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河大喊道:“我们要拉着手!才能进去!”
脚下并没有支撑点,而瀑布冲击力过大,甚至可能把人打晕,万一被冲入黑谭深处,那可就生死莫测了。所以须得手拉着手,若是有人失去意识,其他人也能把她拉回来,最大程度保证每个人平安。
秦河那一喊灌足了灵力,其他几人都能听到。
几人彼此之间大部分都不熟,起初定是不愿,然而瀑布就在面前,那般恐怖冲击力肉眼可见,再大胆量也给冲没一半。
考虑到自身安危,还是不情不愿地拉上了。
“”为了不那么突出,慕千昙自然也没拒绝,而她是决定后便不会扭捏的性子,说握就握,直接抓住那只向自己伸来的,犹犹豫豫摇摆不定的左手。
第一反应是,还好,没有抵触心理,毕竟只是握手。
紧跟着,便是一种很明确的触感,柔软。
想想也是,平日再怎么调皮,上山下海,张嘴乱咬,本质都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的确是柔软的。
握住她的同时,那边人似乎愣了愣,才稍微加大力道回握。五指在慕千昙手背上留下痕迹,用力之深,该是怕她被水冲走。
若论平时,那少女的手掌受血脉影响,应当会滚烫万分,此刻却在潭水失温下冷凉如冰,与自己平时一样了。
不过,两只皆冰凉无温的手,握在一起时,反而彼此都会觉得温暖。
各自攒起灵力举到头顶,一鼓作气之下,四人猛冲过去。
头上重压一瞬,耳边短暂嗡鸣,再睁眼时,前方山壁之上,正有一个黑黢黢的山洞,如一枚庞大眼球,静静望着来人。
瀑布之后居然还真有空间!
山洞内部平整干净,且无血腥气,想来也许并没有凶兽住在此处,正好可用来休息。四人依次爬上岸。
慕千昙于洞中站稳,那边两人已在打量山洞内部,她的手依然被紧握,便道:“还不松开。”
裳熵如梦初醒般,立即甩开,自己把手捧到胸前,也没看她,溜到一边去了。
此处洞穴比想象中要深,秦河向里走了几步,眼前黝黑一片,什么都瞧不见。她拔出剑,使得剑光照亮一段前路,依然看不见尽头,便放弃了,回到洞口。
刚从潭水中上来,虽有灵力护身,依然被冻得瑟瑟发抖。好在靠近洞壁处墙角堆着一些稻草,收集起来铺好,点燃便可烘暖身体。
裳熵正要吃金,伏璃已先一步掏出方块大小的物体,拨开盖子,稍晃几下,火星复燃用它点燃草堆,又放了几块白石进去,火焰瞬间涨大许多。
裳熵没忍住问:“这是什么?”
伏璃斜她一眼:“这都没见过,点火器和燃石啊。”
裳熵道:“没见过不是很正常,我也见过你没见过的。”
发现吵架苗头又起,秦河及时制止:“都这会了,别吵,浪费精力。”
被追赶一通,又下水泡过,的确损耗精力,几人都不再说话,围火而坐,等火堆烤干衣服。
慕千昙恰坐于伏璃对面,不经意间,抬头瞧见人。少女浅金发色于火光朦胧中仿佛相机里的过度曝光般铺开光晕,衬着那双碧绿眼眸如宝石般晶莹深邃。
李碧鸢忽然说道:‘我老早就这么觉得了,她好像外国人。’
从头到脚一水白袍,腰间被金腰带勒起,纤细白皙的脚踝上系着圈圈银链流速。脸部轮廓清晰,高眉深目,处处异域野情。眼眸狭长,那点碧色更显流光瑰丽,与美人尖额饰相互辉映。
这是和女主是截然不同的美,就算沾上不少血污也相当打眼,但的确和他人不再一个画风。慕千昙道:‘怎么不能是少数民族呢?’
李碧鸢道:‘国内还有金发的少数民族吗?’
慕千昙道:‘有。’
李碧鸢道:‘还真有?不过就算有,应该也不在中原活跃吧?虽然她很漂亮,但感觉在全是黑发黑眼的世界里看到金发人,有*点奇怪。’
慕千昙无语道:‘我们刚刚还被两只螳螂追杀,你怎么不奇怪这点呢?’
漫长的沉默后,李碧鸢道:‘也是喔。’
衣服逐渐被火烤干,温度回升,秦河放松一些,又紧接着凝眉思索对策。在这之前,顺带想起造成目前这种局面的引线是什么——那个斑蝉王的突然死去。
“就在你叫醒我们的时候,那会斑蝉还没有开始抢夺蜂巢吧。”秦河询问着,确定自己清晨的记忆有没有出错。
然而,没等到回答,她不由得抬头,向裳熵望去。只见少女搂着自己双腿,不停揉捏着左手,双目放空,也不知在想什么。
黑发贴在她脖颈与脸侧,衬得暖肤如玉,耳后微红。难道是生病了?
秦河轻缓叫道:“熵熵?你不舒服吗?”
这一声终于让她的魂魄咣当坠回躯体,裳熵浑身一颤:“啊?”
秦河轻轻一笑,将两个问题重复一遍。裳熵摇摇头:“没没没,我好好的,对,我叫你们的时候还没有。”
得到答案,验证记忆无误,可秦河实在想不通,斑蝉王的死因。
糖榕森林里应当只有斑蝉在,因为他们数量过于庞大且集中,这会帮助他们吞吃掉误入的所有生命,且在入侵者刚出现时,所有斑蝉都会疯狂爆起,以作示警。
可她们刚看到那会,**们明明十分平静,没有任何攻击意图,说明没东西进去,但接着没过多久,斑蝉王便一命呼呼,这前后矛盾之处,如何说得通?
怎么都想不通,秦河只得将之放放,稍后再想。不过心中又产生一个疑问,她道:“方才我始终担心叶姐姐跟不上,便时时回头望,才发现完全是无用的担心。叶姐姐身姿灵动,面对两只剑阶妖物也从容不迫,说自己灵力低微,其实过于自谦了。”
这小孩防备心真太重了,稍有不对劲的地方就要问问,慕千昙沉默须臾,道:“就是因为灵力低微,实力不济,所以才练就逃跑本领。否则,也不敢独身来到这里。”
确实能够解释的通,秦河略一点头:“明白了。”
伤口又在呼呼冒血,伏璃看了眼,习惯了似的,不以为意,一手从怀中摸出储物袋,提着袋底抖一抖,里头滚出瓶瓶罐罐等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咣当响动。
从中翻出伤药,她简单处理伤口。
地上那堆东西,什么形状都有,模样奇特,闪闪发亮,裳熵有些好奇都是用来干什么的,便忍不住多看几眼。
伏璃见状,笑道:“都是我们伏家的宝贝,乡巴佬多瞧瞧,以后可没机会看了。”
传闻中,伏家的确以擅长些奇淫技巧而闻名,裳熵背诵仙门历史时有看到这点,心中对聪明人多有佩服,却实在看不过这人,切道:“宝物一箩筐,也没见你把妖怪打回去。”
伏璃道:“我只是没准备好。”
裳熵道:“归根结底,还是你招惹在先,还用那种方法。”
伏璃道:“奇也怪哉,杀大的也是杀,杀小的也是杀,怎么用小的来威胁大的,就不行了?再说了,我们本就是进来抓妖的,不招惹妖物还招惹什么?”
裳熵道:“你太自不量力了!就算要抓,也要想想你有没有那个本事抓到。若是你多想几分,咱么也不会进到这个洞里。”
这话听起来冷静异常,慕千昙知晓她少有的清醒了,应当是冷水浇的,脑中思索着要不要在她以后犯浑时,也给她浇浇?
秦河无奈扶额:“唉,你们算了,小伏家主,你有没有把它们的孩子送回去?”
伏璃道:“送回去了,但它们还在发疯。”
秦河道:“差点被偷走孩子,定然愤怒,想要撒气。”
伏璃道:“就等着呗,反正它们不敢入水,难不成还能一直在外头守着吗?”
秦河道:“不要小瞧妖物的耐性。”
本来找到水源处,是想在这里杀掉那两只螳螂的,毕竟只要入了水,许多昆虫都会丧失大部分战斗力,甚至暴露出弱点。
但堵在外头的那两只明显也懂得这个道理,并不上当,还借助地形将她们困在其中,只需等待便可瓮中捉鳖。而她们找来瀑布的这一行为,则成了饮鸩止渴。
终于将身上大大小小伤处处理完毕,伏璃收起药膏,把地上东西一件件捡回储物袋。眼风扫到身前,她略一怔愣,抬起视线,隔着火堆打量着对面那女人。
想起方才潭水中一幕,伏璃问道:“敢问这位仙子是何来头?”
慕千昙与她平静对视,报了自己的假身份。
伏璃喃喃念了几遍,像是不敢相信,那般气度之人只是个无名小卒?视线扫过女人腰间那把无甚灵气的下品灵剑,毫不珍贵,遍地都是,于是对着身份多了几分信任。
原本还以为是什么隐藏高人,结果只是个门派名都排不上号的,想到自己还被她怼过一嘴,不免气愤,话语便格外不中听:“小门小派,无名散仙,听都没听过,不知道!”
裳熵蹙起眉尖,身体微微前倾:“那是你没见识。”
伏璃不屑道:“所以你知道?哼,有什么用?知道的多不代表见识广,还得考量下你知道的那些有没有价值,可别把什么杂七杂八的世面都当成见识了。”
当人面还把话说这么难听,无非是仗着世家背景无人敢动,若是她对面这位的确是小门小派之人,自然是不敢说话的,但实际上并不是。
慕千昙道:“大家族出来的人就是不一样,想必学识与能力都是顶级吧,快指导一下我们,该怎么突破眼下这死胡同一般的局面?并且,您惹出来的妖物,是不是也该由您亲自来收拾呢?”
“我自然会把它们收服,还用你说?”伏璃语气森然道:“你也配和我说话?天虞门就是门槛太低了,才让你这种货色也能进来。”
慕千昙还得反驳,裳熵忽恼道:“有眼不识泰山!”
伏璃好笑道:“啊?谁是泰山?你?还是她?”
你一言我一语,又吵起来。秦河位于嘈杂中心,兀自坐定,神色安然,似放弃了制止这两人。
那句有眼不识泰山也叫慕千昙陷入沉思,目光扫过少女脸颊,来来回回,直到她本人都察觉,揉了揉脸,别过去不看她,声音也渐渐弱下去。
吵架需得两人都攒劲才行,一方弱势,另一方也不会痛快,伏璃便也止住了。方才两人争论的余韵在洞内回荡,消逝,而后彻底陷入寂静。
就这么等了不知多久,饭吃了两顿,再出去看时,天都快黑了,两只螳螂完全没有离开迹象,依然活力十足的绕着深潭巡逻。
秦河坐回来,思索片刻后道:“恕我直言,若是它们一直不走,咱们又想不到方法突破,也许就得求救了。”
都是爱面子的年纪,谁都不想被嘲笑说空手而归。裳熵转动脑筋,竖起食指道:“我知道了,你看这瀑布直入水中,潭水却没有满溢出来,说明下面很深,且连接到别处,若下去看看,也许会有路呢?”
伏璃道:“什么破主意,地下暗流比妖物要可怕多了,有命下去可没命找路。”
裳熵充耳不闻,眼神不知哪里一扫,叹气道:“若是我师尊在这就好喽,直接用仙鹤带我们飞走就行。”
慕千昙本在阖眼休养,闻言道:“螳螂也会飞。”
掀起衣摆烤火,裳熵哦了声。
孤鸿不再手边,只有一把自己不太擅长使用的低阶灵剑,想对付那两只螳螂并不容易,况且她也不打算暴露身份,不可能自打脸动手,但确实需要做些什么来打破僵局,不可放任情况变糟糕下去。
否则,她们如果真选择求救,而此地恰好是她的监考区域,她却无法在三双眼睛下脱身,很难办。若不是,来了其他殿主,发现她在此,也是难办。
将现状重捋一遍,慕千昙道:“天上水里都不行,但其实还有一条路。”
秦河道:“叶姐姐有何高见?”
慕千昙指向山洞深处:“这里。”
伏璃道:“谁知道里面是不是死路。”
“是不是死路要试试才知道,况且,”慕千昙立起手掌,袖边微舞:“你们没有感受到风吗?”
经她一说,几人凝神留意着,果然感受到丝丝缕缕的风从山洞中吹来。
她继续道:“瀑布在外,风却从里面吹,说明这洞至少两端相通,且对面风势不小,大概在开阔处。”
这发现让人振奋,然而洞内过于黑沉安静,比那潭水还要让人心慌。
“俗话说,有多大能力担多大责任”慕千昙嗓音柔了些许,似诱哄:“我们这里最尊贵最有胆识的,只有一个小伏家主,不如就由你来探探路吧。”
裳熵抓了抓耳朵,眨巴眼睛。
伏璃一看她那表情,就知道她是故意报复方才那几句话的,不由得攥紧拳头,又转头望向洞穴深处,忍不住战栗几下。
人对黑暗的恐惧是天生的,难以克服,就算洞穴内没有妖物生活的迹象,也会让人忍不住猜测,黑暗里是不是藏着什么东西,正蓄势待发,准备在有人靠近时突然袭击。
伏璃动动喉咙,视线扫过另外两人,裳熵抬头望山洞顶部,秦河瞧着火堆,都没有否决之意。而那无名小卒,竟还敢脸含笑意。
虽心中恐惧,但面上不可能表现出来,且今日被人看见追杀,的确丢了不少脸。伏璃沉思须臾,用这个机会来嘲讽一下其他人也不错,便轻弹衣袖,站起身来:“一帮胆小鬼,我来就我来,都给我看好了。”
她向前走了几步,走出火光照耀范围之外,只余一个朦胧背影。
眼前再看不见任何东西,仿佛瞎了般,实在迈不开脚。伏璃抿紧唇,从怀中摸出一颗散发着柔柔光晕的夜明珠,弯腰将之滚出去。
夜明珠没入黑暗,一点明亮远远滚走,没遇到任何障碍物。可她还是不放心,又滚了几颗,直到第六颗夜明珠被丢出去,和那五颗撞到一起,依然没反应,她才松了口气。
“切,没什么啊。”伏璃向那六颗夜明珠走去,越往深处越冷,风也大了些,耳边只剩下自己的脚步声。
她终于走到那六颗夜明珠前,一颗颗捡起来放入怀中,准备待会继续扔。
就在她伸手向最后一颗夜明珠时,忽然发现,有另外一只手,正按在那颗夜明珠上。
那是一只骨瘦如柴,粗糙如树皮的手,明显不属于人!
仿佛被人猛击大脑,伏璃瞪圆双眼,大叫一声,怀中五颗夜明珠全部掉落,在地上弹来滚去。
她异常惊怒,神思全乱,转身拔足狂奔,朝着遥远处那一点火堆跑去。
眼看着火光越来越近,她却过于慌张而平地摔倒,扑下去滚了几圈。再停下时,她长发微乱,眼神呆滞,狼狈至极,保持着有些好笑的跪拜姿势,望向对面的女人。
慕千昙勾起唇角,难得温柔道:“我只是个小门小派的无名小卒,小伏家主对我行此大礼,我受不住啊。”
秦河与裳熵对视一眼,纷纷腹诽:你明明受的很开心
第46章 好像是个人
她轻飘飘的语气,配上那张淡然冷静的脸,讽刺意味爆棚。
从出生以来,伏璃就没受过这种当面侮辱,登时脑袋嗡嗡响,恨意与愤怒在碧绿眼眸中交织爆炸。她眼角通红,艳色迅速弥漫到整张脸,再到脖颈,没入衣领。
缠在她小臂上的蛇骨鞭惊煞犹如活物,发出嘶嘶吐信声,蜿蜒爬下,被伏璃握在手中,用力极大,直到整个手都颤抖起来。
“小伏家主,冷静!”秦河本欲制止她,耳边忽听得脚步声。
她抬眼望去,洞中黑影弯腰将散落在地的六颗夜明珠全部捡起来,抱在怀中,正向这边走来。
夜明珠的微弱灯光只能照亮黑影胸前和下半张脸,辨不出是人是鬼。它一步步走来,除去脚步声,似乎还有什么的东西在地上拖动的声响,这情景可谓是诡异极了。
裳熵从地上爬起,望向来者。秦河拔出双剑,目露警惕。伏璃也反应过来身后还有个诡异存在,瞪了慕千昙一眼后赶忙站起。
黑影终于走入火光范围中,显露出部分相貌,几人皆是一惊。
那是个瘦巴巴到几乎只剩骨头的女人,脸颊向内凹陷,眼眸紧闭,嘴唇只剩干皮,两端微微勾起,像是在笑。
若只是皮包骨,倒不会让人吃惊。可她吓人之处,在于肌肤上覆盖着一层沙石,乍一看去,还以为是石像在移动。而那张微微笑着的脸,也像是一尊老旧后逐渐风化的神像。
慕千昙心道:‘李妹妹,真是宝藏啊。’
李碧鸢咳嗽几声,尴尬道:‘人家书里遇到瀑布,后面都是些珍奇宝物,怎么到咱这就是鬼啊。’
慕千昙道:‘似乎也不是鬼。’
许是察觉到她们的恐惧,女人在火光边缘处停下,慢慢弯下腰去,膝弯与腰部都向下簌簌掉下小石子,咔吧作响,生锈般费劲。
弯到差不多时,她伸手拿起夜明珠,手指与珠子接触,发出清脆的敲击声。前方三人立即警惕起来,只见女人像方才伏璃那样,把夜明珠往地上一滚,接连几颗全滚到三人脚下。
似乎只是想把东西还回来。
洞内静谧非常,裳熵率先道:“好像是个人。”
秦河道:“阁下可否现明真身?”
伏璃踢飞脚边夜明珠,将惊煞一甩,鞭影爆鸣在洞内回响。被惊吓与当众丢脸的赧然使得她语气阴森:“管她是人是鬼,先抽一顿再说。”
感受到浓郁杀气,女人面色未改,依然是那幅笑相,顶着四道视线,向前踏出一步,两步。她脚上没穿鞋,按理说走起来应当悄无声息,可却有着不小的脚步声,应当是脚底也硬化了。
秦河方才抢到最前方迎敌,此刻见她走来,便侧过身让路,又两剑拿于一手,按住伏璃扬起的手腕,示意她不要贸然动作,先看看这女人要做什么。
女人迈着极其僵硬的步伐,走到火堆前,伸出干巴巴瘦而黑的两只手,悬于火堆正上方,而后右手叠在左手掌心,再慢慢向左划去,两根大拇指相钩,双掌摊开又弯起。
伏璃余怒未消,甩开秦河的手,从鼻子里哼了声:“在这看一只鬼杂耍。”
女人充耳不闻,只保持着自己的动作。秦河凝神细望,想理解那手势是什么意思。然而她动作实在诡异死板,叫人完全看不懂。
裳熵默默看了会,也展开双手学着她的动作,自己调整为更易辨认的频率,恍然大悟道:“是翅膀!”
拇指相钩,其他八只弯曲又摊平,正是翅膀扇动的模样。
秦河道:“翅膀,是指鸟类?”
女人头向下一点,又抬起,做了一个向上指的动作。
三人抬头望去,是火光照耀下橙黄色的山洞顶部,秦河道:“是指这座山吗?”
女人再一点头,最后一个动作,摸了摸自己的腹部。
秦河道:“这是指你自己?”
女人摇摇头。
若想指自己,正常人应该都是拍拍头或指指胸前,而这个女人却抚摸肚子,仿佛那里面有什么似的。裳熵道:“我知道了,是不是指你的孩子?”
女人缓慢拍拍手,微晃脑袋,大约是在开心。但这具石化身体做这一切,让人无法跟着欣喜,只觉得毛骨悚然。
她行动过于迟缓,即使攻击,也很难有大杀伤力,秦河收起剑,温声道:“可否直接告诉我们,你想表达什么吗?”
虽是猜出了她每个分部动作表达的含义,但鸟,山,子,这三者之间几乎没有任何关系,想要联系都无从下手。
伏璃抚摸着鞭尾,不满道:“何必听她多说,耽误时间,不如想想怎么对付那些螳螂妖。”
裳熵道:“你废话真多,不愿听就自己出去。”
秦河额角突突跳动,再次按住伏璃,向女人道:“真是抱歉,我们不了解你的手势是何意,可否用明确些的方式告知?”
火光照耀着女人脸庞,使得那一丝笑十分诡秘。她再次动起手,依然在火堆正上方,但这次就没那么好理解了。
手指掰弄,跳跃,手掌鼓动,乱七八糟,从哪个角度都看不清轮廓,普通人的手似乎也无法扭曲到这种程度。秦河惊叹道:“这这是什么啊。”
伏璃方才还气冲脑门,见秦河看不出,好胜心立即上来,去猜那手势。
三人都集中看一点,越看越是奇怪,越奇怪越是想知道答案,可想破脑袋都不知她在演示什么。只有还坐在女人对面,始终未动的慕千昙向上望去,淡淡道:“在上面。”
第47章 鸟,山,影
三人霎时抬头,豁然开朗。
是影子!
单看女人双手摆出的姿势,扭曲怪异,让人不知所云,无从下手。但她借着火光投射于山洞顶部的手势影子,则可依稀看出一栋乡野木宅的轮廓。
秦河喃喃道:“是房子,鸟,山,子,屋?”
更加没有联系,更加无法理解了。
伏璃将那影子望望,低头看手,再抬头,自己掰手指试了试,扭着扭着手便酸疼难忍,还没有一丝相像。她不禁道:“怎么做到的?”
裳熵动动耳尖,鼻尖微皱:“有声音。”
轰隆隆闷响时断时续,时轻时重。几人凝神细听,认出这是雷雨,似乎从外部传来,但仔细听又不是那么回事。三人目光巡索一圈,最终都凝固于山洞顶部那片影子中。
影子里居然能传来雷声,于黑魆魆的山洞中显得格外奇绝诡异。
一声震裂天空的惊雷后,女人手势未变,房屋影子忽然扩散开来,弥漫到整个山洞顶部,形成一片黑黝黝正翻动沸腾的黑影。
那影中雷电交加,起初还仅能听见部分片段,渐渐越来越大,越来越密,直到响彻头顶,让人避无可避。而影子形状变化不停,光影掠动着,仿佛皮影戏,几人看得入迷,雷声忽在耳边炸响,眼前已换了场景。
刚被暴雨冲刷过的森林潮湿厚重,清晨雾气弥漫,空气中充斥着湿润泥土的香气。四方八方传来鸟儿啼叫,猿猴游荡于山间,河水满溢,急流骤注。
这里依然是那片原始森林,却似乎比她们见到的更密,更深邃,更广阔,最重要的是,鲜少人为活动过的迹象。
几人在黑暗中待了一天,现下甫一回到外面,还看见雨后森林,都愣了好大会才回过神来,开始打量现下处境。
接着,她们便发现惊奇一点。当下四人并肩而立,悬于半空,脚下是被风拂动的苍青松树尖端,而她们并没有用任何灵力。
这彰显了一个事实——此处是幻境。
慕千昙简短道:“这是影子里,她要给我们看东西。”
话音刚落,脚下传来树枝被拨动断裂之声,一只大约两人高的巨型黄雀鸟妖正扬起双翅,拍打树木,迈动双脚,在林中快速穿行着。
它嘴中叼着一头半腐烂的鹿,双目四处张望,似在寻找合适进食点。
经过一处山崖时,异变陡生。有块大石头位于高高山壁上,平日被硬泥黏合,可以保持不动,此刻被雨水大雨冲泡数日,皆化为软泥水从缝隙间流出。大石无所依托,从壁上掉落下来,正正砸在黄雀头上。
极短促的尖叫后,翅膀与黑爪抽搐几下,黄雀一命呜呼。光滑清亮的黄绿色羽毛下晕开一圈圈暗红血液,冒着咕噜噜血泡渗入泥土。
雨彻底停下时,浸泡了血液的山影中,爬出一团黑色物质,如胶般粘稠而腐烂。它虚弱嘶鸣着,将自己捏成了黄雀模样,滴滴汤挂,往山下爬去。
下山途中,它吃掉了许多小兽,却填不满腹中饥饿,身体也依然虚弱。它痛苦哀叫,仰头冲天,忽然闻见一股异香。
它被牵动着鼻端倒下,口水横流,聚起全身力气追寻着气味来源。
峡谷间有处村落,几百来户,沿着一条蜿蜒小溪建立。村中居民在山中住了几百年,祖祖辈辈皆居于此。与世隔绝,悠闲自得。
瞧见这山窝中的村庄,伏璃略惊奇,蹙眉道:“还有人住在这种地方?”
一听她发言就知道不是什么好话,裳熵反问:“怎么不能住?”
“房子破破烂烂的,人穿的也是,吃的也是,看着”随手点了点,伏璃撇嘴:“又穷又辛苦的。”
裳熵不赞同:“能吃饱,能穿暖,家人朋友都在身边,明明很幸福。如果是我,也愿意住在这。”
伏璃道:“难道仅仅吃饱穿暖就够了吗?没有其他追求?外边那么大,怎么不出来看看?几百年不挪窝,这不是井底之蛙吗?”
受不了这脑残二号,慕千昙淡淡道:“说的轻巧,不动脑筋。如果他们祖辈都生活在此处,怎么想得起来要出去?有人来点醒他们吗?井底之蛙要先知道自己在井内,才能考虑要不要跳,无法仰望天空的蛙,连思考天空是否只有井口大的机会都没有。”
“况且,人家好好过人家的小日子,你胡乱点评什么?这种生活的确艰苦,但人如何选择自己的出生地?”
“你以为他们不想生来就拥有一切,不用劳作就生活富足?可惜天不遂人愿,有人幸运,就有人不幸。”
裳熵道:“师”
女人眼神骤然凌厉,裳熵强行扭回来:“是啊,你说得真对!”
几只蝴蝶飞落袖间,慕千昙将之轻轻挥走,扫了眼金发少女,又补充道:“你若信这世间有因果轮回,就少瞧不起别人出身,当心下辈子连人都做不成。”
还以为会引来激烈反驳,可这次伏璃微微睁大眼,居然沉默了。
小小插曲结束,几人注意力回到村中。
此时正值白日,村里不算热闹,男人们于村后山开辟的田地间劳作,女人们在林中狩猎小型动物,只剩下老人与孩子们正围在一处吃吃喝喝,清洗蔬菜以供为晚上村中宴席备餐。
孩子堆中,有个女孩跌伤了腿,正流血不停。她抱着腿哭声哀切,大颗泪珠滚落,两位小伙伴陪在身边安慰。老人们呵呵笑笑,把细豆芽放进口中嚼。
影子黄雀来到村前,抽动着鼻子,爬过晾满衣服被褥的竹竿,穿过晒着兽类肉干的晒场,推翻了用于风干脱水的草药架,进入村里,横行无阻。
众人察觉身后阴冷,笑闹皆停。转头过去,竟有个庞大黑影默默伫立着,众人刚刚张大嘴,甚至来不及尖叫,那东西便将头向下伸,吃掉了三个小孩与一位老人。
它把食物嚼碎了,拖着满地鲜血和肚肠爬回林中。
不知为何,影子黄雀放过了那个散发着致命香气,用鲜血引她而来的女孩。不过嚼碎人骨时,它的确尝到了骨髓清甜,发现了最为美味的食物。
场景在这时变幻,宽阔屋中黑沉沉的,众人面色沉重,围着一盏油灯而坐。
老村长已睁不开眼,住着拐杖,颤巍巍与年轻一辈商量讨伐影子妖物的计划。
屋中人稀稀拉拉的举手,凑够了一百三十七人,绑上头巾,带上长矛弓箭锯子与铁质短剑,上山寻了处平坦处,砍了数百棵大树。
老树的哭鸣几天间响彻整个山谷,苍白色木屑堆积厚厚一层,几乎淹没脚踝。灌木与杂草都被拔除,土地上只剩圆圆木桩,以无法愈合的伤口面向太阳。
村民们认为影子惧怕阳光,须得让它无所遁形,便在茂盛林间开辟了这么一片无影之地。并挑了一日大晴天,让一位青壮男子站在无影地中央,割破手腕,流出鲜血。
众人围着无影地,搭弓拉箭,等待影子降临。
血液不断流出身体,伤口渐渐凝血止住,便划破下一道,接连三刀后,黄雀从林中爬出,慢慢走到无影地中。
就在这时,强壮勇夫一声令下,无数长矛,碎石,弓箭向黄雀投掷而去,攻势如雨。
诞生以来并未受到过这种攻击,黄雀一时不察,被人重创,可紧接着也意识到自己拥有压倒性的力量,反击回去,人们死伤惨重,逐个倒下,无影地碎肉飞溅,血流成河。
当人阵中只剩下最后一位勇夫时,黄雀也耗尽力量,转身奔逃。勇夫立即追赶,黄雀难以招架,眼看着就要刀砍断头,黄雀口中忽然发出一阵婴儿啼叫。
眼中分明是狰狞影妖,可那哭声却真实到惊悚。勇夫愣了愣,就这一个空隙,便被洞穿胸膛。
黄雀靠吃下百具尸身,逐渐强大。而村中人未等到家人们回归,知晓厄运已至,极端恐惧之下,他们开始靠献祭来博取生存机会。
一个个被选中牺牲之人,由村民们一齐抬往无影之地,供奉给妖物,以换来村子暂时安宁。
曾经被用来围杀黄雀的地方,现在被村民们当做了向妖物屈膝的祭台,血流过一层又一层,像是人们勇气的流逝。裳熵握紧双拳,问道:“为什么他们不再尝试一次呢?”
若是他们愿意再试一次,或者干脆第一次围猎便更多些勇夫,也许黄雀已经被杀了。
慕千昙道:“还能有什么原因,就是被吓破胆了。黄雀知道人多会危险,可能也不会再去村中作乱。村民又不知道,想用部分人的牺牲来换取安全感,祈求它吃开心了就不要再来。”
裳熵道:“为了自己能活下来,就送别人去死。”
慕千昙道:“没办法,毕竟敢于拿起武器反抗的人,从一开始就死完了。”
在人命滋养下,黄雀越发实力强横,性子也越来越恶劣。某日,它正琢磨着什么时候下山把那些人全部吃掉,过个嘴瘾,这时,有一个女人被村民们献来。
那是个柔美的女孩,也许只有十来岁,身体纤瘦,可肚腹却突出一圈。
村民们将她丢下,便手慌脚乱逃跑了,他们被地上众多动物尸体再次吓破了胆。女孩抚摸肚子,垂着泪,坐于无影地中最大的那棵树桩上,望向不远处随村民一同下山,却又频频回头的男人。
同样的两双泪眼,失去勇气后被迫放弃的痛苦,早早出现比纸张还薄的破碎爱情,一切都被即将到来的死亡碾压,如身下的死桩般无法拯救。
不过这时,她停止了哭泣,因为她看到树桩边缘生出了一条嫩绿细芽,招手般一摇一摇,虽然脆弱到一折便断,却又有让人心折的旺盛生命力。
她瞧得入迷,等意识到眼前一片漆黑时,猛地抬头望去,才发现影子黄雀已走到了她的面前,正低头看着她。
从一片影子中,看不出它的五官,可女孩却能感受到自己被注视。黄雀张开嘴,弹出一条漆黑长舌,碰了碰女孩腹部,划出了一道细长伤口。
鲜红流出时,它闻到了自己诞生时曾闻到过的异香,认出了原来这就是当年因为跌破膝盖将它引来的女孩。同时,也从女孩身体内听到了两道强弱不一的心跳。
她怀孕了。
秦河略惊讶道:“她看起来只有十几岁,却有宝宝了,好辛苦。”
伏璃脸上也是差不多的神情,她们与那女孩都是同样年纪的人,要考虑这种事还遥远得很,却发现同龄人步入不同命理河流,才会觉得匪夷所思。
裳熵挣扎不休:“它要干嘛?还要吃人!为什么我动不了?”
慕千昙道:“动了又如何,都是过去之事,你改变不了,安分点别乱动。”
黄雀感受到那还在孕育中的生命,在它手中犹如那树桩上的细枝一般柔弱,却也有着不可忽略的力量,实在不可思议。
它从吃掉并消化的脑花中学会交流,在这一瞬间拥有了与人对话的能力。
它问:“若只能存活一人,是你的女儿活,还是你活?”
女孩道:“我的孩子是女儿吗?她一定很可爱请让我的孩子活下去吧。”
黄雀将问题重复了三遍,答案皆相同。于是它又问:“若只能存活一人,是你活,还是你的母亲活?”
女孩不懂她为何这么问,接着,就看到它将手顺着伤口深入自己腹中,不知对那个还未成型的孩子做了什么,孩子居然开口回答,是极为童稚的嗓音:“请让我的母亲活。”
又问三遍,还是同样答案。
黄雀有些纠结,不知该选哪一方,于是带上女孩回到村中。
刚被送上山的祭品突然和妖物一起出现,众人大惊失色,以为献祭失败,惊叫逃亡。鸡飞狗跳中,黄雀问起孩子父亲是谁。得到答案后,它杀光了村中的所有人,除了女孩的丈夫。
村中水源全被染成深红色,空气中飘动着冲鼻腥气,月亮似乎都被血色侵染。黄雀对面站着唯一存活的丈夫,它问道:“是想要女儿活,还是妻子活。”
妖怪拿不定主意,所以来问问其他人。
丈夫被屠村杀戮吓到魂飞魄散,颤抖着说道:“我想活。”
下一秒,他的头颅应声落地。
黄雀哈哈大笑,吃完尸体,带女孩回到山上。女孩活了下来,女儿也活下来,根本不需要选,生死之权本就掌握在它自己手中。
不过,妖物并非怜惜生命才叫她们活着,而是想要寻找适合自己的躯壳。
它遭受无妄之灾,被天降巨石砸碎了肉身,只剩下了影子。它不想一直以现在的形态存活于世,所以想要夺取其他生命的身体,可尝试了很多种,都失败了,被它随手杀死的动物已经快要将无影地填平。
它痛苦愤怒,恰在这时遇到了怀孕的女孩,心生希望,也许她腹中孕育的新生命可以为它所用。
就这样,几个月过后,女孩于黄雀怀抱中诞下了一枚女婴。妖物再也等不及,想钻入婴儿身体。*
刚刚生下的孩子就要以这样的方式结束生命,女孩无法阻挡,只能泪流满面。泪水滴在婴儿脸庞,滑入她嘴中。孩子尝出苦涩,睁开眼来,见到了哭泣的母亲。
从回答那三个问题时就已拥有灵智的孩子,与母亲共同见证了亲人皆死的悲剧场面,并不愿这般离开孤独的母亲,于是与体内黄雀争斗起来。
最纯净的初生儿有着最为沸腾的血,快要将黄雀烤干。妖影从孩子体内流出,却又无法完全脱离,痛苦至极的爬走,嘶吼,最终跌入潭水中。
紧接着,一座山破水而出,巍巍而起,与其他山脉生长在一起,顶部挂下瀑布,汇入山脚下的深潭。潭水静幽幽的,雾气拂过山,仿佛在那里存在了数万年一般自然。
它是山的影子,夺取血肉之躯后,却又重变成了山。
女孩想寻找女儿,瞧见山体上的山洞,似乎听见了孩子的哭声,便走了进去。
眼前黑漆漆一片,她走了片刻,肚腹突然一痛。伸手摸去,居然是一条柔软脐带,另一端连接于山体中,而身后的洞口已被重新弥合。
这以后,与大山融为一体的孩子不断以开阔洞口捕猎,吞下数以千计的生命,甚至还有后来参加试炼而误入山洞休息的宗门弟子。
累累白骨藏于山壁之中,不见天日,而他们的灵魂与**都化作养分,被黄雀吸收,以此供养肚中的女孩,留住凡人脆弱而短暂的生命。
沧海桑田,数百年转瞬流过,身为一个凡人,女孩却奇迹般活到了现在。母亲于孩子的肚中生存,犹如孩子曾在母亲腹中孕育。
然而,即使是修仙者,也难有那么漫长的寿命,女孩也早已与山体渐渐同化,变成不人不鬼的怪像。
而她失去原本相貌的同时,也意味着孩子的本性逐渐被黄雀重新占领,等到它再次修炼为妖,恢复自由之身,数百年积累的怨气恐怕会让它以更加残忍的方式作乱世间,重现无数次山中村落的悲剧。
几人最后的视野停在山腹中,所有画面重塔缩为影,火光晃动。洞内安静片刻,裳熵愤怒道:“那只黄雀,害死那么多人真是可恶!”
伏璃摩挲着手中惊煞,环顾四周:“所以这是山妖肚子里?”
女人依然站在原地,微笑着。秦河问道:“你为什么要给我们看这些?”
女人换了个新手势,用拇指在自己颈间滑动,接着指了指山洞顶部,再次滑动。意思非常明确,先杀了她,再杀了黄雀山妖。
这是在请求她们帮忙。
裳熵干脆道:“好!”
秦河沉思片刻,正想说什么。慕千昙先一步拒绝:“不帮。”
三人瞬间望过来,她继续道:“你是担心黄雀会为祸人间?不需要,你久不出去可能不知道,这片森林已经被阵法包围,隶属于天虞门,黄雀即使修炼成形,也难以逃出四五位殿主的监控。”
“我们不会出手,但可以答应回去后立刻找人来帮忙。”
可笑,都还不知道黄雀是什么级别的妖物,怎么可能以身犯险,还不如考虑考虑怎么在不暴露身份的情况下解决那两只螳螂妖逃出去呢。
被直接了当的拒绝,女人并未表现出失落,只是极轻极轻的叹了口气,慕千昙居然从那张石化面容上看到了悲天悯人之相,可随即,她意识到不对劲。
山洞中过于安静了,以至于连那三个小孩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但此山洞门前就是瀑布,不可能静到这种程度,除非
慕千昙回头望去,山洞出口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坚实墙壁。
第48章 想要她低头,需要她低头
慕千昙眸色微动,拇指指背抵住吞口,推出剑身,剑光携充沛灵力击出,蓝光绚烂,刺在墙上,清脆的叮声后,飞剑弹回剑鞘。
山壁之上,出现一道自上而下的割口,露出苍白内里,但又很快被推挤着愈合,直到一丝痕迹丝毫看不出来。
慕千昙面色沉了些。
虽说灵剑只是下品法器,发挥不出多大力量,但方才这一击是她灌注了不少灵力,寻常妖物都该被串个透心凉了,这座山却只是破了个口,且下一秒便愈合如初。
后方三人也看见此情景,纷纷愣住了,看向石化女人。她摇了摇头,指向上方,意识大概是并非她动的手,而是山妖。
回想方才所看的幻境内容,能够相信她说的为真。毕竟她只是被供养者,能够实际控制这座山的妖还是黄雀。
所以,她们现在成了黄雀捕猎的那个猎物。
慕千昙站起身,走到伏璃面前,向她摊开手:“你那些炸药还有吗?”
她心情不好,便会体现的很明显,语气冷硬,面色黑沉。平日没谁敢这么和伏璃说话,她这会却完全没想起来发脾气,支支吾吾了几声,低头扯开储物袋扒拉起来。
手在里面搅合半天没找到,只得提着袋尾全扔出来。伏璃从闪闪发亮的一堆工具中捡出几颗弹丸,递给女人:“给。”
递完之后,伏璃又暗暗琢磨,我为什么要听她的?以及,这女人发脾气的神态为何这么熟悉?
慕千昙接过弹丸,回到墙前,只取一个到指尖,弹射出去。
黑丸遇墙面时轰然炸开,声浪刺耳,尘烟扑面袭来。三人立即抬手掩在面前,裳熵叫了句:“喂!”
狭小空间内,尘灰本该难以散去,可四周墙壁却将烟尘吸收,洞内又渐渐清朗起来。慕千昙站在原地,未受影响。而墙面并非破开,只是多了片黑迹。
她将剩下几枚弹丸抛起,又接住,合拢五指收进袖中。
没有用就不用了,不能浪费,也许后面还有用处。
用剑扎不开,炸药炸不开,山壁内部的防护已固若金汤,看来想出去,只有一条路,那就是杀掉黄雀。
可谁能知道山妖该怎么杀?且她们现在还在别人肚子里。
慕千昙紧急让李碧鸢翻了翻妖物录笔记,可惜这些书目本来就是给初级修者,或秦河她们这种小辈看的,都是些日常生活中常见的,根本没有影妖吃了人后变成山妖这种难以理解进化方式的妖物,也就没有标准的应对方法。
连螳螂妖都对付不了,靠那三个小孩肯定是没用的,而这只黄雀据她观察,可能会挨着咒阶的边。想要突破困境,她就不可能再隐瞒,须得拿出全部实力不可。
想想这两日都发生了什么,慕千昙坚决否决了现出真身的想法。
人可以死,但不能社死,还是在这几个豆丁面前!绝不可以!
认清这点后,她疾步走到裳熵面前,道:“求救烟花给我。”
与其让她社死,不如叫其他殿主过来,她将所有气息敛一敛,也许就能瞒天过海。
总之,不到万不得已,她绝不会出手!
裳熵道:“啊?怎么就要”
慕千昙呵道:“快点。”
裳熵按住布包:“不!现在求救,我试炼成绩就没了!”
眼看她不愿,慕千昙不再废话,抓住她的布包直接抢过来,甩开破口,从里头抖出求救烟花,拿在手中。裳熵怀中一空,目瞪口呆:“等下,等下!”
另两人已呆滞,不懂这女人怎么就突然发难,还上手抢东西。秦河脑中还播放着初遇女人时,她被困在陷阱汇总,唯唯诺诺柔弱的模样,现如今这怎么
将乱七八糟不知道装些什么的布包甩回去,慕千昙拿好求救烟花,刚想放,而后意识到一个严重问题。
这是山洞啊!
炸药都炸不开,烟花怎么可能放的出去?
他大爷的,烦心事一个接一个。
“”慕千昙仰头望着山洞顶部,片刻后,将烟花扔回去。
裳熵手忙脚乱接住,塞进包中,搂在怀里用力抱住,忿忿道:“又是这样!你完全不听我说话!一意孤行!”
舌尖轻敲着齿侧,慕千昙没理她。深吸一口气压住沸腾心火,她转身走到女人面前,拔剑指向她:“黄雀的弱点,你应该知道在哪里吧。”
女人点点头,指了指自己鼻尖。
慕千昙道:“具体点。”
女人沉思片刻,在空中画了个圆,指尖点在圆形最上方,又画了个小圆。
慕千昙道:“头?”
女人做了个掰开的姿势。慕千昙微敛眉尖,沉默须臾后道:“头里面妖物的头里面妖核?”
女人拍起掌,示意答案正确。
后方三人已瞠目结舌,这也能猜出来?
其实,慕千昙本不该对这种事如此敏锐,但她曾剖开过琵琶妖,亲手从骨肉内脏中挖出妖核,至今还记得那东西在手心滚烫的温度。所以打开妖物身体后能看到的东西,她所联想的只有妖核。
况且,拥有妖核的妖物实力强劲,是因为可以以此储存并积累力量,必要时拿出使用,那么相反的,作为弱点而言非常合理。
不过就算知道弱点,也难以运用。
若山顶就是山头,那也很是一个大范围,难以定位,且妖核必定被山壁层层保护起来了,而她刚刚就已经试过,想突破防护非常困难。
慕千昙正烦扰时,紧接着想起,女人方才还说过一句话,那就是先杀她,再杀黄雀。
难道先杀掉这个女人,才是制胜关键?
剑尖往前探了探,搭在女人肩头,慕千昙道:“是要先杀了你?为何?”
女人静默不动,半晌,她极缓慢地张开嘴,从喉咙里发出沙石摩擦的粗粝声响,隐约可辨认出大意:“不杀我,你们,找不到,她,在哪。”
原来她还能说话,只是这声音不像人能发出来的,太过难听,要集中精神连蒙带猜才能明白。
不杀她就找不到黄雀在哪,慕千昙解读着这句话,想起幻境中被黄雀消化的层层白骨,道:“我明白了。”
黄雀山妖捕猎后,并不会立刻杀死猎物,反正已经困在山壁中,他们逃不出去。所以进食后,往往会让他们在惊惧下慢慢死亡。在这个阶段内,它不会显露真身去攻击,自然也就不会暴露弱点。
但若是杀了女人,一定会被察觉到。
母亲与孩子以脐带相连,母亲死去,孩子也不会存活。黄雀会瞬间失去约束,像曾经于村中一般,急于吞吃些新鲜人肉,恰好腹内就有,必然会直接下手,这时便有了机会。
想透这层,慕千昙给灵剑注入灵力,打算斩下女人头颅。裳熵突然窜至身边,抓住剑身用力往回拽,使得剑尖偏离女人脖颈。她道:“等等,也会还有其他方法。”
慕千昙冷冷看着她:“松手。”
裳熵略激动起来:“哪能就这么杀了她啊!”
女人第一次说出诉求时,慕千昙记得明明这脑残龙答的很迅速,便嗤道:“你刚刚不是应得挺干脆。”
裳熵道:“我只答应了后半句话!”
秦河也赶上来:“我也觉得可以再等等,万一还能有其他解法呢?”
慕千昙道:“别人与这座山相伴了几百年,你们比她还要了解?”
洞中声浪嗡嗡回响,裳熵胸膛起伏着,不解道:“你明明也看了幻境,你知道她也是被逼的,她没有罪!你要杀一个没有罪过的凡人,一点都不会犹豫吗?”
慕千昙道:“你都说了是幻境,怎么能证实那是全部真相?若她才是真正的黄雀,只是编了个故事骗你玩,你怀疑都不怀疑,这不就上当受骗了?”
“不论她说的是真是假,就算不杀她,你那么厉害,难道真就没有这个力量逃出去吗?在你眼里人命一点都不重要吗?都这种时候了,你还要装”
说到这里,她顿住,把话咽回去,可多日积攒的怒气彻底迸发:“而且你怎么总把别人想的那么坏!谁会用自己的命来骗你啊?又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满口谎言,不值信任!”
灵剑上淡蓝色光芒流转着,慕千昙默然少顷,才念道:“你再说一遍。”
秦河赶忙插。入两人间,推开裳熵,已察觉到面前人身份比想象复杂,说话都谨慎些:“姐姐,叶姐姐,这还有时间,我们不用这么着急的,先找找有没有其他解决方法,实在不行的话还可以再调头回来,你说是吧?”
伏璃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作壁上观。
几人忍不住抬升的争吵声还在洞内回荡,慕千昙听到某个重复出现的词语,看了秦河一眼,深吸一口气,抽回灵剑:“行,找去吧,能找到就算你们有本事。”
灵剑入鞘,她抱臂而立,靠在石壁上,闭目休息。
裳熵定定看着她,眸中还烧着火气。
秦河推着人肩膀,带她向后退了数步,压低声音道:“熵熵,你是不是认识她?从陷阱那里我就这么觉得了。”
伏璃也凑了过来,好奇问道:“那个到底是谁啊?怎么和你们混在一起的?也不像小门派里出来的人,但脸很陌生,我真没见过。”
裳熵道:“她自己都不说,我有什么好说的,谁知道她是谁。”
攥紧拳头又松开,来回几次,她脸上换做笑脸:“算了,不管她,咱们赶紧去找找路。”
一人抱上几只夜明珠,结伴进入黑暗洞穴中。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慕千昙都有些站累了,回到火堆前坐下。
火光照亮女人半个身子,那张侧脸真如石像般凝固,眼睛下方有一条浅浅的竖形缝隙,仿佛经年累月被水迹冲刷所留下的痕迹。
她身上衣衫早就朽烂完了,此刻是赤。身裸。体,没有遮挡,能看到她石化皮肤的肚脐前伸出一根脐带,大概是她身上唯一还柔软着的存在。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慕千昙擦着剑问道:“除了杀掉你之外,可有其他出路?”
女人缓缓摇头。
慕千昙调转视线,回到飘飘摇摇的火焰上,沉默片刻,道:“几百年过去了,你的家人早已死去,孩子差不多也被黄雀反噬的快没了,其实你也不想活了吧。”
这次,女人等待了好一会,才点点头。
橙黄色火光在她眸中跳动着,慕千昙压低目光,阖上眼:“猜也猜到了。”
年轻者总还觉得人生很长,就算经历磨难,以后还有翻盘重来的机会。
殊不知,对于已在歧途走至陌路的人来说,活着才是一场漫长的杀戮,死去反得新生。
即使救下了苦海中煎熬半辈子的人,她余生也不会忘记那种冷,早晚会再次被淹没。
又等了许久,慕千昙怀疑外头是不是要天亮了,那三人才回来,表情都不怎么好,裳熵尤甚,简直丧气满满,头都抬不起来。
秦河身上还有灵力涌动的残留,伏璃则是整理储物袋,看来是用了不少方法,都碰壁了。
明明知道前路不通,头再硬有什么用,撞过之后还是要回头。慕千昙道:“有结果吗?三位仙子。”
故意阴阳怪气。
伏璃耸耸肩,没打算解释,言简意赅:“不行。”
“不行啊。”慕千昙喃喃重复,站起身:“那就老老实实按照别人给的方法做吧。”
她拿下灵剑,扔进裳熵怀中:“你们谁动手?”
三人静立不动,没明白她什么意思。秦河微怔:“叶姐姐”
慕千昙不紧不慢道:“方才,我仔细想了想,背上杀害无辜之人的罪名确实会影响修行,所以我这会不想动手了。”
她神色轻松,视线扫过几人:“既然你们这么有主意,都能在山妖肚子里转一圈还安然归来,实力不俗,这种事还是你们自己做吧。免得我做什么,你们又不满意,还来指责我。”
被螳螂妖追杀一路,本就体力流逝严重,筋疲力尽,刚刚又在山洞中大量消耗,身心都疲惫不堪,没想到回来后,还要面对由谁来亲手杀人的选择,几人皆愣在原地。
她们要么从小在无害的村镇中长大,要么被宗门或家族保护的很好,猎妖除鬼或许不再话下,但杀人,且杀一个客观来看没做过任何坏事的人,是绝没做过且十分困难的。
惊煞爬回伏璃小臂,松松圈绕着。她低头看地面,掌心抚摸着臂上蛇骨,看起来已神游天外,彻底放弃了。
秦河纠结良久,低声宽慰着自己,这是杀妖必做的!不出去的话可是会被消化,会死!
但每次眸中刚聚拢坚定的光芒,便在转向女人时顷刻散去。
在变成这副模样之前,女人只是和她们同样年纪的女孩,一场大雨改变了她的命运,从此她的人生中雨再也未停。
这彻头彻尾的悲剧,让她们无法把已经妖化的女人当做妖物看待,也就难以下得去手。
死寂在洞中蔓延,慕千昙唇边漫开浅浅笑意。
正好,之前杀生课没上完,现在可以接着上了。
“快点做抉择,别耽误时间啊。”
掌心擦过灵剑表面的古朴花纹,裳熵始终埋着头,抱着剑,不言不语。
慕千昙耐心等待着,她的耐心往往只有在作弄他人时才如此充沛。
像是受不了这种心理煎熬,终于忍不住般,裳熵上前两步,将剑递回来,却依然死死抿紧唇不说话。
慕千昙垂眸,不冷不热的目光在灵剑与她脸上巡回:“这是什么意思?”
裳熵死不吭声,却是抬起头,八字眉耸着,让任何人来看都绝对会心软的一双大眼睛波光粼粼,藏着灰败与请求,居然有点可怜兮兮。
慕千昙呵笑一声,抱着双臂微微弯腰,与那张脸蛋只有半掌之距,她用气音低声道:“你想让我做什么,得说话告诉我啊,不然学着那位姐姐做手势也行,对不对?”
裳熵眨眨眼,吸吸鼻子,把剑又推过来一些:“请你帮忙。”
慕千昙道:“具体点。”
裳熵道:“请你帮忙除妖。”
还是避开了杀人这俩字,慕千昙哦了声,勉强放过她,又道:“刚刚你对我说的那些话,还敢再说一遍吗?”
裳熵摇摇头。慕千昙抬手握住剑身,最后问道:“知道错了吗?”
平心而论,她并没有做错,如果有更好方法能保全一条生命,那会是最佳选择。慕千昙不是不懂这个道理,但她受了忤逆,于是不满,便想要她低头,需要她低头,并享受她低头。
两片嘴唇仿佛被粘着了,费力启开一道缝,又立即闭合。裳熵垂下去的手抓住衣角扭来扭去,骂人那股犟劲又在脸上死灰复燃,似乎下一刻就要坚定说出我没错了。
这时,旁边忽然传来水滴声。
几人望去,发现女人已不知何时自己扭断了脐带,一滴滴延续生命必要的液体滴在地上,她仿佛瞬间被抽干,变得干瘪起来。
“你”裳熵哑然。
女人跪下去,掌心还挂着断裂脐带。她双手合十,向几人跪拜,似在为自己带来的争吵和麻烦而愧疚。
数百年时光未能从她身上夺取的死亡在短时间内汹涌而来,她急速老化,溃烂,最后一点生命化为泪水从眼眶流逝,而后整个人化为飞灰,消失不见。
下一刻,婴儿惨烈的哭声响彻整个山洞。
黑影迅速吞噬洞内所有光线,连带火堆也被生生吞吃,而这极致的深黑只持续几个瞬息,紧接着天地大亮,眼前依然是那片潮湿宽阔的原始森林。
她们站在无影之地中,身边全是圆滚滚的苍白树桩,累累白骨交叠挤在树桩之间的空隙中,有各种动物,也有人骨,未完全朽烂的甚至还能看到几片衣饰。
而在她们正对面,耸立着漆黑巨大的黄雀影妖。
第49章 血哗哗流下
它立在远处,头颅与胸腔高出树林不少。透过枝繁叶茂的摇曳树影,还能看清它每一根羽毛,黝黑锋利如刀,但周身又如同融化般,不断滴下漆黑胶质,似濒临腐烂边缘。
四人立于白骨无影之地中,还未从女人自断脐带的震惊中缓过来,灰尘忽从脚下土地中浮出,向上飘去,犹如硝烟,又如女人身体碎裂的无数灰烬。
黄雀抽动着头颅,嵌在眼眶内的两颗眼球莹白圆润,仿佛飘于水面,沉浮不定。
它未有动作,仅仅是站在丛林中,便已让人胆战心惊。
慕千昙手中还握着灵剑,她低头看了眼,抬手掌住剑柄,向身侧甩去,剑鞘飞离,剑光流转。其他几人自知危险,也默默按下心情,各自拿出武器。
突然,那两颗眼球极速旋转,似要脱离眼眶飞去,又定于一点,如两道白色电光向几人刺来。
慕千昙道:“要来了,不要硬碰硬,先寻妖核。”
果见下一刻,黄雀撕开尖喙惊叫,展开双翅疾冲而来!
方才还在远处,转眼已至身前!它踩碎累累白骨,冲击之势不停,两侧之人已向旁闪避开。秦河脚尖点地,使出一招踏地飞天,从上方躲过。
唯有裳熵,心怀为女子复仇之恨,已至眼放精光,张口冲黄雀喷吐出一束高温烈焰。
谁知,此一击并未中。并非黄雀躲开,而是从身体中间掏出一个大洞,那火焰正从洞中穿过,接着它右翅扇来,携风带刃。裳熵只得住嘴,急向后退,转身奔入林中。
黄雀乘劲追击,裳熵躲入阴影,绕树而行。黄雀则横冲直撞,碗口粗的树干不比筷子更坚,咔嚓咔嚓成片倒下,森林发出阵阵悲呼,又被雀鸣镇压。
尖利羽毛数次擦身而过,裳熵额角滴下汗水,又吞下数块纯金,回头喷去。树木燃燃烧卷了叶,烧黑了根,黄雀再次躲过,那影做的身躯如泥水般随意变换形状,追击之势不停。
不过瞬息之间,一排森林已火烧为柴,黑烟滚滚。
裳熵跑得太快,脚腕发出不和谐的骨骼呻。吟,酸痛不已,可她不敢停下,身后黄雀近在咫尺,将要逼近!
一个疏漏间,脚腕爬上冰凉物事,她刚低头看清圈在腕上的黑影,身体顷刻离地而去,被狂抡甩飞,抡断一排杨树,最终砸上巨石。石面受冲击过大,龟裂开数道裂缝。
她吐出一口鲜血,头晕眼花,心知紧急,猛晃脑袋清醒,却发现黄雀已至身前。
数滴黑水啪嗒滴下,在石面上滋滋作响。黄雀张口咬下,这一刻时间骤然变慢,狰狞脸庞在眼前不断放大,似能看到它咽喉深处的无底黑洞。
裳熵目光震颤,她多次面对妖物,从未怕过,此刻仍是,可就在须臾之间,她清晰意识到一个让人无力的事实。
那就是,她引以为豪的喷火术,以及强于普通人的速度与体魄,在真正强大的妖物面前,不值一提。
一朵黑色小花在黄雀嘴中绽放,定睛一看,原始蛇骨鞭的暴刺尖端,穿透后颈,往上钻去,勾住黄雀额头,使它噬咬之势被生生截停。
双脚在地上摆阵塌稳,伏璃扯鞭笑道:“螳螂救命之恩已还,我不欠你了!”
口中说不叫她们入阵帮忙,结果心中还记得那点恩情!
她说话同时,秦河落至大石上方,弯腰抓住裳熵后衣领,向上一提,使她自黄雀口下滑脱。
见她脱离,伏璃即刻撒手。三人脚下生风,朝黄雀背后逃去,拉开十余丈才停。
飞身落于一根树枝,秦河脚上不敢卸力,只放下裳熵,虽是侥幸从黄雀手中救人,面上却丝毫未轻松,反而更加严肃。
裳熵挨着她脚边蹲下,将嘴里的血吐干净,擦擦唇角,这才抬头打量影妖。
伏璃落于她对面的树上,抬手搭在眉间,专注观察着黄雀下一步动作,惊煞不断发出嘶嘶,摇晃着头部,犹如毒蛇。
黄雀转动脑袋,啄了啄尸石上落下的几滴血,挪转身子飞来。
几人皆神色一凛,各摆好阵,呈包围之势让黄雀自行入阵,继而剑气,火光,毒药喷雾及符咒齐向中间掷去。
影妖两扇大翅之下,生出数只长臂黑手,弹开剑光,扇走毒雾,撕烂符咒,也有不少被砍伤甚至斩断,黑手根部便会冒出一个痛苦人脸,张口悲呼着,瘆人至极!
不过,虽有被斩退者,大部分黑手还是行为狡猾,动作迅捷,身硬如铁。
几番交战下,三人身上皆大大小小挂了彩,但黄雀没出新招,尚可压制一番,甚至在某次默契配合后,将它击退一截!
三人还未来得及开心,就发现那黄雀完全没有战败颓然,而是轻轻巧巧跃回大石上,踏青般悠然自得,甚至嘻嘻笑着甩了甩尾巴。
正疑惑间,黄雀张开大口朝天,四面八方的风涌向它口中。伏璃疑道:“它在做什么?”
眼前忽飘过一缕白色,秦河视线偏移,注意着四周,发现空气中不少柳絮般细而小的白色物质都向黄雀涌去。
她略一辨认,道:“是灵力!”
黄雀在吸收自然中的灵力来补充自身!
裳熵似有所感,伸手捞住擦过身侧的灵风,触感凉而柔缓,水流般从指缝溜走。
掌心贴近鼻尖,她嗅了嗅,眸中渐现出神采。
远空之后,慕千昙审视着方才黄雀那一套行为,暗暗记下。
虽是影子,但可以攻击到它,只是需要称它不备,或将要进食,或它本身需要实体来攻击时。以及,所有被吸收的灵力都涌向黄雀头颅,证明那个女人说的对,妖核就在它头中!
将灵力吸收完全,黄雀身躯胀大一圈,利爪刺入石中,甩尾翻身,再次冲来!
这次三人心中知晓实力差距,皆如飞箭般向周边散开,避免正面迎敌。黄雀未改方向,继续碾尘推树,目标只直向后方那位基本未曾动过的女人。
庞然大物迎面而来,慕千昙从容不迫,挽了个剑花,朝另一方向飘然奔去,黄雀紧追其后。
没记错的话,这片无影地与那方深潭仅搁一箭之地,果然没错。只见前方林外,躺着一池潭水,比现实中要宽阔许多,沉静幽幽。
抵达谭边时,慕千昙止步停下,将剑抛到左手拿稳,回身面向影妖。
她右手负后,蓝色灵力自掌心流出,湖水般柔和,顺着手指滴入潭水。
眼看着黄雀越来越近,大地砰砰作响。慕千昙碗间金光暴涨,灵力凝结,在它袭到眼前时,右手作撒花状抡出,一只巨大的冰塑碗钵呼啦啦破开水面,从碗边倾泻而下的潭水如大雨突至,碗口向下,正将黄雀扣在其中。
她这具肉。体着实不顶用,孤鸿不在身边,就算拿剑也难以伤敌,更何况她根本不会用几招剑法,只能借环境之便最大程度利用自己的能力。
碗壁爆出上百道突刺,扎向那碗中之雀。影妖霎时扭散身躯,化为无数黑球于碗中弹跳撞击,渐渐加速。
慕千昙右手下压,碗口几乎陷入泥土,同时收拢五指,碗身急速缩小,想将影妖挤压其中。
可黑球速度也快到肉眼不可见,撞击力道也愈发急猛,终于,冰碗上爬出几道裂缝,眼看就要炸开!
慕千昙收手后退,脚尖轻点水面,便是一朵荧蓝色冰昙花绽放。
恰在此时,冰碗轰然爆炸,黑影化为一柄柄利剑刺出碎片之雨,潮腥气一齐砸向面门。
她已退至潭水中央,挥起衣袖,一道弧形冰壁拔水而起,黑剑刺入冰面,又融化且融合为一体。
正待要翻过冰壁,身后抛来一张孔眼极细,几乎不漏水滴的金色大网,将它笼在其中,网边有数道金钩,死死扣进冰壁,叫它挣扎不得。
伏璃道:“抓住了!”
秦河一跃而至,踩上冰壁,双手皆反握灵剑,交叉向黄雀头颅刺去,扎入其中,再轰爆灵力,那颗头顷刻破破烂烂,妖核灵光乍现。
秦河心中一喜,正要及锋而试,把妖核刺破。可谁想到它自己吐出妖核,在舌尖转了圈,又卷入腹中,还发出一阵尖细笑声。
挑衅!
影妖再次暴起,身躯融合为一柄利刃,斩断金网法器。
秦河即刻反身后跳,躲过锋刃。而伏璃手中还掌着法宝,一时未能走脱。
巨刃在她瞳中一现,继而滑开,原是裳熵已抱住她一同上窜,踩住刃身跳入水中。
两人入水,裳熵专注望着利刃轨迹,伏璃抹去脸上水珠,拍了下水面:“不是吧,我又欠你了?”
裳熵道:“先别想这些了。”
慕千昙翻转手腕,摊平手心,向前吹了口气,冰渣化为千万尖刺,向黑刃激射,又被挥舞着撞散,黑刃直起身刺向水中。
那两人显然来不及逃,慕千昙手掌前推,冰晶凝成的海豚将两人顶向岸边,黑刃与她们擦身而过,扎入水面。
两人被秦河拉上岸,趁它还在水下,慕千昙使出一招冰冻三尺,轰入大量灵力入潭,将整个潭水从上到下凝结成冰。
冰面寒气腾腾,落叶沙沙飘下,几双眼睛都凝固于冰面,警惕着任何一丝丝动静。
一息,两息,三息。
就在几人认为影妖已被困住时,一口气还未吐出,对岸三人脚下忽漫开黑影,如同沼泽般将她们皆吞吃到腰际!
这家伙,居然挖开冰层从泥土下面偷袭!
三人肩并肩,后背相抵,不断下陷。虽未停止挣扎,但那看似柔软的黑影,竟如钢铁般叫人动弹不得!
并且,黑影边缘已凝聚出新的尖刺,就要将三人刺死。慕千昙见状,掌心推开灵力,飞身过去。
水已化冰,不堪再用。她纵起灵剑,抖手劈出几道剑光,劈散尖刺后,想一会过去后直接御空将三人拔出。
然而,没想到这是诱导陷阱!
她刚飞至潭水中央,剑光将将打完,正是消耗时,来不及调转,一簇黑刃却在这一霎打冰层下射出。
慕千昙刚见黑色残影,腹部便传来剧痛,沿着脊椎过电般传递全身。
她闷哼一声,低头望去,黑刃穿透腹部,滚烫鲜血近乎喷涌,滴滴砸在冰面上,绽开一片红色。
对面三人挣扎动作僵住,皆呆若木鸡,冰潭内外鸦雀无声,似能听见血哗哗流下*的声音。
终于,裳熵打破宁静,撕心裂肺:“师尊!!”
第50章 灭口!灭口!灭口!
身体重心本就集于伤处,慕千昙死死咬住牙关,正勉力支撑,忽听得这惊天动地的嘶喊,双眸微微睁大。
原本忍在喉间的一口血,终还是没忍住,剧烈咳出来。
裳熵挣扎得更激烈,嘴唇颤抖,显然已慌神了:“师尊!师尊!”
耳边是被愤怒及其他情绪催发的放大心跳声,轰轰震动。慕千昙握住扎入腹中的黑刃,额角跳起青筋,迅速抬头,冷冷看了那脑弱智龙一眼。
比起除妖,她现在更想杀人。
挥剑砍断黑刃,速度快到拖出剑影。脱离被穿刺状态,慕千昙向后跳去,翻身落地。
她掀开手,瞄了眼伤口,是在左腹位置。幸运的是避开了脊椎,不会暂时失去行动能力,但应当是扎到什么器官或血管了,血呼呼冒不停,眨眼间便叫她脸上血色尽褪。
深黑色衣裙看不太出血迹走向,只有温热黏潮的触感可以感受到血流到哪里,她眉尖微蹙,察觉到不太乐观。
脚下传来震感,冰面上不少碎冰粒跳动起来,影妖似要冲出来了!
没有任何时间处理伤处,慕千昙眸色瞬冷,右手掌心贴于前腹伤口,左手盖到后腰,同时发动寒冰之术,将汹涌血水连带伤口一齐冻结。
血止住了。
她闭了闭眼,挪开微微颤抖的手,唤出白瞳。膨大白羽从她后颈飞出,在悠长鹤鸣中凝成一只巨型优雅的冰上仙鹤,头上一片红艳丽如血。
慕千昙跳上鹤背,抹去唇角血丝,纵鹤飞起时,拿手指了指裳熵。
虽然她没说话,也没有多余表情,但这是任何一个小辈都能立刻看懂,且极其惊悚的手势。
等回家,我再跟你算账。
白瞳双爪离开冰面时,带起一阵旋风。数只黑手穿透冰层探出,试图抓住仙鹤,却被剑气斩断。
黑手骤然缩回,冰面下传来尖锐的冰层破裂声,接着一团巨型黑球炸开冰面,漫天冰晶飞射开来,折射阳光,竟有一道狭弯的彩虹出现。
而在这其中,壮硕黑球如炮弹般砸向仙鹤。慕千昙抓住鹤颈,连人一道快速翻转着向右闪避去。
黑球砸了个空,在半空中重化形为黄雀模样,口中嘻嘻笑着,与仙鹤对峙。
另一边,裳熵兀自挣扎不休,但身体越陷越深,难以脱逃。
身边两人已从最初的震惊中缓过神来,不是没猜过那人是伪造身份,但决决然没想到,居然会是瑶娥上仙。
这个结果奇怪又不奇怪,虽然不明白她为何会这样做,但想想这两天她说话语气,某些细节神态,除了刻意伪装,大部分时间都与瑶娥上仙的日常很相似,没一开始联想到才是奇怪。
像是憋着一大堆话无法说,也难以发泄,堵在胸腔变质的苦涩难言,秦河神色极其复杂,别过脸不再看战场。
伏璃则是不受控制的想起洞中跪地一幕,若这只是陌生人,她还可以说服自己以后反正也不会见面,好像打不过,丢人就丢人了吧。
不过现在,她实在忍不住了,五脏六腑都因这迟来的窘迫而扭曲,转而变成了隐秘愤怒,火烧火燎。
这是瑶娥上仙!那个嘲笑她教训她的瑶娥!
她都数不清自己在那个女人面前吃过多少次瘪了,次次都是如此,忍不住在心中咆哮,为何总是这样,为何总是这样啊!
裳熵没注意到这两人心绪百转千回,她瞳孔被那点红色刺激的张大又缩小,目光急转如电,始终紧追着空中缠斗的两只大鸟,观察每一处细节。
可以随意分裂,变换,虽是影子却并不虚幻,能够打到人,还能吸收灵气壮大自身,简直无敌了。
但世间万物相生相克,这是不变真理。看起来无敌,只是还未找到突破口,不可能真有谁能做到毫无弱点!
脑中雾气散去,裳熵开始从头捋起这影妖来历。
被掉落大石砸死的黄雀,血液溢出,浸透雨水和泥土,以及泥上的山影。一片影子逃脱,再化为黄雀模样,祸乱山下村庄。
直觉哪个地方不太对,她不停在脑中循环盘理这个过程,猝然停在一处。
那片无影之地!
影妖是影,诞生自无光处,依黑暗而活,起初并没有妖核,那么弱点只可能是与它出诞生原因相反的:日光。
村中人一开始就看出这个,所以寻找弱点也相当准确,行动更迅速,短短几天内靠砍树造出一片影子稀少,又方便行动的无影之地。
但没想到,虽然他们特意选择了艳阳天出击,可影妖出现后,居然丝毫不受日光影响,连稍微的行动受阻都没有。
好在众人勇猛,毫不畏惧,还是将黄雀压了一头。若不是它施用了奸计,假唱幼儿哭声来分走最后一位勇夫注意,早就被杀死了。
这说明,那个时候的它连凡人之力都不敌,如此虚弱,若它真害怕日光,绝不可能不受影响。
可到底为何,丝毫不惧呢?
思维陷入死胡同时,不妨直接大胆猜测,也许它根本就不是影妖!
裳熵低头,看向困住她们三人的那片黑色。如同水面,漾起波纹,本该柔和,却有着想不到的挤压力,就好像
就好像沼泽一般。
她脑中灵光乍现。
这的确不是影子,而是黑泥!
雨水洗刷大山,溶解了山壁上扒住石头的硬泥,才使得石头掉下来,砸中黄雀。
石上黑泥受雀妖鲜血与意外死亡的怨气所侵染,与不甘心就这么离世的雀魂融合为新生命,从尸体下游出,看起来就如同影子,后面又变成了山,才叫人误解了那么久!
怪不得每次裳熵喷火,它都会灵活躲开,但面对毒气及普通攻击都毫不畏惧,直迎而上。
它就是块软泥,毒不死,砍不完,有妖力加持就能够免疫几乎所有伤害,但若是被火烤久了,就会变成陶瓷,硬度和强度都会大大减弱,且再也不能肆意变化躲避了!
这才是真正的弱点!
发现这个,裳熵心思通明,想要喷火,可手也被困在下方,硬拔也拔不出来,无法吞金。她只好冲不远处叫道:“它是泥妖!它怕火!”
这一嗓子喊到尾音都快劈了,慕千昙自然不会错过。
稍一回想,她旋即明白这句话是何意,烧泥为瓷,即可得胜。
可她是冰系法术,不可能造出高温场景。只得再往深处思索,既然将它烧为瓷器,是为了减弱它行动能力,并试图打碎它,那么极低温也可以做到!
黄雀被戳破伪装,玩闹之心骤然破碎,厉声喊叫,想立时清理所有人。
慕千昙赶在它发威前一步,以自己与它作为圆形边缘的两点,发动破灵法阵:“【冬至】。”
阵法越是小,越是能够把威力集中,须臾之间,一人一妖便身处于鹅毛大雪中,气温骤降如腊月寒冬。
眉心忽隐忽现者雪花标记,慕千昙纵着法阵不断降温。作为施阵人,可不受影响,但黄雀明显撑不住了,动作迟缓许多。身体表面还在涌动,想要逃离,但下一瞬便覆盖上一层厚厚冰壳。
这时,它用尽最后力气举起几双黑手,似在投降,可喉咙中居然又传出窃笑。
慕千昙刚疑惑一瞬,便立即反应过来,越过它投降的黑手向后望去,发现那三人还被困在地下,而泥妖显然收紧了力道,她们皆呼吸不畅,脸色发青,危在旦夕。
黄雀挥舞着手:“我错啦,我真的错啦,上仙绕我一命啦,哈哈哈哈。”
这个阵法能瞬间在范围内使冬至降临,伤害性不小,所以慕千昙只把阵法范围约束在附近,而没有圈住那三人。
可黄雀也反应迅速,竟直接将她们当成人质,间接逼她放弃!
无法,慕千昙只得暂时撤销阵法,温度慢慢回升,冰雪融化。黄雀舞动身体,覆盖表面的冰壳破碎,掉下一堆堆冰渣。
它后退拉开距离,又化作雀妖模样,警惕着女人。
这种灵阵法术都极消耗灵力,方才突然施出又骤然收回,使得慕千昙唇色苍白,身形微晃,白瞳用头轻抵她背心,又扶着她站稳了。
黄雀看出她有些虚,尖尖窃笑变成大笑,仿佛有人质在手边胜券在握般,不再管女人,而时转身绕着三人转圈。
摸摸这个,看看那个,它口中喃喃道:“都很好啊,啊这个!我要这个!”
它停在裳熵面前,探出两只手鼓起掌来,兴高采烈:“不错!不错!好躯壳!”
裳熵死死盯着它,眼角漫开血丝,继续下死劲挣扎,甚至与泥妖接触的肌肤上,已浮现用力过度牵拉出的血线,似乎快要崩裂了。
黄雀不满道:“别动,我要你的身体,不要搞坏了。”
见状,慕千昙想起幻境之中,黄雀后面一直试图寻找一个好用的新躯壳。
为了达到目的,它什么物种都尝试过,都失败了,但没放弃。而最后一次,是看中了小婴儿,却没想到被反噬得如此严重。
它为何对新躯体有这么大执念?
稍微琢磨下,也能想通。毕竟本来是活生生的雀妖,倒霉至极被砸死,变成了肮脏不堪的泥,对它而言,这种事实很难接受吧。
慕千昙心中有数,微抬视线,捡起几块冰渣握在掌心,开口道:“她的血可比那个小婴儿更热,你要夺去,不怕再被烧坏?”
说完第一句话,她便曲指弹出冰渣,没用灵力与法器,仅仅是手上力道。
是以,冰渣没被弹出多远,毫无威胁性,黄雀随手拨开,冷声道:“往时今日,不可同日而语。这些年我吃了多少人与兽,就为了这一刻。不管这小家伙的血再热,我都能保证可以吞下!”
“就知道放大话。”慕千昙一手负后,继续漫不经心地弹出冰渣:“还有那个小婴儿,不觉得丢脸吗?之前吃了至少几百个人,最后居然被刚出生的孩子打败了。”
那冰渣着实无力,比起攻击,更像挑衅。黄雀随意挡住,漏了几个也没在意,无语道:“你干什么?打不过就在这恶心我?输不起啊上仙。”
慕千昙道:“怎么不回答?”
黄雀道:“荒谬,若不是我想问那三个问题,我怎会给她生命?若不是提前有了生命,她怎会有思想,还能来反抗我?”
“这么说来,我也算作那孩子的另一个亲人吧”它喃喃自语,往这边走来,语气骤然凌厉:“不过,这些事,是那个女人告诉你们的?”
山洞里根本没别人,除了那个女人,还有谁可以和这些外来者说过去的事?黄雀低沉道:“就不该让她活那么久。”
慕千昙依然在抛掷,一次丢出数颗:“你为何留她一命?”
冰渣飞来,黄雀瞧之不起,甚至不再出手阻挡,任由冰渣穿过身体,悠悠道:“为何?”
低声重复着:“为何呢时间太久,我也不记得了。”
沉默须臾,它忽然尖叫道:“烫!”
立即从原地跳开,又在地上打了个滚,它才抬头望去,看见自己方才看中的躯体居然又在喷火。
但怎会如此?明明据它观察来看,这位少女每次喷火前都要吃下金子才行,而她现在双手皆被困在地下,不可能有机会吃金的!
而转瞬间,它就看出问题出现在哪里。
少女面前,散落着一地冰渣。
迅速转头望向唇角带笑的女人,它气的羽毛炸起,怒目而视。
这个女人,故意说它感兴趣的话题,拖延时间,又用没有伤害性的弹冰渣,来让它放松警惕。为的就是,在它选择不抵抗时,把金块裹在冰里,投喂给它身后的少女!
女人很清楚如果直接喂,会被它截住,且会再次打起来,没有余地,所以只能另辟蹊径,用这种简单有效的方法,就把黄金在它眼皮底下送出去了!
狡猾狡猾!
它暴怒而鸣,就要冲过来决一死战,可剧痛再次传来!
裳熵口中喷出火焰,这次不再是暖橙色,而是稍稍偏向于蓝,专注轰击在自己面前的那片泥妖上。强烈高温之下,居然在几息之间,就将那片黑土烧制为瓷!
看着那道蓝橙色火柱,慕千昙心道:‘来了,原著剧情,在被逼到绝境时用出的灵力火焰。’
李碧鸢道:‘对对对,哎呦太好了,这说明过程虽然错了,结果仍是正确的,可喜可贺!’
火焰用光,瓷器已成,应该砸碎,可手无法拔出来用武器,裳熵便毫无犹豫用头砸地,声音沉闷,裂纹一片片扩大,直到整个破碎。
她目光如刀,顶着血流不止的脑袋从碎片中跳出,向黄雀奔来,同时摸向腰间,双手齐用,把所有黄金塞入口中大嚼特嚼。
这凶兽般的神情让黄雀震撼不已,本能恐惧,下意识后退。这时,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冬至】。”
她什么时候绕到自己身后了!
脚下绽开冰蓝色法阵,眼前撞来滔天烈焰,冰火碰撞,竟撞出一道道极光,美轮美奂。而它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一声,便被打碎为瓷,冻结为冰,散落出无数碎片,在冰面上跳动着。
瞬息之间,形势扭转,胜负既定。
裳熵大口喘着气,以为解决了,赶忙奔至女人面前,迭声问道:“师尊,你怎么样?”
她低着头,似想查看下伤口情况。慕千昙伸出一根手指,抵着她脑袋推远些:“黄雀还没死,先找找妖核在哪里。”
不破坏妖核,它就还有卷土再来的可能。
秦河与伏璃也跳了出来,但已知道那是谁,便不再靠近,远远听到这句话,都闷头在地上寻找着。
裳熵心思还在她身上,闻言,也知道什么更紧急,只得忍住,转身在冰面上搜寻。
黄雀之身碎了许多块,都被包在冰层中,需要一个个踩碎,才能查看有没有。
这样找,不知要找到什么时候去,况且她们在这耽误时间,万一让妖核瞧瞧溜走就糟糕了。
慕千昙心思微转,施了个小法术,让伤口处的冰融化,血水顿时涌出。她脸色相当苍白,像是脱力般委顿在地,咳出几口鲜血。
“师尊!”裳熵丢开冰坨,又跑回来:“你怎么样,你”
慕千昙道:“别管我,赶紧找到妖核,摧毁掉,避免它再吸收灵气。我已支撑不住,它若是现在回来,我可护不住你们。”
她嗓音极虚,下一秒就要昏倒似的,配上脸色,以及呼呼往外流出的血,任谁都不会怀疑马上就要不行了。
裳熵尾音颤起来:“师尊”
这时,地下忽传来一阵哈哈大笑,一枚小小圆珠从林中土地弹射而出,飘到半空,状若癫狂:“你是不是以为我死了?失望了吧!怎么可以现在降低警惕性啊!被我听到了吧,哈哈哈。”
“我活着,我还活着!不仅活着,我还要把你们所有人都撕碎,一点不剩的统统吃掉!”
慕千昙虚弱道:“快!它疯了,快阻止它吸收灵力!”
说完这句,她附耳朝裳熵悄悄说了什么。少女微愣,担忧地看了她一眼,便火速去办事。
被打击到这种程度,妖核早就疯了,哈哈大笑着,果真开始吸取自然界中的灵力。
那股漩涡般的灵风再次飘向它,而这次,由于太过着急想要恢复实力,它吸得有些杂乱,竟连一些小树枝,叶子,尘土以及其他杂物都没耐心滤掉了。
它们混在灵风中,全涌向妖核,似要拼成另一个躯体。
见此情景,秦河与伏璃都甩出武器,要去阻止它,刚走出谭边,却又忽被拽住。
裳熵示意她们不用过去,对伏璃说了句话,又从她哪里拿了什么东西,这才折返。
慕千昙依然倒坐于地面,摸出洞中要来的那几粒炸药,注入灵力,使得炸药细碎成灰,而后摊开掌心,轻飘飘的药灰也纷纷向妖核飘去,并被吸收。
裳熵道:“师尊,给。”
慕千昙接过,那是伏璃在洞中曾用过的点火器。
她仿佛瞬间痊愈了,那副虚弱相貌转瞬消失,转而是微微笑着的面容。她站起身来,咔哒一声,从容打开点火器,随手弹向妖核,不过这次,加注了灵力。
黄雀一看到她的笑容,就直觉有问题,可它不能这会停下,否则方才的灵力都白白吸收了。况且它已现身,就算立即收手逃跑,也是在别人眼底下逃,根本不能逃出生天。
于是,它咬牙撑住,绝不停下,那一点点火不会把它怎么样,它要快些塑造出新身体,然后杀了这些人,全部杀掉!
慕千昙轻语道:“蠢货,再给你点个火。”
点火器终至妖核前,没入已经积累一层的杂物圈,紧接着,数道凄厉尖叫从中爆出,耀眼金光穿透包围,向外投射出一道道光芒。
妖核意识到自己又被骗了,但它已没有能力挽回,于无可抑制的爆炸中碎裂成千万片!
几人还没来得及高兴,天地震动,眼前幻境瞬息破碎,变作山洞之中。大地摇晃,上方不停传来山体震裂之声。还未反应过来,山体已崩塌。
无数大块碎石从天而降,似要带着怨气将几人砸死。秦伏两人从前开道,不断用灵力轰开掉下来的石头。慕千昙被裳熵强硬扶住,甩也甩不开,只好先由着她。
四人一路从山洞中逃出,瀑布已消失,她们跳入潭水,躲开碎石,疯狂游动。
大概是察觉到山体有变,螳螂妖感受到威胁,先行逃离,已不在上岸。四人趁机爬上,再回头看,整座小山都已崩塌为废墟,灰尘如烟,往上飘去。
脱离危险,周围才是生动森林,几人松了口气,都卸下劲来。
裳熵没看那边,手慌脚乱从身上搜出一枚丹药,递过来:“师尊,你吃这个,可以止血。”
慕千昙垂眸看了眼,是前段时间姜泯送给她的那枚可以止血救命的药丸。
这药经过另一位专业上仙的鉴定,是好东西,可以用。她也不客气,直接接过,但没有吃下,而是蹙眉思量着。
比起伤处疼痛,目前显然有严重的事发生了。
那就是,她的身份被发现了!
静静打量着对面两人,秦河与伏璃身上衣服皆破了不少,灰头土脸,披头散发,形容狼狈,而脸上神采也有点统一,不愿看这边,复杂晦涩。
慕千昙握紧丹药。
要灭口吗?要灭口吗?要灭口吗?
裳熵焦急得仿佛受伤的是自己:“你快吃吧,师尊,你在流血。”
差点把丹药捏碎,慕千昙手上松了力,将药含在口中吃下,而后照头拍了少女一巴掌,试图找出伪装理由。
“废物,什么都不会。若不是我在旁边看着,你现在有几个命活?我就知道你不行,才随在身后,却没想到你无用到这步田地。”
作为师尊,来监视下自家弟子表现如何,顺带保护下,应该没问题吧。
那么,为了让自己的假身份合理,装柔弱什么的,也是能够理解的吧!
裳熵捂着脑袋:“可是瀑布下面,是你让我们进去的啊。”
慕千昙咳嗽几声,咽下喉头血腥,又拍了一巴掌:“顶嘴?”
裳熵道:“我没有,我只是实话实说!而且我哪有什么都不会,你害怕虫子,说胃不舒服,还做噩梦,我不是安慰你,还给你烧热水了吗?”
往事不堪回首,慕千昙沉默不语。
要么还是灭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