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不断飘来让人轻松的悠扬乐声,慕千昙却丝毫不能放松,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盛装的自己,美艳到让人陌生。她心中惴惴不安,向后道:“妈妈,这个裙子好难受。”
对于她这个十二岁的年纪来说,这种专为成年人设计的礼服实在有太多不合理之处,刚穿上身她就这么觉得,仿佛喉咙与胸腔都被一只手捏住,以极其难受的姿势架起来。
面对神情严肃调整着细节的母亲,她本不想说出自己的感受,但又担心以这种状态,待会出去会犯错,只好鼓起勇气开口。
“嗯,”母亲面色淡淡,将一朵花别在她耳边:“美丽都是有代价的。”
慕千昙认同这句话,可她不想以这种方式美丽。便动了动唇,小声叫了声妈妈。
却没能说出话来。
仅仅是生日宴而已,其实也没必要弄得那么隆重,本来你也不是为我过生日才这样的
心里能组织好语言,无论如何都难以开口。
门口有侍者敲门,提醒母亲有人找她。
母亲点了点头,指尖抬起慕千昙下巴,左右看看,确认没问题,这才带上细绒手套,往外走:“等会记得好好表现。”
慕千昙有些丧气的坐在原地,在生日宴上不去享受生日氛围,还要表现什么?
她真是不懂。
门外传来一折杂乱脚步声,几位女孩同样穿着与年龄不符的华贵礼裙,嘻嘻哈哈走进来。看见坐在梳妆镜前的她,纷纷两眼放光,像是一群蚂蚁被甜食吸引:“哇这件裙子,我妈妈想订但是没订到,果然在千昙这里。”
另一人道:“还好你没订,万一叫千昙妈妈知道了,你穿比她女儿还贵的礼服,该给你穿小鞋了。”
慕千昙站起来,眸色微冷:“你说什么?”
童言总是无所顾忌,那人也攒了许久不满,冷哼道:“我说错了吗?你老妈也太霸道了,什么好东西都要,哪有这样的。”
被怒气鼓起的胸腔又被衣裙勒回,慕千昙憋住火气,意识到今天人多,是个特殊时候,绝不能此时犯事,便无比*艰难的忍住了。
其他几人都开始赞叹起来,夸脸蛋与长裙相配。那人见她不说话,又装模作样过来摸来摸去,年纪太小,不会伪装,语气中藏不住嫉妒。
“是好看,但我觉得主要是裙子漂亮。诶,你平时不是最大气吗?不如脱下来给我们试试?反正现在你又不出去。”
与不熟之人的皮肤接触让慕千昙起了层鸡皮疙瘩,胃里也泛恶心,拍掉她手,表情极难看。在那人看来,就如同嫌弃她一般。
少女霎时沉了脸色,通红着脸嚷道:“装什么啊?摸一下能掉块肉啊。”
慕千昙不欲过多解释,只冷冷道:“恶心。”
那红色立即蔓延至整张脸,摧枯拉朽膨胀的愤怒:“你说谁呢?你算什么啊你就嫌弃我?我还觉得你天天板着个脸恶心呢。”
“整天阴森森的,好像谁欠你一样。要不是我妈让我找你说话,谁稀罕来找你这种人?你问问旁边的,你问问她们,有一个人愿意跟你玩吗?”
唯恐她冲动下做傻事,旁边几人赶紧把她拉住,突然被指到,不敢说话,也不敢看慕千昙,只埋头低声道:“别说了别说了。”
“我怎么不能说!你们怕什么啊?慕千昙,大家平时都捧着你,是为了什么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视线扫过畏畏缩缩的众人,慕千昙冷笑一声。
“我知道啊,你爹妈让你来讨好我的,本意是讨好我父母吧。”
她抬手捻着耳边花朵,挪了个位置,更显面容娇嫩欲滴,目光却如花中毒蛇,冷刺如电:“所以名利财富就能让你这种人跪下啊,嚷那么大声,还以为你多有骨气,还是一窝膝盖软的东西。”
旁边几人面上阴晴不定。那人一愣,更加暴怒:“慕千昙!你尽可以傲慢,瞧不起别人,但可别忘了一句话,风水轮流转,苍天饶过谁!今日你在最上面,不代表你以后也在最上面!天天昂着头,不看脚下路,不怕哪天摔的惨吗?”
“在那之前”慕千昙转身往外走,只留给她们轻飘飘一个冷眼:“我会让你先摔一下,给我做个示范。”
大厅里聚集了父母许多商界与政界的朋友,觥筹交错,热烈攀谈。母亲所谓的好好表现,大概就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于方方面面做好一个豪门大家闺秀,给他们脸上添光。
虽然心中不愿,但那么多年,已经习惯了,对她而言并不难做。
跟随母亲,她游走于各个亲戚朋友间,脸都快要笑僵了,才终于争得一口松气,有了休息时间。
越过众人走到长桌前,她见左右无人,偷偷从桌上拿了个小蛋糕,又数出十二根蜡烛,摸了个打火机。想在这些食物被处理掉之前,带一点回去吃。
只要不被母亲看见,偶尔还是可以放纵下,吃点“垃圾食品”的。
晚上再给自己过个真正的生日吧。
满怀欣喜经过长桌一角时,她没注意到自己右边掠过了谁,拿好东西准备回去,脚下被什么绊倒。
她心道不好,难以控制向前摔去,下意识抓住了桌布,拖带到整个酒杯塔从桌上倒塌坠落,就在她面前,噼里啪啦碎裂成无数发光碎片。
她呼吸停滞了,整个大厅都安静下来。
所有人侧目,看着主人家的小女儿带着私藏的蛋糕摔倒,并扯掉桌布,还摔碎了几百个酒杯。衣裙尽湿,毫无风度,毫无仪态,丢人现眼。
似有人在讥笑,也许没有。
慕千昙发着抖,空气中浓郁的酒气膨胀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铁球,重重砸在她身上,让她几乎吐血,又产生了幻觉,仿佛在满地碎片中看到父母漆黑又破碎的脸。
不能这样不能
从梦中醒来时,刚洗完澡干净的身体,又出了身冷汗。
慕千昙躺在玉棺上,呼吸缓慢。
她静静看着大殿顶部穿透镂空打在墙面上的阳光,与白日比已稀薄许多,带着点橙色,像彩霞。
手背抵在眼前,她笑出了声。
梦境到这里结束,的确算是噩梦,还好她会自动补齐后续发展。
生日宴不久之后回到学校,开学典礼那日,慕千昙给那人的鞋子做了点手脚。
作为下一位要上台发言的学生代表,那人踌躇满志,昂首挺胸,却在数千位学生,学生家长,以及校高层领导面前,摔了个四脚朝天,十分狼狈,颜面全然扫地。
站在人群中,听着话筒撞击地面发出刺耳高鸣,慕千昙笑得比谁都开心。
以这种方式结束的话,就不叫做噩梦了。
那个幽怜梦也别想逃过,等她伤势好些,必定会找机会报复回去。
又躺了一会,脸上笑意不知何时消失了。她放下手,殿顶已不再有阳光透进来,晚霞也消失,只剩下灰暗。
梦里的那句话重响在耳畔,不断放大,如同魔咒。
风水轮流转,苍天饶过谁。
那时她在台下笑的酣畅淋漓,从没预想过十几年后生活会有这般翻天地覆的变化,更无法想象时至今日,她居然还会在一本虚构的小说里满怀怨气,备受苦难。
风水当然轮流转,苍天也从没饶过谁。
她知道,她早知道。
睡得太久,天都黑了。
肚子有些饿,慕千昙再歇半晌,起身往外走去。
夜风微凉,让人神清气爽。她深呼吸几口气,把没用的烦扰抛开,注意到院内地面上摆了不少东西。走近看看,就在箱子里,药品食物应有尽有。
裳熵蹲在一颗枝繁叶茂的大树上,听见开门声,调转脑袋往下看,嚷道:“你睡好久哇,有没有舒服一些?”
箱子上有封信,慕千昙拿起来,还未看,先瞧瞧树上,问道:“你干什么呢?”
“我在修我的小屋。”裳熵脚下是宽大结实的树干,已被她重新订上一大块木板,四面墙壁刚立起两扇木墙,顶部凹凸不平,表面粗糙,实在没几分品相。不说的话,还以为把贫民窟建在树上了。
她手里还拎着把不知道哪里抓来的生锈斧头,砍在木板上:“你有什么要我帮你做的吗?”
考虑到她这个木工水平,慕千昙本想直拒,不过看着这宽敞院子,脑中忽然出现一把能够晃来晃去的摇摇椅,便道:“椅子。”
裳熵从树上贫民窟跳下:“椅子?”
如果有把椅子,在这院子里晒太阳吹风一定很舒服。慕千昙道:“是,要能前后摇的那种。”
拍去身上木屑,裳熵有些奇怪:“前后摇?”在脑子里想象一下,似懂非懂:“我知道了?”
抖开手中纸,慕千昙垂眸望去:“记得给我做。”
纸张并非信件,而是以真实笔触画了个奇丑无比的女人,旁边还烙了个黑色唇印,写下一行脚底打滑的丑字。
送给小瑶娥的画,你可真美,让我的笔蠢蠢欲动,一幅画送给你,下次再来找你玩喔。
裳熵好奇不已,伸头看看:“这是谁啊?”
慕千昙脚下一阵恶寒,将信件冻结,扔到悬崖下,回道:“是幽怜梦的自画像。”
还最神秘莫测,画风神秘,脑回路也挺神秘的。
裳熵闻言,大笑道:“哈哈哈是吗!画的好像啊!和她一模一样哈哈哈哈。”
“”慕千昙抄起箱子,以为是她送的,想一并扔下去。裳熵火速拦住:“这个是掌门给你的!还有旁边的蔬菜和水果,是封灵上仙给的。”
动作顿住,慕千昙再往下看,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伤药,各式各样,细致划分,足够她用好久了,的确不像那狗东西的手笔。
裳熵道:“你们今天聊了什么呀,那个讨人厌的殿主来了,掌门来了,封灵上仙也来了,还有个白衣服的姐姐,不认识,也来了。我都给你她们说你很累,在休息,她们就没找你,光是把东西放下了。”
慕千昙思量着。盘香饮送她东西,多半是因为她白日在对卷阁,为了尽早脱身而表现出的委屈,让盘香饮作为干娘,觉得良心有愧,所以送东西做弥补。
而江舟摇,应当是听见众人对话,以为她真的受重伤,就想要让她补补身体。多么细心,真是大好人。
不过,白衣服的沈心也来了?
她来干什么?
再往箱子里看,果然看见食物箱子里的另一张纸,打开来看,是一行娟秀文字:
你的心碎了,我的名字里也有心,多么巧,让我来看看你的心吧。
“”慕千昙将信揉成一团,也扔到崖下。
能看出沈心喜欢疑难杂症了,为了能诊疗她身体,连这种网络都不稀生成的土味梗,也能从她笔下写出来。
真是深藏不漏。
只有她自己最倒霉,被一对变态盯上了。
腹内又传来饥饿感,头也略略眩晕。慕千昙弯下腰,扶住食物框,定了定神,不再想这些,打算先弄点吃的。
裳熵方才笑完,转头去找木料做椅子了,不知何时回来。慕千昙环顾四望,实在没力气去捕猎,不如就随便吃几块萝卜垫垫。
刚拿起萝卜,准备去洗洗,经过木屋树下时,她竟然看到个石头垒成的简易灶台,还有个半大不小的铁锅,已被洗干净了,搭在灶台上,锃光瓦亮。
这幅情景,那脑残龙真把这当家了?
出去住俩月回来,反而更有感情了?
难以理解。
有锅在,能吃些熟食,肯定比吃生的好多了。慕千昙翻了翻食物箱,还找到了一罐猪油,再往下看,不得不说江舟摇足够贴心,居然连火柴都备好了。
点上火候,挖了半勺猪油进锅,又拿了些蔬菜洗净后放入锅中,慕千昙用筷子翻炒片刻,许是失血过头头晕的厉害,或者不太喜欢使用这种原始灶台,她没注意到火候。等反应过来时,锅中菜已经半黑半黄,还油乎乎的,看起来非常不好吃。
沉默半晌,慕千昙考虑要不要销毁证据,端着锅踌躇不定。那边裳熵以背推开道道枝叶,拖着一块大石头拼命走来:“我找到了!”
慕千昙望去。只见她说找到的,是一块两掌厚度的大石头块,形状有点像懒人沙发,恰有个能躺进去的凹陷,被拖动着在地上,留下一道深深痕迹。
裳熵满头大汗,浑身紧绷,呼气又吐气,一点点挪,终于将大石头推到院子里。刚一撒手,她便力竭倒下,躺地上仰脸笑:“我找到个天然椅子!你试试坐着舒不舒服。”
本来只是因为她提了一嘴,慕千昙心血来潮,随口一说,没想到她真搬来个椅子,不过是石头做的。
放下锅,她走到椅子边,用手摸了摸。触感温良,虽然坚硬,但形状恰好,倒真挺适合休息的。不过,她道:“这不能摇。”
裳熵累地翻了个身,长发铺上女人靴子,睁着大眼睛从下方看过来:“我不会做摇摇椅,你就坐这个吧,也挺舒服的。”
慕千昙道:“好吧。”
裳熵道:“人要懂礼仪,我帮了你,你不应该说谢谢吗?”
拿布巾擦去大石上的浮灰,慕千昙坐上去,动了动身子:“说什么?”
“舒服吗?”裳熵手肘撑起,抬起上半身:“说谢谢。”
向后靠在石头上,正有一阵风吹来,难说有多舒适,慕千昙喟叹道:“舒服,不用谢。”
裳熵不服气:“哼哼,我早晚会叫你学会懂礼仪的!每天说谢谢你,对不起!”
“嗯?”慕千昙枕上椅背,侧首过来,露出大半张泼了皎洁月色的面容,肤色冷白,却显出少有柔和:“你试试看啊。”
这声音也朦朦胧胧的,尾音泡在夜风里,被削的细。叫裳熵猝然想起白日的小巷子中,她隔着烟墙看到那张脸,因为痛苦而微红两颊的,沾染细汗的脸,以及女人被抓住手腕,无力委顿的模样。
先是怒焰燃烧,可扣去那个讨厌殿主在之后残留的画面,却让她莫名舔了舔唇。
今天又是打架,又是修木屋,又是搬石头,快累死了,也该饿了。裳熵捂住肚子,把那痒痒的奇怪心情归结为饥饿,她鼻尖抽了抽,往前看去:“你做饭了?”
拳头抵在唇前,慕千昙轻咳两声:“做了点。”
裳熵惊喜道:“哇!我还能吃上你做的饭呢!”
她急急跳起,奔到灶台前,看清锅中饭菜时,陷入了短暂的犹疑,接着又变为坚定。
可能是晚上看不太清,这锅菜绝不是黑色的。
她拿起一条品尝,咽下,那犹疑便来到了脸上。
缩短了咀嚼过程,她咽下去,须臾,开口道:“挺好吃的。”
简直莫名其妙,慕千昙用气音笑了笑:“睁眼说瞎话。”
裳熵道:“就是,比秦河做的好吃。”
慕千昙道:“你不懂礼仪了?背地里说别人坏话。”
裳熵端起锅:“我当面也这么说。”
她将锅里菜一股脑倒进肚子里,大嚼特嚼,全吃干净,抹了把嘴。
慕千昙懒懒扫她一眼:“你吃完了,我吃什么?”
“你那么挑食,这些你肯定不爱吃。”裳熵准备去洗锅,顺便问道:“要我教你做饭吗?”
慕千昙没理她。
可笑,她当然是会做饭的,但那是在家里,就算后面日子再难过,也是有电锅有煤气的,也不会缺一些调料品,比这简陋条件好多了。她不缺做饭技术,只是缺设备而已。
裳熵看见她拒绝的后脑勺,兀自端锅走了,挫掉锅底干结的黑菜叶子,又回来起锅烧油。
她自个在村里住的时候,除了蹭饭时,基本都自己做着吃,像现在这样简易搭个火就能开饭,熟练得很。
李碧鸢道:‘昙姐,我就没见过你这样奴役主角的穿越者。’
慕千昙眼睛半睁半闭,显得略迷离:‘我以后没准会被她杀了,现在用用能怎样?’
‘嗯好得很。’
不多时,四盘小菜端上来。
这里没桌子,她那个还在崖山没拿过来,两人只好在另一块石头上吃饭。裳熵道:“肯定没有封灵上仙做的好吃,不过比你的好吃,也比秦河的好吃,我可以保证。”
慕千昙接过筷子,尝了一口,菜是菜味,比她确实好多了。敷衍道:“还成。”
裳熵道:“你看看你,又这么说。所以我才想和你说个事。”
谈了几天了还没谈完,慕千昙道:“又说什么事。”
裳熵道:“我希望你以后能实话实说。”
慕千昙面不改色:“我向来实话实说,从不骗人。”
“我是认真的,”裳熵放下筷子:“你告诉我,你今天为什么和我对掌?”
慕千昙道:“不是说了?检查下你的灵力。”
“不,”裳熵斩钉截铁道:“你是因为我前两天晚上才说过要变强保护你,结果今天就在你和秦河之间犹豫,不知道帮谁,所以才生气的,你要和我对掌,只是借这个理由想揍我罢了!”
“”慕千昙筷头顿了顿,瞥她一眼:“想太多了吧。”
李碧鸢道:‘坏了,昙姐,被你打聪明了。’
‘滚。’
“我没想太多,就是这个原因。”裳熵陷入回忆:“我之前就是想的不够多,才总是看不清你。我从前觉得事情发生就是发生了,不去想为什么会发生,也就不理解,我身边也没有很复杂的,叫我弄不懂的人,他们好,他们坏,都一眼能看出来,就像秦河与伏璃,一个好,一个坏。”
她抬起头,那双深黑眸色比身后的星空还要明亮清澈:“但师尊,我从没遇见过你这样的人。”
搁在膝头的手微动,慕千昙道:“你要是见过我才奇怪。”
裳熵摇摇头,道:“你有时候很有趣,我想到你总是会笑起来。有时候很坏,打心眼里坏!让我恨得牙痒痒,想揍你!但有时候你又很善良,不要皱眉!不要否认!我可以举例的,就像你之前会从大猩猩手里救小白兔,我看到了的。”
慕千昙道:“吃个饭事儿真多,你是拿碎嘴话来下饭的吗”
裳熵道:“我以前只会捉老鼠,现在却要去理解你,很难,你太多面了,我看不透,又不想随意猜测你”
“你已经在随意猜测我了。”
裳熵抢道:“这不是随意,这是我观察之后思考出来的!”
桌上静了静,慕千昙扔开筷子:“我去休息了。”
“别啊,”裳熵拽住她袖子,深呼吸后道:“我不说了,你吃饭吧。”
等她再坐好,有一搭没一搭夹菜时,裳熵又小声嘟囔道:“师尊不愿意面对我。”
慕千昙重新树立了规矩:“食不言。”
“你不愿意面对我,也不愿意和我实话实说,还不愿意跟我学做饭。”裳熵低下头,手指挠着石头桌面。
“有些问题,其实只要直面就能解决。有些事情,只要再试试就能成功。但一次失败就把你打倒了。师尊是骗子,也是胆小鬼。”
第57章 她的师尊很能忍
聪明不聪明不好说,胆子是越来越肥了,什么话都敢往外说。慕千昙面上神情未动,下边已踹了她一脚,用力不轻,必然能留下痕迹:“再说一遍呢。”
裳熵龇牙咧嘴,抱着腿揉了揉:“骗子,胆小鬼!”
慕千昙翻了个白眼,冷笑道:“你胆子大,双腿自己去找。”
“什么腿啊,我这不是好好”翻开衣服,裳熵揉着迅速青紫的腿部,说着说着眼珠一转,反应过来:“啊,你要带我去找双腿了吗?”
慕千昙道:“三日后。”
即将出门的欣喜,叫裳熵忘记方才挨了揍,手指在石头上画个小人,戳戳点点,笑道:“太好了,双手开了,五感开了,等双腿再开,就快开完了!我就可以专心修炼了。”
慕千昙夹了条炒青菜,放入口中慢慢嚼了嚼。
这家伙以为开完气穴与气脉,就能完全跨过修仙门槛,步入修行成神之路。殊不知,开完气穴之后,要面对的不是更为顺畅的修行,而是龙性血脉觉醒,那可不是好受的。
虽说已从原书中知道她后期会变成什么样,但亲眼见到并日夜相处,和单纯看文字,是截然不同的感觉。
看她这没心没肺在桌上画小人,还真难以想象以后她成为龙神是个怎样情态。
不过,也不一定绝对能成为龙神。如果慕千昙能够成功反抗原著,将她献祭成功的话
成神的就不是她了。
如果不能成功,就得想办法逃离被吃结局。
等从她那里抢来能治疗心脏的灵药,便能摆脱系统限制。这之后,若是献祭失败,慕千昙就跑到天涯海角去,让她没办法找到自己,不正面碰上,就不会死。
至于后面她再成长为龙神,就和自己毫无关系了,也就不用在意她未来是何模样。
正想些乱七八糟的,那边少女忽然道:“可你的伤不是还没好?”
慕千昙道:“所以你少给我找事。”
好像自从穿越过来后,身上就没有全好时候,不是哪里磕碰就是流血破口,她以前也没受这种伤。仔细想想,顿觉无语,炮灰女配就没人权了吗?非得这样造。
裳熵道:“我哪里给你找过事,天天说我。”
慕千昙又踹一脚:“还顶嘴。”
这下两条腿上各有一个青紫,相互对应了。裳熵拿掌心拍拍嘴:“不说啦,以后我都不说啦,从此我的嘴只用来吃东西,你让我说我也不说啦。”
三日后,两人来到一座小镇,叫做米酒镇。
空无一人的长街尽头,逐渐出现两个影子。
一位身着乞丐霞衣,带恶鬼面具,正好奇的四处打量。另一个则穿着冰蓝长裙,戴着薄色鹤望兰步摇,一走一摇,面冷若冰。
这趟出来,慕千昙没找任何理由,带上人就走,也没和谁解释。
掌门心中对她有愧,免了她一段时间的授课和宗门事务,也不叫她出来巡查龙迹了,就算看见她出门,也不好意思过问,所以这趟走得坦坦荡荡,比藏着掖着还要找各种理由舒服多了。
果然还是自在些好。
镇上人烟稀少,店面破败,街上黄土尘灰漫天,犹如垂死老人,行将朽木。唯有酒糟香是唯一的活力,混在灰尘与薄雾中,让人沉醉。
裳熵隔着面具往外看,见如此破败之景,还以为是自己面具问题,掀开一些,顿有酒香扑鼻。她晃晃脑袋,问道:“师尊,我们来这里干什么啊?”
慕千昙道:“杀鬼。”
“哦!”裳熵立即理解了这里的残破:“好像是有鬼,我闻到鬼的味道了。”
慕千昙道:“这是酒味。”抬手将她面具按下,紧贴脸蛋:“不要闻。”
裳熵道:“为什么呀。”
“我们不在这里抓鬼。”慕千昙抬头,看到见店面还算干净的酒楼,也可能是全镇唯一的酒楼,便拽着少女衣领走进去:“只是歇歇脚。”
“哦哦哦。”
店里还算敞亮,酒肉飘香。人也不少,都歪在桌沿,看着有拿刀拿剑的,差不多都是练家子。服饰混杂,没个准头,是散修偏多。
里头人本都是在高谈论阔,当慕千昙走进来时,屋中声浪被截断,等她找了张有阳光的角落桌子,才又变为细细碎碎的交谈。
不时有人偷眼打量,端着酒杯,装模作样,不用听都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慕千昙撩开裙子坐好,没管那些,只把孤鸿摘下来放在桌沿,目光立时少了不少。
小二端来两碗米酒糟,殷切道:“二位客官要点什么?”
裳熵道:“你们这边盘有多大呀。”
小二见她脸带恶鬼面具,却有一头黑缎长发,又是清脆少女音,不免心中微奇,多看了眼,又拿俩手的拇指食指一圈:“这么大,客官,咱家分量足,您这样的,吃半盘就差不到就到顶了。”
裳熵看了那大小,点点头:“肉要五盘,菜要五盘。谢谢,你先给我上吧,不够再说。”向对面问道:“师尊,你要吃多少啊?”
“”顶着那小二如见恶鬼的惊异目光,慕千昙吐出两个字:“半盘。”
小二诶了一声,一步三回头去后厨点菜了。
裳熵搬条凳挪了个位置,确保能背对店里所有人,这才摘下面具,露出张与残破店面格格不入的光艳秀丽的小脸。
她凑近酒糟碗闻了闻,正要伸舌尖去尝尝,碗却被人拿走,舔了个空。
“你干嘛。”裳熵收回舌尖,想拿回来:“我想尝尝。”
将她碗里的倒进自己碗中,并将空碗倒扣回去,慕千昙道:“不行。”
原书中说到女主酒量奇差,沾酒便醉,若醉后倒头睡下还好,可还偏偏喜欢到处发疯。就仿佛那一身热血被酒水所浇,熊熊燃起,精力异常旺盛,蹦个三天三夜没问题,让人十分头痛。
慕千昙可不想应付这精力旺盛的家伙,故严令禁止。裳熵不知所由,下巴搁上桌面,翻眼瞅她:“坏女人。”
慕千昙道:“之前讲过,要不说话的那个人呢?”
裳熵捂住嘴:“她后悔了,她发现不说话会很寂寞的,所以还是要说。”
从怀中摸出几枚铜币,弹到她脑门上,又掉下来在桌上打滚。慕千昙道:“给你个锻炼机会,我们过来的地方,有家卖甜豆花的,去买点来。”
许是屋里人太多,又都是些粗犷的,聚在一处,味道便不那么好闻,叫她心情不爽。想起来路时看见巷子里有家甜豆花,那时没什么感觉,现在倒想用来清清口,便叫她去买。
伸手把钱笼到手里,裳熵扣上面具:“你想吃就直说嘛,又说要锻炼我。就算你不这么讲,我也会去给你买的。”
她拿上钱往外走,店内另一边,有桌男子忽得暴起,怒道:“这么点事敢卖爷爷这么贵?拿钱去买命是吧?”
小二被吓得浑身一抖,害怕事情闹大,赶忙好声好气:“不收钱了,不收了,爷别来气,都是小事。”
男子一身肌肉块膨胀,咆哮道:“你看看我,看看,谁借你的狗胆要欺到爷爷头上?”
“爷,您是小的爷爷,您先坐下,您这桌不收钱了,是小的嘴不利索,讲了冲撞您的话,我自己罚。”
男人太高,小二仰头瞧他,腿打着摆,劈脸给自己两巴掌,脸颊红肿也不敢碰:“您先吃着,小的再给你上几盘菜。”
男人道:“上菜上菜,我看你像盘菜。”
店里人低声笑开一片,慕千昙端着米酒浅尝,冷眼看了会,目光滑向门口。
下一秒,裳熵提着甜豆花从阳光里蹦进来,先是疑惑店内氛围怎的变了,接着看到那边争吵,只见男人要将小二领子提起,她忙喝道:“你干嘛呢!”
这一嗓门干净响亮,引得众人回头。裳熵紧跑几步回到桌前,将甜豆花搁下,说了句你先吃,便跳入那边场中,拽小二到身后:“干什么呢!”
男子愣了愣,噗嗤笑出来:“小二借了个狗胆,还分了你个黄毛丫头一半是吧。”
众人又笑起。只因那小二在男子面前,便如公鸡于雄鹰,而这少女只能算个鹌鹑,两相对比,不免好笑。
不过这笑声很快止住,店内有不少人都认得角落里那位是瑶娥上仙,也知道这姑娘是和上仙一道来的,必是有点本事。本来在小二身上看热闹的劲,就转到那男子身上。
不顾小二阻拦,裳熵道:“你在欺负人吗?”
男子道:“怎是我欺负人了?这边哪个不是来寻东城那鬼头的,都想要情报,你卖可以,卖这么贵就是没品了吧。不是他先欺负人?奸商难道不该打?”
裳熵道:“生意买卖是双方的事,做不成就不做,你嫌贵就别买,又没强卖给你,你打人却是不对的!”
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小姑娘毫不留情的顶嘴,男子脸上挂不住,见她身形纤瘦,与她同来的女子也瞧着忒弱,很好拿捏,便不欲费口舌,大掌去抓:“带了个面具就敢出来吓唬人,让爷爷给你教教规矩!”
灵力聚于五感,男人的动作立刻变得缓慢滑稽,裳熵抬手握住他手腕,向下一撇。本来只想将他攻势往下引,却听得咔吧一声,竟是将他胳膊直接阙折了。
男子瞪大双眼,捂住胳膊惨叫起来。裳熵赶忙收回手:“不好意思,是不小心弄得。”
她见这男子人高马大,还认为挺厉害,谁料稍一用点力,便把他胳膊折了,这是花架子啊。
惨叫依然不停,甚至满地打滚,裳熵不由得嘀咕:“有那么疼吗?”
她自己一向是不怎么怕疼的,断胳膊断腿还能飞檐走壁,混不介意。但也知道人耐痛能力都不同,没拿自己标准看别人。
不过,她清楚记得,她师尊受过几次比这更严重的伤,甚至直接被穿透腹部,也能一声不吭,更没有这么大的反应,这男子未免也太夸张了吧。
或者说,是她的师尊太能忍。
疑惑完了,肯定还是要问问的,裳熵弯腰道:“你别动,我看看伤成什么样?”
正无从下手时,一道清冽香气飘来,精致如白玉的一双手扶住男子肩膀,稍一用力,又是一声咔哒,将骨头回正位。男子叫声立刻消下,满头大汗,连声嘶呼。
裳熵还未瞧是谁,脚边先是一暖。她低头看,一只带着斗笠的橙白色小猫正蹭着她小腿,爪子抓抓她草鞋边缘,整只猫昂首挺胸,威风凛凛。
“压岁钱!”
裳熵大叫一声,以劫匪强盗之势把猫抱起,抡到自己肩头,狂蹭一波。
半蹲在男子身后的少年抬头,露出张唇红齿白的惊艳脸蛋:“裳熵,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你。”
裳熵举起猫:“江姐姐。”
江缘祈笑道:“都说了叫哥哥。”
那男子被治好了手,知道碰见硬茬,不敢多说,飞身离开。江缘祈来到她们桌,坐于一边,还是那身竹影圆领袍,黑铁护腕,轻便飞扬,无端俊俏,开口道:“我本想去天虞门找你玩呢,没想到我们半路碰上了,真有缘分。”
因着帮了大忙,小二上菜格外利索,没一会便摆满整桌。裳熵边抓肉边道:“你来这边做什么啊。”
江缘祈还是头回见她吃饭,跳上桌面的压岁钱也是,一人一猫皆表情震惊。片刻后,他道:“自然是有点事想办,你们呢?”
裳熵咽下一口肉,道:“来找双腿。”
江缘祈疑道:“双腿?”他朝下看了眼:“你的腿不是好端端在身上?”
意识到自己的表述在外人听来可能会云里雾里,裳熵重新道:“是来找能开双腿气穴的东西,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听到气穴两字,江缘祈认真打量她:“说来,上回我见到你,还是个凡人,这会已是变成修者了吗?”
裳熵道:“我老早就是修者了好不好,我见到你那次,开过五感了,之前又开了双手,马上要来开双腿了。”
一人一猫又露出震惊神情。江缘祈道:“从上次我见到你,到现在,才两三个月,你就开了双手?双臂也是吗?”
裳熵点头:“嗯。”
他们说话是正常音量,不过方才男子闹过一通后,店内已静下许多,他人便听得清楚,她这番话立即引得众人喷饭,咳嗽不已。
见所有人都是一副备受打击欲言又止的模样,裳熵满脸天真:“咋啦?”
江缘祈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拱手道:“裳姑娘真是天赋异禀,旷世奇才。”
对于寻常人而言,开一个关节气穴都是顶难的事,要看气运,要看根骨,可能有些人庸庸碌碌一辈子也摸不到门槛。
而这少女仅用两三个月,就把双手双臂上至少六个气穴全开了,这是什么逆天天赋!
江缘祈又问道:“那气脉呢?”
开气穴是一道坎,气脉又是另一道坎。若是仅有存储灵力的穴,而没有输送灵力的脉,那么想修成正道还是过于艰难。
以为是自己说的太轻飘飘,*其他人不信呢。裳熵干脆举起油乎乎的双手,将双臂内流动的金色灵展示出来:“有喔,打妖怪的时候修成的。”
店内又是一阵喷饭!
江缘祈已面色苍白,双唇抖动,久久不能言语。
气脉结成是比气穴还要看天赋与运气的,结果她打打妖怪就结成了,还用这么轻松的口吻说出来,跟喝水吃饭似的,谁听到这种事不郁闷啊!
在宗门里见到的厉害人物太多,还有个秦河这种全才朋友,裳熵对自己的天赋并不能很好理解,也实在不懂他们的反应,向一边问道:“师尊,我怎么了?”
还能怎么,被你无形之间秀到了呗。慕千昙放下米酒碗:“觉得你太笨了。”
裳熵从不认为自己笨,不过师尊在这方面比她厉害的多,还是听师尊的吧,便道:“这样啊,好,那我以后会更努力的。”
这饭,不能吃了!
闹剧过后,慕千昙为避免她再出言说些吓死人不偿命的话,将目的说了说:“我们是来东城抓鬼的,江公子也是吗?”
江缘祈受了不小刺激,还在回忆自己辛辛苦苦开气穴的惨痛过往,闻言哈哈一笑:“更巧了,我也是,抓那东城之鬼。”
慕千昙对巧这个字不置可否。
距这米酒镇大约十来里的东城,是个还算富硕的城镇,百姓安居乐业,城内一片祥和,基本没出过什么大事。
可就在几月之前,和平被打破,充城中突然出现了一位吃人厉鬼。它只在夜晚出现,神出鬼没,追杀过路之人,凶残至极,已有数十条人命惨遭毒手了!
人命关天,城主不堪压力,附近又找不到合适的仙家,只好放出征召令,雇佣仙界江湖人士来杀鬼。而米酒镇是前往东城的必经之路,故聚集了不少在此处歇歇脚再重新出发的修者。
原书中,男女主就是在这里第二次见面的。
若论慕千昙平日的脾气,该是一步到位直接去往东城了,故意在这停留,就是这个原因。
那边小二来撤空盘,上新菜,被这少女的吃相惊呆,又听了一耳朵谈话,便端着碗道:“你们要去东城抓鬼,小的这恰好知道些内情,仙家要不要听?”
江缘祈道:“哦?辛苦店家说来听听。”
“不辛苦,”小二脸上还有红肿掌印,他恍若未觉,点头哈腰道:“就说那鬼物,其实不是鬼,而是具尸体,还是具漂亮的尸体。穿着会叮叮当当响的衣服,走过时,会唱戏,瘆人的勒。”
裳熵两手抓着鸡腿,睁大眼睛:“会唱戏的尸体?”
“是啊。”为配合内容,小二故意用阴森森的语调说话:“那艳尸昼伏夜出,跳着往前走,闻到生人就会紧追不舍,用长爪子把人撕开,喝干净血,吃干净肉,连骨头都不会剩!”
“太坏了!”裳熵愤愤不已,用力咬了口鸡腿:“害人精!我非得抓住它不可!”
江缘祈道:“你如何晓得东城之事?”
小二道:“咱家这儿的糟米酒,都是卖到东城去的。最近城里出事,人都不敢出来,大家就不去了,反正也卖不动。我是卖人家店里,都还收着,就还过去,听大家伙说的。”
怪不得着米酒镇街上没人,酒卖不出去,也只能在家待着了。
江缘祈从怀中摸出钱袋:“明白了,多少钱?”
这种店铺内,往往打听情报也需要收费,小二会用这种方法赚些私钱,方才那男子生气原因,也大概是为这个。
小二端起空盘,笑道:“不用钱,方才多谢你们出手相救,仙家继续吃,小店管够。”
吃完饭,三人一同前往东城。
时值正午,城中人流稀少,偶尔遇到几个出来办事的行人,皆行步匆匆,面色惊慌,不敢多停留。路边不少店门直接关闭,墙上贴了密密麻麻的符咒,被风一吹,呼啦啦响动。
就算传闻中的鬼尸是夜间出没,但有个残忍的杀人恶魔还逍遥法外,还是叫人心中不安,只想快些办完事,回去躲起来。
三人缓慢行于长街,见此情景,知晓情况危急,想去官府问问情况,途径一家棺材铺子,有几人聚在门前,像是在领取什么东西。
走得近些,可见几人最前方,有位年岁十六七左右的蓝衣女子。
她相貌柔如水波,端正清秀,十足耐看,只可惜许是腿脚不便,坐于轮椅之上。正发放着木牌之类的事物,笑容温婉,脸色略白。
她身边有两名侍卫,手握刀柄,眼神如狼,时刻警惕着周边,防止有不怀好意之人靠近自家小姐。注意到三人走近,又不像是来领东西的,长刀缓缓出鞘。
江缘祈停住步子,拦住一位刚领完东西,正颤颤巍巍走过来的老太太,问她道:“奶奶,我们是修者,来东城抓鬼的,能不能问问你,这里在领什么?”
听到是抓鬼的,老太太脸上的死灰骤然剥落,露出光彩。她抓住江缘祈的手,眼泪花冒出来:“仙人,仙人,能不能救救我儿子,救救我儿子。”
见她双腿打弯,就要站不稳,裳熵绕到另一边,小心将她扶住:“奶奶,您儿子怎么了?”
老太太像是抓紧救命稻草,死死扒住两人:“求求你们仙家,我就一个儿子,我就那一个儿子啊,他被鬼害的好惨啊。”
两人对视一眼,道:“奶奶,您带我们去见见你儿子吧。”
老太太家在城中极偏僻的一个小巷,拐了许久才到,地上泥泞不堪,污水横流。土墙剥落大半,门板也破破烂烂,内里黑洞洞的,不像有人居住。
颤抖着双手推开门,老太太又爆发出力量,挣脱两人搀扶,扑倒在屋中一道人影前,哭道:“我的儿,我的儿啊”
这哭声悲恸,让人动容。慕千昙听在耳中,神色淡淡。找了片干净地方站着,没有进去。
另两人进了屋,凑着门外漏进来的光查看老太太身下那道身影,是个青壮年男子,衣服上血迹斑斑,脸色发青,胸膛无起伏,明显已不再人世了。
裳熵攥紧拳头,跪到尸体旁边,铿锵有力道:“奶奶,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抓到那只鬼!杀掉它,为你儿子复仇。”
江缘祈一甩衣摆单膝蹲下,用两指撩开男子的衣服,凝神观察片刻,蹙眉道:“不对。”
安抚了痛哭到抽搐的老太太,裳熵也向尸体看去:“什么?”
江缘祈指了指尸体皮肤上的伤口,虽然惨不忍睹,血肉模糊,但依然可以看出,皆是差不多宽长,密密麻麻凑在一起的,并非用手撕扯或用嘴咬出来。
他道:“这分明是利器所伤,可我从没听说过,有哪家鬼喜欢用武器杀人的。”
第58章 我这小徒弟涉世未深
不论是凶尸,还是鬼物,性情残暴者,行动时往往毫无章法,只凭嗜血本能去撕咬杀戮,根本不会拿武器动手杀人。这利器伤痕也交错可怖,如同发泄,比起凶鬼,更像是出自一个癫狂疯子之手。
江缘祈已将伤口看了遍,目光却未移开,而是仔细用手量了量伤口宽度,甚至翻开来看内部,始终含有笑意的表情似沉了沉,略有阴郁。
裳熵虽没怎么见过凶尸鬼物,但在书上也看了些,能明白他意思,便道:“那会有可能,是什么人在动手吗?”
江缘祈道:“不能排除。不过,若真是人动的手,恐怕关于‘艳尸’的传闻也是他放出来的,目的是为了扰乱视线,洗刷自己的嫌疑。”
裳熵攥紧双拳:“杀人许是有仇怨,可连杀数人,就不可能全是要报仇吧,弄得人心惶惶,这人到底有什么目的?”
江缘祈道:“目的不目的不好说,可能有,可能没有。不过,裳姑娘大抵是没见过,有些人做坏事,并不为什么,就单纯是以戏耍他人为乐,看别人恐惧害怕就满足,尤嫌不够者还要动手,热爱杀人,享受杀人,根本不把人命放眼里。”
像是被当头打了一棒,裳熵震惊不已,摇摇头:“我我不知道,世上竟还有这种人。”
江缘祈笑了笑,一副知心大哥哥模样:“若你是由凡世入仙途,那么之后你会慢慢看到的,仙人并不比凡人出尘脱俗,甚至更黑暗者比比皆是。善者至善,恶者至恶,力量只会放大人的本性。我方才说的那种,并不少见。所以裳姑娘行走江湖,可要小心啊。”
裳熵似难以接受,良久才叹气道:“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世上好多坏人,我会小心的。”
慕千昙就站在门外,屋里人说的话都飘进耳朵,听到这声道谢,翻了个白眼。
她骗了这脑残白眼龙这么多次,恶毒话破烂事没少做,也明里暗里说过些忠告,到头来她还是那副没心没肺天真无邪的样。怎么这种话从男主嘴里说出来,就立即听进去了?懂得长心眼了?
未来爱人说的话才最管用是吧。
只有爱情能推动成长线,也只有爱情会奏效的爱情小说都是什么鬼设定
见他还在注意着伤口形状,似在思虑,裳熵问道:“你怎么老看伤口?还有什么发现吗?”
江缘祈微怔,将掀开的衣服盖回去:“没。”
裳熵也没多想,听了方才那些话,心神正是震荡,又看看惨不忍睹的尸体,皱起八字眉,轻声问道:“奶奶,你能不能说说,他是怎么被害死怎么变成这样的?”
老太太已哭的浑身无力,歪倒在裳熵怀中,听闻此问,抹抹眼泪。要开口说话,可年岁太高,记忆混乱,说的内容便颠三倒四。裳熵听了好几遍,才捋出意思。
原来这对母子并非东城本地人,而是来自这附近一个贫穷小村落。
三口之家,父亲老早去世,母亲重病缠身,村中无药可医,眼看就要撒手人寰。儿子为了给她治病,将她背来繁盛些的东城问医,以求续命。
不过,他只知道大城镇有更好的条件,却也没想到,想在这里生存下去是那么艰难。
他家在村中,世代贫苦,即使掏空了所有钱,用来买药吃饭外,也绝不剩了,甚至还倒欠许多。所以,他只能带母亲住在这偏僻土屋,并找了数份活计,鸡鸣而起,三更而归,非常辛苦,才能勉强存活。
近几个月城中出了事,母亲虽足不出户,但也从儿子口中听过最近外头不安生的传闻,死活不愿儿子再出门。
这要求起初还有用,毕竟家中还有存粮,可在家里待了半个月后,药品和粮食都见底了,儿子按耐不住,还是要出门,不过答应了母亲会在天黑前回来。
母亲阻拦不成,只得每天守在门边,等着儿子踩着最后一丝日光到来。
这种日子一直持续到前两天,儿子备好母亲一天的饭食后,如往常般去城中富商温家做活,可到了晚上,并没有如期归来。
母亲拖着重病之身,等了又等,实在疲惫,竟靠着门扇睡着了,再醒来时,外头已是黑灯瞎火,可儿子依旧不见归。她心中惊慌起来,眼睛不太好用,白日都看不太清,更遑论晚上了,但还是摸出门去,沿着小巷一步步往外走。
深更半夜,她摸着墙往前,踏过儿子走过成百上千次的泥泞土地,没行出多远,便被黏糊糊的东西绊倒。她想起来,却无意间摸出,那绊倒自己的似乎是个人。
她心中有了不好的猜测,跪在地上,再惶恐又仔细的摸去,从破破烂烂的胸膛往上,到脸颊,那是她比熟悉自己还要更熟悉的五官,是她的儿子。
就在距离她家不远处的地方,她儿子死了。
她铆足了力气,终于把孩子拖回屋中,为儿子擦脸擦手,可他已醒不过来。
她枯坐到白日,哆嗦着去找温家人,想要个说法。
她出发前还好端端的儿子,怎么会冷冰冰躺在那里,就这么死了?可温家人却全然不听她说话,将她赶出,让她滚蛋。
她无法,只好摸索着去官府。大城镇的官府多么远,多么吵闹,以至于听不清她这个老太婆子的话。她扯哑了嗓子,不断重复她儿子是个好孩子,可这样的孩子突然就没了,最后也只能得到敷衍。
于是,她赖在官府不肯走,哭喊吵闹,成了别人口中的老泼妇。
闹了两天,别人怕她死在这里落人口舌,才将实情说了。
原来最近在外面闹事的是只鬼,而这种特殊时间,官府早就下令宵禁,不准百姓夜间外出,免得遭毒手。说她儿子非要在这时间还在外头晃,纯属咎由自取。
她失魂落魄的回去,守着儿子尸体,她看着这个从一小点长到如今能撑起家的孩子,知道他不敢断口粮和药物,为了延续她这个早该入土的娘亲的寿命,才选择在这么危险的时候还出去。每每想到此,恨不得就一头撞死。
听完全部,裳熵面上已是怒容,虽隔着面具,依然可感受到低压扑面而来。
她环顾屋中,墙上仅有一扇窄窄小小的窗,根本没有阳光进来,才显得屋中黑洞洞的。而地面虽是黄泥,却干燥清洁,显然家主人平日常常做家务,手脚勤快。
靠墙角落里,摆着个药炉,旁边还有两个缺了口的碗。一碗放着熬好的药,一碗是放了两天没吃已经略有些馊掉的饭。应当都是儿子离家前准备的。
裳熵再忍不住,猛地一拍地面,将老太太扶稳坐好,道:“太过分了!”
压岁钱踱步到尸体边,朝衣袖间嗅了嗅,江缘祈顺着摸去,捏出几片碎红纸,凑到鼻尖,道:“是炮竹。”
裳熵道:“放炮?是那温家人在放炮吗?”
江缘祈丢掉红纸:“大抵是。奶奶,您儿子那天出门前,有说过什么话吗?”
面对仙人提问,老太太赶忙回忆,不确定道:“讲过好像讲过那天温家有喜事”
“我懂了!”裳熵高声道:“他们家有喜事,肯定是要开宴会,是开了很久,拖了时间!害得他晚归许多,才遭难的!”
江缘祈道:“很有可能。”
裳熵已怒不可遏,简直有把火在周身熊熊燃烧:“奶奶你放心!我定然帮你去温家要说法!”
她说完就跳起,往门外冲去。被怒火驱使,这一下本该直冲出几里地。可慕千昙就站在门口,见她过来,也并不让开,想要出门,只得从她身边穿过去。但裳熵并不想挤着她,便道:“你让让我。”
慕千昙垂眸瞧着她,片刻才道:“排队领东西的事问了吗?”
裳熵满腔热血顿时被浇下来,意识到还有个关键点没问清。
他们是在大街上碰到这老太太的,她在儿子死去后,无比挣扎痛苦,恨不得陪着一块死掉之时,却还出去领了什么,那应当是很重要的东西。
少女又掉头回屋中,而江缘祈已问了,老太太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不太起眼的木牌。
“我在官府外头闹,有个年轻人好像看不下去了,觉得我穷,可能买不起棺材收敛我儿子就跟我说,那边能领棺材,有人做好事,要送,领了木牌之后就会有”
那东西在城中作乱数月,残害不少人命,如今百姓白日都不敢出来,碰见生人更是要躲避,才使得米酒镇的人都卖不出酒。而如此危险情状之下,到了夜间还不得已外出的,只有那些家境贫寒至极,或急需用钱者,如草芥一般的人。
这样的人死了,就是灰尘被吹散,除了至亲之人,没人会在意。
如此看来,那发送木牌的清秀蓝衣女子,应当是个善心人,能发现这点,并无偿给这些穷人们目前最需要又买不起的东西,棺材。而制作棺材需要时间,所以才发放木牌,等做好之后,再去领取便可。
这位母亲拖着重病身体去领的,只是儿子的入土为安。
安顿好老太太后,裳熵携着满腔怒火出门,路过巷口时,发现了一个来时没注意的东西,一地瓷盘碎片,还有个饭盒,里头掉出一堆名贵食物,杂七杂八堆在一个盘子里。不像是买来的,更像是饭局结束后打包的残羹剩饭。
江缘祈提起那饭盒,翻过来看,角落里赫然写着一个温字。
看来此处就是儿子死去的地方了,他带来的这饭盒,应该温家主人散席后赏给他的。
这里都是些平日见都见不到的珍奇食物,那儿子大概是满怀欣喜地将之拿回来,想给母亲尝尝鲜,却在快到家那会被残忍杀害,满地食物残片,何尝不是他的性命。
裳熵没说什么,跑出巷子,抓了个过路人问了温家地址,嗖的一声利箭般狂奔过去。
抵达温家,是片瞧起来确实富硕的宅院,温家牌匾高高挂起,白墙看着似难以翻越,漆黑大门尤为厚重,紧紧关闭,门脸贴了两张囍字,看着的确是有喜事发生。
墙根之下,还能瞧见一些零星红色炮纸。裳熵大步流星冲到门前,把门拍的啪啪作响:“有人吗!”
没拍几下,里头便传来应答,仿佛就等到门后似的。开门的是个家仆,上下打量这带着面具的陌生人,奇道:“你是谁?乞丐?”
裳熵快速将来龙去脉一说,那家仆脸色顿沉下来,嫌弃道:“你是那老太找来的?闹事是吧?滚滚滚!”
说着就要关门,裳熵伸手将门抵住,怒道:“外头还有坏人在闹,这个时候办事,拖了短工那么久,害的人性命没了,又对别人不管不问,你们家人有没有良心?”
家仆呸道:“我们家可从不短人银两,比他人给的多多了,对得起任何人,当然有良心。他不也是看中这个才来我家的?他自己不知道外面危险?还不是为了点钱就留下了,死了是他倒霉,城里那么多条道不走,竟走小道,他不死谁死?该死之人早晚该死,别来碰瓷!”
这话说得过于难听了,裳熵目瞪口呆,用力将门推的更开:“你们在家办喜事,别人在家要办丧事了!既然时间不早了,何不留他过一晚?但凡你们重视一条人命,就不会叫他赶夜路回家!”
家仆惊讶于这看似纤瘦的少女,手上力道却如此之大,用肩膀将门抵住,高喊道:“来人啊!有人闯门啦!”
里头立即有数位家仆过来,一道将门推住,一齐使力,门却纹丝不动。
最前头那位有些焦急,脱口便出:“不过是个奴才,还是短工,咋可能留他过夜,有给他住的地儿吗?”
自己不过是家仆,却说别人是奴才。裳熵气笑了:“就算不愿意留,现在事都出了,你们总该对他母亲表示表示吧?好歹也为你们家做了工,但你们也不赔偿!全无过问,还把人家母亲推出去,是什么意思?如果死掉的是你们家人,你们作何感想?还能这么无所谓吗?叫你们老大来答!”
数位家仆拼尽全力,脸色涨红,竟压不住那少女掀门,眼看着门就要打开。少女身后那位俊俏至极的少年忽然走来,拉住少女,使得她向后倒退数步。
裳熵怒道:“你抓我干什么?放开!”
江缘祈道:“你难不成要强闯进去,”
裳熵已气血上头,血管里头快要沸腾起来,哪还听得见这些,强道:“是!我就是要闯进去,我要找那温家主算账!揍他一顿!”
江缘祈动用灵力将她拉住:“冷静些吧,裳姑娘,当务之急是那艳尸,而不是这事!”
此话一处,裳熵终于不再往前冲,剧烈呼吸着,反应过来。
江缘祈趁机道:“你可不是凡人,你是仙家,还是有头有脸大宗门的弟子。你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是和你师尊,你的宗门绑定的,你这会借仙人之力闯进凡人家中大闹特闹,也许目的是达到了,但这种事传出去,对你和你师尊而言都是个麻烦。”
这话正切要害,裳熵动动喉咙,热血渐凉,看向身后站在不远处的女人。
那女人脸上倒是没觉得丢人什么,只是看过来的目光中带有几分轻蔑,像是早有预料,知道自己会这般冲动行事一样。
裳熵抓住袖口,扁了扁嘴。
她不喜欢师尊用这种眼神看她。
江缘祈苦口婆心道:“你可记得了?”
裳熵道:“我记得了。”
慕千昙错开视线,冷笑一声。
又记得了,记得真快。
门后的家仆见她不再闹,就要急匆匆把门关上,忽而为首那位瞧见什么,嘿呦一声,反倒将门拉大了。
“小姐回来了!”
四位轿夫抬了顶轿子回来,轿上人蓝衣温婉,居然就是棺材铺施棺之人!
还以为温家人都不是好东西,谁曾想这温家小姐竟会去做善事,这可让人看不明白了。
那边家仆生怕她们再闹事,催促轿夫快些进门,等送入门去,大门再次关闭了,严丝合缝。
裳熵抖开江缘祈控制自己的手,愤愤道:“等我晚上先去抓了那搞鬼的,再来找温家家主算账,最起码要让他赔钱!不然那奶奶自己怎么办?”
压岁钱来到她脚边,蹭了蹭小腿。江缘祈状似被她所感染,也答应道:“裳姑娘之心真是良善,好,回头咱们再来找。”
慕千昙呵笑一声,心道:真是虚伪,这家伙根本不在乎那老太太后面要怎么办,不过是想将人稳住,怕她闹大了不好收场而已。
裳熵终于松了口气,准备想将心头大患解决,又奇道:“也不晓得那温家小姐,知不知道他们家人做的这事,要是知道,该伤心了。”
江缘祈道:“这年头可不能光看表面,她施棺不代表她就完全是好人,也许是做做样子的,也说不定喔。”
裳熵小脸皱巴在一起,似很疑惑,显然很不能处理太多复杂人物的信息。江缘祈道:“不如去问问好了。”
那东西说是晚上才出现,这会时间还早,总归都是要等,去打听打听也不妨事。裳熵道:“可这外头都没什么人啊,我晓得了!咱们去问那个棺材铺老板!”
那棺材铺与受害者亲属接触的多,也许还知道些有关凶手的事,值得去问。
想要做就去做,裳熵又跑开了。后头两人跟上,不紧不慢,看似是三人办事,实际上真正一头热血想解决问题的,只有一个。
跑了一阵,来到那棺材铺前。门口两具刚做好还没上漆的棺材,暴露在外,黄白木色。地上铺着不少木屑,一团一团簇起。一位老汉脚踩着案板,弯着个腰,啪嗒啪嗒抽烟。
他身边两位少年坐在小板凳上,正呼哧呼哧的磨棺材板,看见来了三人,一个乞丐一个公子一位仙家,正疑惑这搭配,看清楚那最后头女人的面容,大抵是从没见过这般姿容的仙子,统统羞红了脸,赶紧埋头卖力削木板。
走到近前,裳熵刚叫了声老板,就见那老汉身处一片烟云缭绕中,挥手散了散,严肃道:“老板,能不能不要抽烟?”
老汉吧嗒抿了抿嘴,觉得好笑,声音沙哑:“这小奶娃还管起我抽烟了,你讲讲为啥不能?”
裳熵像是生着闷气:“抽烟不好,很不好!”
慕千昙看了眼她后脑勺。
这脑残龙可不会莫名其妙管别人抽烟,该是这烟杆,让她想到幽怜梦那狗东西了,才说不好。
她正是万事不服的年纪,被那女人压着打,还叫她跑了,应当是心有不甘,才会看见抽烟的光是联想到都生气。
老板听她声音年轻,还以为是不喜欢烟味才这么说,于是将烟杆拿开,放到一边,才道:“找我啥事?”
裳熵道:“也没什么事,我就是看见温家小姐在这施棺,感觉她真是好人。”
“你们是来抓鬼的仙家吧,头回见她,”老板没烟抽,嘴痒痒,搓搓手指:“他们温家可不是啥好人,家主家仆都横的狠,鼻孔朝天,却有好命,有个那么善良乖巧的闺女。”
裳熵道:“她好像坐着轮椅,是腿出事了吗?”
老板道:“是啊,出事了。她老子造孽,偏偏要反到她闺女身上,说是去山上庙里祈福,下来时摔坏了腿,好几个月了不见好,脱了轮椅走不动路。就这还想着别人呢,瞧着多让人心疼。”
裳熵哦了声,面上显出动容。江缘祈问道:“老板您可知道。关于这东城之鬼的事?”
老板一拍膝盖,说知道些,接着便说出一串信息,竟和米酒镇小二说的差不多。低头一看角落一排米酒坛子,便知道那小二的情报是从哪里得来了,江缘祈便只是笑笑,说了声谢谢。
裳熵沉思片刻,又问道:“给那些人的棺材,多久可以做好呀。”
老汉朝后看看,道:“最起码得五日吧,近来死人越来越多了,城里好几家棺材铺都在忙,都供不上了。”
裳熵道:“有已经做好的,能直接用的吗?”
这种天气下,尸身放那么久,不知道要变成什么样子了。一想到那老太太看见儿子死还不算完,还要看着尸体渐渐腐烂,她就觉得于心不忍,想问问有没有做好的,先行将尸体下葬吧。
老汉道:“有是有,但那不是拿木牌能换的,贵。”
裳熵摸摸口袋,内胆都掏出来,一个子都没有,穷光蛋。她回头看看身后的霜雪女人,眨巴着眼,几乎是在明示,可惜女人全然不为所动,甚至一个眼神都不屑分给她。
没有办法,裳熵道:“要么我打”
“我来吧。”江缘祈适时掏出钱袋:“老板,辛苦您帮忙送一下,我订个棺材。”
付了笔可观的钱,老板就要领那两少年去取棺材,拿板车运过来时,果然是个雕刻精美,漆面完整干净,又沉甸甸的大棺材。
他那边问了地址,江缘祈这边回答,老板道:“哦,是她啊。”
裳熵道:“您认得她?”
“不认得,看她眼睛不好还摸过来领棺材,觉得怪可怜的,”老板又摸钱带出来:“她是可怜人,你们是好人,这棺材就打个折吧。”
退了一笔钱回来。江缘祈道:“老板真是宅心仁厚。”
老板抽了口烟,摆摆手,两位少年拉着板车往前。
裳熵悄悄赞扬道:“你真好,老板也好。”
江缘祈两眼弯弯,笑道:“还是裳姑娘最心善,我也是受你影响,才想着要做点好事呢。”
慕千昙走在后头,对这疑似男女主感情增长的桥段无语。这男主明显是说假话,顺着哄呢,脑残龙不会一点都看不出来吧。
裳熵道:“真的吗?太好了,这世上能多一个人做善事,都是极好的。”
慕千昙:“”
棺材运到老太太家门前,两位少年扶着车等待。老汉往门里一看,登时瞧见那凄凄惨惨的尸体了,猛地抽了口烟,又徐徐吐出,烟杆往腰间一插,拢袖子要去帮忙抬尸体。
老太原本还在发呆,瞧见有人来搬尸体,立刻护住,张皇道:“谁?谁?”
老汉偏头吐出烟气,两手插。进尸体身下,要把尸体抱起:“入土为安吶,别难受了老婆子。哎呦烂成这样”
裳熵也来劝道:“奶奶,您儿子不能再这样放下去了,这棺材棺材咳咳咳,是提前做好的,不用等木牌换,”说谎对她而言实在艰难,这段快速含混的带过了,说了又像没说,重点道:“先把他葬下去吧。”
老太太回头,瞧见门口板车上端端正正的棺材,这才从恍恍惚惚的梦里惊醒,意识到儿子死去已是无法更改的事实了,立时难以接受,痛苦万分,哭求道:“仙家,仙家,救救我儿子吧,他怎么能就这样死啊,他不行啊,啊,他”
老汉也于心不忍,想摸烟抽,瞥见少女在跟前,又忍住了。
老太太求了一圈,情绪过于崩溃激动,竟去抓慕千昙的裙子,像是着急之下,看出这沉默的女人才是在场最强的,苦苦哀求着。
慕千昙微微偏头,瞧着抓着她裙摆痛哭的老人。
少顷,她弯下腰,轻柔无比的牵起老人的手,带她回到尸体边,将她的手按在尸体胸腔前:“试试。”
老太太不明所以,只顾流着泪。慕千昙拉着她的手又挪到尸体脸上,不含情绪道:“心跳,鼻息,都没有,你儿子死透了,求谁都没用,知道吗?”
她嗓音轻轻的,如梦中呓语,只是简单陈述一件事,却如重捶,让老太太哭声骤停,呆呆坐在原地。
裳熵见之不惯,抓住女人袖子拉开,低声叫道:“师尊,你别这样。”
慕千昙扯掉她的手,向老汉道:“下葬吧。”
活到这把年纪也没见过这样的人,老汉也是呆若木鸡,这才回过神来。
外头两位少年开了棺,老汉与江缘祈一同将尸体搬出去,放入棺材,盖上棺盖。又拖车去城外找了片风水不错的地,挖坑把尸体给买了。等纸钱烧完,又奉上些贡品之后,天已斜斜擦黑。
自从将儿子葬下,老太太便失魂落魄,目光发直,僵硬身体不说一句话。
裳熵唯恐她想不开就要寻短见,绞尽脑汁找理由,终于寻到,激动道:“老太太,您可千万不要有事,等我们抓到杀害你儿子的凶手,还得叫您来看勒!”
这话让老太太脸上恢复些光彩,重复着:“谢谢你,谢谢你们我儿能有你们送他一程,也是幸运啊”
老汉看着天色,不安道:“天要黑了,都赶紧都去吧。”
他说着,又想起老太太所住的那要塌不塌的老宅,问道:“这老婆子就自己一个人了?不嫌弃的话要不要去我那棺材铺住?人多些平平安安。”
老太正犹豫,裳熵道:“对对!人多更平安,奶奶你去吧,等我去给你抓鬼来。”
听到这*话,老太太才答应着。三人将他们护送回棺材铺,又辛辛苦苦找家店吃了顿饭,天才彻底黑下来。
大街上空无一人,寂静异常,唯有灯笼与墙面上的符纸被吹得晃动不已,显出几分诡谲。
三人行于长街上,并未碰见奇怪身影,江缘祈道:“东城不小,这样撞很难撞见,不如引他出来。”
裳熵道:“怎么引?”
江缘祈道:“若是凶鬼,最爱血气。若是人,会听响动。咱们能放出点血味,再多溜达溜达,造出点动静,也许就能引着。”
想了想,裳熵道:“这个简单,你有刀吗,给我用用。我把手割破,淋点血出来不就好了?”
“这不太好吧。”嘴上说着不好,江缘祈却还是拿出一把精致小匕首,正要递过去,慕千昙出手握住他手腕,神情冷淡:“帮你买个棺材,说几句好话,你就感恩戴德愿意放血了?”
她原著虽看的断断续续,基本只瞧了个框架和重点剧情点,对于感情推进的部分,都忽略没读,或草率掠过,也就不知道这两人是怎么搞到一起去的。
本来还以为他们走的是那种纯情少年互相打动的路子,结果现在来看,这就是单方面各种自以为是的教育和哄骗啊。
买个棺材就是特别好了,被夸几句就喜不自胜了,那脑残龙不会因为这种小恩小惠就慢慢攒起好感了吧。
如果是,她也蛮没出息的。
慕千昙本不想管,实在无法容忍,不得不开口。这话是对着裳熵说的,她眼神却看着江缘祈,不太客气。裳熵道:“啊?我没有啊,我只是想早点抓住那个家伙。”
慕千昙道:“别人放个鱼钩,你就咬上去了,说这话的人自己怎么不放血?”
裳熵道:“这个无所谓啦,划谁身上都是一刀啊。”
慕千昙道:“是啊,划谁身上都可以,你不能找只鸡来吗?蠢货。”
裳熵默然须臾,才道:“是喔,但是,去哪找鸡诶?”
这空空大街上鸡毛都不一定有,哪里来的鸡。
慕千昙蹙眉,眼神划过去:“刚刚吃晚饭的店里不就有吗?这还要我说,脑瓜子转都不转一下,活该给人骗。”
裳熵被训的抬不起头,连声道:“知道啦知道啦,你别说啦,我这就去借。”
江缘祈还是笑眯眯的:“瑶娥上仙对我颇有微词啊。”
慕千昙与他对视:“我这小徒弟涉世未深,没见过人,天真到蠢,我教教她,有什么问题吗?”
江缘祈摇摇头:“当然没有,我只是觉得您对我这陌生人态度差就算了,对您自己亲徒弟还这般,未免太让人看不惯了吧。”
慕千昙道:“看不惯你就不看,滚远点。”
从遇到男主起,李碧鸢就自觉保持沉默,免得又被听到多尴尬,然而到此时,也不得不开口了,只是声音小的可怜:‘昙姐,昙姐,人家小情侣培养感情啊,不要赶男主走’
她话还没说完,长街尽头猝然传来叮铃一声响,有人过来了。
第59章 指尖游走于掌心,带来细细的麻痒
黑夜之中,长街之外,灯笼被风吹的转圈,光圈在地上打转。三人视线居于一点,街道尽头的草垛后,慢慢走出一个衣着华贵的女人。
她带着鎏金面纱,长发披散,身穿装饰繁复的戏服,走起来会叮叮当当的响动。距离过远,只能看见手中握着一点晶亮,该是断剑亦或是匕首。
江缘祈警惕道:“小心,是杀人凶手。”
方才还想着去借鸡引它出动,没想到运气这么好,就碰上了。
看来命案已将城中居民吓的全不敢出门,这家伙找不到人,就摸到这条街上了。
裳熵双掌浮起浅金色灵力,跃跃欲试:“今晚就把她抓住,押到棺材铺!”
那一步步缓慢走来之人,显然是个女子。她迈步时腿部会顶起略紧的长裙,勾勒出细而长的腿形,还是个身姿纤美的女子。只是行动时关节处微微僵硬,看着就有些诡异。
站在前方的两人,已拉开架势,就等那女人走过来。
她们三人站在一处,散发出浓烈的活人香气。几息过后,女人越发走进,越被气味吸引,终于站住脚后,向前俯身,而后猛地冲来!
脚底塌地声急促响动,两人迎击而上,从两方包抄。一人纵符,一人挥掌,女人则双臂举起,用短剑划破了符,用长指甲刺开了掌,响起锦布裂开之声。一击过后,两人迅速退开。
江缘祈先后倒身,同时抽出腰间玉笛魔音,恒横于唇前,抿唇吹去一串尖利曲调。一面竹简在他身后迅捷展开,喷出黑雾,白色小纸人嬉笑着成群冲出,如白色旋风般将女人包围其中!
女人身上衣服多处被白纸人划烂,露出的肤色苍白发青。她挥剑劈砍,纸人源源不断。她怒吼一声,抬起头来,手往怀中一摸,洒出一捧红砂。
一碰那红砂,纸人脸上的笑容顷刻消失,变为哭脸,像是挥不动翅膀,纷纷坠落下去。江缘祈双眼微睁,像是被震撼,笛音都断了一瞬,又慌忙续上,声音更急促尖锐。
葬命竹简疯狂摇动着,表面字迹透出金光,白纸人们再次飞出。而掌熵掌风也至,五指间流动着金色灵力,穿透红砂,轰击在女人手臂上。
这一打,倒不像打中了人,更如钢铁般坚硬。裳熵被震的倒退一步,相击的手在细细颤抖。
女人似察觉到今晚的猎物没有之前好对付,在新一波纸片人袭来之前,她转身逃跑。动作依然僵硬,可速度不慢,身后追着的纸片人如白色风潮。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道:“追!”
那三人瞬间远去,不断有肉。体兵器击打声传来,渐渐连这也听不到了。慕千昙这才往前走,慢慢悠悠。
压岁钱跟在她脚边,甩着尾巴,抬头看看,斗笠帽檐下的两只眼睛如黑琉璃珠,似在询问
你为什么不上啊?
慕千昙斜睨她一眼,压岁钱两只耳朵压下去,成了飞机耳。
她低低弱弱的喵呜一声,迈开四爪追上三人,仿佛是觉得哪怕是凶尸也没这女人恐怖。
人走了,凶尸走了,猫走了。李碧鸢终于敢开麦,清了清嗓子:‘昙姐,你刚刚为啥要赶男主走啊,他走了这感情还怎么培养?’
慕千昙道:‘他怀有目的来的,怎会轻易离去。说他这两句如果都受不了,心理素质未免太差。’
李碧鸢道:‘好吧那你能不能别对女主那么凶啊,这话我都说好多遍了,感觉昙姐你从来都不听。’
明明是有些强势的话语,偏偏语气是小心翼翼,害怕招来顿辱骂似的。慕千昙不由得好笑,道:‘知道我不听还说。’
‘我承认你骂她的那些都对,她是傻,她是不聪明。但我也跟你说过,在你把她丢进岩浆里洗洗脑子之前,她基本都是靠本能做事的。什么叫本能?本能就是与类似于额’
李碧鸢拆了包泡面,往里头倒热水:‘类似于条件反射?本心?下意识?差不多这种,所以的确不会从脑子里转弯,这不转弯,哪里想得到那些啊,你对现在的她其实不必有多么高的要求。’
慕千昙只重复了其中一句:‘去岩浆里洗洗脑子。’
‘啊,是啊。’
在极端痛苦之下,裳熵能够保持片刻冷静。而她虽能喷火,但身体也只是比寻常仙人更加耐烫一些,面对岩浆,还是骨肉消融的下场。
所以掉下去后,会立刻肉身消亡,回归龙体,再于熔岩之海中,时时刻刻承受皮肉被焚毁溶解的极端剧痛,整整五年不停歇。
在这过程中,沸腾的龙血会在岩浆中越来越升温,直到突破界限,龙体也在千万次溶烧锤炼下,生出一层世上最坚固的细密精甲,而后黑龙浴火重生。
当她离开熔岩之海时,五年的痛不欲生已足够让她不受热血影响,脱离本能行事,产生私欲,学会提防,欺骗,瞒诈,憎恨,才算成为一个心智健全的“人”。
回忆完这段情节,慕千昙轻轻摇头:‘那也是之后的事了。’
李碧鸢吸了口面条:‘害,总之,你别再骂她了啦,没必要计较那些小错。’
慕千昙道:‘因果错了,我没计较,就是单纯想骂她。’
李碧鸢道:‘啊这样吗。’女主啊你自求多福吧,咱能劝的都劝了!
慕千昙走得不快,计算着时间,按照书中描写来到一处草屋群前。
这一大片茅草屋是给城中穷人居住的,数量庞大,一片连着一片,道不成道路不成路,歪七八扭,像是迷宫。
若是头一次来,无意间走进去,大概会好一会找不到出路。
还好,她不用进去,待会这两人就自己出来了。
找准位置后,慕千昙站在其中一个出口前,望着月色等了半晌,后头传来急促脚步声,共有两道,越来越近。
接着,先是压岁钱跳出来,环顾四望。而后是那两位少年,追逐追得气息不稳,浑身热气,亮堂的两双眼看向迷宫茅草屋外宽敞的土地大道,哪有凶尸的影子?
瞧见慕千昙站在此处,江缘祈似想说什么,忍了又忍,还是忍住了,只是道:“跟丢了。”
“是”裳熵道:“诶?师尊!你来的好慢,她跑了。”
慕千昙道:“她跑了是你俩无能。”
江缘祈想说的话快要压不住了,但眼神往这边一勾,又干咳两声,抱起猫装无事发生。
光看那个表情,就知道他想说什么。无非是你怎么不出手啊?你为什么光看着?云云。
慕千昙心道:我要是出手,你们这剧情可别推进了。
裳熵两颊鼓鼓,摊开两手:“不是无能,这边路太乱了,我们一直跟着的,但跟着跟着,那家伙拐的很快,一会就看不到了。”
“不过也有收获,我们把她打伤了!而且”她指了指旁边:“我们把她面纱拽下来了。”
一片镶有鎏金的水红色面纱搭在魔音一端,像是他见缝插针用笛子勾下来的。江缘祈将之拿到手中掂了掂,笛子插回去,眸中现出思索神色,唇角还微微勾起,像是习惯性动作。
裳熵道:“而且我觉得那个不是人,肯定是凶尸”
“既然今晚错过了,找家店歇息吧。”慕千昙打断她,转身往城中回走:“明天再说。”
这俩还得商量商量那凶尸模样,再你一言我一语胡乱猜猜身份,要花点时间,她可不想在这干等,先找个客店休息,由他俩谈去吧。
三人找了许久,才终于找到家还营业的客店。
为了不引人注目,店门关了大半扇,灯笼也熄灭了,只有从门缝里透出一点蜡烛的腻光。
几人走进去,要了三间房。店主拿钥匙都小心翼翼的,不发出声音,端着烛台领他们上了黑漆漆的二楼。时间太晚,没有客房服务,只有茶水可奉。各自便领了钥匙,进屋中。
这间店干净整洁,床铺也铺的舒整。慕千昙摘下武器搁在床头,去桌前坐了会,喝了几盏茶,放松筋骨后,回到床边,脱下外衣躺下。
今晚上不用出去了,可以放心休息。但不知怎么了,就是睡不着,慕千昙干躺一会,不想浪费时间,便坐起身倚着床头,从包裹里翻出几本书,对着灯火翻看起来。
虽已用失忆瞒混过去,但这理由依然千疮百孔,还是要抓紧时间读一读这世界的基础设定,不要露太多奇怪马脚出来才好。
看了几页仙史,慕千昙将书放下,又翻开符咒篇瞧瞧,想学几个比较强力,能够自保的符咒,免得总落入被动境地。
正对着这鬼画符天书研究时,门口传来脚步声。
慕千昙微微侧目,听那脚步声停在门前,少女用气声道:“师尊?你睡了吗?我想进去。”
这脑残龙怎么过来了?这时间不该去找男主吗?
慕千昙道:“睡了。”
裳熵道:“你的灯还亮着。”
低头继续看书,慕千昙淡淡道:“关你什么事,大半夜别发疯。”
裳熵像是做贼的小偷,悄悄道:“我找你有正事要办。”
“你能有什么正事。”
“我刚刚去找了闻惊风姐姐,商量了些事,想来告诉你。”
刚刚?所以是已经找过男主了?
这么快。
慕千昙道:“不用告诉我,不想知道。”
糊在门上的影子矮下去,像是外头人蹲下了,朝门哈气,用手擦擦:“你今天干嘛骂我那么狠。”
慕千昙道:“骂你还需理由。”
“当然需要!”裳熵趴在门上:“我根本不是你说的那样,你给我道歉。”
“”慕千昙道:“你还真是不知放弃。”
要道歉这事不是一次两次了,寻常人得不到结果早就放弃,本来只要一句道歉也弥补不了伤害,没有意义,也只有这一根筋的家伙也对这种事那么坚持。
慕千昙不理她。
半晌后,裳熵又道:“不过除了正事,我还有其他事呢,我要向你证明我不是无能!我也不笨!”
微微倾身,向下倚的更舒服些,慕千昙嗤道:“这种事还需证明就已经说明你很笨了。”
嘴巴贴上门缝,裳熵使用魔音大法:“师尊师尊师尊”
手指握紧书页,慕千昙不耐道:“行了,你不笨,别来烦我。”
门口静了静,好半天没声音,还以为她走了,正要接着看书。就听得门前少女道:“那我来给你证明下,我还挺笨的。”
“”
两指捏了捏鼻梁,慕千昙对这橡皮龙无语至极,也不知道她还得怎么赖,恰好看到书上内容,犹豫须臾,挥手用灵力开了锁:“滚进来。”
门扇被拉开,裳熵头顶扣着面具,笑着一张脸钻进来。她反手关上门,双手向前一探,在地上滚了几圈,到床边时恰好坐下,下巴搁在了床边:“师尊。”
慕千昙从书本上端撇她:“赶紧说完赶紧走。”
若有若无的昙香从女人身上飘来,裳熵抿抿唇,眼眸极亮,小鸡啄米般点头。
“哦哦哦,就是,白天那个闻姐姐说这事可能是人干的,但我们和那人交手了,还扯掉了她的面具,我可以说,她肯定不是人。因为她皮肤好白!”
用一根手指戳戳女人手背:“比你还白,不对,你们不一样,她是那种墙一样的白,而且她眼睛里没有黑眼珠,吓人吧,眼白上还全是红色的血丝,打她像没打一样,钢筋铁骨的,这绝对不是人吧?师尊你说呢?”
目光在书页间移动,慕千昙嗯了声。
裳熵道:“所以,还是凶尸,那个小二和棺材铺老板说的对啊!不过我们追了好久,都没听到唱戏的声音,压岁钱也没听到,好奇怪啊。师尊你听到了吗?”
“没有,”慕千昙翻了页书,视线也随意移动,睫毛颤了颤,微敛着烛光:“人家不想唱给你们听。”
裳熵哼唧:“不可能,你又骗我。”
慕千昙抬了抬下巴:“把桌上水拿给我。”
“哦,你渴了吗?”裳熵站起身,去往桌前,摸着茶壶确定水还热,才倒了杯出来端回床边:“给你。”
慕千昙半边侧靠着床头,左手将书按倒在床面上,两指压在书页两边。右手接过茶杯,仰头喝了一大半,杯底留下浅浅一层,而后将杯子搁在书本一角。
“把你手给我。”她刚喝过水,淡粉双唇水光润泽,一开一合:“我试个东西。”
鬼使神差般的,裳熵哦了声,又盘腿坐于床下,伸出右手来。
那只手指节圆润,手指细长,自然收拢,手掌是独属少女的纤薄,搁在深色床面上,更衬的皙白轻粉。手背向下,手心向上,清晰如刻的掌纹如同生命脉络:“给你了。”
慕千昙依然按着书,右手食指从杯底沾了点茶水,端详着书上的符咒插图,一笔一划照着在少女掌心绘制起来:“你要说的,继续说啊。”
“我要说的嗯我们就是,咳咳,就是明天要去,找那个,那个棺材铺老板。”
掌心不断传来细细麻痒,裳熵想说的话被这阵痒弄得一塌糊涂,好一会才找回头绪:“就是要去找老板,想问问他有没有听到是什么戏,感觉那个会很重要!”
“嗯。”以少女掌心为符纸,茶水为符迹,慕千昙尝试复刻着书本上绘制的符咒,随口应付:“然后呢。”
“然后然后”
那根手指不像是在掌心移动,倒像是在头顶,麻痒感叫裳熵几乎颤抖起来,下意识想收回手。身前女人轻呵道:“别动。”
她不敢动了,低低委屈道:“痒”
她不怕被打,反正也不怎么疼,但唯独怕痒,那搔在肌肤表面让人难以捕捉的触感,总是叫她头皮发麻,手脚蜷缩,恨不得把自己团成一个球拍开。
又可怜兮兮的说了两声痒,奈何女人不为所动,裳熵忍不住弯曲手指,扭捏道:“你干嘛呀。”
曲起的指不小心抵到女人手腕内侧,指尖触碰到微弱且均匀的脉搏。她像是发现什么惊喜,道:“你心脏在跳诶,好神奇。”
“”手腕避开那手指,慕千昙从书里抬眸,冷道:“你没跳是吧。”
这一下分散了注意力,裳熵没再关注那痒感,而是摇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看着你,总感觉你像冰块,就是会觉得,哎呀冰块怎么会有心跳呢?没有的吧。”
符咒将要完成,慕千昙收着尾:“蠢货怎么会有脑子呢?”
“对,你还会骂人,嗯。”裳熵组织着语言:“人家是会唱戏的凶尸,你是会骂人的冰块。”
“那你是什么?你是格外不长记性总想挨揍的龙”不经意间,差点说出不得了的东西,慕千昙把话语咬回去,最后一笔滑到少女掌根处。
裳熵追问:“我是什么?”
仔细比对着符咒有无错漏,慕千昙道:“你不是猫官吗?”
裳熵绽开笑颜:“是啊是啊,我是,你还记得?”
“我像你一样呆头呆脑?”符咒确认无误,没给她时间准备,慕千昙直接照头赏她一巴掌:“会骂人的冰块是吧?”
面对这种袭击,裳熵都已练就了肌肉反应,见她有个抬起胳膊的起手势,便要抽身躲避,可放在床上的那只手,却像是压了座山,竟丝毫不能挪动!
她还没来得及咦一声,便因为无法动弹被打个正着,脑瓜嗡嗡的,半天才道:“你对我做什么了?”
慕千昙揪住她一边耳朵,向上提了提,淡然道:“泰山压顶之符,感觉如何?”
头偏向一边去,裳熵像是被钉在原地,挪动不得,被揪的龇牙咧嘴:“我的手抬不起来,耳朵痛!”
又扭了下狠的,慕千昙才松开她:“那就是起作用了。”
她翻开这本符咒书,本想学点关键时刻能保命的,或者可以逃跑的,下次遇到幽怜梦这种人就有机会避开。可这些都属于高级符咒,困难程度堪比高数,以她这个连门都没入的纯小白水平,连文字都看不懂。
不过,她不是那种轻易灰心的人,便翻到前面看看简单的,先练练手再说。正瞧见这泰山压顶之咒,不限制符纸材料,条件宽松,内容简单,似乎挺容易上手,恰好这时裳熵撞上门来,用她来试正正好好。
符咒一次就成了,如此来看,她还是有点天赋的吧。
虽然画的时间久了些,久到任何人都可以逃跑了。
慕千昙唇角漫出一丝笑意,稍纵即逝。裳熵却像是抓猎物的鹰,准确捕捉到猎物出水的瞬间,凑上前道:“你笑了。”
手指戳着脑袋戳开:“讲完了吧,回去。”
裳熵反手揉着耳朵:“可是我动不了。”她头一歪趴在床上:“都怪你的符咒,我得在这睡了。”
她说的勉强,脸上可丝毫看不出来。慕千昙端起茶杯,把最后一点水泼到她掌心,坏了整张符咒:“快滚。”
裳熵捂住手心,两手捧到胸前:“我不能在这睡吗?”
慕千昙合上书:“不是给你开了房,别赖我这,还想挨揍?”
也许是夜晚太安静,女人的声音也低了许多,虽然语气仍然凶,却也没有多少杀伤力,翻到显得轻柔。裳熵觉得那泰山压顶之符写在了她心上,沉甸甸的,可又想飞起来,最后化为肚肠的咕咕作响。
“好吧,好吧,”见女人决不会同意的样子,裳熵捂着肚子出门了:“我走喽,晚安,你别做噩梦了。”
走廊中有些冷,她边往自己房间走,边揉着肚子,怎么想都不明白,为什么师尊总能引起她奇怪的食欲,一看到她就会觉得饿呢?
看来明天早上要多吃些了。
屋中,慕千昙下床锁好了门,又吹熄烛火,才回床躺下。
寂静于夜色中蔓延,能听到窗外传来小虫鸣叫。慕千昙回忆着符咒的写法,又想起晚间对话,问道:‘还说她脑子不好用,来找我翻旧账的时候头脑可清醒了。’
骂过她什么内容,打过她几下,可能都记得清清楚楚,然后巴巴的来要道歉,一点不会忘。
李碧鸢道:‘这个,哈哈哈哈。’
慕千昙道:‘还说是凭本能行事,她天天来烦我,这也是本能?’
李碧鸢试图寻找着合适的形容:‘嗯可能,就是挺喜欢你的,想亲近你呗?确实也算吧。’
她说出这句话尤为艰难,毕竟以女主那受虐程度,还会喜欢亲近这女人,也不知道是图啥。
慕千昙听罢,阖上眼,掀了薄被盖在身上,片刻后才道:“有毛病。”
第60章 憎恨也是种强烈难平的习惯
第二日清晨,客栈老板上来送了水,慕千昙洗漱完毕下楼吃饭。店里冷沉沉的,门开了半扇,外头晨光稀薄。
一楼已坐了些人,正呼哧呼哧吃饭,低声交谈着:“昨夜你可有消息?”
“哪有,我把草垛都刺穿了看看,毛都没有!”
“那鬼怎的引不出来?”
“可能被其他人引走了呗,还能有甚的。”
交流声细碎,慕千昙找了张角落桌子,刚坐下,那头两人并肩下楼。裳熵像是闻着味了,扒着栏杆就往下探头:“师尊。”
慕千昙懒得理她,兀自喝茶。裳熵离开江缘祈身侧,噔噔噔快速下了楼,拖了长条凳坐到桌对面:“师尊,我好饿啊。”
店老板没多问,直接上了几笼包子,特殊时间,店内餐单砍了一大半,早晨只有包子和白粥。三人围桌而坐,默默吃饭。
裳熵饿的迷迷糊糊,胡吃海塞一顿后,依稀想起那老奶奶有没有得吃,又叫老板来:“再打包一份!”
慕千昙抬眸:“你有钱吗?”
裳熵醒了困意,缩缩脖子:“没有。”
慕千昙道:“不是花自己的钱就不要这么理直气壮点单。”
“没事,我有”江缘祈这边刚伸手入怀,那边飞来眼刀:“你别吭声。”
“”他伸进怀里的手又抽回,低头喝粥不语。
压岁钱本跳到桌上,被一股冷气催的又跳下去,晃晃脑袋,用斗笠边缘撞撞江缘祈的小腿,而后甩着尾巴跳上裳熵膝盖,把自个窝成一团,睡了。
老板已被叫过来,慕千昙向他道:“打包五份。”
老板答应一声,又去忙了。裳熵立即挺直腰背,举手道:“还是师尊你想的周到!我忘记啦,老奶奶在棺材铺不在家呢!一笼肯定是不够吃的!”
慕千昙咽下口中包子,垂眸道:“吃饭。”
吃完早餐,店里人陆陆续续出去了,人依然不多,整个城镇都在缓慢寂静的苏醒。三人来到棺材铺,在门口敲了半天门,才有一位少年披着外衣,揉着眼眶过来开门:“谁啊。”
瞧见来人,顿时脸上飞红,唰的一声把门拉大:“你们又来了?”
裳熵把食盒递给她:“我师尊给你们买的,吃吧。”
少年接过食盒,连连鞠躬:“多谢多谢,你们要进来坐吗?”
江缘祈道:“不用,那个爷爷醒了吗?”
“醒了醒了,我去叫他。”
老汉吹着烟出来,头毛七仰八叉,拉拉肩上衣服。烟斗往蹲地上咬包子吃的两少年头上敲:“哇哇张嘴就会吃,不干活,拿进去给那个奶奶吃。”
地上笼箧摆开,包子个个浑圆饱满,热气腾腾。一位少年捂着脑袋,提笼子进去了,老汉晃到门边:“多谢仙家的包子,这么早过来,可得有事问吧。”
江缘祈开门见山:“是啊,我就不拐弯抹角了。想问问老板,您可知道那艳尸唱戏,唱的是一出什么戏?”
昨晚亲见了艳尸,可以推出那些传闻应当都是真的。那么唱戏这一条,就可以考究考究。只因为,凶尸会保留一些活着作为生人时的习惯,且往往是那种长年累月不断重复,所积累下来的习惯。
这具艳尸会唱戏,说明生前也许就常常唱,如此美丽,如此华贵的衣服,也许是戏子也说不定。每个地方都会有些只流传于当地的戏曲,也有擅长唱曲的伶人,若是能知道她唱的是什么,也许就能推测出她相关的身份信息。
老汉道:“唱的是什么曲儿,这我还真不晓得。”
裳熵道:“那,您是打哪听来关于那艳尸的事?”
那传闻是真的,想要观察到这些,至少与她正面交锋过,才能得出结论。他一介凡人,不可能与那近乎刀枪不入的女人有过交手,那就只能是听来的了。
老汉道:“打这走西边松果巷,有个高家,家里头男人叫高远,他碰到过艳尸。刚开始还能讲话,后头慢慢就疯了,这都是他妻子吕净之前说的。”
打听了详细地址,三人向他道别,向西边走,找到松果巷,数到那家人门前。
这家灯笼点了好几盏,白日也不熄,门脸不大,密密麻麻贴满了符咒,纸张与纸张间几乎没有空隙,唯有风吹来时露出下面,才能看到黝黑门漆。
裳熵站到门前,敲了几下门,手掌拍在层层叠叠的符咒上,闷闷响动:“有人在家吗?”
门内毫无声息,又敲几下,同时道:“请问有人嘛?我们是来除鬼的仙家,有事想问问你们。”
屋中没人应答。江缘祈走上前,摘下几张符咒看看,摇摇头道:“这些符咒,都是假东西,不过是红墨水黄条纸,该是遭骗了。”
裳熵闻言,更大声了些:“你们被骗了!这些符咒都没有用的,拦不住凶尸。我们这有个写符很厉害的人,她说的。”
门后传来开锁声响,接着,门缓缓拉开,先是一柄雪亮菜刀露个尖,一阵泼辣女声从门缝传来“哪位仙家?报上名来!”
这应当就是吕净。
裳熵道:“我们有三个人,两人是天虞门的,还有一个是散修,都是来抓凶尸的。”
听她口齿清晰流利,嗓音极轻,稳中有力,绝不可能是怪东西。菜刀没收回去,一位脸盘圆润,面相略凶的女子从门后看过来,问道:“你们要抓凶尸就去抓,来我家作甚?”
江缘祈上前道:“那凶尸白日不出现,夜晚又神出鬼没,叫人好难找。我们想问问那艳尸有关的事,试试能不能找到她究竟是谁,平日藏在哪里,这样也可快些使她落网,不再有机会残害寻常百姓。”
这话叫吕净微微心动,沉默不语。江缘祈又道:“听闻棺材铺老板说您丈夫曾从艳尸手下逃脱,但不久后就疯了,想来是被吓掉了魂。在下闻惊风,没身边两位仙家本事大,但会些叫魂与治疯病的本事,需不需要叫我看看?”
此话一处,吕净脸上凶相弱了些许,眸中也透出希望光彩,想来丈夫疯了几个月也叫她愁眉不展。加之听到棺材铺老板,知晓他们打来的这里,心便安了些,她拉开门道:“还请仙家来瞧瞧吧,报酬好说。”
江缘祈道:“不用,我们只想向您丈夫打听一件事。”
吕净放下菜刀,揉眉叹道:“我丈夫如今这般也不知还能不能答您。”
江缘祈道:“就算为了抓凶尸,我也会尽力就您丈夫,您放心吧。”
吕净道:“我这便引你过去。”
几人共同进屋,只见那符咒连走廊柱上都贴的满满,进了厅堂,扫把铁铲钉耙都在厅中摆着,想来是怕那凶尸再来犯,连火钳子都拿出来防身了,叫人难以下脚。
“若不这样,我夫总不安生,仙家莫见怪,”吕净把菜刀摆上桌,掀帘子往里看:“那便是高郎。”
还是热天,屋里烧了火盆。床铺之上,一团被被子裹成的馒头,不断瑟瑟发抖着,还时不时传出短促叫声,像是被吓傻了。
江缘祈先走进去,想将被子扯开,顿时引来男子尖叫:“滚!滚!”
江缘祈手不动,见推脱不开,男子大叫一声,从床上滚下来,被子散开。他从地上跳起,头发凌乱,脸色青白,面瘦如饥鬼,就要往角落里缩逃而去。
这时,江缘祈眼疾手快,摸出张符咒精准打在男子背心,他僵直身子倒下去。
拖着男子回到床上,把他扶板正,江缘祈才道:“你们进来吧。”
几人进了帘子,吕净仍是愁云满面。
床上男子睁大眼干瞪着天花板,呼吸异常微弱。江缘祈给他揉捏前胸回血,问道:“说说你们是怎么遇到那艳鬼的。”
吕净坐于床边,开始讲述。原来那日夜间起了大风,不一会儿雨点啪嗒啪嗒往下掉,砸的屋檐很响,甚至屋内人说话都听不太清楚,两人也就很晚都没睡着。
近日城中闹鬼,人人自危,白日都不太敢出门,也就不用早起做工。两人浑睡也是睡不着,便起来打牌,还要玩带钱的,正笑闹不已,兴高采烈。
忽*然,一阵风吹来,将窗户吹开,打的墙面砰砰响,雨水飘进来,牌也翻了不少。
吕净马上要赢一局,这会吹散了,心里头顿时不爽,把牌一扔,就去关窗。见她背朝这边,高远哈哈窃笑,偷了媳妇的钱到自己这边,再重洗牌,口中哼起小曲。
那边吕净嘴里笑骂,关窗用力大了些,竟没关上,漏了三指并拢的缝。她正要去拿木锁将窗扣上,听得背后换来一声极其颤抖的喂,像是声音都被捏住了。
回头望去,只见坐在床上的高远,牌从手里滑落,正用手指着这边,脸色剧变,惊恐万状。
零星雨水飘到吕净后颈,一阵凉到心里,她胳膊上起了毛,缓慢转头回看。
就见那三指缝隙中,有双血红血红的眼。
正盯着她。
她吓得懵了,脑中一片空白,跌倒在地。高远也是惊声尖叫,却见那窗外的东西竟想爬进来!
眼看妻子吓的走不动路,他哇哇大哭,抄起床边的板凳冲出门,砸向那锦衣华服的窗前女人,接着不要命的往门外跑去。
活人动起来时,会发出更多气息,那艳尸被吸引,放过屋里人,缓慢挪动身躯,追向外头。
吕净在地上坐了好一会,才慢慢回过劲来。她胆子一向是比丈夫要大的,只是当面撞上,才惊的脑子白了,这会转头看屋子已空,床上无人,心里不免慌震,赶忙冲进雨夜。
雨水打的人头脸刺痛,耳边只有哗哗雨声,她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上呼喊,浑身湿透,冷的打颤,嗓子劈了,最终才在一个巷子里寻到丈夫。而那时高远正抱头蹲下,对着墙瑟瑟发抖,几乎不省人事。
听完这些,江缘祈点点头,问道:“艳尸唱戏一事,是你丈夫说的吗?”
吕净道:“是,刚找回来那会他还能清醒点,现在就不行了。”
江缘祈道:“您可知唱的是什么曲?”
吕净道:“我平日是听戏多,但我丈夫不听,他不知道是什么曲,也没没说。”
指尖试探着心跳脉搏与体温,又翻开眼睛看了看,江缘祈沉思片刻,从怀中摸出一个水红色面纱:“你认得这头纱是什么”
慕千昙心道:这小子来了,会算计的。看这男人吓成这样,招魂回来也不一定能正常,就先试试其他可能,若是这会问出是什么戏,就该说魂召不了了。
吕净仔细端详那面纱,道:“如今许多戏都爱用这种面纱,不能确定。”
说这话时,言辞略闪烁,不知是真是假。
慕千昙心道:还好这女人脑子也不笨,看出来也先不说,到这会戏馆早关门回家了,他也只能从这问到,等救了丈夫再后谈。
江缘祈笑吟吟的,将面纱收起:“好吧,我猜也是。”
他再检查一下高远的情况,自储物袋拿出一支竹笔,一个砚台,一瓶墨汁,在圆凳上摆开,又道:“请给我一把白伞。”
吕净应了声,火速去寻伞,找到个大面积白色,角落绘有几只梅花的,撑开来:“全白色好像没有,仙家瞧瞧这样的可以吗?”
将墨汁倒入砚台,江缘祈抬头看了眼,示意她放下:“可以。”
将伞面朝向他放好,江缘祈一甩衣摆单膝跪在床边,竹笔沾了沾墨汁,先将那梅花涂掉,接着咬破指尖,滴入墨水,顷刻如红浪翻涌,整个砚台的墨汁都变为鲜红色。
亲眼见这神奇仙法,吕净不由得生出敬佩之意,看向高远的神情充满希望。
笔尖吸饱红墨,似发出了一声满足喟叹。江缘祈提起笔,闭上眼,在笔尖墨汁要滴下来时,张开熠熠明亮双目,猛地沉下去,于伞面上龙飞凤舞描画起来。
他下笔精准快速,毫无犹豫与停顿。伞骨之间的每片区域皆写下一溜红字,鲜红艳艳如要灼烧伞面,又极为生动,似要从纸上揭开飞起,跃窗而去。
一口气写满整张伞面,他憋着的一口气才徐徐吐出,举起伞转了转,递给吕净:“这把伞可引魂,你且拿好。”
吕净接过来,举到头顶,只感觉青天白日之下,一股冷气凝聚于伞下,叫人不住打颤,仿佛底下是冷秋似的。
将所有东西又收回去,江缘祈道:“走吧,去你找回你丈夫的地方。”
一行人出得门去,并没走出多远,就在一处板车棚边停下。这里有处向内的口字凹陷,只在墙根一线堆了些稻草,板材,碎木头和黑坛子,应当是谁放在这又忘记的杂物。
地上脚印凌乱,该是被雨水浸湿后,被人踩上去留下的,而雨停之后,这里没人过来,脚印便好端端保存了下来。
这脚印有大有小,连着有好几串,依稀可以辨认出逃跑到这里的高远,追击而来的艳尸,离开的艳尸,后面过来的吕净,以及吕净带高远回家几种。
裳熵歪着脑袋四下看看,连连疑了几声,仰头道:“好奇怪啊。”
江缘祈道:“裳姑娘有何高见?”
裳熵踮起脚,举起右手,让手掌与小臂垂直,朝着墙面左右晃了晃:“墙很高,那个男人肯定是跳不过去的。”
这墙得有两个男人高,他只是普通百姓,并非练家子,不可能翻越过去。江缘祈道:“没错,所以呢?”
裳熵道:“所以,他是怎么躲过艳尸追杀的?”她自个到角落里一蹲,扭头道:“这里是死路诶。”
压岁钱假装自己是追杀者,把她逼近死路,撞她屁股,用爪子抓抓袖子,喵呜喵呜叫。
江缘祈观察须臾,向身边问道:“你来时,艳尸已不在了对吧。”
吕净道:“是,只有我丈夫一个人。”
看地上脚印也能看出,艳尸的确离开了。
可那老太太儿子的尸体惨状还历历在目,被狂刺了几十上百剑,人都烂掉了,能看出这艳尸根本就是个喜欢折磨人的疯子,完全没有理智,为何能轻易放过已到手中的猎物?
看来只有高远能解答了。
江缘祈抽出腰间魔音,抵到唇前:“待会我开始吹笛,你就站到你丈夫之前那个位置的后面,对,就是那里。要举起伞,他会慢慢在伞下出现,而后你要不停的叫他,一直到他愿意站起来跟你走为止。”
吕净一一照做。还是头回面对鬼魂,不免有些紧张,但想到那时丈夫,又满腹勇气了,站在墙根处撑开伞。
唇贴上魔音,江缘祈深吸一口气,由低到高吹出一段轻柔音律,如同清风竹叶,却又暗藏玄机。他脚下踩出步子,身子缓慢右移,目光紧紧盯着墙根处,就见那里忽起阴风,一个幽绿色魂魄慢慢出现,抱头蹲在角落,不断发颤着。
吕净赶紧叫着:“高远,高远,高远!”
她连叫十数声,一位自己声量不够大,拔高了声音来喊:“高郎!!”
嗓音都快劈了,那鬼魂也毫无反应,抱头不动,像是吓到而不能停,神不能思了。
江缘祈刚打算告诉她没关系,可以冷静点,就听吕净啧了一声,暴脾气上来,用手扭住高远耳朵,活生生把魂提起来。
一个音被吹尖了,差点曲调变得滑稽,江缘祈哭笑不得,见效果差不多,由她去了。
而裳熵则是揉了揉自己的耳朵,想起昨夜被揪的痛感,偏头偷看了一眼师尊,还是那副冷冷清清的样,与朦胧烛火中的床上美人似又不同了。
掌心下的耳朵热烫了些,裳熵收回视线,抱起压岁钱狂吸一口。
江缘祈吹着笛音,吕净举着伞,一同将那魂魄运送到家。穿过大门时,那满门符咒没有起到丝毫阻隔作用,魂魄被揪着耳朵,若无其事跨过门槛。
吕净也意识到这真是假货,那仙家所言非虚,气得动了动唇:“你天天就喜欢买这破烂玩意,买时人家说的天花乱坠,买来连你自己的鬼魂都挡不住,废纸不如,总上这种当,这么大年纪,白老一场!”
碎碎念着进到屋中,站到床边,江缘祈笛音骤急,他向前迈一大步,魂魄似受了惊,慌张之下想要左突有窜,却又不敢离开伞下。
魔音越来越急,突然,他感受到床上有处温暖,似能容纳他躲藏,便向前一扑,跌入高远身体中。
“哬”高远呼吸陡然通畅,胸口像是气球鼓起,绷紧了一会,才消下去。接着睁开抖动的眼皮,朦胧间瞧见床边人,沙哑道:“老婆”
“哎呦,你还知道回来!”吕净眼眶红了一瞬,迅速压下,把他拽起来,向江缘祈道:“这是救命恩人,你快些谢谢他!”
高远就要跪在床上,被江缘祈止住:“你先歇息片刻,只需回答我问题便可,这大礼我便不必受了。”
裳熵观看全程,还是头回见符修纵魂鬼之术,新奇万分,手痒痒也想学,偷偷问女人:“师尊,你会这个吗?”
慕千昙:“不会。”
“哦哦哦。”
半盏茶后,高远裹着被子,端着热茶,双膝并拢坐在圆凳上。还是那张青白脸色,眼下乌黑,但黑白瞳仁正常,已比上午显得有人气多了。
“我那会就是太害怕了,丢了板凳,我就往跑,一直跑跑跑,雨很大我就摔了跤。摔倒之后,我往旁边爬,想躲过去,但没躲成,她也跟进来了,我都感觉那剑都快悬我脖子上了,但她突然又走了。”
江缘祈道:“为何?”
高远道:“我那会快吓傻了,还抱着头躲墙根,啥也没看见,但是听到了唱戏的声音,是个女人在唱。”
裳熵立即问道:“唱的是什么呀!”
高远道:“这”
吕净道:“这是有本事的仙家,你抓紧想想,不要有错。”
高远摇摇头:“仙家,对不住,我平日不听戏,我也不知道那唱的是啊,老婆,你是听的,你应该晓得!”
江缘祈道:“不防由你哼唱几句,给你妻子听听,没准她会知道唱的是什么。”
高远道:“好。”
他低头回忆片刻,在记忆中一点点剔去哗啦啦的雨声,口中逐渐哼出几个调子,连成一小片。吕净侧耳细听,半晌,双眼睁大,吐出四个字:“《东城玉宴》!”
高远住了嘴,喝水润喉。江缘祈道:“此曲有何来历?”
说起自己爱听的戏曲,吕净是头头是道:“这是好多年前,一个叫玉宴的姑娘写的戏,唱给自家情郎,那词那曲,那叫一个甜甜蜜蜜!起初只是自己唱着开心,后来被戏班买下来,就传唱开了,好多人都喜欢。要不是这会大家伙不出门,你现在去戏馆还能听得见嘞。”
裳熵也搬了板凳坐下,拖着板凳靠近:“那那那,你知不知道,有谁唱戏唱的特别好,又很好看的戏子呢?”
昨夜瞧见那艳尸,个子高挑容颜美艳,若不是肤色青灰,眼中血丝骇人,绝对极适合做台上舞动长袖的美戏子。江缘祈又将面纱拿出来,攥在手中,揉了又揉,不知在思索什么。
吕净道:“能唱玉宴的,可都是顶好看顶会唱的呢!”
高远补充道:“但我那个时候听到的,好像断断续续,飘飘摇摇,不怎么稳妥,也不算特别好听,甚至还有点哭腔勒。”
“哭?难道是觉得自己唱不好,所以哭吗?”裳熵咬唇琢磨着,琢磨不明白,遂放弃:“那你跟我说些唱得好的,再说些唱得不好的吧,哦,如果有已经去世的,也请写下来。”
“诶。”吕净去拿了纸笔,写了一串名字,写着写着,叹道:“要说唱得最好的,却也不是这些人,还得是早些年一个叫苏锦的戏子,那真是一开嗓就全无敌手啊!”
江缘祈已回过神来,将面纱放回去,问道:“苏锦?她唱的好吗?”
“好,极好,百里无一的好。”吕净丝毫不吝赞叹之声:“长得美若天仙,身段挑人,唱曲一流,关键是品性还特别好,经常把唱曲赚来的钱分给贫苦人家,真是哪哪都上乘!可惜啊可惜,嫁得不好。”
隐约察觉有眉目,江缘祈按住那张写满名字的纸,问道:“嫁给谁了?”
吕净露出轻蔑神情:“嫁给温家那位呗。”
“嗯?”裳熵精神一凛,与江缘祈对视一眼。
江缘祈道:“温家不是很有钱?怎说嫁得不好?”
说到这里,吕净愤愤道:“那温武是个负心汉!苏锦嫁给他时,他还没多有钱,要不是苏锦穿他家的衣服,帮忙卖,光靠他那猪脑子,哪里能把生意做得起来?稍微富了点,就管不住心了,喜新人厌旧人,色。欲熏天,逛窑子都不背着老婆,那苏锦可是活活气死的!”
裳熵啊了声,皱起八字眉:“她死了好人怎么没好报。”
江缘祈问道:“是何时死去的?”
吕净道:“好多年了吧。”
原以为是那苏锦含恨而终,会因怨气变为凶尸,来报复温武。可目前来看,又不太可能。已死去几年的尸体,早已朽烂的只剩骨头,而那艳尸皮肉俱全,世间可没有这种重塑肉。体的术法。且温武还活着,艳尸若是苏锦,不可能不去报复这负心汉。
要知道,憎恨也是种强烈难平的习惯。
沉默片刻,江缘祈又问:“温家小姐在棺材铺施棺一事,你晓得吗?”
吕净道:“我自然晓得,那孩子也是苦命啊,不过性子随了她娘,是个好孩子。”
江缘祈道:“那温家小姐,可会唱《东城玉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