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90(2 / 2)

骂人骂的差点忘记剧情要到了,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慕千昙为自己逝去的睡眠时间悲哀,咬住发带一端,腾出一手掀开被子,发带从口中飘落时,她抬抬下巴:“愣什么,开门去。”

裳熵回过神,应了声,听从指令去开了门。此刻已至深夜,窗外依然会飘来乐声与玩闹嬉笑,但走廊无人经过,较为静谧,门扇开启时发出拉长的吱呀声,在空荡走廊和屋中格外刺耳。

终于将门拉开道仅供一人通过的缝隙,裳熵低头望去,只见深褐色地板之上,立着一只细长匀称的白瓷瓶。

“嗯?”

仅有一只瓶子立在外头,不免让人疑惑。裳熵从缝隙中探出头向左右看,周遭并没人在。

这时,瓷瓶忽然跳了一下,接着向前翻跃门槛,从她脚边滚了过去,咕噜噜进入屋内,飞速旋转几圈后猛地立起,好一个滑腻又灵活的瓶子。

这东西居然自己会动!

那么刚刚敲门的,应该就是它,怪不得是那种声音。

裳熵关了门,疑问道:“师尊,这是什么啊?”

慕千昙扫了眼,坐在床边,整理着袖口:“瓶子。”

裳熵道:“不是,我是说”

慕千昙道:“一种细长的酒壶。”

裳熵道:“我知道是酒壶,不过更重要的是它好像”

瓶子忽而跳起,咯哒落地。仿佛这一撞磕出了瓶内的东西,一缕细细青烟从瓶口喷出。

以为它要发难,裳熵咦了声,两手下意识挡在脸前,又从手臂之间看到那青烟逐渐凝成一个有头有胳膊有躯干的人形,到腰部以下才收成一缕入瓶中。它悠悠飘着,并无阴惨惨的气息,反而是活力十足的挥了挥手。

深更半夜,一个寄居在瓶中的青烟闯入房中打招呼,这未免太过诡异了些。但见它毫无攻击之意,甚至因两手和腰部一起摆动而显得有些傻气,裳熵本能觉得这玩意并不危险,便也挥手:“你找我们吗?”

青烟用力点头,像是要把脖子都弯折了。裳熵道:“你能说话吗?”

“这是鬼,要用特殊方法才会现形。”慕千昙扯开储物袋,拿出几样道具。刚入这世界时,面对那刘家人,她便使用过这种显影方法,此刻已得心应手。不多时,一只青绿色魂魄出现在瓶上。

那是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女孩,正是天真烂漫时,眼睛与脸蛋一般圆润,穿着身布衣,一头长发削去,露出青色头皮,居然是个小光头。她伸了个懒腰,光洁的额心中间刻有两个翻过来的字,弑神。

发现自己现形了,小光头翻了一圈,鼓掌开心欢呼,接着弯腰鞠躬道:“感谢蓝仙女姐姐救命之恩。”

这一鞠朝向裳熵,少女懵了:“救命之恩?什么时候?”她不记得自己救过这个小姑娘啊,而且蓝仙女是什么。

圆脸小光头绘声绘色道:“就是白天,在街道上,蓝姐姐您哗啦一下,从天而降,拦下了那个土妖,把我救下啦!”

要说救人,是救下来一位,但裳熵记得那是个人类小孩,与瓶中这位相差不小,但还是问道:“哦你是那个小孩子吗?”

“不不不,您误会了。”小光头摇头晃脑,指指自己:“那个陶土小妖在追的家伙是我,追到一半被臭屁小仙发现,我逃命,她也逃命,那个小孩只是无辜被牵连进来的!”

所以那位独眼陶土,在被驱妖小仙追杀之前,是在追杀这位瓶中小光头,而所谓救她,不过是误打误撞。裳熵微微睁大眼:“原来是这样啊。”

小光头两手交握,再次鞠躬:“所以,感谢蓝姐姐救命之恩。”

她说谢谢时完全是孩童脆生生的嗓音,笑起来时也像朵小花绽放,可爱异常。裳熵也跟着笑起来,连连摆手道:“我不是蓝姐姐,我叫裳熵。还有,其实不算我救了你,我只是在最后关头出手了,你该谢的人是那个驱妖小仙啦。”

谁知,小光头抱起双臂,摇摇头:“我不喜欢那个臭屁小仙,更讨厌他头上的壶神!”

白日与那小仙对峙时,可见平民对仙是又敬又怕,而刚进城门,每个人都会收到统一发放的壶神护身符。这两点足以见此地信仰坚固,可她居然说不喜欢,还说讨厌壶神,多少让人惊讶。

裳熵看了眼床边的师尊,想交流一下,见她漠不关心,又放弃了,转回视线,像是哄小孩般问道:“这是为什么呢?”

小光头指指自己额心,铿锵有力道:“因为我要弑神!”

那额心处是左右反转的“弑神”二字,像是从镜子里,或水中倒影看到的效果。每个字都足足占据半个额头,每一道笔划都凝练了恨意般深入骨骼,愈合后就成了显露白骨的白色疤痕,醒目至极。

鬼魂能保持尸体死前样貌。这孩子如此年幼,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生前却用如此残忍的方式把这俩字刻在头上,这是和壶神之间有着多么大的深仇大恨?需要这种程度的警醒?

难道她现在被困于瓶中,只剩幽魂,是被那位壶神害的?

如果猜测正确,这所谓的壶神会对凡人孩童动手,岂不是邪神了?那这里的平民百姓就会很危险!裳熵立即严肃道:“你是被神所害吗?”

听此问话,小光头挠了挠脸侧:“我不记得我怎么死掉的了。”

裳熵一怔,问道:“你不记得?那你为什么憎恨她呢?”

小光头道:“我没有憎恨,只是我答应了朋友,要和她一起杀上天宫,推翻天神,这是很早之前就约定好的事。”

裳熵被某个词语瞬间抓住了,她动了动喉咙,才道:“你为何在瓶子里?”

小光头拍拍虚影般的衣摆:“我在外面飘得太久,越来越虚弱,如今只有在寄宿瓶中才能苟活。”

裳熵道:“你虚弱到这种程度,只是一缕幽魂,连自保都困难,却还想着要去兑现诺言吗?”

明明随便一个仙家过来都能把她打散,却还敢说出弑神之诺!多么荒唐,多么勇敢!可小光头理所*当然道:“正所谓一诺千金,不管我变成什么样子,只要还没死,答应了别人的事,就要做到啊!”

女孩清脆的声音回荡在耳侧,于裳熵心底想法不谋而合。她仿佛寻到知己般,心脏久久颤动。继而抿起唇,眼中渐渐有光点浮起,连成一片。少顷,她挥手,大声喊道:“对!没错!就该这样啊!”

这声震的慕千昙耳膜微痛,她闭了闭眼,刚想让这蠢龙消停点,就听见小光头也大声道:“所以,我来找您了!”

慕千昙:“”真服了这些年轻人。

裳熵脑袋发热,尚且没弄懂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只下意识应道:“所以,你来找我了!”

她愣了下,眨眨眼,半晌才道:“为啥呢?”

“我已经很久没见过和我约定那位朋友了,我找她,找不到,而且我能感觉到,我没有多长时间,就要消散了,所以很多地方去不了,只能请其他人帮忙”

小光头面露悲伤,揉揉眼睛,两手作辑:“我不敢去找外来仙家,也不敢去找驱妖小仙。您白日救了我,我很喜欢您说的话,所以得寸进尺,还想请仙女姐姐您,能帮我找到我朋友!”

壶城毕竟是人间城市,来此游历者十之九分九都是凡人,对一只鬼帮不上忙。而偶尔一些仙家,看到会动的瓶子,该当成邪物,随手解决了。至于驱妖小仙,顶着弑神两字去找他,只会死的更快些。

裳熵下午捉妖时,并没有第一时间就弄死那只已抓到手的陶土小妖,混在人群中的她看到了,认为此人可求,便跟了过来,想犯险前来一试。

小光头恳切道:“壶城每条路我都走遍了,却看不见她的身影。我在想,她是不是忘记我们之间的诺言啦?她还记得最开始答应我的事吗?我想找到她,我想问问她。”

诺言两字如指尖,弹得裳熵心弦根根颤动。须臾,她沉声道“好,我帮你找她,这也是一诺千金!”

话音刚落,敲门声再次响起,这回倒是正常高度,还能听见少女悄悄的低声:“熵大姐,你睡了嘛。”

还以为下午那会说着玩的,她居然真的这么叫。这种略显年长的称呼用在明显年岁不大的人身上,慕千昙怎么听怎么别扭,蹙眉不松。裳熵倒是接受良好,去开了门:“还没。”

门外正是谭雀,正在啃一根地瓜条:“俺刚刚在屋头听见你大叫,来看看你。”

裳熵握住门扇,小声道:“我吵到你睡觉了吗?对不起。”

“没有,”谭雀摇摇头:“俺是怕你想不开勒,你没事就好,要吃地瓜条吗?”

从戏梦馆那边出来后,谭雀便对她形影不离,陪玩陪吃陪喝,到晚上也留意着,显然是担心她碰壁后心情不好,做出什么傻事。裳熵心中微暖,笑道:“要吃。”

她拿了几根地瓜条,谭雀伸头往屋里瞅瞅:“你咋还不睡。”

裳熵侧身让她进来:“你来看看。”

谭雀进了屋中,先瞧见坐在床边神色浅淡的女人,缩着肩膀叫了声见过上仙,得到女人一声“嗯”后,她才敢往地上看,就见地板中间立着个瓶子,里头还钻出个在挥手打招呼的小光头,不免奇道:“这是啥啊?”

裳熵道:“你先来坐。”

两人围着瓶子盘腿坐下,裳熵把这瓶子敲门到刚刚答应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谭雀越听越奇,惊叹道:“有这种事?那俺一起,也帮忙找!”

又是震耳朵的喊声,慕千昙倚着床头,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居然和三个孩子在同一屋里,简直就是地狱绘图,这还不如动物园呢。

她说要帮忙,本是好事。但裳熵想到她原本是来此处玩耍的,却总是因为自己的事耽误她,便有些不好意思:“不用了,你去玩吧。”

谭雀拍拍胸脯:“玩是次要的,和你一起才重要。再说了,光头。你可是鬼,却敢言弑神,好大的勇气,俺欣赏你。”

小光头昂首道:“我不叫光头啦。”

谭雀道:“那你叫什么?”

小光头支支吾吾,最终叹息道:“我本来是有名字的,但我现在记不得了。”

她不记得自己如何死去,也不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缺失这最重要的两点信息,便是孤魂野鬼,最是难寻往迹。

慕千昙听在耳中,轻敲着膝盖。

若是换她来,就算答应了寻人,发现这点后也绝对不会再管,费时费力又占不到便宜,最后也不一定有结果。况且她们还要弑神,成功还好说,失败了不就得罪了当地神仙?倘若因为这种小鬼就招来一位可能的强大对手,更得不偿失了。

可惜那蠢龙根本不会细究这些,就喜欢做这种仅凭热血,没什么回报的事。

哦,当然,主角不求回报的出发点,总是得到作者精心安排的丰厚馈赠就是了。

那边裳熵听罢,沉吟道:“那你可知你要找的那位朋友叫什么?”

小光头摇头。裳熵又问:“你还记得什么呢?”

刚问出口,她便反应过来,大概也只记得要去弑神的诺言了。

不记名字,自然也不会记朋友长相,什么信息都没有,要去找到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这实在棘手。

裳熵悄悄看向床头。

碰到难以解决的问题,若是在从前,她会想办法另辟蹊径,寻找对策,但遇见师尊后,就总是想先问问那个女人。

从刘家,到鑫乐,再到之后种种,仿佛这世上,就没有那个女人解决不了的问题,也没有她不懂的道理。再复杂的事情到她手里,就会条理清晰便于理解了。以至于现如今,裳熵养成了遇事先找她的习惯,就算自己知道答案,也知道也怎么办,也要先问一句,才会安心。

就好像那个女人的一句肯定,比自己直接得来正确结果要更加重要。

也许是注视过重,那女人侧首望来,起身向这边走了几步,嗓音一如往常冷御:“说到哪了?”

裳熵以为她刚刚都没听,赶忙解释了一遍。慕千昙道:“所以你要怎么找?”

女人身侧敛着烛火微光,没有责怪她多管闲事,甚至还主动问起。裳熵仰望着她,心怦怦跳:“我想把这个女孩的脸画下来,然后去找找看有没有认识她的,先找出她是谁,再去寻她朋友。”

现在是大半夜,总不能带着一只鬼去敲门问询,普通凡人对此等邪物接受度可并不高。但白日鬼物需要躲避,小光头大概要缩进瓶子里,没发出来见人。

那么最佳方法,就是把她画下来,再去人多的地方问一问,多多打听。这座城很大,但再大也只是一座城,时间长了总能问到点消息。

慕千昙点点头:“你会画画吗?”

裳熵这下醒神,是了,她不会画。

这怎么办!

慕千昙也在思量着。

一直走到这里,都还是原著剧情。接下来画鬼这点,是男主做的。他常常和鬼物打交道,很擅长做这种阴不阴阳不阳的事,但现在男主没来,而她要顶上。但她在小时候学过点素描后,已经十来年没碰过画笔了。

要画到别人能认出来这是谁的程度,所需要的画技非常之高,她肯定达不到。

捏捏鼻梁,慕千昙道:“你先去问店家要点笔墨纸张。”

行不行先试试再说,实在画不出来就去现找个画家,再找不到就想办法拐弯抹角透露点原著剧情内容给她,反正只要别剧透的太明显和离谱,李闭眼那家伙应该都不会管的。

裳熵弹起:“好,我就去。”

她这就夺门而去,谭雀也赶紧跟上:“带俺一个!”

两人下楼途中,谭雀撞了撞她肩膀,拍拍胸脯道:“终于出来了,俺在你屋里都透不过气啊。每回看见你师尊,就觉得心慌。”

裳熵笑道:“为什么啊?她又没打过你。”

“是没打过俺,全打你了。不过,你晓得那种感觉吗?”谭雀顺着气,遥想过去:“俺之前在村里不是不受欢迎吗?人家都说俺是怪胎,但也有人愿意跟俺玩。本来是好好的,但后来碰到他们的娘亲,就完蛋了。他们娘亲会生气自家孩子和怪胎玩,但不会怪俺,只会打自家孩子勒。打的好狠,哭得村头村尾都能听见,听得俺都怕了,所以后来他们也不跟俺玩了。”

裳熵直觉她没说完,便边继续下楼边等着。就听她道:“跟现在一样一样的,俺看见你师尊,总感觉是看见你哩娘,俺腿都发憷。”

不知怎的,裳熵虽自认为喜欢亲近那个女人,但绝不想把她划到那个关系里,就算是干娘也不行,仿佛加上这个字就要失去什么似的,便道:“她可不是我娘。”

谭雀道:“也算的!你没听过一个词吗?叫做,师者如母啊。”

第87章 师尊,帮我洗澡!

师者如母,短短四个字,在裳熵心里凿四个坑,一个比一个深重。

她皱巴着脸,本能察觉到这个说法很危险。

母亲是伟大的,是需要敬重的,而师者教养,日夜相伴,横跨徒儿懵懂到知世这一整个阶段,的确也能符合“如母”两字,像是秦河与江舟摇就可见一斑。但裳熵觉得,她与慕千昙之间就不同,并非是因为那个女人对她并不温柔,也不是她不愿去敬重她,只是

只是她莫名觉得,如果被套进这种关系里了,配上那个只适合高高捧起的名头,将会放弃其他更让她向往的可能。

她不喜欢这样,非常不喜欢!

于是,还没想明白,裳熵先狂甩头,否认道:“不要这种!”

彼此之间也算熟悉了,还没见过她这种激烈反应,谭雀疑道:“为啥呀?这只是个词,又不是说她真是你娘亲了。”

裳熵坚定道:“反正就不会是。”

她这么说完,又惶恐了。难道别人也会这样想吗?别人也会觉得所谓师者如母吗?

不她需要想出一个更适合的她们之间关系的词语才行,不可能是母女,但也并非一定是师徒。她现在还不知道,但她总有一天能找到的,便再次重复道:“一定不是。”

看她坚决,谭雀也不说了,转而道:“那就不是,俺也是随口听人说的,别在意哈哈哈哈哈。你会画画吗?”

她话锋一转,裳熵回想起这趟下来是干什么的,恰好前方已来到柜台:“不会,但我师尊应该会,她什么都会。”

谭雀道:“你对你师尊未免太信任了。”

柜台后依然是那位动作慢吞吞的白发老人,听说要笔墨纸砚,只问了房号,颤悠悠的吩咐边上伙计去库房拿点。两人等了许久,等到谭雀都起毛了,才终于等来。

拿上东西回房,开门正看见小光头静静趴在瓶中,向她们两人挥手。慕千昙坐在一个小条凳上揉着手腕,似在寻找手感,听到声音抬眼望来:“这么久。”

“等得久了”

一对上那双眸子,裳熵便如脚下生根,扶着门扇不动,好在谭雀就在后头,问她怎么不进去。她才唔了声,回过神来,先去屋中,把小桌子推过女人面前,纸笔都备好,才道:“师尊,你要试试吗?”

这一套真是行云流水,全送到面前,抬手就能绘制,慕千昙没回话,扫了那巴巴蹲在旁边的少女一眼,提起笔沾了墨水。

墨黑倒吸入笔尖,她看了看空白纸面,又看了看立即飘直的小光头,指腹按了按笔杆。脑中一下下勾勒着那小女孩的轮廓,感觉找不对方向,便起身道:“你先试试吧。”

裳熵没说什么,从她手中接过笔,残留热度烙在掌心。她喉头滚动,赶紧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清除掉,执笔在白纸上滑动着,一下一下,竟未断绝。

看她如此自信的下笔,慕千昙还以为她有隐藏的绘画技能呢,可一低头,看那纸上墨迹横飞,艰难辨认才能看出个人形。她道:“是毛丑吗?你猴子画的不错。”

裳熵一笔歪了,扬起脸:“是毛花花!不对,这是人啊!”

慕千昙道:“你自画像应该也不错。”

裳熵道:“我也是人啊!”

“起来。”看出她完全不会了,慕千昙把人赶走,换了张新纸。一手笼住袖口,一手提笔,沉默片刻后,开始绘制。

豆大火星吞吃着蜡烛,素白纸张上划过黑色的河流。

为了寻找儿时学画画时那个感觉,慕千昙手腕拿了不少劲,下笔却依然生疏不稳。看来即使是曾经能够掌握的技能,长时间不碰真就会丢到一点不剩的地步。

结束时,她搁下笔,观摩着画卷。

挺有艺术,可惜是抽象画,拿来辨人是不可能了。

裳熵蹲在小桌边低头看,揉着膝盖不知在想啥。谭雀也探头瞧了眼,向来心直口快惯了,脱口而出:“哈哈这是啥。”

屋中静了静,在那眼神扫来之前,谭雀已僵了笑容,滚到裳熵背后低声叫唤:“熵大姐,熵大姐。”

裳熵抬头,万分真诚道:“好看。”

谭雀也道:“好看,真好看啊,没见过这么好看的!”

小光头飘过来,扒着小桌沿,都没看清纸上画成啥样,跟着喝彩:“好看,上仙好强!”

慕千昙:“行了。”

这帮人叽叽喳喳,说的肯定不是真心话,慕千昙也不指望她们能够欣赏艺术,把画纸揉成一团丢了,起身道:“画风不一样,用这个寻不到人,现找个画师吧。”

说着便推门出去,小光头呲溜钻进瓶子,裳熵捡起掌在手中,与谭雀一道出门。下楼穿过街道,再来到前厅。店里点了好几盏灯,驱开夜色。女人站在光晕里,身形纤细高挑,侧脸清晰薄冷,仅有一点唇上粉色。

她低垂眼睫,正向柜台后的人问问题,朦胧光点在睫毛上跳跃,给她冷玉般的面容上填了几分人气。

裳熵想要进大门,却脚下发轻,脚尖戳中门槛,咚的一声,那女人恰在这时回头,从如梦光影中掠过一眼,于是少女的心也咚咚响跳着。好在那一眼很快收回,救了小命。

向她身边走去,距离越近,心跳越剧烈。裳熵捂住胸口,感觉心脏快要从嘴里跳出来了。

脑袋坏掉就算了,现在她的心也坏掉了!完蛋了!

慕千昙瞥向前方:“有吗?”

柜台后的白发老人抖着手抚弄胡须,另一手掐着指,口中咿咿呀呀念着人名,似在回想着附近可有画师。裳熵安安静静捧着瓶子站在一边,谭雀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大姐,你没事吧?”

正等待间,门前又进来一人,是胡辛树。他看见厅里整整齐齐的人,疑惑道:“上仙还未歇息吗?”

慕千昙回头望他:“你也不睡?”

胡辛树行了一礼,才叹息道:“父亲虽然不在此,我还是想为他守丧。”

他不知何时换了身白色丧服,大概是不想惊扰他人,外面用灰袍罩上,只从领子里能看出来。他走到跟前,一阵轻微烧火味飘来,再看他袖间,也落了些没来得及掸去的纸灰,显然是出去烧了纸才回来。

父亲刚刚惨死,他果然没有表面上那么冷静寻常。要在全城都欢庆节日时为逝去亲人烧纸祷告,也不知心中是个怎样愁酸滋味。

一声叹完,胡辛树才注意到袖上纸灰,指尖掸去,躬身道:“冒犯了。上仙要寻画师,我刚好会些折腾笔墨的本事,若是能帮些忙,也好报答您恩情。”

未曾想到他居然会画画,这可是意外之喜。让那柜台老头想不知要想到何时,去外面找更加费劲,既然他这会开了口,先不管画成什么样,试试再说!慕千昙道:“去你房中吧。”

随着他上楼,去他屋中,门刚开,一坨黑影跳飞而来,撞向他胸前,原来是毛花花。胡辛树笑着将猴搂了,正要让她下去玩,谁知毛花花看见旁边的裳熵,又喜的双眼放光,转而投奔到她怀中去了。

两只猴爪抓着她衣领袖口,裳熵碰了碰她耳边花束,笑道:“果然纸做的不会坏掉。”

那俩小孩逗猴去了,慕千昙将屋中环顾一圈,发现此屋狭窄又简洁,比她住的房间要低不止一个档次。

整个妖戏团应当都是这种配置,除了她这位帮忙找到杀父凶手的上仙。前边已有不少花销处,此人本就手头紧,还给她开了上房,可见报恩之心的确诚挚了。

虽然慕千昙没所谓住在哪里,只要有张床就能睡,不过有好的不去享受岂非傻子行为,也就没多说,反正房费艰难也不是她付。

那边胡辛树进屋里,从柜中翻出一个扁直的包裹,揭开来,是本画册。他将之拿来,掀去硬壳封皮,露出内容。

前几页都是随手画的妖戏团成员,与他们手上小妖游玩的日常之景,线条虽简单,但人与妖神情动作皆惟妙惟肖,活力十足。有在路上的,有在宅院中,有在屋中,几十张画作记录了戏团的游动轨迹,画出凡人与妖物之间难得和谐的相处,与难得可贵的友谊。

作为团长的亲生儿子,本该继承妖戏团,却因为身体不好而无法参与团内事物,便只能以旁观者的角度,用画笔记下这一切了。倒也算是一份参与。

画册后几页都是单人肖像,笔锋更细致些,能够认出具体是谁。而最后一页,是那位已经死去的胡忠,表情冷厉,毛花花趴在他脚边,小小灰灰的一团。

在画册里看到了自己,毛花花叫了声,抬手拍在纸上,又拍拍自己胸前。裳熵道:“对对对,是你,不过那个是毛丑,你现在是毛花花啦。”

毛花花咧开嘴,鼓起掌来。

慕千昙把画册看完,不得不承认比她厉害多了,比男主恐怕也输不了多少,最起码能用。她向后头看了眼,从裳熵手中拿过那个瓶子,一手托着瓶底,一手盖在瓶口,提醒道:“你怕鬼吗?”

胡辛树微愣,不知该怎么回答,缓慢道:“我没见过鬼。”

慕千昙道:“我直说了,我想让你画的,就是鬼。”

此话一出,能听到面前人极细微的咕咚一声咽口水。

既然是上仙开口,想来也会和妖妖鬼鬼的有关。胡辛树常年与小妖打交道,接受的也快,瞳孔颤了颤,便道:“好。”

慕千昙移开手:“出来吧。”

瓶口处飘出一股青烟,又凝成模模糊糊的烟雾形状。慕千昙愣了一瞬,意识到这是现形时间到了,便将瓶子放上桌子,再次使之显形。

青烟中翻出那个小光头时,即使胡辛树做好准备,还是被吓了一跳,差点向后翻去,好在扶住桌面站稳了。

鬼物聚阴,只要出现就会影响到旁侧,若毫无灵力的凡人遇见他们,都会有些身体不适,对于身体虚弱的胡辛树而言,自然压迫感更强。但有气场更稳重的上仙站在一旁,多少中和一些,不至于吓到倒下。

他脸色苍白又虚柔,裳熵忙问道:“你还好吗?”

胡辛树站稳了:“没事。”

他看着还有些恍惚,但不妨碍做事。把画册翻到新的一页,又去包里翻出了自带的画笔和颜料,拿笔洗接了点水。见他行动利索,该是没有问题,裳熵也放心了。

毛花花在她身上爬上爬下,差点把花弄掉,捂着头叫起来,裳熵赶忙连声安慰,顺便问了句:“花花还会表演吗?”

胡辛树调起颜料,闻言回道:“不演了,我检查过,她嘴巴和喉咙里都伤的厉害,暂时都不会上台了。我们一般都不会让妖宠练这种伤身的技法,只是忠哥他”

说到这里,不再说了。毛花花像是能听懂,耸拉下脑袋,看来对于不能上台还是有些失望的。裳熵摸摸她后脑勺,思考片刻,开口道:“可以上,让我上,我来表演吞剑。”

胡辛树眼皮抖了一下,没听懂:“姑娘这是何意?”

“让花花继续上台,让她来训我,她是主人,我来吞剑。”裳熵为自己想到的方法洋洋得意:“谁说只有人戏妖,不能妖戏人呢?瞧惯了人戏猴,但猴戏人,这可不多见吧。”

寻常人可不会接受有妖能踩在自己头上,就算是妖戏团的成员,也是有明显主人与宠物之分。既为人,就算不刻意去想,也会下意识认为高于妖一头,哪里会有这么坦坦荡荡说愿意被妖戏的。

这少女竟是全然不在意这些,想来是打心里认为,人与妖之间没有个高低之分。但吞剑可不是闹着玩的,胡辛树哭笑不得:“姑娘莫要开玩笑。”

裳熵道:“不是玩笑,到时候你就知道啦!”

胡辛树摇摇头,只当她是说着开心。谭雀见状,笑成一团。

笑闹之后,颜色都调好了,胡辛树拉好包裹,却露出一角,是几罐铁皮盒,正是之前那个染色剂。裳熵眼尖,瞧见了,连声问道:“这个还能洗掉吗?我身上这些,洗了好多次都没洗掉!”

有了方才热闹,胡辛树已从被鬼物震慑的恐惧中出脱了,还能轻松笑道:“我还以为你是喜欢这个颜色,所以才故意不想洗掉的。”

他从包裹里摸出另一个铁罐子:“给,用这个洗,特殊调配的卸色液。”

裳熵赶忙接过来:“谢谢谢谢。”

她不用再做小蓝人啦!!

把毛花花给谭雀抱,裳熵拿上铁罐飞奔而去。胡辛树目送她消失:“好有活力。”

慕千昙蹙眉道:“活力过头了。”她说完才想起,对于体弱的胡辛树而言,大概非常向往这种活力吧。

最后看了眼,胡辛树坐到桌前,用手抚平纸张,望向那小光头时,笑容已淡去不少,口中喃喃道:“原来世上真有鬼魂那么我父亲的魂魄,如今在何处游荡呢?”

他说的声音极小,慕千昙站的近些,五感灵敏,并未错过,但她没说什么。

胡胜是横死之魂,被亲近之人所害,必然心有不甘,不愿消失。若是现在回东西客栈,也许还能找到胡胜的魂魄,让他们父子见最后一面,但慕千昙并不想在这种事上多费力气。

原著之中,妖戏团只是引出壶城与谭雀这个角色的引子,本该戏份在刚进壶城时就可以结束,后面再露个脸就算完,而他更是个连炮灰都不如的相当路人的角色。

在这种角色身上,没必要浪费时间。他愿意帮忙是省事,不愿意或反悔的话,再用他父亲之魂来威胁即可。

胡辛树呢喃完,便开始干活。慕千昙找了张椅子坐下,双腿交叠,手指撑着额,正想着要不要回去睡会,又害怕待会那光头又变回一团青烟,没法作画。想来想去,还是在这里待着吧。

明天得好好补个觉。

细致画作往往需要很长时间,月光在窗外流淌,遥远的乐声传过来,听得慕千昙昏昏欲睡。

其实闭上眼就能歇会,但这里不是她的屋子,且还有两个不算熟悉的人在屋中,这不是一个她认为安全的环境,所以还是忍了困意,揉着太阳穴保持清醒。

谭雀个心大的孩子就没这种顾虑了,她白日陪裳熵那蠢龙疯玩了一天,晚上还陪着闹腾到这会,身为一个孩子而言早就精力不济了。此刻倒在地上,抱着毛花花一齐呼呼大睡。

慕千昙轻轻叹了口气,琢磨着要不要看会书,门外悄悄进来一人,是去而折返的裳熵。

她的脸已洗去蓝色,露出玉藕般的奶白肌肤,一张干净脸蛋如出水芙蓉,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滴水。

害怕打扰胡辛树画画,裳熵把动作放得很轻,进门来本是想要找谭雀,可见女孩已睡着后,又把目标放到慕千昙身上,凑到椅子边悄悄说道:“师尊,我后面洗不到,你帮帮我。”

第88章 那个特别好的裳熵

注意力凝聚在某个字眼上,慕千昙昏沉困意散了不少,以为自己听错了,扫过去一眼。少女碎发濡湿在脸侧,黑眼眸里倒映着她的影子,一片澄澈无辜,重复着:“洗一洗后面,背上够不着。”

“你”伸出一根手指,把人额头推远,慕千昙低声道:“活腻了?”

裳熵想去抓那只手:“可是真的洗不到。”

慕千昙拍开她:“找谭雀去。”

裳熵指指地上女孩:“她睡着了。”

慕千昙道:“叫醒。”

“这不太好。”

“能保你一命。”

磨磨蹭蹭半晌,叫不动女人,裳熵没办法,尝试去戳戳谭雀。

女孩睡的深沉,犹如昏迷,被人戳几下,还以为是苍蝇嗡嗡,挥了挥手翻身过去,抱着毛花花更深入梦境。看她睡得香,裳熵也不好再下手,蹲在一旁又看过来,可怜巴巴。

慕千昙支着额,阖上眼当没看见。

地板上传来脚底悄悄挪动的声响,越来越近。皂角清香飘到鼻尖,少女嗓音宛如最柔软的丝绸,擦过耳际:“师尊,就帮一下,猫官给你捶捶腿。”

小腿被一下下轻敲着,仿佛有只幼猫踩过。慕千昙食指向下按,抵住太阳穴揉动,没有睁眼,循着记忆抬脚踩入少女肩窝。

肩上传来后压力道,裳熵一怔,尾椎骨爬上来一激灵痒意。常常被那女人拿手指脑袋,已养成去抓的习惯,这会也抓去,倒真抓住了那脚踝,骨感十足,细细一截。

还没能开口,那只脚猛地用力,她肩上锐痛,只觉天地翻转,向后滚了几圈,撞上胡辛树所坐的椅子才停。

木腿与地板摩擦出尖锐声响,胡辛树把住桌子,笔锋不停,专注到可怕。裳熵揉揉肩膀,甩甩脑袋,又从侧边绕了半圈,扒住慕千昙身侧的椅子扶手:“师尊,师尊,师尊”

打不走,骂不走,两只耳朵都灌满师尊二字,真是条拧不烂的橡皮龙!

慕千昙睁开眼,一巴掌将人搡开,起身走到谭雀身边,踢了踢女孩,地上人呼吸声大了些,动都不动。

这还是别人房间,怎么能睡这么死

叹息一声,慕千昙回头望去,裳熵也站起来,脱衣服想给她展示后背:“就一点点了”

劈手抓住她领子,把差点掉下的衣服重拢好,越过少女肩头瞥了眼胡辛树,那人专心画作,并没有转头往这看。目光收回,慕千昙咬牙道:“你能不能有点羞耻心?”

裳熵也没回答,只仰脸叫她:“师尊,我觉得你是好人。”

“熵大姐,你真是有病。”慕千昙冷冷骂了句,提起她耳朵正要出去,想起一男一女俩陌生人在一个空间实在不合适,便随手给谭雀加了道生人勿近的灵力罩,这才拽着少女往外走。

虽然被揪住耳朵,但裳熵依然笑颜如花,配上那色彩斑斓的霞衣,如花蝴蝶般跟在后头,一跳一跳,还不忘道:“你又不是雀小妹,你比我大,怎么能叫我大姐呢?这样是不是不对呀。你今年多大了?我猜是”

慕千昙一个头两个大:“闭嘴吧。”

李碧鸢观赏了全程,虚弱道:‘我总感觉哪里不对劲,虽然你现在充当男主的作用,但原著里面,女主在男主面前根本不是这样的,日常相处压根不怎么搭理他,喜欢自己出去玩,男主要上赶着跟在后头才能攻略一下,怎么到你这里给养成狗腿跟班了’

最后一句话结束:‘昙姐,你有责任。’

慕千昙回道:‘我承认,我对她太好了。’

李碧鸢:‘倒也不是这个原因’

一脚踹开房门,进屋后再把门踢上。慕千昙死气沉沉绕去屏风后,浴桶还在,时间挺长,不冒热气了。

裳熵从她手中滑脱,将衣服一甩脱下,搭上椅背。自个游鱼般钻入水中,一手扶着浴桶边缘,一手把头发抓开,指指旁边板凳上:“那里有毛巾,我倒上卸色的那个啦。”

少女光滑脊背上点缀着片段蓝色,斑斑驳驳,该是刚刚自己反手擦没擦干净,还残留一些,其他位置倒是白净如初生婴儿。

见此情景,慕千昙忽而想起她那位不爱洗澡的亲妹妹,每次把她抓来洗干净后也是这种嫩生生的肌肤,性子热烈喜欢到处玩耍的孩子似乎都有这种共通点。

也可能不是,仅仅年轻罢了。

过往年华真是不可追忆,总有人年轻到让人眼热。

慕千昙徐徐长出口气,拿了毛巾坐在浴桶边,沉声道:“过来。”

裳熵扒着浴桶,两手没松开,倒腾着位置把自己顺着桶沿挪来:“我就还差一点吧,我没说谎骗你。”

“哪那么多话要说。”像抓鸡般抓住她,毛巾按在蓝色处,慕千昙用力擦下,立即激起裳熵大叫:“啊!师尊师尊!轻一点啊。”

“你皮厚,忍着。”

“唔,唔,呜呜。”

加强版搓澡很快让她背后红了片,但渐渐也习惯了。湿发总往下掉,害怕影响她帮忙擦身,裳熵赶紧把头发抓抓,又拽来红绸扎上:“那个光头小妹妹好可爱啊,我要不要也剃个光头?”

就算看过的作品与认识的角色都不多,慕千昙也能感受到既喜欢裸。奔还想剃光头的女主角有多荒谬,无语道:“你这种人真是千年难遇。”

“是吧,我是吗?”裳熵摇头晃脑:“我是你的千年难遇吗?”

慕千昙道:“你奇葩的很有实力。”

裳熵道:“那你要剃光头吗?”

慕千昙道反问:“你想享年十六岁吗?”

裳熵还得说话,被陡然加重的力道所激,缩起脖子苦了脸,口中发着怪声:“哦呦哦呦我是不是要蜕皮了。”

慕千昙用毛巾抽了下她肩头:“活该。”

“我才没有活该”兀自嘀咕半晌,裳熵搓搓胳膊上还没洗净的颜料:“是你给我染的。”

慕千昙道:“是谁先找茬的?”

裳熵不服道:“我那*会只想给你染头发,就染一小点,但你把我全身都染了。”

蓝色一片片消失,露出皙白,又变粉红。慕千昙声线平淡:“先动恶念的人,就要有被反杀的觉悟。”

“哼哼这句话我记住啦!”

最后一点颜色消失,终于又是那只刚剥去蛋壳的嫩龙了。慕千昙把毛巾甩她脸上,正要起身离开。身形刚动,被屋中闪烁的烛火勾起脑中深处,一个之前问出来还没得到回答的问题。她道:“我那天在东西客栈问你的话,你还没回答我。”

裳熵正钻入水中吹泡泡,把眼睛冒出水面,水泡咕噜噜:“什么?”

“我说,”慕千昙垂眸凝视她:“你最近是不是太过于把精力放在我身上了?”

若真是李碧鸢所说的原著男女主相处方式,那慕千昙真是要幸福死了,偶尔出面办点事,大部分时间都是自己的,想干嘛干嘛。但目前女主不知何由发展成了这样,先不说对于剧情有什么影响,这日常时不时来一下,着实够烦人的。

以前只是说教两句,在忍受范围内,现在洗澡这种事也要她来干了,她可不想给这家伙又当师尊又当妈。

听见这问题,裳熵眼珠子划上来,狗狗祟祟道:“我跟你说,你别生气。”

慕千昙道:“我一定会生气的。”

裳熵钻入水里:“那我不说了。”

慕千昙探手入手,捞住某人脖子,把人拽出来,按在浴桶边缘。虽没说话,但冷飕飕的眼神已表明态度:快说,否则小命不保。

裳熵眨眨眼,开口了:“就是,上回,你被,上仙,打了”

慕千昙蹙眉:“正常说话。”

命门还被掐住,裳熵一股脑不停顿完完整整把困扰她很长一段时间的症结说出:“就是上回在崖山你被封灵上仙打了,然后她给你舒缓筋骨,我不知道为啥总想着这个事,哦还有之前在那个什么烟鬼殿主那里也是,她弄伤你了,我觉得我是生气的,但很奇怪我又有点喜欢,也不是,不是喜欢,反正我想不明白那是什么感觉,这是为什么呢?”

她说得又快又乱,语无伦次,慕千昙听得也是云里雾里,却在弄懂意思前,耐心先消磨殆尽,只提炼出最中心的一句话:“你也想打我是吧?”

“啊?”裳熵挣扎,水花四溅:“不不不我没有这个意思啊!”

慕千昙牢牢按死她:“你想打我也是正常的,毕竟我也很想打你,不知分寸的蠢货。”

“不是啊师尊!”

害怕女主被她霍霍到没命,李碧鸢赶忙开口:‘昙姐手下留情啊!她可能被你打多了,一想到能打你就很兴奋?也许?啊呀你不要和她计较啦,她至少不会说谎骗你说不是?松手啊昙姐这样真的很危险啊呜呜呜。’

越解释越乱,那边完全没反应。时间紧迫,李碧鸢从即将宕机的大脑中抓出一条最有可能安抚到人的:‘她可能是叛逆期到了!毕竟青春期的小孩嘛,叛逆一点也是人之常情是不是!’

原本以为这话再不济也只是毫无作用,谁知竟如火上浇油,慕千昙脸上几乎浮起一道黑气,怒焰使她手背上都鼓起几道血管,甚至在隐隐发抖。

李碧鸢心道:坏菜,好像戳中某个隐秘的雷点了对不起啊女主!

见女人眼角越来越红,裳熵以为她气到要发疯了。可从那牢不可破的愤怒中,她却感受到一丝难过,不由得轻叫道:“师尊?”

慕千昙把她按入水中:“你就享年十六岁吧!”

等屏风后闹腾完,水花已溅到天花板都是了,湿哒哒往下滴水。裳熵咳嗽半天才好,从桶里跨出,拿毛巾把身体擦干,披上衣服嘟嘟囔囔:“都不知道你为啥天天有那么多气要生,你要像我一样,多想想开心的事,就不会脾气那么差啦。”

对身后控诉充耳不闻,慕千昙刚教训完,也懒得再计较一两句话。她回到床边坐下,拆下发带,眉目间掩着倦色:“我待会不过去了,你自己去,等胡辛树画完了你和谭雀去外面找。”

裳熵道:“就我们两个人吗?可是这座城好大。”

慕千昙道:“不是你们俩还能是谁呢?难道这破事是我答应下来的?”

寻人之事的确是裳熵应下的,她绝对不会后悔,但从面前这女人口吻中已听出不赞成之意,被否认的感觉多少有些难受,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她抓抓衣摆,脚尖在地上磨:“我又做错了吗?”

“我可没说你错,”指尖弹熄烛火,慕千昙笑了笑:“你那么尊贵,哪轮的到我说你,赶紧滚。”

屋内灯火消逝,没有开窗,昏暗一片。裳熵看不清女人面容了,察觉心底也有块地方熄灭下去,至少近日来折磨她的热感冷却下来。她嘀咕了一声好吧,便推门离去。

脚步声极慢极慢的走远,仿佛走路之人还想要得到挽留似的,等到门后落锁声响起,才顿了一下后,啪嗒啪嗒跑远了。

忙活到现在,天都快亮了。慕千昙身心都没有熬夜的活力,这会便额头突突直跳。管她什么主线,先睡一觉再说。

躺进被窝,在黑夜中睁着眼,快要入夏的天气却是一阵阵发冷,被子里透出股铁锈般的生冷气息。她阖上睁开太久而酸涩的眼,脑中回荡着方才那蠢龙说过的话:多想想开心的事,就不会脾气那么差了。

开心的事啊,要想的,当然要想。

但奇怪了,居然一点都想不到。

不知躺了多久,似见到窗缝间透出天边光明,沉重睡意才从钝痛脑海深处浮出,慕千昙昏沉在被裘间,早已熟悉的噩梦争先恐后拉开幕帘。

桌布是白色镂空纹样的牡丹花设计,高贵典雅,白净纯洁,只是沾上一点油腥都会格外明显,平日都得到极好护理,纤尘不染,此刻却滴上几滴红色果酱。

慕千昙本该为这点肮脏和失误愧疚,这会却有更重要的事要说:“我能不去吗?那个学校真的很恶心。”

母亲穿着水绿色旗袍,一如往常仪态端正,只是上半张脸藏在一团黑雾中,像是看不清,又像是忘记了。她用刀叉分割着盘中牛肉,血丝黏连,没有分给她丝毫眼神。

“千昙,你最近实在有些不听话,是年纪到了,叛逆期吗?”

慕千昙心尖微颤,握紧叉子:“不,不是,我只是想和你们商量一下。那里要花费在人际交往上的时间太多了,不是学习的地方,而且我”

而且我不算聪明,你们都知道的,但我已经很努力做到最好了,却还是追不上那些轻轻松松就能拿到最佳成绩的人。我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可我愿意更加努力,只是我希望你们偶尔也能听听我的心声,我

这些话她统统没能说出来,因为母亲放下刀叉,银餐具在瓷盘划出尖锐刺响:“给你选好的学校不想去,最近也总是推掉宴会,买的衣服也不知道穿,你怎么回事?”

慕千昙还未开口,就听见母亲紧接着说道:“你自身条件根本不算很好,脸也不是特别漂亮,性格也不讨人喜欢,这种情况下还不知道多露露面,多换些礼服,弥补自身缺陷。遇到问题只知道逃避,稍微大点年纪就要顶嘴,教了那么久结果居然还会叛逆。千昙,你怎么回事?”

同样的问题问了两遍,每个字眼都万分刺耳。慕千昙脸色涨红,像是被打了一巴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想回答,因为很累,累到她常常想不通为什么要这样活着。

是易胖体质所以要严格控制饮食,饿到头晕也不能随意吃东西。不够聪明所以要付出加倍努力,在与所谓的“朋友们”聚会时也要背单词。没有漂亮到惊为天人的脸蛋,所以要天不亮就起来化妆,困到站着也能睡着。

她无法丈量自己为了追上他人而走了多远,可即使如此,即使如此!为什么总是有源源不断的人,能够随意踩在她头上?

那些人到底哪里来的好运,又凭什么就生来轻松享受一切?

我要如何开口?我要怎么说才更像是一个乖孩子的发言?我还要怎么做才能博得一段喘息的时间?

桌布上的红色果酱异常刺目,她抬起朦胧模糊的视线,看见母亲的嘴一张一合:“千昙,我们不需要不乖的孩子。如果你不听话,你要相信,我们会有更好的选择。”

声音骤然放大,慕千昙从一片潮冷中醒来。

心跳渐渐回归原位,该是到了正午,窗外阳光浓烈,乐声与欢笑从各个缝隙中钻进来,又滑进耳朵,摔个支离破碎,晃晃悠悠拼成怆然凉意。

日光下薄瓷般的颈间肌肤上沾染细汗,随着较为沉重的呼吸轻微颤动着。慕千昙松开抓紧枕头的手,翻身躺平。

那么久远的事,居然还能梦到。人在走向苍老的过程会不断回忆往昔吗?虽然她还远远称不上老。

对了,她称不上老,她以后也不会老,等她摆脱系统监控,就去修他大爷的仙,活个成百上千年,熬死所有看不惯的人。

掌根处揉了揉眼角,慕千昙想要坐起身去吃饭,敲门声这时响起:“瑶娥上仙,你醒了吗?”

这声音分明还是裳熵,却刻意扭曲了说话方式,使得音色有所改变,估计那蠢龙自以为装得像呢。慕千昙问道:“谁啊。”

门外人道:“我是小二。”

“”慕千昙下了床:“有事吗?”

门外人以为骗过她了,明显一喜,又赶紧压低声音:“跟你一起来的那个客人,那个很好的裳熵”

着重强调一遍:“那个特别好的裳熵,她说你骂她,她生气了,就不想来叫你,所以只能由我来提醒你。要记得吃饭,不然会胃痛喔。”

第89章 你可听说过瑶娥上仙?

昨日吃得较早,几乎折腾整晚没休息,本就饿了,这会睡到上午,更是前胸贴后背。慕千昙捂着胃部,正惦记着要去,这蠢龙就摸过来了,多提醒一嘴,还是用这种方式,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

她自己偶尔都会忘记胃病的存在,也亏得这家伙像念经一样记得清楚。

“有听见吗?瑶娥上仙?”

“嗯。”

“小二再提醒你一句喔,店家已经上菜了,满满一桌子,好多肉菜好多素菜好多大米饭,你最好能快点下去,不然要冷了”

只听声音都能想到门外人是个怎样眉飞色舞的状态,她身上总有着少年人的炽热活力,现在光是听到她姓名那俩字,仿佛有个头上着火的小火人从回忆一角跳跃而出,大声嚷嚷,这满屋水浸过的冷调倒真驱散了许多。

“好,我待会去吃。”慕千昙瞥向屏风:“你进来收拾下屋子,昨晚浴桶漏水了,地上很潮。”

门外人安静了,半晌才道:“会的会的,但是我现在,有点点忙,瑶娥上仙还是先吃饭吧。”

“吃什么呢?”慕千昙口中应着,脚下灵力波动,上一瞬还在床边,下一瞬已至门前,没给门外人任何反应时间,哗啦拉开门扇。正悄咪咪掐着嗓子说话的少女僵在原地,一句话突兀断节:“今天中午吃鱼”

两人沉默相对片刻,裳熵站直身,双手背后,像老大爷遛弯般装作路过:“刚刚有个小二过去了,跑的好快啊呀!”

后颈衣领被拎起,脚下离开走廊地板。她缩起身体,扒拉着颈间,涨红脸蛋:“师尊饶命啊。”

慕千昙道:“小二呢?”

裳熵道:“在你手里。”

慕千昙向前看:“奇怪,明明不是你的声音。”

挣扎动作止住,裳熵愣了愣,十指交叉拇指转着圈,露出那种“难道我真的骗到她了”的思考神情。而后,试探道:“她跑掉了,被你吓的。”

把人放下,慕千昙摇头叹道:“可惜了,本来我还想和她说两句话。”

双脚重回地面,勇气也重新涌起,裳熵仰脸道:“你要和她说什么?”

“没什么,既然走了,那我就不说了。”

裳熵太过于好奇她会对自己说些什么,便干脆认了:“其实就是我啦,你想跟我说啥?”

“说”慕千昙拍她后脑勺:“说你个蠢货,装都不会装。我是隐瞒身份来的,店小二从哪知道我是瑶娥上仙?”

原来是这里露了馅,裳熵抱着脑袋,叹道:“好吧。”转身就走:“我生气了,不想和你说话。”

慕千昙也迈步向楼下去:“哦。”

裳熵问:“师尊要吃鱼吗?”

慕千昙答:“关你什么事。”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又一前一后穿过街道,来到前厅一楼。厅内两侧摆了几十张桌子,正是饭点,差不多快坐满了,嘈杂之声能将人震退几步。小二在餐桌间穿梭上菜,步履如飞,满头大汗。

出来游玩,客人都点的多,想品味这壶城本地特色菜尝尝鲜。但进门后靠近柜台的内侧左边,有一张桌子格外夸张,盘子足足垒了三层,盛器溢羹,却仅有一位肤色微黑的少女坐在那里,对比之下尤为引人侧目。

谭雀怀中抱着只铃铛公主,对着满桌菜流口水,见到来人,挥手示意:“快来快来,俺饿死啦!”

“来喽!”裳熵先两步跳过去了,拉开长条凳坐下,和旁边几张桌上妖戏团的成员热烈攀谈起来。

成员们问她就要吃饭,刚刚突然又去哪了,紧接着看到后一步走来的黑衣女人,此起彼伏礼貌叫了句上仙,而后纷纷低头夹菜,不敢再往这边看。

进入壶城后,感觉过了去很久,其实也才一天。慕千昙来时在车上,吃喝都是催裳熵给她拿进车里的,半夜才避着阳光出去锻炼,就没和这帮妖戏团成员正面对上过。他们只记得这女人是在东西客栈几句话破解凶案的冷厉上仙,其他不多了解,自然有所畏惧。

桌上有鱼有鸡有鸭有牛肉片,丰盛到仿佛把后厨动物宰了一遍,就算是过节也太铺张了。慕千昙停在桌前没动,估算着这一桌大概要多少钱,并换算成巴掌准备狂抽某败家龙一顿。

这时,旁边桌的胡辛树见她久久没动,走来简单解释两句。说是不知道上仙口味和喜好,所以点的有些多了。如果吃不完到时候打包给兄弟们吃就好了,上仙不要介意。作为入壶城的第一顿正餐,希望能让上仙喜欢。

裳熵不知在点谁:“胡大哥人可好了!画画也好,出手还大方!”

此人倒是有着男子少有的心细。慕千昙心中却只有一个想法:是他们付钱,那没事了。

入座吃饭,她执筷吃菜,那边裳熵把画卷在膝上摊开来,故意握着顶端拽起,露出桌面:“胡大哥的画,真好看。”

慕千昙瞥了眼。那画作的确精巧,完全一模一样,像是把小光头从瓶子里拽出来打在画副上似的,非常用心了。谭雀从画作边露出脑袋,她不知道两人之间有过小小的不愉快,便直接汇报:“俺们找了一上午,把画给好多人看,没有认识她的,但是大家伙都知道这个”

她指指小光头额上的弑神:“他们讲这个是为了杀掉前任壶神留下的,是一个叫叫什么来着?俺记性好差,听完就忘了。”

“叫做齐潇潇。”裳熵补充道:“前任壶神有三位,住在天上,会仗着本领强大肆意欺凌百姓,要求上供金银财宝与美人,否则就会降下天罚,此举惹了众怒。后来有好多位修者跟着一个叫齐潇潇的小女孩一道上天,把那三个神打败了。那位齐潇潇就成了新的壶神。她当年上天前,额头上就有这么个弑神的字样。”

谭雀道:“俺就说那个刚进大门时,就看见门上有画,俺当时还在想那是什么东西来着,现在才知道原来是那个叫做齐潇潇的。”

进入壶城时,所有人都能看到大门上的两扇巨幅画作,一扇上是三位高高在上的仙人,另一扇则是举剑指天的少女,身旁跟着数位修者,所描述的大概就是这个故事。

谭雀咬着鸡腿:“不过俺很奇怪,不是说飞升了才能叫神吗?那个女孩是飞升了吗?”

慕千昙不屑道:“民间会自发捧一些拥有大功绩的人并尊称为神。这种本地神在天虞门分类里被称为‘俗神’,和飞升没有任何关系,她只是站得高罢了。”

从第一位凡人修者出现到现在,还没有人能够飞升为真正的神。所以人们都不知道神是什么样子的,那么什么样子都有可能是神,人们的信仰需要有依存之地,俗神就应运而生。

裳熵把肉块切小,喂给争春,又喂给红绸,还想喂进瓶子里给小光头吃,被她摇摇头拒绝了,鬼不需要吃东西啊!谭雀则是无意识嚼着鸡脆骨,昂头看天花板,脑中幻想着那得站多高?便问道:“但是再高,还是在地上,不是天上吧。”

不是天上,宇宙里没有空气,就算是神仙也生存不了,除非她会开火箭。但慕千昙不会和这俩人科普物理科学,夹了口鱼肉:“是在地上。”

谭雀似对这种话题很感兴趣,连平日里的畏惧都被干扰到丢弃了,又问:“那她至少很强吧,都能杀掉其他三个仙人。”

将鱼肉抿在唇间时,舌尖探到一片细细密密的小刺,差点扎进肉里。慕千昙蹙眉,一手掩在唇前,用舌尖抵开鱼肉吐出,合掌放下,抿了抿唇,冷哼道:“杀了三个小仙而已,不算什么。”

这话说得未免狂妄了,不过她有这种狂妄的自信,虽然和其他几位变态殿主比起来强度略逊一筹,但和这外面的野仙相比,她还是很有话语权的。说不算什么,就不算什么。

裳熵偷偷看了她一眼,伸手端了盘鱼在自己面前,神神秘秘,开始捣鼓。谭雀吮着勺子陷入沉思,厅内杯盘响动间,桌边忽然浮上来一颗白毛脑袋:“各位是外地人吧。”

谭雀被他吓一大跳,差点尖叫,抬手护住铃铛往裳熵身上歪去。但随即看清了那蹲在桌边的,居然是柜台后的白发老人!她叫嚷道:“你干嘛呀!”

老人道:“我方才见你们拿着画像,是想打听壶神的事吗?”他一副跃跃欲试之样,仿佛只要她们称是,就能立即把壶神生平现场倒背一遍。

“不是!”以为他是觉得眼熟,谭雀不放弃机会,把画卷抓来,唰的一声展开:“俺们是想找这位。”

听见不是对壶神感兴趣,老人明显怠惰了,不过还是给面子打量几眼画作,摸摸下巴:“你们要找人,这幅画上看着也就十来岁,要是活到这个年头,得有三十多了吧。拿小时候的画像来找,怎么找得到呢?”

裳熵本在专心和鱼作对,闻言动了动耳朵,也偏头问:“我也想到了,他们说这是之前流行的,现在没了。这意思是不是,只要头上有这种刻痕,就是说她其实是很多年前的人了?”

毕竟是在额头上动刀,那么显眼可怕,不是单纯有信仰之人就能做到的。所以,若不是那时追随着流行冲动刻下,应当不会有人在很多年后的今天,还会选择这种极端类似“刻字刑罚”的表示方式。

那么很有可能,这位小光头死去已有很长一段时间了。

有机会科普,老人又来了兴致:“没错,这至少是十来年,将之二十年前不不不,得算三十年前的事了,或许你们听过瓷壶三尊吗?”

嘴上问着听没听过,却没等回答,自顾自流利讲解起来。

话说大约三四十年前,壶城中的妖鬼林中不断有邪物爬出,来到城中作祟侵扰。百姓苦不堪言,试图聚集反抗,但人之力哪能与天生强大的妖物硬碰硬呢,几次顽强抵抗都失败了,再继续下去只会徒劳增加人员伤亡,只好困守城中,不敢去山中打猎,也不敢出城游玩,期盼有仙人降世除恶。

这时,有三位仙人路过此地,听闻祸乱,进入城中,顺手除去妖鬼,给壶城带来了久违的和平宁静。百姓卸下心头重担,自然对他们欢呼爱戴,献上相当多好珍奇宝物,以作为感谢。

三位仙人大抵是在外面不算出挑,来到此处后被捧到高处,一时飘飘然,舍不得离去了。他们观此地身处山中腹地,近乎与世隔绝,便有心留下。壶城百姓见他们愿意主动护卫,自然喜不自胜。有仙者坐镇,再有妖鬼现世,那可就不用怕了!

所以,刚开始时,听闻他们想要远离城镇,住到高处去,百姓没有异议。接着他们说需要持续上供,财宝美人全都要,百姓虽然心里打鼓,但也没有异议。后来他们要求上供的份量越来越大,越来越金贵,越来越夸张,为了长久安宁,百姓勒紧裤腰带,有异议也得没异议。

可再后来,就算没异议的,也得有异议了。只因那三位的贪婪之心被豢养到无法收拾,也没有出过几次手,居然开始对城中的每一个人都征收保护税款,且数额非常高昂,几乎是要刮干净钱袋也难以交上。

明明有仙人坐镇是好事,怎么日子反而比之前还要困苦?

百姓们试图与仙人交谈,可他们早就去往高处,哪能听见脚下蝼蚁的呼唤?为了压制那渐渐涌起的不平之声,仙人聚拢了天罚,不交钱不听话者,便会有一道惊雷从天而降,使他们灰飞烟灭,这简直比妖物还要可怕!

他们终于想起来要反抗了,可他们是弱者,曾经无法抵抗妖物,如今也无法抵御自己亲手养起来的神仙。

而这三位,便是前世俗神“瓷壶三尊”。

老人说到这里,语气激动起来:“要说到重点了,推翻这三位的,就是我们如今头顶上的神仙,齐潇潇!”

她是齐家独女,家中原本在壶城还算富裕,如果把钱交齐,日子会过的很不错。但齐家人骨头硬,皆不满三尊的强硬统治,绝不愿顺从。以此许多同样不满的人,追随他们齐家,也不愿交钱,逐渐形成一种默认力量。

可惜,太过强硬的尖子一定会被掐掉,没有实力傍身的勇气只会招致祸患。

某日齐潇潇出门买椒汤喝,回家路上时,就见晴天一道霹雳打下,把他家亲人连带奴仆几十口子人,全烧了个一干二净。

这一道雷,劈烂了一半壶城人斗争的念头,劈燃了另一半人势必要推翻天宫的痴念。

他们离不开这片世世代代生活的土地,在高压之下一批人就此畏畏缩缩,甘愿把所有钱财奉上,只求能活下来。另一批人则在三仙眼皮子底下秘密修行。既然别人能靠修仙到那高处作威作福,没道理他们做不到。

而这里面,就包括齐潇潇。

她只一瞬间失去了所有,亲人们变成一地焦土,连下葬都做不到。呕的心血溃烂,剃掉了头发在脸上刻字,发毒誓一定要把那三人的头割下来给亲人们报仇。

巨大痛苦往往会带来不可思议的力量,十年修行之后,她带领其他略有小成的修者们杀上天宫,经过了三天三夜的厮杀,天上下起血雨,而后雨过天晴,在所有壶城百姓的翘首以盼中,齐潇潇带了三枚眼球飘下来。

她成功斩杀了“瓷壶三尊”!

老人讲得绘声绘色:“削发刻字,十年苦修。一朝闯上天宫,端了那三仙老巢!她就是现在的壶神,五目潇仙。”

大仇得报的故事人人都爱听,更何况那位神仙还在头顶上挂着,更是添了几分神秘色彩,叫人忍不住仰望,忍不住幻想。那三天三夜的厮杀是个怎样激烈的战况?十年苦修又是怎样坚持下来的?若是有缘,能否得见仙人一面?

似还沉浸于这故事中,老人又从袖中摸出护身符,感慨道:“若不是潇仙,我们不知还过着什么日子啊。”

怪不得会如此敬重了,可谭雀还有点不懂:“可她推翻了天宫,为啥还要住在上面呢?咋不和你们住一起?”

老人吹胡子瞪眼,把护身符正面返给她看:“要平衡啊!”

这是每个人都有的护身符,正面花纹分为三层,最上层绣着华美金宫,中间那层是山中的壶状城镇,最底层则是烈火炎炎。就算不解释,也能大概看懂,分别代表着仙境,人间,地狱。

“潇仙说了,那些妖鬼其实都是从地下爬出来的,她在地上时唯恐看不清,在天宫能瞧的更广泛。况且这也是一种仙,人,鬼的平衡,只有这样才是最合适的!”

慕千昙喃喃重复:“平衡。”唇角微微翘着,说不上是讽刺还是在笑。

手边忽端上来一碗白生生的肉,慕千昙刚看过去,始作俑者便溜回去坐好了,若无其事的吃菜,还问:“我猜到了,是不是大家都仰慕齐潇潇,所以有人学着她往头上刻字了。”

慕千昙端住碗,微微倾倒,筷子拨了拨,认出这是一碗把大刺小刺全挑出来的鱼肉,里头还混了几只剥好壳的红虾。

老人赞叹点头:“是啊,就是潇仙刚去天宫那会,好多孩子会学着她往头上刻字,不过这事很快就被叫停了。”

裳熵问道:“是她叫停的吗?为什么?”

老人没多言,只摆摆手:“主要是,不合适。”

想想也是,需要推翻头顶的恶神时,在额头刻上弑神没问题。可现在天上换了人,有了新神,脚下百姓还要往头上刻这两个字,那像什么样子,的确不合适。

慕千昙夹了一筷子鱼肉,这会入口顺滑绵软,没有刺在软肉上作怪了。

不得不说,只有这蠢龙有这种耐心,换她来的话,早就掀桌把鱼肉斩为八段了。

裳熵飞快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又抿住。见她看过来,装作还在生气,昂首问道:“那如果我想知道,那会都有谁在头上刻了字,能找到吗?”

老人道:“能吧,去官府那里查一查,该是能查到。”

由满城之人,到在头上刻字的极小一部分,寻找范围一下子大大缩小,再好不过了!

老人沉默片刻,摸着护身符,叹息道:“可惜我老了,不然若是能上天,当个端茶小仙也不错。”

裳熵道:“有看门小仙,驱妖小仙,还有端茶小仙吗?”

老人道:“这就是潇仙的开明之处了,她不像那三尊单独霸在天上,而是会选择一些人与她同登天宫。看门,驱妖,端茶,扫地等等,小仙多了去了,只要足够虔诚,日日夜夜拜服,就有可能被选中!”

裳熵道:“怎么才算是虔诚啊。”

以为她也想上天,老人热情道:“这首要的,这个人本身还要有勇气,也要正义善良,心中肯定要对壶仙万分敬重。这样说不明白,我给你举个例子吧。有位驱妖小仙在成为仙人前,还是个凡人的时候,就曾经勇敢驱走一位邪仙!”

心中微微一动,慕千昙抬眸:“邪仙?”

老人道:“没错,你们可否听过瑶娥上仙‘火烧婴灵庄怨气冲天’的传闻?那件事就发生在这里呀!”

第90章 难道她就是壶神?

桌上静了静。谭雀面容僵成一幅画,鸡骨在嘴中嚼嚼,眼珠乱转。裳熵本在弯腰扒菜,闻言被呛了下,缓慢直起腰,支棱起耳朵。慕千昙身为当事人,倒是平静:“有所耳闻,不妨细说。”

原著里根本没提到那传闻究竟是怎么回事,女主和男主走到这条壶城主线时,也没怎么详细了解过。如今有人送到面前来说情报,她自然不会错过,正好听听这传闻在发源地的版本是个什么样子。

提到这事,那老人脸上的鄙夷之色快溢出来了。他一拍手,晃晃食指:“那我可得跟你们好好说道。约莫十来年前,那位瑶娥上仙还不是上仙,只是个修行道行不咋样的修者,天天在她师姐秦霜屁股后头跟着猎妖。因着皮肤白,长相水灵,不太说话,还冷冰冰的,就被称一句雪娘子。”

“嘿,本来啊,大家伙还都挺喜欢这位雪娘子的,毕竟爱美之人人皆有,况且她也是来自鼎鼎有名传说中的大宗门,光是听到名字都要吓得人抖三抖,还能敢说什么呢?不过,也没必要说什么,毕竟人家和我们并不相干。但就在某天,雪娘子居然来这了,还是自己来的,没跟着师姐。问起来,她是说自己下山历练除妖,路过此地,察觉到城中有妖气异样,所以来看看。”

“到那会,咱壶城人还觉得无事,头上可是有潇仙坐镇,怕什么,就由着她去了。且她说的没错,那会城中确然有妖物作乱,好多家婴孩都丢了,身上掉下来的还吃奶的小娃娃突然不见,爹娘哭的那叫一个肝肠寸断啊。但听闻此偷婴小妖狡猾,抓捕不易,大家也只能提心吊胆等候,过了好一段战战兢兢的日子。”

“后来,具体也不知道咋回事,这雪娘子突然从山上滚下来,灰头土脸,狼狈不堪。城里百姓正奇怪呢,就见潇仙也踩着雷声滚滚而下,手里还抱着个受伤的女人。”

“潇仙说,杀死偷盗婴孩的妖怪了。众人那是刚翻腾起来,又听她说,但孩子们找不回来了。大家心里那个五味杂陈,酸楚痛心啊,可还是要问为什么。潇仙告诉他们,那些孩子被抓到了一片废弃木屋里,她追踪妖物找到老巢时,就看见雪娘子在点火,那一片林子都黑焦了。问她为何要这样做,她说找不到妖物,要把这一片全烧完,这样妖物也会死。”

“实力不足,倒是丧心病狂!就用这种伤敌一千损人一万的方法,活活害死了几十个奶娃娃,*这实在是没天理啊!”

“她点火那时,恰有个叫丁香的凡人去山上采药,发现此人在烧山,且火中飘着许多婴孩的哭声,觉得要出大事,便不畏惧仙者身份出言制止,谁知也被打了一顿,受了重伤。还好潇仙来的及时,保下一条小命,后来因这事被潇仙赏识,被提为驱妖小仙,帮忙在下面抓妖怪,也算是余生风风光光的顺遂了。”

裳熵叼着棵青菜听完全部,八字眉越皱越深,脑子快速掠了遍,抓住关要处直问:“可说我师雪娘子烧山的,只有潇仙和那丁香两人啊,万一她们没讲实话呢?”

老人一惊,脸庞扭曲,拍桌呵道:“你什么意思!难不成潇仙还会冤枉她了!”

从昨日第一回见他在柜台后干活,便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但谈到潇仙居然能从柜台后溜出来,口若悬河头头是道,维护起来更是平稳情绪不再,也不知是不是信仰让人疯狂。裳熵坚持问道:“她讲完那些,雪娘子就没说啥吗?”

老人道:“当然说了!潇仙上山后,很快把火扑灭,但为时已晚,孩子们全都烧成黑灰了!雪娘子就擦擦脸,说不是她干的,还说不知道是谁点的火。嘿,这谁能信啊,罪人都爱说自己无辜!”

心裳熵舔舔唇:“可是,可是如果她真做了这种事,为什么她现在还是殿主,还能在宗门里修行呢?其他人会对这般恶行坐视不理吗?”

在她印象里,盘香饮与那几位大佬都并非是善恶不分之人,不可能放着有这么大污点的人在身边不管不问,最后还让她当上殿主了。这不合常理,毕竟人间选个村长也要看平日表现的,宗门选拔只可能会更严格!

老人激愤道:“哼,所以说大宗门就是腰杆硬呢,谁敢得罪他们啊。咱们好些个壶城百姓都强闯上山,就和潇仙说的一模一样,他们痛失孩子,恨啊,痛苦啊,恨不得手撕了那个丧尽天良的女人!后来事情闹大了,她师姐和那个掌门也都过来了,东查查西查查,最后也没怎么样,就把人接走了。”

问出去的问题并没有得到解答,裳熵依然困惑。

似是为了佐证自己的说法,竭力使潇仙之话更有说服力,老人紧接着道:“那瑶娥上仙真不是啥好货,远的不说,就说近的,往年咱壶城这人也多,但没有今年那么多,你们可知是为啥?”

裳熵不太喜欢听他用词,闷闷不乐道:“为啥。”

老人道:“就因为她去年大闹鑫乐城,还烧了鑫乐坊啊,许多戏团和乐师没地方玩,可不就是只能来壶城了!”

实在没想到在当事人面前也能搬弄是非,也直观感受到传闻究竟有多么不可靠了,裳熵睁大眼睛,荒谬道:“什么啊!那不是她烧的!那是她徒弟烧的。”

老人横眉竖眼:“嘿,你怎么知道,难道你亲眼看见了?”

裳熵想跳起来,肩头和膝盖都有灵力压下,使得她硬生生坐定在条凳上。她看向桌对面女人,还在垂眸吃饭,筷子在碗中轻微戳弄,显然是让她不要惹事,也不要暴露。裳熵忍了忍,只道:“我没看见,是听说的。但我就是知道,你是在讲假话!”

“你听说,我也听说,都没证据,都是道听途说,怎么我的就是假?”老人摇摇头道:“况且,你这么生气做甚,说的是瑶娥上仙,又不是你,跟踩了尾巴似的,她是你亲娘还是你恩人啊?”

裳熵仿佛突然清醒了,严肃道:“就算她不是我的谁,我也会为她说话,因为我知道你说的并非事实,而是妄加揣测的污蔑!你们不该从那些真真假假都未知的传闻里了解一个人,还随意评判是非,这样做的你们才是坏人!”

本是来传。教的,没想到灰头土脸碰一鼻子灰,还是被这么年幼的小姑娘教训。老人脸上挂不住,看旁边已有人打量过来,起身哼了句不和你计较,便甩袖匆匆离去。

还在怒气冲冲中,裳熵握紧筷子,用力戳着碗底,连连哼了几声。谭雀看了她一眼又一眼,安慰道:“反正你知道瑶娥上仙没做那种事就行啦。”

慕千昙始终平静,仿佛被置于话题谈论中心的人不是她,实际上也不是。除了鑫乐,说来说去讲的还是原主,和她关系不大,加上此地人多,稍微动手便会非常惹眼,没有必要。

一个在茶杯里放两块冰就能磕掉他牙齿的老家伙,和他计较都是跌份。

心潮沸腾完之后,没有后续添柴加火,也渐渐冷却了。裳熵拿出瓷瓶看了看,开口道:“那咱们待会去查查死亡记录吧,能找到她是谁,就能找到和她约定过的朋友了。”

谭雀自然赞成。

吃完饭,三人找了个路人问地址,便直往官府去,又摸到了记录人员档案的馆藏,共甲乙丙丁四个大宅,是生是死壶城历代居民信息都在这里了。

她们是游人身份,没法正大光明进去查,但一间间去寻,未免太费时间。慕千昙选了个简单快捷的逼问法子,径直闯入大厅,朝桌上一拍:“放在乙字房的死亡记录拿给我看。”

那看守小官被她拍傻了,见她面色冷漠,气场强大,还未来得及问身份,便下意识回答:“亡者记录不是在丁字房吗?”

慕千昙道:“丁字?丁字东边吗?”

小官道:“西边,靠墙的”他说到这里,才如梦初醒,问道:“你们是谁啊?”

慕千昙负手道:“查案,城东死了人,你没听说吗?”

她板着脸略严肃的说完这句话,好似在责怪,没等回答便转身离去,留下一个匆忙去处理事情的焦急背影。小官一头雾水,也不敢叫住人,挠了半天头,才想起来去外头叫人来城东看看到底是咋样了。

那边三人已去往丁字方,绕过凡人守卫太过简单,扭开房间窗上的锁链也不困难,翻窗落地到找到西边靠墙的架子,都十分顺利。只是面对那整整摆满了两个架子时,难题来了,那就是,资料太多了!

慕千昙抱着双臂,先行退到一边,找了块干净地方坐下休息,表明她是不会动手受累的。裳熵与谭雀对视一眼,挽起袖口,开始大海捞针。

既然齐潇潇推翻三尊是将近二十年前的事,并且在额上刻字也是在那段时间短暂流行,那么寻找十五到二十年前,在十岁左右便死去的女孩,再根据特征一一排查,也许就能找到人!

说干就干,两人齐心协力,对着一本本又厚又重的册子发威。因为记录的内容相当之多,为了节省纸张,字体印的小而密集,房内光线也不甚明朗,看的人眼珠子疼。坚持着干熬了将近一个时辰,终于翻完册子,没找到一个符合条件的女孩。

这段时间内,没有少女夭折。

谭雀一看文字就脑袋疼,一下子看那么多,更是疼的要分裂,倒地不起:“查了那么多,一个都没有!”

裳熵合上册子,不气馁:“没有女孩死去是好事,说明她们都平平安安活着呢。”

谭雀推开一堆册子,揉眼道:“俺要瞎了。”

“你歇会,我自己来找就行。”裳熵把册子都收好整齐放回架子,把范围扩大到十年,依然没找到。她笑道:“还是好事。”

不知道的看她开心,还以为是达成目的了,却原来只是为了陌生人安然生活着而觉得幸福,真有够难以理解的。慕千昙靠着书架,等了一个多时辰,耐心被消磨的差不多了,准备提醒点内容,便道:“过来。”

裳熵把书放回去,走过来:“怎么啦?”

慕千昙道:“在这边歇一会吧。”

裳熵一怔,脸上立即绽开笑容:“你关心我?”

慕千昙道:“找半天找不到,是说明你方向出了问题,停下来想想下一步要怎么办,不要盲目坚持。”

“知道啦。”裳熵在她旁边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掌根不动,掌心轻拍着,喜滋滋道:“你还是第一次关心我呢。”

闷热干燥的房间空气中,漂浮着阳光下格外清晰的拂尘,一如静谧流淌的时光。慕千昙道:“是吗。”并未侧目,只是淡淡道:“你不是生气?”

刚想起来这茬似的,裳熵赶紧收起笑脸,可片刻后,还是遵循心意扬起来:“我不生气啦,虽然我不喜欢你说的话,但你说完之后,还会跟我一起来这里找信息,你很好,行动比语言要重要的多。”

“况且,我今天听那个老爷爷说话,那才是真正的生气啊!我很讨厌别人把不确定的事到处乱说,这样很容易伤到人!人人都容易被伤害,所以说话做事应当更小心才对!”

“不过看他们,我也学会了一件事,那就是决不能随意听信别人口中的他人,要自己去接近了解过后才知道的!”她说着自己的见解,又叹道:“为什么大家都坚信假话呢?”

慕千昙道:“所谓三人成虎。即便是谣言,传播太广泛,也会以记忆形式,成为某种既定事实。”

裳熵似懂非懂的点头,偏头来问:“所以那两件传闻,其实也”

“既然答应了要帮忙,”慕千昙向后靠一些,让出旁边的墙面,打断她:“就去专心做,不要三心二意,总问东问西。”

“哦哦。”裳熵也想起是来干嘛的,觉得休息够了,要再去战,可目光微微滑动时,她注意到墙上挂着的画作。

那画作大约就是五目潇仙本人,笔触格外细腻真实。少女闭上眼,举剑在脸前,剑上带血,发丝飞舞,有力而强大。壶城人几乎人均信仰这位潇仙,这种画挂在这里并不奇怪,但吸引裳熵的,是她额头上那两个刻字。

笔划非常熟悉!

裳熵起身抢到近前,仔细看那弑神刻字,越看越是眼熟。唰的展开胡辛树那副画作,抵在墙上,一一对比,惊讶发现,这小光头额上刻字的每一道笔画,每一处错落,甚至因为自己用力而略显别扭的歪斜角度,都与那潇仙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