱袋扔回去,慕千昙蹙眉道:“什么死样子你数数钱袋里一共有多少钱,把数目说成两倍,给那个棺材铺老板,他看起来还算个好人。”
裳熵双手捧着钱,问道:“为什么要说两倍?”
慕千昙道:“你能不能稍微动动脑子?把数目说两倍,给的这些就是其中一半,告诉棺材铺老板好好照顾那个奶奶,等我们下次过来时,再把另一半给他,这样他就不会做前脚收钱后脚踹人的事,懂了吗?”
裳熵捏着钱袋,眼珠滑到上目线,小心问:“我们下次还会过来吗?”
和她说两句话又要气的伤口疼,慕千昙厉声问道:“你不知道吗?”
裳熵摇头:“我不知道。”
“那棺材铺老板也不会知道,照这么说就行了,废话真多。”
慕千昙不想再给这个蠢货多费口舌,她本意想让这脑残龙见识下真正的黑暗人心是怎样的,结果真在这当起师尊了,真没意思,转身便自己回客栈。
见她离开,裳熵提高音量喊道:“万一我们很久没来,他钱花完了,还是抛弃了老奶奶呢?”
女人的声音远远飘来:“那老家伙生病了,她还能活多久?能花到钱用完就算不错了。”
不再理会身后人,慕千昙回到客栈,径直走回房间,躺在床上歇了会,才起来给伤口换药。
忍着疼撕下纱布,给新纱布倒上药品时,她想起这药是谁送的,不由得心里猜测。她这会不动声色溜了,若是被盘香饮发现,也不知道后面会不会找她说些什么。
算了,说就说吧。
把药贴上伤口,绕过腰裹好之后,慕千昙重躺在床上,放松身体,望着天花板发呆。
漆黑的天花板在她视线中渐渐凝聚成那具焦尸的模样,她鼻尖浮起一阵臭味,匆忙起身干呕几下。没吃东西,自然什么都吐不出来,胃里却是一阵烧疼。
刚进这世界时,看到棺材里有具尸体都要头晕,现在看到烧成那样的焦尸也只是干呕,不得不说她还是有长进的。
再过一段时间,也许就能完全面不改色了吧。
又坐在床边歇了会,她叹了口气,下去叫了热水,拿了毛巾,沾着水给自己利利索索干干净净洗了个澡,换了套衣服,这才觉得浑身爽利些。
小二来抬浴桶下楼时,门开着半扇。裳熵正好回来,从门前经过,怀中抱着个颇为眼熟的黑坛子,一闪而过。
那是什么东西?
等小二离开,慕千昙才想起那是什么,米酒坛。
白日去棺材铺时,的确发现那里有米酒。没想到让她去送个钱还搬来了这东西,慕千昙可不能忍受她酒后发癫,立即走到她门前,毫不客气踹开,肃然道:“谁准你喝酒的?”
裳熵坐在地上,两腿圈着米酒坛,伸手展示出五个铜板:“我这次没用你的钱买,我用的是高家给我的五文钱,只不过那个爷爷没收罢了,所以这还是我自己买的。”
慕千昙道:“所以呢。”
裳熵道:“所以我可以喝,这是我的东西。”
慕千昙道:“你有病?非喝不可?”
裳熵闷闷道:“我要借酒消愁。”
上回借酒消愁是拿水假装,这会用了米酒,也算是有长进。慕千昙扣住门扇,指了指她,道:“我不管你,但先说好,你喝多了别来烦我。”
第68章 师尊,你让我好难过
指尖扣着米酒坛坛口,裳熵低低嘀咕道:“我肯定不找你。”
“还有,”慕千昙回忆着原著情节,挑了些出来:“你喝醉了要出去发疯,要大喊大叫跑来跑去,找人摔跤打滚什么的,把脸丢尽我都不会去捞你,做好心理准备。”
这一串指控说的像模像样,好像确有其事般。裳熵皱了皱眉,奇怪道:“我还没喝,你怎么就料定我会喝醉,还会出丑呢?你怎么不想,万一我千杯不倒呢?”
慕千昙冷笑一声,闻闻味就差不多了,还千杯不倒。她道:“你喝吧,最好把脸蒙上,别到时候被别人认出来这是谁,再来丢我的脸。”
被她语气中满满的嫌弃所刺,裳熵扒着酒坛叫道:“不会丢脸的!我就在这里喝!我不出去!”
既然她存心找死,慕千昙也不再劝她,最后瞥了眼,甩袖回屋。刚一进门,便把门扇关得死紧,插上两道锁才觉保险,又把窗户也拉上,不留缝隙,免得这家伙不知从哪里钻出来,吵闹个不停。
身上已洗完澡,正清清爽爽舒服着。胃里吃不下饭,也懒得下楼,此时又近傍晚,似乎除了睡觉也无事可做。
脱去靴袜和外衣,慕千昙拿出书本,斜倚床头随手翻了翻。
才看了一会,眼睛针刺般酸酸的痛,腹间伤口也不安宁。她微蹙眉尖,脸上似多了几丝不耐烦。默然须臾后,伸手拆下了发间的鹤望兰步摇,以指为梳,散开瀑布长发。
成片乌黑流淌于肩颈,女人顺势向下滑动身体,直到完全躺下。她将打开的书盖于前胸,一手手背搭在眼前,遮挡着光线,徐徐长出口气。
这趟回宗门,将会有挺长一段时间不用走主线了,她会有大把空闲时间。到时候,养伤是一定的,那要不要顺便锻炼身体呢?
毕竟这副躯体以仙者角度来看,实在弱得不像话。
但修仙都找不到法门,如何炼体也不在她能力范围内,如果要锻炼的话,要不要去问问盘香饮?
她应该能给出一份适合原主体质的锻炼计划吧。
正胡思乱想间,门口有人经过,脚步又快又重,像是一匹马扑登扑登跑过,让人忍不住侧目。
不用出去看,都知道是那脑残龙喝了酒,在发疯,好在方才那两句叮嘱是听进去了,往外跑而没有来烦她。如此倒也还好,随她怎么折腾吧。
将书阖上放回去,慕千昙找了个不会压迫伤口的姿势侧身躺好,阖上眼睛打算歇一会。
眼前黑暗刚刚降临,那具焦尸便浮现于脑海。回忆似乎要比现场观看还要细致,那凹凸不平的碳化表面,以及被烧融的眼球和蜷曲姿势,每处都在考验胃袋的承受能力。
慕千昙并起两指,有一下没一下揉着太阳穴,生生牵着思绪偏离,把那副画面从脑袋里血淋淋抠出来。
替代焦尸画面的,是温榆坐在轮椅上,用一把匕首刺进温武胸膛的情景。
那时她抱着共同毁灭的必死信念下手,脸上是一片雪地般的空茫表情。这神态像是一根小锤,在慕千昙心上轻轻捶打一下,余音久久未散。
她没想到,她在这个世界中能够共情的第一个人,居然是那个小疯子。
以至于她破天荒的,对一个陌生人多说了几句话。
睡意缓缓浮上来,如一片大型白色羽毛,把人包裹其中,柔缓波动,神思飘摇。
熟悉的梦境缓慢展开图景。
肺间是冷空气快速进出后留下的爆炸痛感,喉咙干燥到无法吞咽,嘴唇裂了几道红红口子。女人踉踉跄跄奔跑在雪地里,黑色夜空洒下盐粒般的雪花,砸的人抬不起头,迈不开脚。
其实没有跑太久,但近来工作太累,连做饭都觉得抬不起手,所以这么一段奔跑对她而言,已快把所剩无几的精力都耗费到见底。
还有多远?
还能跑到哪里去?
她跑不动了,她感觉自己快要死了,近来这种感觉越发强烈。她想要顺应施行,一了百了,但又不能真正死掉,毕竟比她该死的人多了去了,凭什么只有她要含恨而终。
凭什么
凭什么啊!
苍茫大雪倾倒而下,身后风雪中,似乎传来一个中年女人撕心裂肺的呼唤。
“千昙啊,千昙!”
双腿折断般的酸痛,却不敢停下,慕千昙咬牙自语:“滚啊滚吧”
眼前模糊成白茫茫的一片,她未注意到脚下,踩到一块冻硬的寒冰,朝前摔倒在地:“呃!”
膝盖和下巴重重磕伤,手腕似乎也扭到一些,似乎没有,她身上疼的地方太多,分不清了。
身后女人的声音越来越近,哭天抢地:“千昙,你妹妹呢!怎么不见了?你把你妹妹送走了?你就想着和你妹妹过好日子是吧?你不要你妈妈了?我的老天爷啊,我怎么生了你这么没良心的东西啊。”
也许是身体太冷,慕千昙居然觉得身下雪地是温暖的,可她依然瑟瑟发抖,撑着地面爬起来,睁着血丝遍布的眼睛,低吼道:“你别跟着我了,我没报警把你送进去就算是放你一马了!”
来人终于走出暗色,走入她视野中。
那是个暴瘦到没有人形的女人,头发蓬乱,掉的差不多,带着顶破帽子,牙齿几乎烂光,手掌与脸颊全是不知原因溃烂的暗疮。她笑笑,露出红烂的口腔:“千昙不是最疼妈妈吗?你怎么忍心就丢掉妈妈不管呢?”
后背起了层冷汗,慕千昙眼中红色愈浓,声音颤抖:“你还要纠缠我多久啊?我的人生已经被你毁了,你就放过我吧!”
女人没有回答,口角越裂越大。天地旋转之间,慕千昙头晕目眩,再定神时,她发现自己已跪坐在地,身下是那个从内里就已腐烂到无可救药的女人。
而自己的双手,正扼在女人脖颈间。
“我”手掌已感受不到活人的温度,慕千昙大脑空白,几乎要惨叫出声,却只是张开口,喃喃重复道:“我我怎么回事?”
她嗓音突兀沙哑起来,双手火烧般剧痛:“我没想的我没有!”
意识到某件事后,她头皮炸开,惊惶到想要逃离,却像是冻成一块坚冰,被按在原地无法动弹。
本该腐烂在雪地里的女人缓缓笑起来,用口型一个字一个字蹦出:
“你别想甩掉我。”
慕千昙猛地坐起身。
她脸色血色尽失,胸膛起伏剧烈,后背已冷汗蜿蜒。
耳边是自己放轻的呼吸声,噩梦如潮水般褪去,犹如罩在头顶的黑布被一把掀开,身体也渐渐回暖。她僵硬坐着不动,好一会才恢复了知觉。
向后靠在床头,她支起一条腿,勾起被子,又将被子拉到自己身上,把脸埋入掌心,压住了那阵极细的颤抖。
真是够了。
周遭很静,是傍晚时独有的安宁。如果孤身一人,在这个时间点睡醒,往往会觉得心中空落落的。慕千昙却仿佛被拯救了,她移开手,仰头叹出一口气,眸中冷色弥漫。
我甩不掉你?
有本事追到这里来啊,做鬼也不安生的混蛋。
这觉睡得不安稳,额头一阵阵跳疼,但好在恢复些许胃口。慕千昙下床披衣,去楼下吃了点东西垫垫,两碗热茶与软馒头下肚,胃里彻底暖起来了。
她叠起手巾擦唇角,向小二问道:“方才可有喝醉之人出来闲逛?”
小二正收盘子,闻言回道:“客官,是有一位女孩,满脸通红,一溜烟就跑出去了,刚回来不久,又去楼上了。”
不出所料,果然是发完一阵疯了。
慕千昙点点头,起身往楼上走。要回屋前,她想起自己还未确认这脑残龙的双腿气穴开没开。
这脑残龙刚才已出去疯完了,现下精力用光,应当是在呼呼大睡吧?过去看看大概不会被缠上。慕千昙犹豫一瞬,抬脚换了个方向,朝另一间房屋走去。
门扇虚掩着,她伸手推开,就见两扇窗户都大敞,晚霞瑰丽,铺满整个房间,盈盈酒香中,穿着处处补丁宽袍大袖的少女,正以一种非常随性的姿势趴倒在地。
怎么回事?喝死了吗?
慕千昙进入房中,脚步踩在地板上,发出细细的吱嘎声,惊得地上树影摇动。她步入晚霞,在少女身前停下,提起裙摆蹲下。身来,颇有些嫌弃的两指捻住她衣摆,将衣服撩开。
两条长腿修长匀称,交叠着,脚趾抵着地板,压出了红印。往前看一眼,人的确是睡得深沉,被掀了衣服还没能察觉,藏在一大片卷发中的小脸嫣红一片,酒气缭绕。
趁她睡着,慕千昙将手覆在她膝盖上,缓缓注入灵力。
不多时,几处圆形金圈从她膝盖,脚腕,以及大腿与腰部连接处浮现,还有一条流动着浅金色光点的气脉将之连贯,如有生命般呼吸着。
气穴还是开了。
应当是喝醉时出去疯闹时打开的。
说不上是什么心情,慕千昙收回手。
这便是让所有人都艳羡的天赋吧,真是生怕这脑残龙不能走向巅峰。
她一开始还想着侵占女主成长线,可现在来看,就算是走同样的路,杀同样的妖,吃同样的药,也不可能达到她能达到的成就。
拇指慢慢压过四指指尖,慕千昙眸中晦暗不明。
“师尊”
慕千昙眸光微凛,朝前望去,就见方才还呼呼大睡的少女坐起身来,睁着清澈又迷蒙的眼睛:“你干嘛呢?”
“”慕千昙道:“你不是睡着了吗?”
裳熵本就皮肤薄白,如今喝了酒,红的快要滴血,嘟囔道:“我感觉你过来了。”
霞光于房内静静流动着,慕千昙道:“你知道你双腿气穴已经开了吗?”
裳熵反应慢半拍,隔了会才小小的啊了声,抱住自己膝盖:“开了吗?”
慕千昙道:“开了。”
由于抱住膝盖的动作过大,脚尖离了地,裳熵向后倒去,脊背触地时四肢摊开。她吹起脸上的几缕发丝,叹道:“太好了,我能变强了。”
轻轻咬了咬后槽牙,慕千昙长睫微颤,就要起身离开。裳熵又道:“师尊,你说话好难听。”
慕千昙瞥她:“我说什么了?”
“就是白天,在那个宴会厅里,你冤枉我,说我是害怕自己背人命债才不想杀人的,”裳熵两手揉揉眼睛:“我没有这样想过。”
就知道这家伙事后要翻旧账,慕千昙嗤道:“是你要隐瞒事实,我只是猜测一下罢了。”
裳熵道:“那如果我这样随便猜测你,你会开心吗?”
慕千昙道:“我会揍你一顿。”
“你看吧,”裳熵摔了摔手,不满控诉道:“一样的事落到你自己身上,你就不能容忍了。”
少女脸边恰有半碗米酒,慕千昙将之端起来:“为什么幽怜梦那样对我,猜疑我,我没有立刻去找她报复呢?原因很简单,我现在确实打不过她。但你,我一只手就能按死,我为何还要容忍你呢?”
裳熵噘起嘴,气哄哄道:“所以你还是在欺负我不够强!”
她话语含糊,语调也有点东倒西歪,典型喝醉之人:“那我以后够强了,我就不会被你欺负了!我还能欺负你呢!”
将酒碗一泼,米酒浇在少女脸上,慕千昙冷哼道:“你还想上天呢。”
“你弄到我眼睛里了”裳熵用手拍脸,拿袖子吸去酒液,口中喋喋抱怨着:“这样好危险,眼睛是很重要的,万一坏掉我还怎么还看东西呢?”
多金贵,浇一下酒还能浇出什么事。
慕千昙不想理她,手撑上膝盖,就要离开。
少女忽然偏过头来,抓住她裙摆,眼里水光粼粼:“师尊,你让我好难过。”
第69章 你也要消愁吗?
比起方才的控诉,这嗓音陡然弱化许多,含着几分委屈,不似要得到回应,只是想向喜欢的长辈撒娇。慕千昙知道她会疯会闹,不知她醉后还有这一出,微敛眉头:“你有什么好难过的。”
裳熵侧身过来,手指把玩着她的裙摆:“师尊,你不能对我温柔点吗?”
慕千昙道:“你为何总让别人来适应你呢?”
“不是,我没有那个意思,”裳熵摇摇头,身体过热沁出了热汗,让几缕黑发黏湿在脸颊边:“我就是因为我很喜欢你的,我想对你好,但你对我太差了,我就不知道从哪里下手了,感觉很乱”
梦中的大雪还未从脑海中完全脱离,慕千昙还觉得有点冷,瞥见就酒坛边还有几只空碗,便拿来一只,倒了点醇香米酒:“你既然觉得我对你不好,还喜欢我,是哪里有毛病吗?”
扪心自问,如果有人像她对裳熵那样对她,那她绝对难以承受,要么全然不理会,要么明确打一顿后不相往来,根本不会有任何交友或加深关系的想法。
不过人家毕竟是女主呢,脑回路与常人不同也能理解。
因女人的移动,裙摆也从手中划过,如流水般握不住。裳熵蜷了蜷手指,低声道:“你身上有我没有的东西,我很喜欢那些。”
慕千昙道:“智力吗?”
“啊呀!你好烦!”裳熵张牙舞爪,气愤难平,翻身趴在地上以头抢地,砰砰连撞数下,才泻力趴下:“我也有啊!”
慕千昙道:“有,但不多。”
裳熵脸颊鼓起来,犹如肥肥水蜜桃。她捂住撞疼的额头,气道:“我头疼。”
酒液入口顺滑,米香流过唇舌,味道很不错。慕千昙扶住地板,缓缓坐下:“你自己撞的,怪谁。”
捂头打滚的少女哼唧半晌,再次安宁了。
睡下片刻后,她又惊坐起,嗓音含糊:“我还是认为,你,你真的太凶了!而且你说话,根本不在乎别人的想法。”
慕千昙道:“哦。”
“我有一个朋友曾讲过,张口说话前,要深思熟虑。”忆起从前,裳熵的口齿流利许多,认真道:“她跟我说,三言两语亦是三刀两剑,杀人不见血,人人掌有此般凶器,须得小心为上。”
慕千昙抿了口酒液,嗯了声。
裳熵自觉说了句很有道理的大话,面前人应该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才对,没想到只换来一个轻飘飘的嗯。
她气道:“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吗!师尊!”
慕千昙道:“不能。”
裳熵磨牙捶地板,一而再而三被忽视,心里鼓胀的泡泡越发膨胀。她嘀嘀咕咕道:“我脑袋有时候,还挺清醒的,我做事之前就会想想,如果有人这么对我,我会难过的话,我就不会这样对待别人了,你怎么不这样呢?”
慕千昙淡淡道:“想太多脑子会疼。”
裳熵道:“那你肯定从来都不疼。”
从碗沿抹了点酒液,于指尖凝结成冰,曲指弹射砸向少女额头,慕千昙道:“我是不疼,我能让你疼。”
头上又挨一击,裳熵本就被米酒泡到含糊的神思,在一砸一弹间散了个干净,晕晕乎乎还不忘抱头道:“你就欺负我吧,欺负我,我都记着呢!打我们头一回见面,我就记着呢!你把我当猪挑,你把我打进墙里!哼,没想到吧,都在我脑子里呢!”
慕千昙偏头看向窗外:“了不起。”
裳熵哇哇大叫:“你!你!你就这样不管我吧,等我长大,我一定要把你”
她此般突然停住,慕千昙问:“把我怎么样?”
裳熵动动喉咙,放下手重抱住膝盖,将下巴点上去,翻眼瞅她:“咬你。”
慕千昙微挑眉尖:“那我还能由着你长大吗?可要斩草除根了。”
将碗换了只手拿,右手食指微勾:“滚过来。”
“不过去!”裳熵大吼一声,身子往旁边倒下,像个瓷娃娃滚到了女人身边,薄薄后背撞上她腿,明明是自己滚过来的,还要疑道:“咦?地板是斜的?”
慕千昙探下右手,圈在少女细长的脖颈上。
充满霞光的房间远去,黑暗噩梦重临眼前,大雪砸在头脸,那么轻如纸片般的东西,却让她肌肤刺痛。
僵持的时间太久,手指,手腕以及小臂,都因维持一个动作凝固到麻木。她急促喘息,肺间火烧般剧痛,面对着被自己亲手扼断的人生张皇无措。
寻找着梦境中的力度,慕千昙缓慢收拢五指。
她脑中骤然闪回,想起在那个破筒墙角中,第一次看到妹妹的场景。
小女孩还没有动物园里的猴子健康,脚上穿着脱鞋,一头扎在垃圾堆里,手上缠满了碎布条,身上衣服洗扯到变形,还是一团脏污。不像是人,更像是垃圾堆的一部分。
听见来人,小女孩扬起沾满汗水与污泥的脸蛋,瘦巴巴,像外星人:“姐姐?我哪有姐姐?”
被小女孩领着上楼,她窝在垃圾堆里捡来的木头沙发里,发了一天又一天的呆,才见到那位传说中的母亲,一个被酒精麻木到眼白浑浊,鼻头肿大的女人。
彼时,那位妹妹正在厨房里拆开偷来的外卖,倒出炸鸡,用手指沾酱往嘴里填。而母亲在电视柜上砸碎酒瓶,歪倒在床睡的不省人事。
意识到自己往后要与这帮人一起生活时,她把自己无限缩小,要顺着沙发缝里掉进永不见底的深渊,心中又升起热气球一般巨大而鼓胀的绝望,随时要在湛蓝天空中炸裂成漫天碎片。
不要啊。
别这样对我。
“师尊”
手腕处被两只手抓来抓去,慕千昙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竟不知觉间催动了手腕间的聚力金环,在灵力加持下用力过大,掌下少女已喘不过气来了。
裳熵挣扎着,在她撤手那刻重新呼吸,胸腔鼓起。她咳嗽几声,迷蒙问道:“你真要杀我啊。”
慕千昙微愣半晌,冷道:“滚开。”
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是被打的那个,还要被骂滚开,裳熵道:“你好善变,阴晴不定的。”
手背在方才的用力下,鼓起一层薄薄青筋,慕千昙张开手掌又收拢,才让用力过度的肌肉酸疼渐平。她道:“滚,听不到吗?”
裳熵捂着紫印浮现的脖颈,小声道:“滚呗,说滚就滚,我会滚,你还不会呢。”
她滚到一边,又抱膝而坐。
日落霞光将要被夜色吞没,最后零落在女人身上,给她冰蓝色衣裙融了层橙色光晕。
她目光朦胧而放远,睫毛如鸦羽,遮掩着眼里光泽,葱郁手指撑在碗下,将碗沿一次次挨向下唇,喝得慢而文雅。
脑中乱七八糟胡乱飞溅的无数念头,在凝视那女人的过程中被放缓,沉下来。裳熵脸上红晕未褪,静静看了会,才道:“师尊,以后我变厉害了,你会多多看我吗?”
多用正眼看她,不要忽视她的话语,她的需求,多多回应,多多交流。
真是喝醉了,说话不着边际,想一出是一出。自眼角刮她一眼,慕千昙道:“我看你干什么?”
裳熵道:“就是,你看着我,夸夸我,说我很棒,我之前学写字的时候,他们就是这么夸我的”
慕千昙道:“他们?”
似提起不愿回忆的往事,裳熵小脸很快垮下来,埋进膝盖里,闷声道:“师尊,其实我杀过人的。”
这倒是新鲜,慕千昙没作声,等她自己说话。
裳熵沉默片刻,才开口道:“那会我只有三岁,在我好友的*餐馆里玩,一直都挺好的,后来有天,店里来了个赖皮人,特别坏,自己往饭菜里面加了东西,说我朋友的店不干净,给客人吃坏菜。”
“我很生气,太生气了,脑子里很乱很乱,感觉有好多人在吵架,我都听不见他们说话了!结果,我就做了错事,我撞了她,那个赖皮人摔倒了,磕到脑袋,流了好多血。”
“我朋友吓坏了,去试赖皮人的呼吸,没有了。她儿子跪在地上哭,说全是我的错,要我偿命。我说怎么可能,我没错,都是他们先来没事找事的,丢命了算她倒霉!而后我好像看到”
那大概是个惊恐的画面,裳熵缩得更小了:“我看到那个赖皮人蹲在我面前,冲我笑,还对我说话。”
慕千昙道:“她不是死了吗?”
裳熵发抖道:“是,她死了,但她还对我说话她说”
她动了动喉咙,低声道:“她说,小小年纪杀性颇重,不知悔改,命中带煞气,早晚会克死身边人!”
这阴惨惨之气学得很有感觉,让听者耳后也刮起阵阴风。大抵是日夜都在回想,才能把每个字的腔调都记得这么清楚。
慕千昙稍微有点明白她为何不愿杀生了,无非是害怕积攒的人命债会克煞身边之人,不由得嗤笑道:“这种话你也信。”
裳熵却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般,扑腾手脚道:“可是,可我就是什么都没有了,我就是一个人了啊。”
慕千昙看着她,在心中问道:‘她什么意思?’
李碧鸢大概是在摸鱼,把耳麦戴好才重问什么,得知刚才之事后,翻起原著:‘是有这个事,你之前老是不想看人物相关剧情,忽略了好多内容吧啊好我不废话,我看看啊。’
片刻后,她道:‘我简单的给昙姐您总结下,辛苦您支起耳朵听。女主刚从山里蹦出来时,处于一个未开化状态,完全不懂人情世故,甚至连自己是人都不知道。而她最起初的生命里,会遇到三个尤其重要的人。’
‘这三人养着她,同时也塑造了女主的人格与三观,是她见识这世界的眼睛,耳朵,以及认知渠道。而这三人都是世俗意义上的良善之人,仁义之人,高尚之人,所以你现在看到的女主是这个样子。’
‘而女主为何会离开那里,自己跑到一个小村庄,又遇到了你呢。’
‘是因为那三个人,一人重病,一人惨逝,一人枉死,没有一个善终。她难以承受面对无人的故土,才偷偷溜了。’
听完这一段,慕千昙道:‘怪不得。’
不愿杀生,并非全然怜惜生命,更多是不愿背上克煞之气。
可惜这脑残龙不懂,那个赖皮鬼魂就是最普通的鬼,凑着一点刚死的怨气化形,向害死自己的人诅咒,但她没有力量,说出的话根本没有效力,也不会有作用,都不需要谁来镇压,到阳光下走几步就消融于无形。
会把这种鬼魂的话放在心上,还战战兢兢奉为圭臬,原来是确然发生过好友惨死之事。
她那时极幼,三岁年纪,盐和糖还不一定能分清,是是非非更加难以分辨,加之还不懂仙法,更不懂鬼魂诅咒,就信以为真,觉得是自己杀了人,才导致好友一个接一个离去。
双手揪住耳朵,裳熵低落道:“如果我做了坏事,带来坏结果,我认。那我做好事,也还是坏结果,我怎么办呢?我本不想说的,但你那样想我,让我很难过,我不得不说了。”
“我从不怕冤魂,也不怕鬼,更不怕谁来找我报复,可是,”裳熵又向这边挪了挪,轻声问:“如果那些鬼想害的人不是我,而是我身边之人,我要怎么办呢?”
慕千昙一时间无话可说。
在最柔弱之时受到最深重的伤害,导致有些人一生都无法抹除幼时的阴影,而一个人的种种观念往往在童年就被确立,自然刻骨铭心,并形成固定思维,没那么轻易扭转或拔除。
在被逼到绝境,遇到具体的某件事之前,不可被话语撼动,说什么都没用。
指尖在膝头轻敲,她问道:“你抓老鼠是为了攒功德?”
裳熵点头:“是,我攒的足够多了,这样我就可以做一点点坏事。不过更重要的是赚钱,我得养活我自己。”
她手往兜里一模,无比悲伤道:“现在我是穷光蛋了!”
慕千昙道:“活该,那些赏金数目不小吧,你不如果不给那老奶奶,不是摇身一变有钱人了?”
裳熵道:“可是她比我更需要,就算我手里没钱,我还有你呢,师尊肯定不会饿死我吧。”
那女人饮酒不语。裳熵提高声音:“师尊,你不会不给我饭吃的吧。”
慕千昙道:“你去天虞门抓老鼠挣钱吧。”
裳熵垂头丧气:“好吧。”
一碗酒见了底,本就热乎的胃里又添了把火,驱走四肢寒凉。慕千昙拎起酒盏倾倒,米白色酒水流入碗中,她面色平静:“那鬼魂瞎扯,杀人就要克死身边人,天下可没有这种”
到此正是一碗酒,她抿了口,话顿住。裳熵等不及,补道:“天下没有这种坏事吗?”
“不,天下没有这种好事。”
慕千昙回望她:“如果真有这种命格,那讨厌谁就和谁交朋友,杀了一个仇人,其他仇人还会被克死。你自己动脑子想想,这难道不是美事吗?简直是完美复仇。”
往常也不是没被安慰过,裳熵总说服不了自己,可第一次面对这种论调,好像整个人都颠倒了。她脑袋晕乎乎的:“是这样吗?”
慕千昙道:“是这样。”
有限的思维到此梗死,裳熵整张脸红透,显然脑部过载,甩头不想了,往后一趟,摊开身体。
默默躺了会,她也翻身给自己倒了杯米酒,伸长胳膊要和慕千昙干杯,奈何女人不理她,只好隔空磕了下,捧着小口喝。
思绪乱飞的脑袋瓜不知又想到哪里,她问道:“那个温家小姐,她为什么要杀掉银蛇啊?还有她娘亲为什么不早点逃跑呢?在没有温小姐的时候逃跑,应该比现在容易吧?还有还有,她娘亲为什么会这么着迷一首戏曲呢?有那么好听吗?”
“你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慕千昙不耐道:“温榆杀掉银蛇纯粹是疯了,疯子的脑回路谁会懂。至于她娘,还能怎样?唱戏唱了一辈子,以为自己也是戏中人玉宴,迷信爱情,结果现实并不如意,认知崩塌,也疯了。”
“这样啊,可她被伤害了那么多次,不是早该看清那个温武不是好人了吗?”
“因为她在自我欺骗。”
“自我欺骗?”
“她已进入婚姻,付出了那么多成本,哪能就此停下?只能欺骗自己爱情依然伟大,可以平定任何困难,也必须这么相信。否则,她牺牲的感情,青春,包括自己,都牺牲给什么了呢?她有勇气否认自己过往的人生,承认全盘失败吗?”
“但她最后也骗不下去了,所以就放弃了。”
霞光早已彻底消逝,屋内没点灯,只有一片月色薄纱。慕千昙的声音也如那月色般无温:“不懂悬崖勒马,自然粉身碎骨。”
屋中静谧,裳熵舔着碗底,沉默片刻后,开口道:“那她应该怎么办呀?”
“还能怎么办,该认清自己遇人不淑,当断则断。”慕千昙端起酒碗,语气陡然冷冽:“不过,若是我,真走到必死的最后一步,定然不会独行,还要带着那姓温的一起下地狱。”
裳熵思索:“如果是我的话,我大概会带温榆走掉。”
慕千昙道:“可惜,我们都不是她,个人的命只能掌握在个人手中。”
“我好像明白了,”裳熵又举手:“我还想问问,你去那个青竹园,为什么那么人都听你的?那明明是他们的场地,他们还有那么多人,就算你最强,也不可能一下打翻这么多人,他们怎么还胡乱说谎呢?”
慕千昙道:“你应该少问点为什么,怎么办。一味听别人说,自己不去想,是弄不明白的。”
裳熵道:“我想的不一定对。”
慕千昙瞥她:“我说的一定对?”
裳熵道:“我喜欢听你说。”
慕千昙收回目光:“我欠你的?你喜欢我就要说?”
她碗中酒已下了一半,裳熵眼疾手快,拎了酒坛过来,边咬着下唇眨眼,边给她满上,一副手脚麻利以她为尊的跟班样:“话说多了,你喉咙疼不疼?猫官给师尊倒酒。”
也许是出于某种不为人知的隐秘喜好,亲眼看着未来会脚踩全世界,被作者放在心尖去捏塑的主要人物低声下气来服务她,心中就是说不出来的爽快。
慕千昙赏脸抿了口酒,才道:“对待长辈,该用您。”
裳熵殷勤道:“猫官给您倒酒!”
慕千昙嗤笑一声,这才慢悠悠道:“你看他们都站在青竹园里,人是不少,但心可并不在一起。官是官,民是民。凡人是凡人,散修是散修,各怀鬼胎,各有目的。不能确定旁人心思前,他们哪敢出头?”
“顺应着我的,还有可能被我看中,带走提携,一飞冲天。当众戳穿我的谎言有什么好处吗?常人不会把自己置于如此不利的境地。”
裳熵皱巴着脸,放下酒坛,挠挠头:“好吧。”
她晃了晃腿,眼见女人酒碗又见了底,赶忙去续,顺口问道:“你怎么喝这么多啊?你也要消愁吗?”
第70章 一起训练体能。
指尖轻点着碗底,慕千昙道:“不是说了让你用您?”
“好吧好吧。”裳熵从善如流:“您也要消愁吗?”
吹了吹酒液表面,泛起一道道细小涟漪,慕千昙轻声道:“酒还不错。”
裳熵应和道:“我虽然喝不明白,但是我也觉得不错,特别香,一点都不难喝。”
稍微岔点话题,她脑子里便乱做一团,再想不起来方才问过什么。拿脸贴在地上,她越过窗棂看向窗外摇动的树海,食指晃晃悠悠,点在每棵树的树顶尖:“其实,我不想杀人,也不只是那个原因。”
她回忆起什么,眸中现出憧憬:“我见过小孩是怎么出生的,母亲肚子鼓起来好大,好几个月之后,就要生了,那么辛苦,那么危险,把小孩生出来。那些孩子刚开始就这么一点,好可爱,就这么大”
她仰头看女人,两手共同圈成个圈,差不多只有大腿粗细:“一点点大。”
慕千昙扫了一眼:“这么小的应该是狗崽。”
“不,是人!”裳熵用力摇头,又叹息道:“他们出生时都差不多,怎么长大后,有些人就变坏了呢?”
慕千昙道:“生而不养,养而不教。”
裳熵道:“是这样!他们爹娘都不教的!就让他们坏着长大。而且,而且我感觉,嗯怎么说呢?”
她有千言万语想说,但碍于表达能力,没法直接说出来,只能抱头苦思冥想,搜肠刮肚。半晌后,才试探着道:“我做好一只鸭子,如果放在那里不吃也不管,就会变质,臭烘烘的,说明死去的肉会变质对吧,但我发现,人也会。人都是一块肉,活人就是活着的肉,平时不会有事,但如果心坏掉了,就算活着也会慢慢腐烂变臭的。”
慕千昙低敛眉目:“说的什么东西。”
“什么啊!我觉得还是有点道理的吧,你都不认真听!我不说了!”
裳熵趴好,愤愤睡觉。
睡了一会没睡着,抬头去看。
屋里仅有月色流淌,朦朦胧胧,清冷如霜。那女人过于纤薄,快要融进月色里流逝了。裳熵心中一突,劈手抓住了她散开的裙摆,忽然道:“我觉得生命很美。”
又来犯病?慕千昙莫名道:“嗯?”
裳熵指向窗外:“你看那边,每一棵树,每一只蝴蝶,每一朵花,能够诞生于世,能够长大,都很不容易,也很美丽。我亲眼见过破茧成蝶,也见过花开,生命绽放的时候,就要更加美丽了。”
“”慕千昙抿了口酒,问道:“那你见过捕食吗?”
裳熵微愣。慕千昙又道:“你见过的那些美丽生命,一定是消耗了其他生命才能活下来,并维持这些美丽的。”
清风刮过森林上方,引起深绿拂动,悉悉沙沙。裳熵道:“是这样喔。”
看似美丽,实则残忍。她心里总有哪处膈的非常难受,便直接捧起酒坛喝了一大口,那些混乱思绪统统消失了,只剩下空空茫茫的一大片。
旁边喝过酒的少女浑身热烫,隔着一段距离都感觉到她要烧起来了,慕千昙冷道:“明天准备回宗门,你要是起不来,就自己留在这吧。”
裳熵道:“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
她一腔热火无处发泄,女人看起来像块冰,如果能靠近的话大概很凉爽,但更有可能是被打一顿。裳熵犹豫片刻,还是站起来兀自甩动手臂,冲出窗户往下跳去,重重摔在地上,惊起无数飞鸟。
慕千昙:“她在干什么?”
李碧鸢道:‘嗯醉龙打醉拳,不要与喝醉之人计较。’
此处仅仅是二楼,摔下来也不会怎样。裳熵大头朝下,啪叽着地,脑子摔得清醒些。望着天边柔月半晌,爬起来准备回去,忽见泥地路边一株芳香四溢的蓝色小花,还栖了只蝴蝶,顿时心中雀跃,顺着墙壁又爬回二楼。
扒住窗棂准备叫她来看,裳熵刚叫出一声师尊,刚伸出的手又缓缓放下了。
屋中唯剩酒碗,人已不在。
第二日睡醒,慕千昙去楼下吃了早饭。粥喝一半,那边裳熵才从楼上晃下来,看样子是一宿没睡,少有的精神头不佳,刚坐在桌前,就把头往桌面一撞,睡死过去。
咽下口中粥,慕千昙睨她:“我数三声,不起来你就自己走回宗门,一,三。”
“啊!”裳熵惊回魂:“耍赖!”
慕千昙道:“给你十分钟给你一盏茶的时间,吃完早饭就出发,我不等你。”
知道这女人一向说到做到,说不等就不等,裳熵只好迷瞪着眼,看也不看就掐着桌上包子往嘴里塞,脸颊鼓起大包,凑着稀粥咽下去。
一盏茶时间,刚吃完五笼包子,三根油条,又趴在桌上哀哀嚎叫一会,才让女人同意给她打包,兴冲冲拎着美食坐上白瞳背部。
飞上高空之时,身下东城越缩越小,但依然可见街上多了几道流动人影。应当是官府已公布了艳尸被擒的消息,在家憋了数月之人终于可以出来透透气了。
裳熵咬着包子,感慨道:“虽然没有在这里呆多久,但是好像已经有感情了,我都有点不舍得。”
慕千昙端正坐于鹤背之上,冰蓝色长裙铺开,发丝被风卷动,撩过那张薄玉般的面容,无端冷清。她启唇道:“容易产生的感情也容易消逝,飞出十几里地之后你就该忘了。”
裳熵道:“才不嘞,我会长长久久的动心。”
慕千昙不作声。裳熵又问:“对了,师尊,你的伤怎么样了?”
这两天大概是有点累,昨天刚换过药,感觉也没好多少,只能回去慢慢休养了。慕千昙掀掀眼皮:“没死呢。”
“哦”
在天上飞了几天,终于回到宗门,文武试炼后上下都已步入正常轨道,和出走前一样人流不多,山间静谧流淌于宗门每处角落。
按照往常,慕千昙会习惯性去蓬莱殿找盘香饮说说近况,不过这次出来并非带着任务,自然也不需要汇报什么,就免了这流程,直接飞回狭海。
不过,却在苍青殿前看到意料之外的人。
收鹤下落,慕千昙看着院前女人,微怔:“掌门?”
站在那个薄石头椅子面前的,正是盘香饮。
大概是刚从殿中出来,她身上只穿着件垂至脚踝的白色轻衫,衣上绘有昂首展翅欲飞的白鹤,腰间用条黑带子系上,垂下两粒红珠,显得随性许多。
双手负手,独立于几箱伤药食物边,她回眸望过来:“回来了?”
这次出去会被发现,慕千昙并不奇怪,但实在没想到,盘香饮居然会来着苍青殿抓她,摸不准她心情,只简单应道:“嗯。”
盘香饮轻笑道:“一声不吭就消失了,是离家出走吗?”
她脸上有少许岁月痕迹,眼角几缕细纹,眼眸沉稳而包容,说话缓慢带笑,仿佛在教育一个不听话生气的小辈。若是其他人有这种猜测,慕千昙已糊她一脸了,但面对这位也能挥挥手拍死自己的人,该低头时还是会低头。
“没,就是带徒弟出去历练了。”
把旁边人拎出来,裳熵鞠躬道:“见过掌门。”
盘香饮道:“嗯,精神不错。”
裳熵咧嘴笑开,忽见女人身后的大树下,自己随手搭的灶台焕然一新,欣喜道:“哇!掌门你真是大好人!”
她飞奔去灶台旁边,抱起地上一捆粗细均匀的新柴,摸摸光滑的灶台表面,把头埋进崭新大锅中,对着锅盖猛敲一下,嘈杂响动。已经开始想象能在这里做什么菜吃,兴奋不已。
不用猜都知道是谁的手笔。慕千昙道:“掌门,其实不用的。”
盘香饮却是道:“你要好好吃饭,可别在这种事上让我操心了。”
感觉有几百年没听过这种话了,慕千昙微微避开视线:“我在吃。”
盘香饮问道:“给你的伤药有用吗?”
慕千昙道:“有,多谢掌门。”
没等来女人说话,慕千昙将视线转回去,才看到女人眼中略带调侃的目光,只听她无奈道:“还在生气啊。”
慕千昙噎了下,这是把她当爱置气的几岁小孩了?立即道:“我没生气。”
对卷阁中,形势不利之下,她才借用了点盘香饮对干女儿这个称呼的怜悯之心,装作不被信任的委屈,效果很是不错。
但谁能想到,盘香饮居然这么认真,先是愧疚之下送伤药,这会又开换灶台,还认为她出去办事是离家出走。难道原主就是这样的人?才会这么顺畅的联想吗?
得赶紧制止这奇怪局面,慕千昙觉得问题还是出现在称呼上,便道:“真的没有,您对我多好,瑶娥是知道的,心中对干娘只有感激,没有旁的。”
也不知信没信,盘香饮嗯了声,抬起手来:“让干娘看看你如今身体状况如何。”
慕千昙没多想,拽回点袖子,送去一只手。盘香饮三指按在她脉搏,骨节均匀的手指移动片刻后,她道:“你晓得自己身体很差吗?”
这真是不留情面直言不讳了,看来情况实在不容乐观。
不过这种事,慕千昙自己当然清楚,时不时头疼脑热,动不动虚弱喘咳,要拉大弓还得借助法器,完全不像个还算强大的殿主。她都知道,但被人当面说出来,还是有种难言的羞耻,辩驳道:“我后面会练的”
捕捉到这具细若蚊吟的话语,盘香饮道:“正好,我这次找你,就是有这个意思。”
慕千昙:“嗯?”
盘香饮道:“等你伤好之后,我打算安排你和其他几位殿主,一起训练体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