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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我们谈谈吧

“难道我说得不对吗?”裳熵头上还哗哗冒血,满是泥污,却全然不在乎,只目光坚决,理直气壮。

慕千昙抬手揪住她耳朵,不想被后面那两人听到,便压低了声音:“你知不知道你给我带来多大的麻烦。”

少女被揪得歪着一边脑袋,勉力摇头:“不知道。”

慕千昙道:“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裳熵道:“你在台下看秦河炼丹。”

本来以为,可能是进入山外山后某个神态或说话语气被她察觉端倪,但原来从那么早就已经发现了吗?

这面具,戴了和没戴一样啊!

一想到自己从刚开始,就顶着瑶娥这个身份与她们互动,这样这样,那样那样,而这一切被脑残弱智傻缺智障白痴龙看在眼中,慕千昙顿时尬到头皮发麻,心潮沸腾,不忍回望。

她甚至完全想不起那会脑残龙面对自己的反应是什么样了,不是记忆力不好,而是大脑的保护机制在起作用,肯定是这样。

慕千昙咬紧后槽牙,尽量维持表面的体面,道:“你不懂得看破不说破吗?叫我干什么?伪装的目的就是隐藏真实身份,你倒好,一嗓门给我戳漏了,故意的吧?”

裳熵道:“我本来不想叫你的,不然我一开始就叫你了,你说是不是?但这件事我确实做错了,我可以道歉,对不起,我就是很担心你。”

慕千昙忍不住呸道:“你担心个屁!有什么用?还不是要靠我杀妖?”

裳熵嘟囔道:“但本来就是你让我们去瀑布下”

又绕回来了,掐她耳朵的手改为捏住两片嘴皮子,少女脸颊立刻因生气而鼓起。慕千昙道:“闭嘴。”

裳熵用眼神谴责她:说不过就要动手!非君子也!

慕千昙正式考虑起要不要痛下杀手,又想起来一事,问道:“怎么发现是我的?”

还未得到答案,忽听见破空之声,她抬眸望向某边天空,能瞧见细微的灵力激荡。

有人过来了。

大概是这边动静太大,引起了监考的注意,害怕会出现危及弟子性命的风险,所以过来查看下。这种一般会是殿主,被抓到可麻烦了。

慕千昙松开某龙,竖起一根食指在唇前,向三人道:“不许说我来过。”

她那副冷淡相貌很难温和,但威胁起人可非常有效果。

说完,她转身步入树荫中,很快消失不见。

她前脚刚离开,后脚江舟摇便到了。女人面容柔美,水红长裙近乎曳地,臂弯挽着飘带,香气四溢,犹如一朵盛开水莲,花中仙子。

秦河眼前一亮,心头骤松,叫道:“师尊!”

江舟摇道:“嗯,原来是你们闹出的动静,这是怎么了?”

秦河道:“刚刚我们杀了只泥妖。”

差点将瑶娥上仙交代出来,又猛地想起她刚说过不要泄露身份,虽不理解缘由,但还是及时改口。

江舟摇道:“泥妖?”

秦河道:“也不只是泥妖,本来是一只黄雀,后来它被石头砸中”

她试图解释清楚,不断整理语言。江舟摇口中嗯着,垂眸瞧见她浑身狼狈,便抬手轻轻帮她勾碎发到耳后,指尖擦了擦她脸上灰尘:“听着有些复杂。”

伏璃忽然凑过来,道:“是啊,我家那边有个妖怪塔,里面什么奇形怪状的妖物都有,但我也没瞧见过这种。”

江舟摇问道:“你们都受伤了?”

伏璃道:“一点点吧,毕竟那妖怪很难对付。”

江舟摇眉目弯弯:“真棒。”

伏璃干咳两声:“也就还行。”

“其实”秦河清清嗓子,低下头去:“我们能赢,主要是靠运气。”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指尖顺了顺女孩额前碎发,江舟摇笑道:“瞧瞧这都成什么样子了,你们后面还要去捉妖吗?”

试炼还有两天,按理可以再去探索探索。但她们对战黄雀,耗费太多精力,灵力近乎空了,就算心有不甘,面对妖物也只有挨打的份。况且身上还有伤没能处理,大抵是不能再去捉妖了,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无奈摇头。

江舟摇道:“那便去驿站休息休息,边走边说吧。”

“驿站”是试炼考场中,宗门为弟子们准备的补给休息场所,里面放满了换洗衣服,伤药,食物等等,可以供已有试炼成绩,且觉得满足,并后续不再继续抓妖的弟子休息到试炼结束,再结算成绩。

向最近的驿站走去,秦河把斑蝉到走入瀑布后遇到的种种全部说了,提到自断脐带的女人时,忍不住扼腕叹息,甚至微微红了眼眶。

伏璃见状,惊叹道:“这就哭了?”

秦河不想理会她,问道:“那时,如果师尊您在场,会有办法解救她吗?”

江舟摇沉吟片刻,温声道:“为师也没有办法,她的命已与妖物相连,要么共生,要么共死。”

是杀掉害人妖物以及无辜者,还是为了让无辜者存活所以放过妖物,这是无法双全的单一选择题。

秦河神情低落:“好难选。”

江舟摇道:“世上有许多事情,都无法做到两全其美,所以遗憾总是成双成对。”

“面临两难选择,你不知该怎么做时,便只需顺意而为,最终结果就是你本心的选择。不必为这种结果懊悔,不完美的是选项本身,而不是你。”

“山妖害人无数,无辜者虽死,但之后不会再有人再葬于鸟腹,你们挽救了无数人的性命,做很对。”

“且要晓得一点,未能救她,与实力无关,也绝不是你们的错,而是我们这些没在一开始就注意到害人山妖的大人之错,和你们没有关系,明白吗。”

秦河咬了咬唇,擦擦眼角,点头道:“嗯,我明白了,多谢您,师尊。”

伏璃转转眼珠,看了看女人,不知在想些什么,又收了回来。

江舟摇笑了笑,回眸望去:“瑶娥家的小徒弟,怎么不说话?这满头鲜血,是不是头痛?”

裳熵原本心不在焉,见话题到自己身上了,才回过神道:“没有,我在想事情。”

江舟摇道:“嗯,一起过来走吧。不专心,当心摔了。”

裳熵紧走两步跟上:“好!”

来到最近的驿站,江舟摇又交代了几句,告诉她们药品和衣服摆放位置,顾念着监考身份,先行离开了。

三人在驿站简单吃了顿饭,伏璃掏出储物袋,倒出一堆堆小瓷瓶,眼皮都不抬:“你们确定要用那些伤药?我刚刚看了,都是些不入流的材料,不如我带来的这些十分之一好。”

秦河去架子上挑了两瓶,正好是自己能用的量,没有多拿,继而回到椅子前坐下,开始料理伤处:“够用了。”

其实在普通弟子看来,天虞门提供过的这些,绝对能算很不错的药品了,但对天材地宝浇灌长大的小伏家主来说,确实能算上不入流。伏璃道:“那我可收起来了。”

秦河没说话,看向门口。

裳熵没处理伤处,也没去换衣服,而是蹲在门里,手指戳着门外的土地,似在犹豫纠结。

仿佛知道她心中所想,秦河道:“熵熵,这会出去的话,你的试炼成绩会作废。”

进入休息驿站后,要一直待到试炼结束,中途不能出来,否则拿了补给后再去试炼,就属于违规行为,前面所有努力全部白费。

裳熵站起来,回到架子上抓了几瓶伤药,大概是她自己那份,揣进怀里:“还要在这里住两天才能出去,我受不了。”

伏璃随口问道:“受不了什么?”

裳熵道:“我要去见她。”

伏璃道:“她是谁?”

刚问完,又自个做了个恍然大悟的表情:“瑶娥上仙?”

见她点头,伏璃又道:“你找她干什么?”

裳熵拉开衣服,给她展示方才放进去的伤药。伏璃懂了,奇怪道:“她是一殿之主,还能缺你这点废料?”

裳熵回想着,道:“好像不缺。”

伏璃道:“所以你没必要去啊,她那种实力阶层的人,不会被这点小伤打垮的。”

裳熵低下头,摸着小瓷瓶冰凉的瓶身:“她身体本来就不好”

将衣服拉上:“不行,我就是要见她,我等不及了。而且,那只黄雀本来就不算是我杀的,我不需要这种成绩,承认了反而是说谎,作废就作废吧。”

说完,也不管屋里人再说什么,裳熵喊了声再见,不假思索跳出门去……

慕千昙一步一咳,费了老大劲回到监考点,连抽出椅子的力气都没有,直接盘腿坐在了地上,背靠滕床,平复着呼吸。

从怀中天眼灵珠拿出,随意看了眼,扔到桌上,撞到笔筒才停。

好在一直没什么求救,这方面真是给她省了不少事。否则,还真没那么容易蒙混过关。

这趟过去,眼看着裳熵觉醒了使用灵力火焰之能,还马上就要因斩杀咒级妖物而名动天下,任务还是完成了。

只不过,她杀的妖,最终功名却会落到主角身上,这最标准的送功绩行为,多少让人不爽。

当然,最不爽的还是伪装被戳穿。

想到这个,慕千昙扶住额头,似乎觉得腹间伤口都疼了不少。

真是一点都不能回想,这段记忆中毒了。

烦啊。

坐在地上歇了会,却没有好转。

这次身体太过虚空,两次阵法发动把灵力刮净,血也流了太多。头脑发晕,脚底打飘,让她感觉自己成了副没有重量的空壳,内里空空如也,所有东西都流逝殆尽了。

也可能一直是空的。

默默坐着不动,她望见最后一丝日光从窗外消逝,星星爬上来,辛勤发光。

得起来吃点东西,不然又要胃痛。

现在这状态,可不能再多一个致痛点了。

撑着地面要起身,慕千昙倏而听见有人敲门,先下意识看了眼天眼灵珠,没有问题,这才问道:“谁?”

是那大傻子龙的声音:“我,师尊,裳熵。”

“”慕千昙脑子没坏,记得很清楚,距离试炼结束还有两天,而考生私自离开考场是犯规行为,不禁道:“你有病吧,过来干什么?”

裳熵道:“我想和你谈谈,很多事情都想谈。我想问问你是怎么想的,为什么对我生气。我也想告诉你我是怎么想的,以及我为什么对你生气。”

慕千昙道:“我不想知道,滚回去。*”

裳熵道:“不要赶我走嘛,我已经出来很久,回不去了。”

慕千昙道:“我数三个数,赶紧给我滚,一,二”

门外传来脚步声,该是害怕逃跑了。

慕千昙向后靠去,叹了口气,结果还没叹到底,窗外传来低低软声:“师尊。”

抬头望去,裳熵站在窗外,满脸黑乎乎的尘土,下巴搁在窗户台上,神情委屈,像是趴了只黑脸逻辑猫。

“师尊,我们谈谈吧。”

第52章 我给你种昙花吧

也不知道为何,总有这么多话想说。那颗脑袋趴在窗台上,像个盆栽,恨不得叫人拎起来丢掉。

慕千昙背靠床边,慢慢挪起身子,也没瞧她一眼:“不要死缠烂打,赶紧滚回去。”

裳熵双臂圈起,把脸埋下:“那我在这睡觉,我不是来找你的,我睡觉。”

眼睛闭上了,耳朵还支棱着,听着屋内动静。女人好像是走过来了,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她坐下,吱呀一声。

心脏砰砰跳,接着,头顶传来那道熟悉的冷淡嗓音:“死了吗。”

裳熵快速摇摇头:“没有。”

慕千昙拉开抽屉,抽出一根香,插在香炉里点燃了:“给你一炷香时间。”

裳熵立刻抬头:“师尊,你戴面具干嘛。”

“这个问题PASS。”

“啊?”

“略过,下一个。”

交叠双手,下巴垫在手背上,裳熵问道:“那你为什么要来试炼场找我啊?”

“滚。”慕千昙握住一扇窗,就要拍进窗台,裳熵赶忙摆手道:“我不问了!”

好歹救下自己小命,可又担心她动不动就要关窗。裳熵环顾四望,找了块石头垫在脚下,身体朝窗内探了探,扒稳了,才道:“可是你不告诉我,我就会胡思乱想的。”

慕千昙展开试炼场妖鬼录,想看看有没有那泥妖的信息,随口道:“怎么想了。”

裳熵撑着下巴,认真道:“我那天在台下看到你,还没想啥呢,后来又在试炼场遇到,你还说要跟着我们。我就开始琢磨喽,为什么呢?”

“然后我猜,你肯定是跟我吵架后,觉得这样不好,想和我道歉,又不好意思,所以才伪装起来靠近我的。”

慕千昙嗤道:“你这确实是胡思乱想,白日做梦。”

她忆起为抓斑蝉去寻蜂窝时,这脑残龙于溪边问自己的那几个问题,那时以为伪装天衣无缝也就没多想,却原来那会就在试探确认了。

裳熵道:“但是你不该给我道歉吗?你那天晚上说话就是很过分啊!”

慕千昙伸手要把香掐断:“时间到了。”

“诶不要啦。”裳熵护住那香,长卷发铺上桌面,盖住了妖鬼录一角。

她望着那星点香火,脸颊贴上手背,嘟起团软肉:“我总是说让你道歉,但其实我也没那么在乎对不起这三个字,我只是觉得嗯,怎么说呢?”

她舔了舔唇,眸中透出鲜有的思索光芒,似在寻找合适形容。

片刻后,她缓缓开口,一字一句,像是舌头顶着什么易碎品,慢而谨慎。

“你看,就像我和秦河是好朋友。我如果做错什么了,我就会和她道歉,她做错了事,也会和我道歉。”

“我们会这样,是因为我重视她,她也重视我,我们都很在意对方。我对你也是这样的,但你对我不是。”

“还有,我觉得无论是交朋友啊,还是师徒,或者其他,都就是两个人之间的不同关系嘛。有复杂的,有简单的,有的需要注意很多,有的就很任性,但很相似的一点是”

她收回护香的手,盖在脸前,闻着掌心檀香:“彼此之间,如果心不整齐,一方认真,一方随性,是很难长长久久的。”

虽是脑袋日常不顶用,也不会刻意琢磨人际关系,但对情感破灭的本质,倒是惊人敏锐。

李碧鸢忽然道:‘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慕千昙道:‘别讲。’

李碧鸢道:‘女主这会在你面前就好像那个,那个跟男朋友撒娇的小女友喔。别翻白眼,我跟你学学:哎呀,怎么还不哄哄我啊,你到底在不在乎我嘛,拜托你快点回应我啦。’

慕千昙道:‘弱智龙都知道两人之间感情复杂,什么类型都有,你还只能联想到爱情。李闭眼,这是病,得治。’

李碧鸢道:‘哦你叫女主什么?等等,你叫我什么?’

慕千昙道:‘闭眼,闭嘴。不要窥探我们,不要发出声音。’

‘’李碧鸢麻溜道:‘好嘞昙姐,吃泡面去也。’

手背拂去妖鬼录边缘的黑发,露出妖物狰狞面相,翻页过去,慕千昙淡淡道:“如果我不想和你长长久久呢?”

天上星子渐渐变多,一闪一亮,黑色夜幕都过渡为深蓝。

裳熵安静了会,把手往下挪,盖住下半张脸。片刻后,她黑白分明的眼珠偷偷翻到上目线,瞧过来:“那你会把我丢掉吗?”

慕千昙道:“会,把你丢岩浆里。”

李碧鸢差点被泡面汤呛住:‘诶诶诶额!昙姐!球球了,别说这种话!剧透了!’

裳熵喃喃道:“岩浆吗?那好烫喔。”

慕千昙默不作声,翻了几页书。

深山虫鸣此起彼伏,萤火虫翩翩飘来,擦过窗沿,藏进少女黑发中,星星般闪亮。

她指尖在桌面上画着圈,脑瓜转了半天,憋出一个猜测:“既然决定要扔掉,当初为什么要收下我呢?还有,你这么讨厌我,是嫌弃我是个小孩吗?”

慕千昙自动忽略前半句话,只答后面:“多大年纪了还小孩。”

裳熵道:“应该是十五岁。”

“应该?”

“嗯,具体是什么时间出生的,我也不太清楚。”裳熵似陷入回忆:“我只记得那是个山洞,啥也看不见,但有很多金银财宝,味道特别好。等我吃完了所有财宝,从洞里出来之后,到今年,就恰好十五年。”

“哦还有!”想到某处,少女眼睛猝然亮起来:“我还在洞里时,有件事记得很清楚。就是我还没出生那会,我听到我娘对我说,我早晚有一天,会遇见我的命定之人。”

慕千昙微怔,蓦然想起刚从那小村镇将人接出来时,她本不愿,是因命运那句话突然改变了主意。

原本还不懂她怎么这般容易哄骗,又为何对那个词语如此执着,原来是亲娘曾预言过。

这也算是误打误撞了。

“你娘还说什么了?”

“她还说,她爱我。”

“你信吗?”

裳熵惊奇道:“啊?干嘛要怀疑别人的爱。”

一炷香已燃去大半,烟灰掉落,散发着残冷。慕千昙垂下眸子:“她爱你,还离开你,这么多年不管你。这种爱怎能不怀疑呢?存不存在都不好说。”

裳熵道:“肯定是爱的,只是她有事情要忙,也有可能不在这世上了。不然,肯定会来找我。”

慕千昙道:“可笑。”

当孩子得不到父母的爱,又万分渴望时,就很容易自欺欺人,甚至能为父母找出他们自己都想不出来的理由,来为他们开脱。

归根结底,不愿相信自己是被抛下的那个。

少女未回话,慕千昙继续道:“爱是能够明确感受到的,也需要靠行动来表示,只挂在嘴边就意味着,对方除了嘴皮子功夫,什么也不会为你做。”

裳熵往桌面吹气,起了层雾。

她嘟囔道:“那这世上有人爱我吗?”

她问出这么个问题,满心得意,认为可以列出长长一串名单,但审视过后,又觉得能用到爱这个字的,其实少之又少。

掌心擦去雾气,她扬起脑袋,哼道:“如果没有的话就算了,我爱别人就好,爱与被爱都是一样的。”

闻言,慕千昙轻轻叹息。

不一样,太不一样了,付出与收获永远都不会一样。

她不赞同,却也没反驳,只是道:“随你吧。”

香已燃尽,火星熄灭。裳熵动动喉咙,生怕她要赶人,火速续上话题:“哦还有还有,我想和你说个事。”

慕千昙:“放。”

裳熵道:“就是,我想告诉你,在山洞里那会儿,我在生气些什么。主要在于那个姐姐刚说完,你就要杀了她,一点都没想过试试寻找另外的法子。生命都很珍贵,但你好像不在意。”

慕千昙掀掀眼皮:“你们去找了,找到其他方法了吗?”

大概是又想到那时的挫败感,裳熵皱巴起小脸,手指戳着桌面:“没有”

又立即来了精神:“但去找了没找到,和完全不去找,是两码事!”

“我最后会妥协于你,是因为那是我竭尽全力后,意识到唯一正确的路,但你从刚开始就没想过要挽留!”

慕千昙算是懂她别扭的那个点了,无非是想要个救人态度,哪怕是象征性的为人命惋惜,惭愧,不忍都可,但她表现得过于无所谓了,显得好像没太有人性。

“而且,”裳熵补充道:“我还以为你是想一直藏着实力,不愿显露身份救她,才要动手的。为了不被发现伪装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别人是死是活你都不在乎”

合上试炼妖鬼录,慕千昙打断她:“一条条来。”

“首先,你难道看不出那个女人也不想活了吗?家族亲友全灭,几百年来活在仇人肚子里,看着亲生女儿被一点点蚕食而无能为力,你想象得到这种生活有多难过吗?”

“你救下她,到底是延续了她的生命还是痛苦,你想过吗?”

“你一意孤行要救人,怎么不考虑下她想不想被救?”

“其次,即使那个女人不想死,但若是被我发现杀了她才是逃脱之法,我也会不假思索对她下手。”

“生命重要吗?当然。但生命平等吗?不平等。万千生命之中,最重要的还是我自己。在我这里,我大于任何人。别人是死是活,本就是与我无关。”

这番话语虽内容略严厉,她语气却并不深重,像是平常交流般凉缓,但嗓音本质依然如冰泉。

裳熵仿佛被汨汨流动的泉水冻住,眼睛都不眨一下。等她最后一句话说完,才缓慢僵硬地趴下去,闷闷哦了声。

是啊,她根本没意识到,还会有人不想活着的。

她静静趴着,良久良久,才涩声道:“对对不起,我是没想过,我只是觉得她很苦,都那么苦还要死掉”

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了。

发间萤火又飞起,在她头上盘旋,因那眼睛太润泽,倒映其中,亮晶晶的,像是泪珠般晶莹。

慕千昙少有地笑了笑,声音很轻:“你活得有那么幸福吗?还有余力为别人的不幸落泪。”

裳熵爬起,抹了把脸:“我没哭。”

深吸口气,又立即吐出,来回几次,少女又咧开嘴笑道:“那现在总归是好结局,她肯定和女儿一起投胎转世了。”

慕千昙嗯了声,背靠椅背,神色倦懒。

坐得久了,伤处又在阵阵锐痛,像是腰部被人一棍打断了。好在姜泯那颗药确实好用,至少血流止住不少,不至于血崩而亡,但精神和身体都太累了,不知要休息多长时间才能缓回去。

得好好睡一觉。

正要赶人,忽又听那少女道:“那你呢?”

慕千昙:“什么?”

裳熵道:“你是因为经历过太多不幸,所以才没法直视别人的幸福吗?”

要不是那张脸蛋瞧着确实毫无恶意,甚至单纯到有点犯蠢,慕千昙几乎以为她是在讽刺自己了,无语片刻,道:“时间到了,赶紧走。”

裳熵哼唧道:“我不想走。”

“别找事,我这会没力气揍你。”慕千昙握住窗户,瞥了眼夜景:“你出来应该没人发现吧,现在回去还来得及。黄雀可能是咒阶妖物,这个试炼成绩足够让你们一鸣惊人了,不要浪费机会。”

“不不不,黄雀又不是我杀的,是你的功劳。我若是认了,那不就是骗子了?”裳熵狂甩脑袋,坚决道:“我出来时就已经知道后果是什么,我也接受了,所以我不回去。”

慕千昙道:“试炼成绩作废,丢我的人。”

裳熵理直气壮道:“你之前还说你都不见人,怎么会丢人呢!这会又改口啦?没用,我可记得你说过的每一句话啊,你没力气吗?是不是伤口疼,我都差点忘记我要来干嘛了!”

她才想起什么似的,猛拍自己脑瓜,从怀里掏出几瓶药物与纱布,堆在桌上:“你伤势怎样了?”

“这就要处理了,下去,”慕千昙抬抬下巴,等人从窗台滑下,才将窗户关上锁好:“回去,别烦我了。”

少女的声音隔窗传来:“我回不去,也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了,你能不能收留我啊。”

撑着桌面站起,头晕到差点没站稳,慕千昙才意识到透支太过了。她缓了缓,才道:“怎会没地方?去找你最爱的封灵上仙。”

裳熵道:“怎么就变成我最爱了,不是喔。”

“是吗。”慕千昙离开窗前,背对窗户,低头解开腰带衣领。

准备掀开纱衣时,她呼吸顿住,咬牙用力扯开。那些风干在伤口边缘,黏住衣服的板结血块哗啦啦落下。她脸色瞬时惨白,等那口气吐出来时,才徐徐回温。

“咳咳咳”压低声音咳嗽几声,窗外立即道:“师尊!用药了吗?”

慕千昙没理她,兀自挽起长发,露出整个纤瘦脊背。

她肌肤莹润光洁,于略昏暗的房间中仿若晶莹之玉。肩膀到腰际线条流畅,越往下越收窄,微微突出的脊线之上,流动着脊椎纹样的蓝色灵光,后颈处隐隐发亮。

狰狞伤口就在左腹偏下方,背后也被洞穿,再往下两指便是浅浅腰窝,血渍与翻开的红肉格外瘆人,让人不敢多瞧。

慕千昙默默看了会,心道:看来身体不好只是和其他修者相较而言,比起凡人,她应当还算不错,不然也不会受这么重的伤,还能站在这里了。

外头又在嘀嘀咕咕:“师尊,师尊呀。”

指尖揉着脸颊一侧,慕千昙取下面具丢进储物袋,翻出伤药:“有事说事。”

裳熵道:“你不要嫌弃我话多,我也不是故意要烦你的,我就是想把事情说清楚,不能有误会。因为我知道,如果矛盾没有及时说开或者处理掉的话,之后会越来越严重的!就和伤口一样,所以你也要和我说说你的心事喔。”

药粉先覆上前面的伤,不太够用,慕千昙又拿过桌面上的,忽然想起件事,顺带问道:“你怎么认出我的?”

窗外人沉默须臾,声音扬起些:“我很熟悉你的身体形状。”

瓶口差点戳到伤处,慕千昙一阵恶寒:“轮廓?”

“哦是的!是轮廓!嗯还有气味。”

指尖揉去血渍,慕千昙低声道:“真是属狗的。”

“反正,我总能第一眼认出你,不信你下次再试试其他伪装!”

“滚。”

将前后都处理好,一圈圈绕上纱布。这本该是个比较痛苦的过程,但满耳朵灌注某人的絮絮叨叨,分走她不少注意,竟也没察觉到多疼。

外头还在继续:“我刚刚说的话,你要听喔,不能忽视我!我对你”

窗户忽而打开,慕千昙居高临下看着她。裳熵嗓音矮了一截,顶着那双淡漠眼神,把最后一句话说完:“我对你毫无保留,可你的真心话从不对我说。”

慕千昙拿出别人家的孩子大法:“学学人家秦河,心眼是缸,万事能藏。你连勺都没有,当然毫无保留。”

女人身上不断飘来药味,混着少许清香。裳熵动动喉咙,仰头道:“我也不是在谁面前,都做勺子的!”

“是吗,殊荣吶。”慕千昙偏头过去,收起烟炉:“回去吧。”

摘去面具露出的那张脸,由于流失太多血而略显苍白,长睫投下阴影,收敛眸中光色。长发流淌,墨色如缎,点缀着几点萤火。仿佛戏剧话本中难得一见的薄情美人。

裳熵眨巴眼睛,真切道:“你好美。”

“”慕千昙淡淡扫了她一眼:“说再多都不会让你留下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裳熵手忙脚乱,磕巴道:“秦河美,掌门美,封灵上仙美,你也很美,但又不一样”

她眼中光芒闪动,噎了半天,最后道:“你那天说的,我答应了。我帮你种昙花。”

第53章 给你捂捂jio

窗户关上了。

深更半夜,气温略低,屋内很凉爽。

为了避免压到伤口,慕千昙侧躺于滕床,眼前是朦胧月色下发青的墙壁,镂空窗影打上墙面。空气中残有几丝余香,如昏沉睡意。

试炼场走一遭,身体与精神都疲惫不堪,本以为挨枕头就该能入眠,可此刻躺了半天,那飘飘荡荡的困意就是不落到实处,让她半梦半醒。

究其原因,大概就是床下还睡着另外一个人,让她不习惯。

怎么会多一个人呢?

方才站在窗前,又谈了些乱七八糟的,说了什么这会迷迷糊糊也不记得,但这多说几句造成的结果,就是不知怎么着,答应让那脑残龙进来睡了。

虽然她躺在地上,挺安静的,只要慕千昙闭上眼就瞧不见,按理应该影响不到。

但她在穿越前,很长时间内都自己住,自己睡,自己待着,来到这世界后也是独自休息,所以,在心理上就很难忽视屋子里多了一个人这个事实。

要么还是赶出去吧。

完全没有食言与反复无常的愧疚,慕千昙翻过另一面,手肘撑起身子,越过床沿往下看,准备把她叫醒,再赶出去。

察觉到床上人的动静,黑夜之中,一双明亮到灿然生辉的眼睛望过来:“师尊,你还没睡啊。”

裳熵双手捧着一枚明珠,凑近脸边,笑道:“你安心啦,我给你看着呢!没有人求救。”

慕千昙这才想起,对,是这个原因。

受伤让她精神头很差,万一睡得太沉太久,耽误监考错过求救的弟子,那后续揪起责任来可就不好办了。但又不能不睡,只好叫别人来帮忙看。

这里没其他人在,她只能答应那脑残龙留下的请求,让这家伙时刻留意着天眼灵珠,有任何动静再把她叫醒。

忆起这茬,慕千昙默然无声,又静静躺了回去。

少顷,床边凑过来一张热乎乎的脸:“师尊,你怎么不睡啊。”

天眼灵珠的少量灵光从下打在她脸上,好好的一张少女面容变成了微笑厉鬼。慕千昙张开五指,按在那张脸上,又加力按下去:“躺好。”

“哦。”裳熵顺着她力道往下滑,却没把脸移开,等那只手撤离,她才舔舔唇,抱着灵珠躺倒:“你睡不着吗?”

慕千昙道:“睡着了。”

裳熵道:“骗我。”

慕千昙:“嗯。”

床下传来哼唧,还有拍打地面的沉闷啪啪声,若不是知道下面躺着谁,还以为是小狗钻床了。

安静片刻,裳熵又开始发威:“师尊猜猜我在干什么?”

慕千昙道:“在活。”

裳熵道:“我在想你刚刚和我说的话,然后,我还有个问题想问”她压低了声音,悄悄道:“我们真的不是命中注定吗?”

是,当然是。命中注定我杀你,你杀我,不得好死。慕千昙冷哼道:“我怎么知道。”

裳熵似在犹豫:“我希望是,又不想是。”

屋内静悄悄的,又听不见上头回应了。少女掌心在灵珠表面摩挲着,满心热烫降不下温,便自顾自道:“你能不能对我好点呀,我很喜欢你的。”

人声飘飘:“看情况。”

“那你以后不要总是骂我了,这样总可以吧。”裳熵翻身趴下,两手将灵珠滚来滚去,试图商量一下:“你打我都行,不要骂我,你骂人可难听了,但是打人不怎么疼,可能是因为你身体不好?”

又没声了。

睡了?

从床沿冒出半个脑袋,裳熵还没看清床上情况,就被一袖子抽开。她捂着脸,翻了几圈,在地上趴好。

半晌,她又翻回来,面朝天花板,叹息道:“我想要的真不多,希望你能和我好好说话,希望你把我当成人,希望你重视我,夸夸我,赞美我。”

慕千昙简短回应:“白日做梦。”

“我没有!”裳熵据理力争:“你看看外面,是晚上的,可以做梦了!”

“”慕千昙偏过头,揉揉太阳穴:“指望别人改变是不会有结果的。”

“好吧,那我会改变的。”裳熵接受的很快,一手抛掷灵珠,一手垫在脑后:“啊还有,我刚刚还在想一件事,那就是,我想变强。”

“师尊你以前带我出去找手啊,除妖啊啥的,我总记着要玩,都不认真去修行,所以我才那么弱,打不过那只黄雀,还让你受伤了。但我现在改了!”

“你下次带我出门,我肯定会紧紧跟着你,学怎么除妖,怎么使用灵力我我不想再看你受伤了,我会变强的。”

听她嗡嗡说个不停,倦意又浮上来。慕千昙阖上眼,嗓音渐缓:“变不变强是你自己的事,别说是为了我,好像成了我的责任一样。”

“哦,知道了!我是自己想变强,然后再保护你不受伤,这样总行了吧。”裳熵撑着地板起来,伸直手臂:“咱们拉勾勾,一言为定。如果我以后做不到,你就骂我再也长不高。”

眼睛撑开一条缝,慕千昙稍挪视线,看到床沿伸出握拳的手,小拇指支起来,勾了勾。

见她没反应,那只手不放弃得靠过来,又勾了勾。

慕千昙道:“滚,脏死了。”

驿站时没去洗漱,还在地上滚来滚去,身上确实脏兮兮的。裳熵嗖的一声抽回手,爬起来往外跑:“我去洗洗。”

开门闯入夜色中,她抽动鼻子,找到空气中水汽较重的方向,直奔而去。

拨开灌木,一条银缎带似的小溪穿林而过。她边向溪边走边火速脱去衣服,跳入水中,洗干净身上,又把衣服搓了搓。拧去水滴后,加速往回赶。

找了根结实树枝,晾上湿哒哒的衣服。裳熵赤条条进屋,刚想说洗过了不脏,忽然注意到床上人闭着双眼,呼吸均匀,似乎睡着了。

她闭上嘴,关门动作顿时放轻,老朽木门发出极细微的吱呀声,最后落锁。

裳熵蹑手蹑脚走到床边,席地坐下,双手撑着下巴,默默看了会。

女人睡着时,脸上不再紧绷,也就不会有那些冷漠神情,比白日显得沉静无害多了。而又因着伤势所碍,唇上毫无血色,几乎与肌肤相融,白玉堆雪,还能瞧见她颈间淡紫色的血管。

裳熵抿抿唇,循着香气靠近她,嗅了嗅,浓浓药香之中,总有某种无法形容的女香混在其中,并不强烈,若隐若现。让人想要追逐源头,找到,按住,闻个够。

但这些只能想想了,她还不敢动手,只得抓抓耳朵,趴在床沿。

要睡了。

就这么趴了会,困意上来,裳熵打了个哈欠,打算睡觉。而睡之前,她伸出小指,小心翼翼勾住女人平方于身侧的手,滑到小指夹住,摇了摇。

害怕将女人惊醒似的,又立即抽回来。

现在真要睡了。

刚在水里洗完澡,身上还凉飕飕的,胸腔里却热起来,这种感觉就像

为了找到贴合感,裳熵又翻起回忆,她想起曾经某个闷热憋闷的车轿内,鲜甜血液从唇齿滑入肚腹,带来一阵阵让人战栗的美味,那些灼人眼眸的鲜红色液体是比黄金还要让人食髓知味。

按按腹部,压住那强烈涌出的饥饿感。为了避免自己再胡思乱想,裳熵决定睡觉,猛地躺倒,啪嗒一声。

真真真要睡了!

一只手又悄悄爬上床沿,两根手指一前一后走到女人手边,指尖犹犹豫豫,若即若离。最后,碰了碰女人指甲,又骤然缩回。

哈哈,她摸的是指甲,师尊肯定看不出来,也感觉不到的,也就没法教训她了!

裳熵自鸣得意,抱住天眼灵珠,随着那点香气慢慢沉入梦乡。

同一片夜空下,另一边的驿站内。

伏璃已处理完伤口,去洗了个澡,脸上污迹擦去,又是那张与年龄不符的勾魂夺魄的面容。浅金发色在屋内几乎发着光,美人尖精致小巧,点缀在邪美的眉眼之上。

她唇角挂着轻蔑的淡笑,在一堆新衣服前挑挑拣拣。要么嫌材料用的不好,要么嫌颜色不纯正,挑来挑去,不怎么满意,又不能不穿,只得随便拿了件虚虚搭在肩头,朝外间走去。

“喂,秦河,同样都是师尊,封灵上仙和瑶娥上仙,怎么差距这么大啊。”

秦河端坐于桌前,正用毛巾擦拭着发丝:“她们性格本就不同。”

伏璃抽出椅子,懒散坐于对面:“做瑶娥的徒弟真惨,亏那个姓裳的还能忍受。”她揉揉下巴,咦了声:“我才注意到,怎么还有人姓裳呢?”

秦河道:“之前听熵熵说,是因为出生那会没有姓氏,下山后身上只穿着件长长的彩霞衣,所以就叫裳了。”

伏璃迟疑道:“彩霞就是那身乞丐衣?”

秦河重点念:“是霞衣。”

伏璃切了声,指尖揉了揉脸颊上的鲜红点缀。

片刻后,她站起身走到架子前,边挑选伤药边道:“说来,我这人最讨厌欠别人东西,虽然我没要求,但你们也算是救了我,我肯定会奖励你们的。等过段时间我回家了,会给你们发书信,邀请你们来伏家参观,怎么样?”

这种话换个人说,都能招至耻笑。那可是救命之恩,去家里参观算什么报答。

不过,从她嘴里说出,就能够理解了。

在她意识里,源雾伏式是这世上最尊贵最典雅的修仙世家。由于血缘关系至高无上,又避世而居,所以能来伏式之人,都是家主精心挑选过的,皆非尊即贵,地位非凡。

这封邀请信,是一种可以拿出去炫耀的荣誉,也是一种身份认可,是别人求而不得的存在,完全可以充当给出去的奖励。

对于这些原本没什么地位的人,能得到她这种承诺,已算她赏赐了。她自觉满意,回头过来补充道:“先说好,管她霞衣还是什么,她去我家时可不能再穿那件了,我们家不欢迎乞丐进来。”

听到这种掉头上的大好事,秦河面色不变,放下毛巾,将之叠好:“要不要去,看熵熵决定。”

伏璃蹙眉:“那你呢?”

秦河道:“我那会已经不在宗门了。”

“嗯?”还以为她要去做任务,伏璃问道:“你要去哪里?”

秦河沉默片刻,起身将双剑重新配在腰间:“我要下山,去查查当年的事。”

她没有过多解释,可伏璃已听懂了。

瑶娥上仙的名头这般臭名昭著,就是因为她做过的那些事流传甚广,而第三件就与秦河有关。

坊间一直传闻秦家姐妹俩被盘香饮收留后便生活在一处,感情深厚,相依为命,都是彼此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

秦河遭逢此大难,失去血亲,必定满心仇怨。想要下山查案,只可能查的是她姐姐的案。

伏璃道:“不是说瑶娥害死的吗?还有得查?”

秦河默然。

她起先也始终这么认为,甚至认定了此生唯一目标就是不断精进修为,而后斩杀瑶娥为姐姐报仇。

就算掌门劝过她很多次,当年鸳鸯河那件事没那么简单,她也依然把瑶娥当做最大的仇人。

可鑫乐坊一次,山中幻境一次,她足足被杀亲仇人救了两次,她能将仇怨记得如此深刻而长久,怎能把恩情视而不见?

她欺骗自己到无法说服的地步,可那个大部分时候冷漠到难以接近,可又能对她流露出几分温柔的女人真会杀掉姐姐吗?

她不想,但却被迫回忆从前之事。其实她心底也不相信被她姐姐照顾着长大的那个女人,会真的对姐姐动手。可她不止一次当面询问瑶娥,从前女人是默不回答,后来便说不知道。

瑶娥是唯一知情者,她不说,没人知道真相如何。

秦河只当她是心虚,不愿承认,不想面对,但无论她态度怎样,秦河已不愿在继续混沌下去了。

她心中烧有恩。**同浇起的烈火,她必须去查明真相,弄明白当初发生了什么。恩情她会报,仇恨当然也会,这些事必须要想办法结束。

等她半天没回答,也能猜到心情复杂,伏璃转而道:“需要我家帮忙吗?”

秦河摇摇头:“多谢,不用。”系好配剑,拿上布包,转身往门外走。

伏璃道:“你这会去哪啊?”

“找我师尊。”

“啊?”

“熵熵说得没错,”在门前停了停,秦河回眸道:“那妖物不是我们杀的,是瑶娥上仙,所以这不是我的成绩,我不要。”

她往森林中走去,站在月色下找准方位,去寻江舟摇所在的监考点。

林中不时传来灌木摇动之声,风吹林叶,婆娑如海。秦河浑身轻松,行步如飞。

方才裳熵走时,她就想离开了,不过想想自己满身狼狈,以此相见师尊不妥,不如清理完再出发,这才耽搁一些时间。

现下过去,除了说明那妖物不是自己杀的,她也要和师尊商量着下山之计。

这趟出去,追查一个多年前的旧案,手上没有任何线索,还可能会涉及到困扰仙界至今的难题——魔物,难度可想而知,归期必然遥遥不定。

也许再也不会回来,也说不定,真不晓得师尊会不会同意。

想起那个温柔似水的女人,秦河心中的烈火渐渐平息。

她是幸运的,拥有对她无限好的师尊,一直保护她,包容她。否则,她绝不可能成长到现在这副模样。她愿意付出一切来报答这份恩情,但她无法听师尊话,去放下仇恨,好好生活。

她知*道,仇恨是放不下的东西,是底部尖尖的花盆,要么推倒摔碎,吐出恶气,要么扶住一辈子,需要忍着过活,而她已片刻不能忍了。

正思绪飞转间,耳侧猝然传来女声:“你们一个两个的,都做正直的好人?那我是靠自己杀了黄雀是不是?”

秦河没看她,笑了笑:“小伏家主,少年英才。独战咒阶妖物,前途不可限量。”

“切,耍我。”

掌风袭来,秦河侧身躲过,向后挪步,跳上树干:“你要跟着我去找师尊?”

伏璃站在树下,耸耸肩:“不然我去哪?一个人在那地方住两天吗?那不无聊死了,还不如去找你师尊,最起码她会陪我聊天。”

秦河道:“好吧。”

“话说,”伏璃微微歪头:“你就这么不要试炼成绩了,封灵上仙不会罚你吗?”

飞叶成片落下,秦河摇摇头:“只要我解释清楚,便不会。”

伏璃道:“瑶娥说不许我们讲她来过。”

“我会编其他理由。”秦河反问:“这个问题你问了好几遍,那么在意,难道你回去会受罚?”

伏璃神色变了变,偏过头去,左手抚摸着小臂上的惊煞,半晌才道:“我家里人肯定不像你师尊这么温柔。”

她语气虽轻佻,但神情却有些神往似的。

秦河忽然心中雪亮,将遇见她以来做过的所有事串一串,得出一个答案:“你三番两次找我事,是不是在羡慕我,有封灵上仙做师尊啊。”

明明是谁都瞧不起,但刚开始就会追在江舟摇身后,连菱角这种对她而言狗都不吃的食物也吃了不少,甚至后来还天天蹭饭,蹭到裳熵想和她打架。

平日里,还总是言语中有意无意贬低秦河,抬高她师尊,小心思太明显了。居然现在才看出来,秦河暗道自己的识人之术似退化了些。

树下少女愣了愣,肉眼可见的红了脖颈与脸,也不知是愤怒还是其他。她甩出惊煞,大喊道:“你瞎说什么呢!”

这份态度反而佐证秦河的想法,意识到她不过是羡慕罢了,之前那些累积的细小不满瞬间烟消云散。反正之后大概也不会有太多交集,秦河也没有和她深交的打算,纠结这些没有意义。

她道:“好了好了,我瞎说的,你身份这么尊贵,要什么样的师尊没有?怎么可能羡慕我。”

“你知道就好。”伏璃收起惊煞,兀自喘息几口,才哼道:“我刚刚跟你说的话,还没回答我,邀请信寄给你,你来不来。”

秦河飘然下树,站在少女面前,郑重道:“不立约定,就不会打破约定。我不想承诺我可能做不到的事,但如果那时我还有余力,会去参观的。”

伏璃道:“就一次机会,错过可就没下次了,后悔去吧你。”

秦河又答应了两句,她才罢休。踩上月影,两人并肩没入深黑森林中……

清晨,慕千昙从噩梦中缓缓醒来,睁开眼来,天花板晃来晃去,飘忽不定,好半天才坠回视线。

她揉揉眉心,手指拭去额上细汗。

噩梦抽离了温度,汗都是冷的,手脚冰凉。

躺了一会,她撑着床面坐起,身体各处传来酸痛,像是前天刚爬了座山,零件都颠散了。

捂住腹间伤处,慕千昙察觉喉咙干痛,想去弄点水喝。

脚放床下放,踩中一团柔软,她顿时被惊散了困意,抬起脚,往下看去。

“你睡醒啦。”裳熵捧着灵珠,正笑着看她,墨发在脑下散开,像一片纯色的山水画。

慕千昙坐在床沿,将松垮衣领拉严了些,冷道:“又不穿衣服。”

裳熵道:“洗了还没有干。”她伸手捞住那只脚,又拉回自己小腹:“好凉啊,给你捂捂。”

脚踝被握住之处微痒,慕千昙本想抽回,可脚下踩着一团软软白白又平坦的肚皮,竟是比暖水袋还舒服。

她面无表情踩了会,又压上另一只脚。

第54章 有聚便有散,最不缺别离

两日后,试炼结束。弟子们陆陆续续走出试炼场,递交考试成绩,领取药品。几位小仙童在门前登记,核对名单,勾出失踪人员,准备去山中搜寻。

修养两日,恢复些精气神,但伤口愈合状况并不乐观,看来得去弄点珍惜药材。慕千昙最后一次上药,用纱布细心裹好,而后收拾东西,离开监考点。

裳熵等在外头,打了个哈欠,见人出来,问道:“咱们去哪呀?”

慕千昙扫了她一眼:“你不是住崖山吗?还问我做什么。”

裳熵理直气壮:“我住俩月了,该回去了。”

慕千昙翻了个白眼,顺带看了看天色,时值正午,恰是饭点。

下午还得去对卷阁,与其他四位殿主一同校这次文物试炼的成绩,回狭海一趟来来去去,还不够浪费时间的,要么就去吃完饭,再随便溜达溜达算了。

带某龙一道下山,往饭堂去走。刚走没多远,中途碰见同样离开试炼场的江舟摇,身后还跟了两个小的。

看见朋友,裳熵开心挥手,蹦到秦河身边叽叽喳喳,顺带向伏璃发泄不满,三人顿时吵闹起来。

与江舟摇对上视线了,不打声招呼说不过去。慕千昙向她点了下头,不欲多言,就要离开。谁知江舟摇竟是将她叫住:“瑶娥上仙,中午来崖山用饭吧,到时可一起去对卷阁。”

慕千昙迟疑霎那,与其费劲去弄,不如吃现成的,同意了。

回到崖山,葡萄架尽头摆着几个大陶盆,盛满哗哗流动的清水。水面飘着白菜,茄子,蘑菇,青菜与大萝卜,旁边水缸上顶着盘木案板,插着枚菜刀。

几人穿过葡萄架,本是两位长辈在前,三位小辈在后笑闹。瞧见前面就到,秦河已自觉先行一步,摘下架上搭好的抹裙系好,准备洗菜切菜。

裳熵也紧随其上,蹲在秦河脚边,一手一个萝卜往水下按,抬头大叫道:“你不干活,一会可别想吃饭!”

伏璃正双手负后,边观察着架上垂下的葡萄藤,边优哉游哉往前走,闻言惊道:“哈?本少主生来就是享尽荣华富贵的,此等卑微活技你也敢让我做?你”

话没说完,后颈便是一阵凉气,不用转头就知道是慕千昙那阴森森的女人。她咽回要说的话,憋着满腔气愤蹲下去,对着一盆萝卜干瞪眼。

那两个女人从身后经过,香风吹散。伏璃松了口气,就见裳熵满脸幸灾乐祸,从水中掏出一个萝卜砸她:“你笑什么?”

裳熵道:“你天天不是鼻子朝天,厉害着吗?怎么还怕我师尊?”

“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这要是在我家,我怕她?十个瑶娥上仙来也得给我做小伏低。”伏璃压低声:“还有,我不和母老虎计较。”

裳熵摇摇头:“她不是母老虎,她是扑棱蛾子。”

一束灵力窜来,盆中中立即结冰,将两双手与一堆蔬菜,全冻在一处。伏璃叫道:“啊!我的手!”

裳熵也叫:“别动别动!萝卜要碎了!”

两人同时起身,盆掉下去,冰块还在,吱哇乱叫。秦河提着菜刀,无奈道:“你们真是”

那边,江舟摇摸出一块碎花方巾将头发丝细细包起,指尖压着边缘,没有一片遗漏,而后轻笑道:“还请您到处走走,稍后回来,饭便好了。”

慕千昙微微颔首:“辛苦。”

目送她往厨房去,慕千昙扫了眼还在与冰块斗争的三人,兀自走去花田。

阳光正骄,花田暴晒于日头下,颜色鲜亮艳丽,浓烈欲滴。

这会没什么人在,估摸着村民们都在吃饭。

慕千昙闻到扑面而来的香气,在花田里随便溜达。和上次比起来,那些木牌子上似多了些名字,看来真有人不断来照顾,否则这些花不会有这么好的长势。

脚下微顿,她拐去另一方向,找到片菊花田。

一片菊花丛中,开放最盛烈的,依然是曾被慕千昙浇注过大量灵力的那朵。花瓣膨大,连花茎都比其他花要粗上一圈。栽种在它附近的菊花则萎缩不少,大抵是被抢夺了养分。

慕千昙微挑眉头,提着裙子蹲下去,右手悬于菊花上,灵力再次溢出,顺着手指一滴滴划入花蕊中。她喃喃道:“这么争气啊,继续长大吧,把其他花都吃掉。”

这世上应当不会有第二个人用如此奢侈的用灵力,来浇一朵普普通通的菊花了。她却神色坦然,沾有灵力的手指按了按花瓣,起身继续闲逛。

她对赏花这事没什么追求,曾经被妹妹说过真是审美洼地,所以看花向来只随意看看,消磨时间,而除了那朵菊花,这次,她又在一片陶土花盆前停下了。

此处恰有一大片树荫,多风凉爽。树下肩并肩摆着数十个圆滚滚的褐色坛子,里头是翻过的湿润黑泥,还没有生长植物,但小木牌已经插好了。

慕千昙倒退一步,看那牌子上什么字。

瑶娥上仙:昙花十三朵。

当时只是随口一说,江舟摇居然真给她种上了。

不错,能种起来的话,应当挺好看的,到时候就叫裳熵来照顾算了。

默默站了会,慕千昙算着时间差不多了,往回走去。掐得很准,穿过葡萄架时,最后一盘菜刚端上桌。秦河正分放筷子,裳熵摆好椅子,江舟摇道:“入座吧。”

几人陆陆续续坐下,开始吃饭。几双筷子伸开又收回,有快有慢,盘中菜不断减少。偶尔聊些零碎的,崖山之事,试炼之事,宗门之事,大多数时候静谧。

两只鹦鹉飞来,讨要食物。裳熵打开个小坛子,将生肉夹给她们。对面伏璃见了,赞叹道:“这种低等妖物,也能养出这般成色,费了不少劲吧。”

裳熵摸摸鹦鹉背部:“呸!什么低等不低等,都是一样的!”

伏璃道:“那是你没见过好的。”

裳熵道:“我的就是最好的!”

伏璃嗤道:“等你来我家就知道了。”

裳熵啊了声,奇怪道:“谁要去你家。”

伏璃把那天晚上与秦河说过的话又说一遍,裳熵咦了几声,问道:“你要去吗?”

秦河咽下口中食物,看了自家师尊一眼。

江舟摇道:“说吧。”

秦河放下筷子,擦干净嘴,深吸口气,而后向慕千昙道:“多谢瑶娥上仙救命之恩。”

她手下的那只鹦鹉跳到主人肩膀上,学着秦河道谢:“谢谢你,谢谢你!”

秦河接着道:“鑫乐坊那回,若没有您出手,我必然已死于非命。我明知道这点,却一直在心里逃避,不懂报答,甚至恶语相向。真是对不起,我错了。”

鹦鹉抽动般前后晃动着身体:“对不起,对不起!”

刚听前面,还以为这小崽子把自己进试炼场的事给捅出来了,还好后面很快续上,慕千昙一颗心刚提起来又放下去。

听完后面,从没想过会得到的道谢和感恩杂糅一处,被还带着稚嫩的少女说出,让她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还好,也不需要她反应,秦河又道:“我已得到了师尊的应允,今日我便会下山,去查明当年真相,您不愿告诉我的那些真相。到时若还有恩仇账,我会再来和您算清。”

最后一句应当是咬着牙说出来的,显然比前一段更有力。

慕千昙目光扫过去,少女身后是辽阔天空,宽广遥远,似她将要游荡的天地。

目光下移,那只曾被割去小指的手,现在搭在剑柄上,紧紧压握住。而她目露锐气,眸中光芒似比初阳还热烈。可见决心之盛,不达目的绝不罢休。

慕千昙收回视线,嗯了声。

须臾,又补了句:“我等你。”

鸳鸯河那件事,她确实不知道真实情况如何,并非有意隐瞒,用亲姐姐的死亡真相来欺吊一个小孩并不会让她有成就感。

但她问过剑中仙,瑶娥并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问得多了,甚至那片残魂也会不稳,就要彻底消散。

以后还有用得着残魂之时,慕千昙不会把她往死里逼问,所以唯一能得到的信息,便是——那大概是一个会让原主痛苦到身死魂灭的真相。

裳熵来回看看两人,原本叼着筷子,这会放下去,问道:“我没懂?秦河,你要下山?”

秦河道:“是。”

裳熵道:“何时回来呀?”

面上终于涌出些愧疚,秦河沉默,摇摇头:“熵熵不好说。”

裳熵张了张唇,想说些什么,却没说出来。没问过多,却像是知道好友的决定已不会更改。于是垂头丧气,赌气般端起碗扒饭。用力过大,差点把筷子和碗一起掰碎了。

秦河见状,不知道该怎么办,与师尊对视,叹了口气。

接下来的饭食都异常安静,慕千昙略微留意旁边那脑残龙的情况。回回能干一缸饭的大饭桶,今儿居然一碗都没见底。

吃完饭,秦河洗完碗,收拾完行李就要出发。

她站在葡萄架外的空地里,身后是只两人多高的仙鹤。它皮毛洁白,油光水滑,头上一点红是点睛之笔。

这是江舟摇为自家弟子提前养好的妖宠,为方便她行走江湖做任务用的,现下当礼物提前送给了她。它双眼明亮,身量健壮而优雅,能够带领小主人去这世上任何地方。

秦河拉紧布包,向江舟摇行礼。鹦鹉站在少女肩头,啄了啄女人的手,鼻子凑近,像是要记住她味道似的。

江舟摇递来一个巴掌大小的小笼子,笼内是只挥舞着双爪的兰花螳螂。她道:“还记得我那天晚上说的话吧。”

秦河珍重接过,道:“记得。”

那日晚上,她说了入试炼场后遇到的种种妖物,说到斑蝉时,江舟摇说可能是蝉妖内部恰好在那时争斗,有斑蝉夺位,所以斑蝉王突然死去也不奇怪。

又说到螳螂,江舟摇沉思片刻,说螳螂的攻击方式与双剑类似,可让她吸取教训,多向妖物学习,更加精进双剑配合的技法。

师尊总是这样,对成绩作废可能会被其他人指指点点的事实完不在乎,也从不对她失望,反而关心她,安慰她,说没关系,不要在意。

双眸渐渐湿润,漫开红色,秦河忍住心头忽涌上的酸涩。

若是她姐姐还在,她便可与姐姐一起,像小时候一样在师尊身边尽情玩闹了,也不用离开这里,离开师尊远去,可一切

可一切都早已改变,无法挽回。

秦河猛地抱紧双拳,弯下身躯:“我会尽早回来的。”

江舟摇轻笑道:“别的我就不说了,只再强调一点,可千万不要自己做饭。”

秦河瞬间红了脸。裳熵也哈哈笑着,甩手道:“虽然我们是好朋友,但我得说,她做饭真的可难吃了!”

伏璃道:“真的假的?封灵上仙有好手艺,没传给你的爱徒?”

裳熵道:“这没办法,她什么都学得会,唯独做饭不行。看吧,人的确没有十全十美的,不过她也只有这一个缺点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能说的话也说完了。江舟摇这才道:“去吧。”

秦河提着小螳螂,最后冲几人行礼:“我走了,再见。”

修仙之人,向来心途坦荡,说走就走,并不稀奇。

她翻身上鹤,仙鹤振翅飞离,卷起旋风。在几人目光中,越变越小,逐渐浓缩为天空边缘不可见的一点。

葡萄架下飞奔来两人,是伏璃的那两位侍女。大概是没在试炼场门口接到人,此刻略有些慌乱,见到伏璃在此,才松口气。

其中一人道:“小主,要回去吗?”

伏璃自天边收回视线,余光又瞧了江舟摇一眼,才道:“嗯。”

向几人道别,她也离开了。

方才还热闹的葡萄架下,竟然只剩下两人相对而立。目送她们走远,江舟摇拆下头上的碎花方巾,微笑道:“瑶娥上仙可去屋中休息片刻,下午时在下会叫您。”

慕千昙道:“嗯,多谢。”

转头看看,脑残龙从秦河要翻上仙鹤起就不知道跑哪去了,整个崖边无影无踪。她也没多想,能够猜到。好友就这么走了,不知归期,按那脑残龙的性格,估计着是钻哪个角落自闭去了。

回院休息,慕千昙在吊床前站了站,察觉白日眼光太烈,不适合在院子里久待,就往屋里去。

路过那张四方木桌,她无意间低头,瞧见桌腿边有脚黑衣。

心里有了答案,她走到桌前,抬脚往桌下一踹,裳熵哎呦一声,从另一头翻出来,滚了几圈,坐在地上。

居然在桌子下面蹲着,慕千昙道:“像什么样子。”

裳熵衣服灰扑扑的,分明送人离开时还笑嘻嘻,现在又变回吃饭时那副萎靡不振的模样。她揉揉屁股,抱着双腿,下巴搁在膝盖上,闷不吭声。

慕千昙侧身靠上桌沿,掌心垫了一半,指尖轻敲:“下山而已,又不是死了,至于吗。”

似乎连头发丝都蔫下来了,裳熵动动唇:“我不喜欢离别。”

慕千昙道:“那你得早日习惯了。人生很长,人来人往,有聚便有散,最不缺别离。”

像是被吓到了,裳熵猛地低头,把脸藏进膝盖,长发触地,遮住她整张脸,仿佛一盆把自己埋起来的盆栽。

敲击动作停住,慕千昙收回手,没有欣赏蔫花的乐趣,打算去找张床休息一下。这时,听到盆栽含混不清的声音:“可是她下山是为了”

听不太清,慕千昙蹙眉:“好好说话。”

裳熵抬起脑袋,脸颊两侧都有膝盖映出的红印。她不敢看过来,断断续续道:“可她下山是为了,查案,查她姐姐的案子,如果真是你杀了人,那你们”

飞速扫来一眼,又低头:“那你们不是会打起来吗?”

脑袋不大,想的不少。慕千昙问道:“你想表达什么呢?”

裳熵似困惑至极:“那到时候,我是帮你,还是帮她呀。”

她尾音坠地,恰有一阵穿堂风吹来,屋内响起清脆风铃声。

慕千昙盯着那团盆栽龙,等这阵风过去,才偏头向窗外,不咸不淡道:“你觉得呢?”

裳熵道:“你是我师尊,我很喜欢你。但秦河是我好朋友,我也很喜欢她,所以我现在”

“别想了。”慕千昙打断她道:“这么早想这些没意义。”

裳熵掰着手指:“那你不能告诉我过去的事吗?你有没有做那些事,这样我也能先做做心理准备”

风铃再次响起,叮铃叮铃,像是绵绸的雨。慕千昙扯唇笑了笑,不想多说似的,刚要拔脚离开,又重新站住,问道:“你灵力用的怎么样”

话题突然扯到灵力,裳熵反应少顷,摊开双手张张合合:“能用一点点。”

“过来。”慕千昙下巴微点:“去院子里。”

气穴开启之后,穴与穴之间会逐渐连接,出现气脉,供灵力传输。在黄雀幻境中,那脑残龙后面喷出的蓝色火焰,便是注入了灵力的龙焰,说明她已形成了初级气脉,且能够使用部分灵力了。

这两天在监考点,日子过得比较清净滋润,慕千昙认为自己作为师尊,没有去查探下弟子的修为情况,真是失职。正好现在有空,不如试试。

两人来到院中,她走至其中一角,向前推出右掌,另一手负后:“来,把你所有灵力集中在手心,和我对掌。”

那女人面上是一如既往的冷漠,按说早看惯了,没有杀伤力。但裳熵就是觉得哪里不对,抓住袖子扭来扭去,惴惴不安道:“只是对掌吗?”

慕千昙道:“别废话,给你三秒钟,一,二”

念声轻轻,却如洪钟催命。少女立时慌了神,双手合十抵在额前,疯狂调动双臂里稀薄如雾的灵力,集中在右手手心。终于,在第三声脱口而出前,于指缝间汇聚出浅金色光粒!

她大喝一声,脚下瞬移,奔至女人面前,一掌打出。掌心相抵,轰然响动,荡开一圈向外旋转的光波,朝两边红柱上切了圈竖道。而裳熵被巨大冲力推向后方,砸塌了一整面墙,灰尘四起。

墙面断裂处还在往下簌簌掉渣,一只手从烟中探出,扒上残垣断壁。

须臾,裳熵咳嗽几声,挥手驱散烟雾,顶满头满脸满身白扑扑的灰尘,头晕目眩,眼冒金星,懵然道:“你干嘛用这么大力啊。”

慕千昙平息着灵力,呵道:“废物。”

莫名挨了一下打骂,裳熵也来了气性,倒是想不起为好友离去伤心了。她咬了咬牙,双腿打齐膝土灰中拔出,双掌狂揉头发,又甩甩脑袋,而后再次冲来。

劲风迎面袭击,待她至跟前。慕千昙侧身避过,微扭动腰,抬高右脚扫向少女腿部,正中目标。

少女失去重心,向前扑去。慕千昙扫出的右腿绕高,又以千钧力道踩上裳熵后腰,向下踹去,重重砸向地面。

“啊!”

这一下摔得忒狠,地上差点被砸出个人形坑。裳熵被那只脚踩得死死,好半天没爬起,头晕眼花之后,侧过脸贴地,边咳嗽边道:“你干嘛!”

“实力没多少,光一张嘴利。”慕千昙不屑道:“还想要变强,梦里修炼去吧,草包。”

仿佛被这话所激,裳熵面容一阵红一阵白,试图对抗腰上力道撑起身子,却被牢牢踩住,翻身不得。她深深呼吸了几口,忽然向上洒出一团白灰。

这正是她方才被打翻墙体握在手里的,一掌灰尘向上打出,正遮住了女人视线,她不由得后倾身子,脚下失了力。

裳熵趁此机会,反手握住她脚踝,顺着往上爬。慕千昙挥出灵力罩了个冰壳在面前,一只拳头将之打破,击穿,改换为爪,携带着风流般的金色灵力停在她颈间。

灰尘散去,是少女洋洋得意的脸:“我赢啦。”

慕千昙道:“是吗。”

裳熵脸上绽开大大的笑意,两排小白牙亮晶晶的,而下一瞬,她笑容凝固,转为疑惑:“咦?”

低头往下看,地面越来越远。喉间传来紧勒感,身体猝然被拎起,手爪被迫撤离女人颈间。

她回眸望去,却不知何时,女人竟把白瞳叫出来了。仙鹤立于她身后,用嘴叼住她后衣领,就这样把她整个人都拽至半空。

衣裙上留有方才脑残龙留下的手掌灰印,慕千昙一一掸去:“赢了吗?”

裳熵晃晃悠悠:“输了。”

慕千昙抬起左手,漫不经心做了个轻甩手掌的姿势。裳熵立即被甩飞,像不值钱的垃圾袋般摔入方才那堆墙灰里。

她噗嗤一声冒出脑袋:“好过分啊。”

算着时间差不多,慕千昙打算去对卷阁,将身上处理干净,冷冷瞥了少女一眼,飞身落于鹤背。

裳熵从灰里滚出,啪嗒啪嗒跑来,抱住白瞳长腿不撒手:“带我一起。”

慕千昙由她扒着,纵鹤去接了江舟摇,一道向对卷阁去。

除了一场大多数人都不会参加的比武,文物试炼差不多可以算作结束,宗门中已少了许多人,街道空旷,广场宏大,连自然之气都更浓了些。

直接来到对卷阁,她俩是最先抵达之人。此处地方敏感,弟子不可进来。慕千昙便将那脑残龙扔了出去,任由其自生自灭,自己则与欲言又止的江舟摇共同进屋,坐在桌边喝了会茶。

半柱香燃尽时,才有其他人陆陆续续过来。

首先来的,是那位点评过秦河炼丹之术的谢眉,依然是那副微微怒目的肃然相貌,手执拂尘,一身黑白相间的道袍,配合额发尽梳的玉色莲花冠,尽显沉静如墨。她与江舟摇点头做礼,却只对慕千昙冷哼一声,不瞧正眼。

不错,最嫉恶如仇之仙,果然看不惯她这“十恶不赦”。

慕千昙抿了口茶水,没怎么在意。门前又进来一人,浓浓药香飘来,引得她好奇去看。

那是个外表不怎么起眼的女子,放在普遍美人扎堆的仙界略有些平平无奇,身上也穿着件毫无特色的白衣,白的像豆腐块,像面粉,像雪,实在不惹眼。不过五官清秀,肤色白腻,也能勉强算个小美人。

她性格大约比慕千昙还要冷僻,进屋后没和谁打招呼,仿佛游魂般安安静静,就独自飘到角落,坐下发呆,神游天外。

根据部分显著特征,慕千昙认出这是五大狠人录里的“最深藏不漏之仙”,沈心。

她是位医修,因不喜别人叫她上仙上仙,便没取仙号,叫大家直称名姓就好。但众人心中尊敬,便不应这要求,都退一句,称她为沈仙师。

据说她医术极为高明,望闻问切,只需望便可定大部分疾病,而稍一出手便可妙手回春,稍一用药便能药到病除,是最强医修,当世无出其右。

书里一定有夸大部分,但若真是如此,那可的确是深藏不漏。

最后还有位神秘莫测,也不知是这么个神秘法。

慕千昙等待着,那边盘香饮都过来了,还没见神秘莫测出来。

小仙童们抱来一堆堆杂卷,小山般厚重,让人憋气在胸中,看着都头疼。

慕千昙也被分了些,整理成绩,拿卷在手,恨不得全扔掉化为雪片纷飞。可也只是想想,在掌门和其他殿主面前可不能发疯,那后果不堪设想,只得将脾气按住了。

烦啊,烦。

正支着额头半死不活的看卷,最后一位殿主才姗姗来迟,笑声一串串,脚步轻曳,雾气弥漫:“来晚了来晚了,各位姐姐不介意吧,最美的美人总是最后出场的。”

这声音莫名耳熟,慕千昙抬眸,瞧见来人时,眼皮抽了抽。

那是个涂着深黑唇色的女人,一只眼被眼罩盖住,另一只眼带着琉璃镜。紫裙绚丽,身姿曼妙,双手戴着半截黑手套,懒懒靠着门框,唇齿间咬着翡翠烟杆。

琉璃镜下的眼眸弯如月牙,润如溪水。女人吐出口烟气,如梦境展开的前篇,仿佛又回到云上仙府,书架对面,半张幽冷魅惑的脸,墨色双唇饱满潮湿,一张一合,说着一遍遍死无葬身之地的忠言。

是那天在藏书阁遇到的无名疯女人,她竟然是最后一位殿主!

第55章 你完了!!

她叫幽怜梦,也就是那位“最神秘莫测之仙”,文秀仙子。

看到她的那瞬,慕千昙立即翻出回忆,把在云上仙府遇见她后的种种对话摊开来重新审视,查找有没有露馅的地方。

结果,都是些模棱两可的片段,用那些应当只能产生怀疑,并不能确定她已非本人,慕千昙心头警惕却丝毫未少。

那个女人是五大殿主之一,必然和原主有所交集,上次见面却不明示身份,说话云里雾里,还以那般姿态出现在她面前,定然也是感受到了不对,须得小心应付才行。

五只渡鸦先后飞进来,落在对卷阁最大的那扇窗户边缘,站成一排,尖喙梳理羽毛,时而歪头,时而正首,屋中所有人与景浓缩为小球倒映在它们黑而浑圆的眼珠上。

幽怜梦随着它们走进,笑声还不停,手背随意拂开身前墨发,饱满浑圆的唇珠下抿出两个烟圈,在空中追逐,破灭,丝丝缕缕的植物清香逸散开来。

谢眉像是极看不惯这轻浮浪荡的行径,怒色更甚,别开脸去。

幽怜梦本从她跟前走过,不打算住脚,见她神情变换,来了兴趣,往她旁边的椅子一歪,烟斗从唇中吐出,犹如干涸血渍般的浓黑软唇勾起弧度:“还是坐这儿,舒服。”

最后两个字拖了长音,又柔又转,和那般烟气似的,挥手就散,却像是结结实实打了谢眉一下。她脸上浮起黑气,握住拂尘的手用力极大,甚至手背也跳起青筋,看着就要忍不住出手。

慕千昙恰坐在两人对面,把那小细节看个清楚,看出这俩人不太对付。

为避免事态升级,盘香饮及时开口:“文秀,怎得又来晚了。”

幽怜梦交叠双腿,朝椅背上一靠,琉璃镜下的眼眸弯起:“好酒醉人肠啊,一滴叫人梦里坠,好久未得此等珍宝,那不就多品了品,差点忘了时候。”

细细闻来,清香中果然还夹着点酒气,慕千昙暗自腹诽:叫做文秀,根本不文不秀,起这名字,怪会给自己贴金。

“下次再这般状态,我可要去把你酒都没收了。”

“掌门忒凶了,”幽怜梦口中回着话,长而魅的眼睛微转,一点黑漆般的眼黑滑来:“就爱用这招对付我。”

措不及防与她对视,慕千昙目光沉静,并未退让,抿了口茶水。

盘香饮面前那堆卷子码得整整齐齐,像块砌垒的砖墙。她单手从最上头拿起一块卷轴,走到门前,面朝几人道:“人来齐了,正好我能说事。今年的试炼成绩,你们绝对猜想不到。”

谈到正事,谢眉脸上的不快消散许多:“还是秦河那孩子胜了吧。”

盘香饮缓缓摇头:“有三个孩子表现很突出,联手斩杀了一只妖物,粗略评估是咒级。若是公布出去,必然名震天下,可惜可惜,她们的成绩全部作废了。”

听到前面,谢眉眼中大放光彩,正忍不住要夸赞,又接着听到后头,不解道:“为何?”

江舟摇与慕千昙对视一眼,各自默不作声。

盘香饮道:“因她们全部在试炼期间,违规离开了考场。”

怎么也没想到是这原因,谢眉问道:“是哪三人?”

盘香饮道:“伏璃,秦河,裳熵。”

虽说斩杀咒阶妖物以她们这个年纪来看难以想象,不过若是这三人,再加点运气成分,没准真能做到,但又为何违规呢?

谢眉道:“伏家那小儿心浮气躁,不足为奇。封灵上仙那徒弟可是百年难遇的优中之优,谨慎细心,从不出错,怎会呢?”

她询问起自家徒弟的事,江舟摇不好再沉默,便道:“她们杀死的那只妖物在我监考区域*,那日我听见动静赶过去查看,妖物的确是死了,那里也只有她们在,我也以为是她们解决的。”

“可当日晚上,阿河找到我,说妖物其实并非她们所杀,而是有位路过的绝顶高手,见她们不敌故出手相救,还说以她们三人之力,是绝无可能击败那只妖的。”

“高手不愿透露姓名,她们也不想作假,所以选择放弃成绩。”

谢眉疑道:“还有这种事三人皆不敌,却能被路过之人斩杀,那是哪只妖?”

妖物之间等级差距非常之大,下咒甚至能做到秒杀上剑。

往年入试炼场中多有少年天骄,心高气傲,即使知道这点,也会跃跃欲试,觉得自己能敌,但往往都落得身死魂灭的下场。若是不小心碰见,也会来不及求救便被妖物吃个干净。

唯恐这种没必要的悲剧再发生,宗门早就在地图上标定了,将为数不多的咒阶妖物圈出,叫众人记得避开。故咒阶基本都有名有姓,提来便知,她才有此一问。

盘香饮抖开卷轴,向前泼去,卷纸悬于半空,表面浮起层层叠叠苍绿色山峦,周围圈起群山,宛如七十二重山外山的缩影。

“一只黄雀为妖,该叫白肉。身死后成妖,该为死骨。魂魄附着于山泥,勉强可称虚灵,但又有身体作乱,最后该叫些什么呢?”

卷轴之上,有座山按照盘香饮所言,不断扭曲身体,变换形状,黄雀,山崖,甚至人形,最终又重回山体。

谢眉道:“山外山竟还有此等妖物”

盘香饮道:“如果没被那三个小孩发现,这只妖还会继续藏上几百年。而若非亲自探查,找来了那山妖的妖核碎片,我们也不会知道世上还有这种异变。”

她收起卷轴,语气略沉重:“既然提到这个,我把另一件事一道讲了。”

“近些年来,外头传来不少血案风声,民间有仙界也有,许多超出常规理解的异变妖物毫无征兆,突然出现,嗜杀嗜血,凶残暴虐。虽数量不多,但杀伤力不小,已形成祸乱。”

谢眉要说什么,盘香饮现出掌心压下,继续道:“我早已差人去剿灭,不必担心,这非重点。我目下提到,仅是想借黄雀一妖说明,这世上生灵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且可能存在已有成百上千年,不知何时出来。”

“目前已有的等级分类,应敌法则与妖鬼录总集等等,都过于落后,早已不够用,还需得再研究更细致些。也是我最近常说的事,你们早该听到了。”

慕千昙闻言,却是不觉奇异。这些祸乱妖物都是书中大BOSS伏家那位的杰作,只不过没想到,原著后期才会揭露的事实,从那么早就开始有风声了。

掌门目前还认为是仙界疏忽了对妖物的观察记录,应敌手册该更新了,殊不知是有人在背后搞鬼。见着一屋子看不透现状的局中人,慕千昙这才感受到到有上帝视角是种什么感觉。

将卷轴仔细卷好,单手扣上,盘香饮道:“若没能教好弟子,让他们用上最新的方法,日后遇上陌生强敌,不就白叫弟子送命?通明,这事你要好好办。”

宗门内负责编撰妖鬼类书籍的人一直是谢眉,她一甩拂尘,半俯身道:“掌门所言极是,我当下便着手去办。”

盘香饮道:“话转回来,黄雀先放放。我现在更加好奇那位路过的绝顶高手是谁。秦河可有说明那高手有何特征?”

江舟摇轻轻摇头:“并无。”

想想方才秦河那番理由,慕千昙无奈扶额。

这小丫头也太不会撒谎了,这可是在宗门内部的试炼场,能路过什么高手?还不如说那妖物本就是半残,她们只是捡了个便宜呢。

果然,谢眉奇道:“这些小辈,我最看好的弟子便是秦河,若她不敌,我实在无法想,还有谁能杀了那妖物?难道是外面来的人?”

眼风一挑,幽怜梦撑上小桌,双肩微耸,领口敞开,露出那双平直锁骨,又弯下水蛇腰身,笑道:“谢道长是说我查阵不力吗?”

山外山充当试炼场接待弟子之前,是要先由幽怜梦带人去检查阵法完备,才可开办。谢眉完全不瞧她,冷哼道:“我只是猜测,你无需凭虚臆度。”

“道长说话忒重,罢了罢了,”幽怜梦转了身子,咬着烟嘴:“外面大抵是没有来人的,杀妖的也不一定是弟子,也有可能是哪位殿主跑进去了,都不好说啊。”

眼神扫来,她道:“瑶娥,我观你脸色,瞧着不太好,是受伤了吗?怎么监考也会受伤呀。”

果然来找事了。

慕千昙道:“旧伤。”

“我早知道你性子温吞,但新伤旧伤都不能拖拖拉拉,你身子本就不好,不注意养着,以后越来越差该怎么办。”

烟杆在茶盏边缘磕磕,烟灰落进茶水中,幽怜梦道:“你平日不爱出门,劝你都没头说,这会大家好不容易都在,不如叫沈仙师给你看看吧。”

听到自己名字,由始至终都神游天外的沈心终于回神,放下卷子,眸子里聚了点光,似在试图理解现状。

慕千昙放下茶盏:“不用了。”

谢眉这时道:“说来,那三人之一的最后一位,叫做裳熵的,是你的徒弟吧。你为何突然收徒?”

本来被质问就心烦,又来一位,慕千昙压着脾气:“我要不要收徒,收谁为徒,和您没有关系吧。”

“自然没有。”谢眉略微抬首,握住拂尘的手用力些:“上回集议大会上,你徒弟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她是自愿拜你为师的吗?你可有逼迫她?”

阁中静了静。

盘香饮道:“之前瑶娥未收过徒弟,教习方法有误,我已说过她。那孩子也聪慧,是块材料,两人磨合磨合,现在有误会也该解决了。”

江舟摇喝了口茶,始终听着,没吭声。

她倒是挺够意思的,没把之前那脑残龙活生生出走崖山两个月的事说出来,否则还真有点麻烦。

谢眉冷哼道:“我见过那孩子,炼丹炉要炸,别人都不敢动,唯有她飞身救人,极有勇气,我瞧着根骨也不错。这好好的弟子给她教,势必会教歪!”

指尖轻敲着座椅扶手,慕千昙咬了咬后槽牙。

这帮人,真是教训她上瘾了。

不骂不行了。

戳人还得戳痛处,不然就是浪费口舌。慕千昙思绪微动,想起五大狠人录里说过这位通明上仙,许是运气不佳,虽说一直有收徒传衣钵之想,也有惜才之心,可总是遇不到合适的弟子。

要么是看中了被别人捷足先登,要么是修行理念并不一致。总之,就是不合适,找不到。

为此,通明上仙没少发愁,多走动以期能碰见没拜师的,去民间瞧瞧可有漏网之鱼,统统失败。郁结之下,甚至还做过法事,望徒前来。

话说得那么难听也能理解,她苦求求不得,而今看到慕千昙手下就有块好材料,却不主动雕琢,放任自流,不免心痛难忍,言语过重。

“这就不麻烦谢道长操心了,您还是多琢磨琢磨自己吧。”

捻起杯盖绕着杯沿缓慢转圈,慕千昙诚恳道:“少评价别人徒弟,多积攒点功德,徒弟缘才能不被冲撞,来到您家。否则就要被您那一张嘴散完了,说着说着心里是爽,但得不偿失啊。”

适当时候补充微笑:“我知道您看不惯我,但我的意见您还是要听的,毕竟连我这种人都有合称心意的徒弟呢。”

谢眉脸色阴郁不定,还未开口,幽怜梦又起身走来,唇角笑意浓重:“可别欺负我们笨嘴拙舌的谢道长了,瑶娥上仙还没回答我问题呢。”

慕千昙掀起眼睫,正迎上那只光泽流转的眸子:“你想让我回答什么?”

“我就是好奇,我上次见您也没过多久,怎的就有那么严重的旧伤了。”幽怜梦扭着水蛇腰走来,烟杆收入袖中,又转而飞出一把玳瑁折扇入手,唰的一声展开来,挡在唇前。

“来,让姐姐看看是什么伤。”

说着,带有半块黑手套的手就要伸向慕千昙衣领。

这千转百回的尾音让慕千昙紧皱眉头,好歹没流出嫌弃表情,却是毫不客气拍开她手:“请你自重。”

这脑残三号绝对是在怀疑她身份,并且大概是从第一次见面就开始了,之前一直没发作,现在故意挑了个殿主与掌门都在的时候,来逼问她,想让她在五双眼睛下自乱阵脚。

虽说形势不利,但慕千昙除了被几人同时质问的烦躁外,并不太慌张。

她前段时间就想到,目前这漏洞百出的角色扮演,随着遇见越来越多的人,早晚可能出岔子,被瞧出不对。便特意去云上仙府查过,得到一个让人兴奋的结论——这个世界没有夺舍的概念。

在这里,魂死肉便死,或异化为妖,或飘摇成鬼,不可能存在一个灵魂完全占据另一个不属于自己的躯壳,还能和从前无异继续生活,不被人发现问题的情况。

至少到她这个能力与身份,不可能做到。

而这些人之所以还逼问她,真正担心的,并非夺舍,而是魔物。

在这本书中,魔是一种可高度复制人体的逆天存在。

只要见过一面,便可做到以假乱真,比真人还像真人。且虽然有极强破坏力,但魔物不喜欢直接伤害,而是忠爱玩心,擅长潜伏,从内部将人彻底击垮,达成目的后又立即消失,销声匿迹。

历史上有过被魔物替换后引发血雨腥风的例子,无不下场凄惨,让人警醒。是以,很多地方对魔物都高度紧张,几乎要摆出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的极端架势。

在秦河姐姐秦霜那件事上,流传较广的也是:瑶娥上仙为了自己活命把秦霜推至魔口,那么作为正面与魔物交锋过的人,被魔记住脸也是有可能的事。

若非掌门一力担保,认为她是魔物变成的这种荒谬言论大概也会甚嚣尘上,甚至比其他恶名传得更广。

然而,可能是她最近表现出与原主太大的细节差异,加上那次在云上仙府有异常行为,便引起了幽怜梦注意。

这女人应当是想要试探出她是否为魔。若不是,皆大欢喜。若真是,在掌门与几大殿主面前,也不担心会叫她跑了。

正琢磨着要如何证明自己并非魔物,幽怜梦忽然道:“你近来瞧着总有些不对,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你对我这么冷漠,我们的关系还能和从前一样吗?”

慕千昙慎重的保持沉默。

幽怜梦叹息一声,问道:“我之前送你的那副玉棺,你还留着吗?”

阁中几人脸上都浮现出疑惑之色,但慕千昙注意力在女人身上,并未留意到。她还在琢磨苍青殿那副玉棺材是这女人送的?不能确定,就只说:“还在。”

“好用吗?”

“嗯。”

“不谢谢我吗?”

那两个字在舌尖上绕了几圈,慕千昙选择开口:“谢谢。”

几双眼睛同时看过来。

幽怜梦那副冷魅脸蛋似沉浸于某种奇妙欢。愉中,玳瑁折扇收起又展开,来回几次,合拢后往额头一敲:“哎呀,是我记错了,那不是我送你的,是掌门送的啊。”

“我活的太老了,记性是越来越差,不过”她作叹息状,唇色渐深:“瑶娥,这种事,你也会记错吗?”

拇指指腹揉着食指指节,慕千昙静静凝视她,在心中骂道:这狗东西

顺带问起:‘李碧鸢,这些人能看到我心脏上的那只黑手吗?’

气氛过于紧张,李碧鸢不敢大声,磕磕巴巴道:‘看不到,看不到我的。’

‘那行。’

她做了几个深呼吸,脸上露出几分为难,接着像是挣扎不已,最后妥协。

在众人面前表演完这一套,她才慢慢捋起袖子,向沈心道:“沈仙师,可以请您来帮我看看吗?”

从第一次被叫名字,但没后续,短暂回神的沈心又开始想些有的没的。这次再被叫,有了明确指令,还是她最爱的诊疗环节,沈心欣然接受,走到慕千昙面前,伸手把住她手腕。

那一身衣服真如豆腐般素白,让人由不得想象,但凡沾上一滴血,都该十分明显到刺目吧。

她在瞧衣服,其他所有人则都看向她腕间。只见沈心三指在她瘦白手腕上捏了半天,不断小幅度挪动位置,本来无甚光彩的脸蛋,逐渐迸发奇异光辉。似越品越奇,最后还咦了声。

谢眉道:“怎么了?”

沈心先是摇头道:“并非魔物。”

几人似松了口气。幽怜梦眼前的琉璃镜反射着艳绿色光点,神色无甚变化。

慕千昙并不知她是怎么看出来的,但既然刚开始幽怜梦就叫沈心来看,她也许就有相应的能力。

与其躲躲藏藏,避而不谈,不如直面,就给她看。

反正慕千昙很确定这具身体不属于魔物,让她先得到否定的答案,自己再抛出另一个新编的理由,既然这些人心有疑虑,不如趁此机会叫她们彻底打消怀疑,以后做事也不用总受人设来束手束脚了。

沈心又摸了几下,这才饶有兴趣的抬首问道:“你伤得很严重,气血也亏缺,但这都是小事,我就想知道,你的心脏碎成这样,怎么还活着?”

盘香饮闻言略奇,也走过来,抬手覆上慕千昙肩头。温暖灵力流入身体,沿着心脉走了一圈。她也道:“瑶娥,怎么回事?”

“走火入魔。”慕千昙拂开她们的手,垂下眼睫:“有段时间总是被噩梦困扰,修行时也未能躲过,结果灵力逆流入心,就成了这副样子。”

说出这些,她似如释重负,略显失落:“我丢了部分记忆,从前的事很多都想不起来了,可能是有些变化吧,我也不太清楚。这些事我本不想说,是因为我觉得我能处理好,况且也没死,就凑合活吧。”

慕千昙抬起头:“文秀上仙,你可以说我实力不足,是个废物,但怀疑我是魔,未免太侮辱人了。”

苍白唇色配上略显凉薄的眼,叫人看着都有些不舍了。幽怜梦微眯眸子,笑道:“是我误会妹妹了。”

盘香饮道:“各家面对魔物都如惊弓之鸟,容不得错。文秀她也是为宗门着想,莫要怪她,就怪我吧。瑶娥,你告诉干娘,心脏这样多久了?目前可有不适?”

慕千昙避开视线:“好几个月了,没有。”

方才的确有一瞬间的猜疑,盘香饮没法否认,面对明显置气的她也是毫无办法,无从下手,只得道:“这样吧,你今日先回去休息,这边的事我来处理。结束之后,我再带你去看看身体怎么回事。”

“不用,多谢掌门。”慕千昙站起身,行了一礼:“我没什么事,您别管我了。”

她说完就要往外走,谁知,沈心那家伙把她抱着紧,像是遇到了什么百年难见的疑难杂症,整个人兴奋起来,迫切要搞清,双目放光,不想放手。慕千昙用力抽才抽回,一甩袖子,头也不回地走出对卷阁。

刚一出去,便吐出一口恶气。不用看卷了,相当好。

从窒闷环境中离开,外面的一草一木都非常亲切。

慕千昙沿着巷子走了片刻,李碧鸢才从窒息中挣脱,慌张到牙齿打颤,狂揪头发:‘你不害怕吗?刚刚吓死我了,那么多双眼睛看着,这要是被发现了你跑都跑不掉啊。’

慕千昙道:‘发现什么?我是冒牌货?呵,这就是提前看书的重要性,这里根本没有夺舍,只有魔物顶替,她们怕的也是这个。’

‘我魂魄虽非原主,这具身体可是货真价实,就算被发现记忆对不上,理由不也是随便编?有什么好慌的。’

李碧鸢道:‘我是不行,我心理素质太差了,刚刚我都不敢睁眼看啊,亏得你还能用演戏,还演那么真,不会是真情流露吧。’

慕千昙轻咬下唇,片刻后:‘怎么可’

一句话还没说完,她身后突然传来一股力道,让她措不及防之下向前扑去,撞上墙壁,又被握住肩膀,翻转过来。

“什么?”

背靠巷子墙面,慕千昙看清眼前人,是幽怜梦。

两人都站起来,才发现她比自己高出许多,在距离很近的情况下,压迫感极强。那股植物清香也缭绕周身,带来一阵阵冷。

“你脑子有病吧。”慕千昙想推开她,被女人用一只手攥住手腕,叠在一起压下去。

幽怜梦并未回话,脸上依然是那副老狐狸般的浅笑模样,眸中还有若隐若现的寒冷。

她无视身前人的挣扎,用另一只手拂开慕千昙额边的碎发,指尖点在她眼角,轻揉出红痕,才道:“眼角有粒痣,没错。”

魔物就算再厉害,也不可能做到身上每一粒痣都完全复刻,毕竟她能看到人脸,可要怎么看到身体上的细节呢?

幽怜梦不相信自己的判断会失误,就算沈心已下结论,她也要自己确认下。

因她这无法抗拒的触碰,慕千昙颤抖起来,胃袋开始皱缩。眼前一阵阵发黑,她忍住反胃感,怒视着女人:“那位沈仙师都说了不是,你还纠缠什么啊?放开我!”

幽怜梦充耳不闻,指尖下移,落到她颈间,温柔至极的扯开衣领,露出锁骨,以及那两点红痣与一道浅浅牙印。

“锁骨上两粒痣,也不错。咦,怎么还有牙印,你被人咬了?”

凉风从扯开的衣领灌进去,慕千昙气到牙关颤抖,生平第一次遭遇这种人这种事,且力量压制之下,她竟然完全无法反抗。

暴怒使她丧失理智,手脚并用想将人踢开:“我去你大爷的!你完了!我一定杀了你!”

“别急别急,我再确认下就放开你。”眼见女人并不听劝,幽怜梦不堪其扰,手滑下去,落在她小腹,按住她伤口,无奈道:“非得敬酒不吃吃罚酒。”

剧痛传来,慕千昙眼前一黑,瞬间失去力气,却没能倒下,被女人捞着腰抱住。酒香与植物香气混杂其中,让她头晕目眩,只能低声喃喃道:“滚”

幽怜梦笑道:“乖啦,别乱动。”

她手伸向慕千昙后衣领,想拉开往里看:“背上应该有妖纹”

“你在干嘛啊。”

一道少女声音从身后传来。

幽怜梦停住手,回眸望去。慕千昙听到熟悉声音,从女人怀中抬起头,气息不定,满脸苍白。

裳熵就站在巷口,不知又去哪里野了,怀里抱着一堆黄橙橙的果子,手里还拿着没吃完的一半。她走近几步,看清发生什么后,怀里果子掉了一堆,哗啦啦滚开。

“你在干嘛啊?”

她又问了一遍,听起来似在咬牙切齿。

第56章 师尊是骗子,也是胆小鬼。

幽怜梦只向后随意看了眼,没仔细瞧脸,还以为是哪里的杂役弟子,便一手安抚着怀里的女人,冲后面笑笑:“去去去,大人的事小孩不要插手。”

腹部伤口方才被她一按,现在大概晕出血来,热烘烘一块。脊背则有只手一下下抚动,顺着神经下滑。

慕千昙深深喘息,被疼痛与怒火强自攒起力气,想推开眼前人。可双腕被人攥得紧,再压下去,丝毫动弹不得:“你”

曲指弹了弹女人脸颊,幽怜梦笑道:“这么生气,看来是真把我忘了。”

“你在欺负我师尊吗?”裳熵越过满地果子走近,手往兜里摸。

幽怜梦咦了声,终于又仔细看了下身后那人,凑近女人耳朵:“她是你徒弟?”

再向后打量:“就是那个叫裳熵的?谢道长可看好你了。嘶这是什么表情啊,熟悉了,我见过你的,但我看过的人太多,有点记不住脸,真不好意思啊。”

“你在”裳熵似还想再问,又忍不住了。手在怀里摸了个空,才想起黄金早在山外山就用光,只好双手爆出金色灵力,俯冲过来:“我不管你在干嘛!我要打你了!”

她如一颗小炮弹来势汹汹,幽怜梦轻轻眨眼。平地突起一道烟墙,将少女笼在其中,便如进了蛛网。

裳熵竭力挥动双手,隔着烟雾瞧见慕千昙额角疼出的细汗,手中灵力瞬间暴涨,比白日对掌时亮了数倍不止。

她紧咬牙关,眼角漫开血丝,被无头无尾的怒气刺激到灵力起火。舞动双掌扭身翻身,蛛网烟墙被瞬间燃烧殆尽。

她冲出飞舞的黑灰,一击朝女人脊背轰出。幽怜梦微挑眉头,一手还掌住慕千昙手腕,同时转身,另一手拍歪裳熵的攻势,面上笑容不变,又吐出一口烟雾。

迎面笼入雾中,还不知那是什么,裳熵本能闭气闭眼,同时拿手捂住耳朵,身体朝下一缩,躲开雾气,脚下施力踩稳,接着撞来!

幽怜梦赞叹道:“果真不错。”把人松开,闪身让开那一撞,结果闭眼捂耳的裳熵,看不见听听不见,冲劲还在,停不下来,就要往慕千昙身上撞去。

快撞上时,后衣领被幽怜梦揪了下。脚在地上差点擦出火星,裳熵停住步伐,松手睁眼,就见慕千昙靠于墙面,调整着气息,而陌生女人已不在了。

袖中抖出烟杆,幽怜梦将之咬在唇齿间:“打人前还要说一下,你这小徒弟好可爱啊。”

裳熵迅速转身,怒视道:“我讨厌你!把你名字告诉我,我以后”

她还没说完,被扒着脸向一边搡开,慕千昙不顾还在流血的伤口,闪身出来,摘下后背孤鸿,立即拉开弓爆射出三支冰箭。

灵力蓝光与聚力金环的金光,在她冷怒燃烧的眸中交融出细细闪电,她不停歇,前走几步,又接连射出数支。

那几支冰箭可谓是杀气腾腾,毫不留情。拂开两支,后续又密集跟上。幽怜梦无奈道:“好凶喔。”周身爆出一团烟雾,又顷刻散去,站在原地的只有一位小弟子了。

小弟子似要拱手求饶,话还没说出,冰箭接二连三,她再变换为他人相貌,甚至最后变成只无害的大眼睛狗,都还是无法让慕千昙平息怒火。

无奈之下,幽怜梦只得摇摇头,最后化为一只狐狸,蹦蹦跳跳远去:“下次再来找你玩喔。”

慕千昙气息不定,浑身都在颤抖。本来这两天就没恢复多少灵力,这下又在暴怒状态全打出去了,身体不由得虚空,甚至腿软。

她还想追,刚走出两步,就往下倒。裳熵抓紧来扶:“师尊!”

胃里还是一阵翻江倒海,慕千昙哽住喉咙,忍住了,只攥紧孤鸿,死死盯着女人离开的方向。

刚才就感觉到了,即使不考虑目前她是重伤状态,就算在平时,她也不是那个人的对手,正面迎敌能胜的可能性不大,现在追过去更没有意义。

这混蛋玩意

要对付,只能以后看看了。

早就知道实力重要,但也仅仅是觉得需要稳固身份,谁能想到还要防这种流氓!

慕千昙用力抓紧衣领,不想回忆经历了什么,火冒三丈之下,连身边人一直在说什么都没听见。

缓了几口气,她唤出白瞳,赶回狭海。路上时,李碧鸢小心翼翼的开口:‘这这这,这人怎么这样啊!’

慕千昙捂住伤处,冷笑道:‘仗着有些本事就不知分寸,早晚要她好看。’

李碧鸢道:‘她刚刚是在检查你吗?还是怀疑?’

慕千昙道:‘那个姓沈的都说了不是,还来找茬。管她要干什么,我算是记住她了。’

嘴上这么说,脑中也不由得琢磨起原因。

按理说她刚开始就让沈心来试,就该对那个人有所信任,给出否定答案后,幽怜梦那狗东西还会追出来,大概是觉得自己攒出的六人局想要审判她,却被她用走火入魔心脏破裂外加失忆这种有点突然的理由给破坏了,觉得面子挂不住,才动起手来。

怎么看都是狗。

李碧鸢道:‘她好像对你很熟悉,不是,对原主很熟悉,哪长什么都知道,这啥关系啊。’

慕千昙没好气道:‘我怎么知道,原著里这个人物都没出现过几次,谁晓得她现在发什么癫。’

纵着白瞳飞回狭海,激荡不已的情绪终于平稳一些,只有让人不适的触感还残留于肌肤之上。

慕千昙从白瞳身上下来,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已浮现一圈红痕,还有清晰的指印。

真服了。

明明是休息足够后走出来的,这会又疲惫不堪了。慕千昙走近苍青殿,无意间扶了下大门,感受到掌心有粗粝触感,抬手去看,手心沾着几粒灰尘,看着像是墙灰。

她愣了愣,脑中明晰一瞬,转身望去,果然看见裳熵站在殿前。衣服头发上还有白日对掌时被拍到撞翻墙体留下的苍白墙灰,没完全拍干净。

少女此刻站在不远处,两手抓着衣袖,眨巴眨巴眼,沉默望向这边。

“”慕千昙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气急之下,居然把她忘得一干二净。

现在她能出现在这里,应当是紧急之下,抱上白瞳腿部才飞回来的。

“你在那等什么呢?”

见她终于发现漏了谁,裳熵心中欣喜,转瞬又被烦躁吞没了,忍不住问道:“那个人叫什么啊?”

慕千昙道:“幽怜梦,一个殿主。”

裳熵拍去衣服上的浮灰,语气里压着莫名情绪:“她欺负你,我讨厌她。”

慕千昙默然片刻,才道:“她神经病。”

像是肩膀上压了座小山,裳熵低头,耸下肩,看着自己脚尖,瓮声瓮气道:“我以前对你生气的时候,都没这样过,她怎么就好烦”

她这句话说得含混,慕千昙没听清楚,问道:“什么?”

“没。”裳熵甩头:“你怎么样”

“死不了。”慕千昙握住门扇,往屋里走。

余光里最后一幕是那明显闷闷不乐的少女,殿门在身后轰然合并。听见声响,慕千昙瞬间脱力,撑着门没倒下,慢慢走到玉棺前,坐了上去。

脱去衣服,拆掉纱布,她垂眸确认着伤处。红肉翻开,又在蜿蜒流血,且原先抹上去的药液也被冲走了,和血污混在一起,还得重新处理。

钻心痛劲一阵阵涌上来,几乎让她直不起腰。她忍耐片刻,扔掉染血纱布,这一点小动作就让她疲惫不堪,只得放空视线在殿内黑洞洞的角落。

真是到底为什么她要承受这些啊。

穿越进这个世界以来有遇到过一件顺心事吗?

虽然没穿越之前也没遇到。

手指穿过领口抵在锁骨上,能抵着坚硬骨骼摸到皮肤上的两点微微突起,是那两粒红痣。愈合不够彻底的牙印越过红痣,也有触感。

略微迷茫的冷怒化为单纯火气,咬在这种不尴不尬的位置,还被发现了,要是被幽怜梦那狗东西传出去,谣言得变成什么样?

这蠢龙

算了,不想了,先上药吧。

擦去额上汗水,慕千昙垂着眼睫,重新处理伤口。包扎好后,她出去洗了个澡,重点搓洗被那狗爪碰到过的地方,直到那如同蛛网黏连的奇怪感觉褪去才停。

在这过程中,裳熵那家伙始终抱着膝盖坐在大石上,面朝大海,似在沉思,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有的没的。

慕千昙经过时,在门前停了停,还是进殿了。

虽然天色还早,但她现在迫切需要休息一会。

躺上玉棺,睡意昏沉,因她精神头不好,噩梦也如期而至。

白幕过后,是一处华贵大厅。顶端垂下层层水晶灯饰,与垒叠起的高层酒杯相互辉映,零零碎碎的光泽流转。

厅内站着不少人,皆衣着华贵,三两攀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