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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段飞舟还躺倒在那儿,他人格中的一部分被刺激得太厉害了,声音在脑中不断叫嚣,显然不可能就这么放过他,持续不断地撕扯着他的思维。

他必须想办法消除这些多余的人格——

【宿主,请安心完成最后的任务。】系统适时地告诉他,【只需要完成最后的任务,你所有的愿望都会被实现,再也不会有任何烦恼和忧愁。】

“闭嘴!你这骗子!”向杉嘶吼。

但也就一瞬间,向杉便仿佛人格切换一样深吸了一口气,冷静地回复道,“我一定会完成好任务的……最后的任务。”

他似乎终于调整好了状态,稳住了发颤的手,向着离开的方向潜行而去。

但向杉脚步尚未来得及抬起,一个人影已经飞到了眼前。

霍贝尔赶到了。

他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段飞舟,眼皮子一跳,再一看顺便正遁走的向杉,顿时将手一抬,一连串咒语流畅地咏唱而出。

一圈火焰升腾而起,将向杉包围在了其中。

“就凭你?”向杉冷笑。

尽管段飞舟的宝剑已经被封印,他失去了最强的武器,但毕竟穿梭过这么多世界,他还不至于连这点办法都没有。

只见一团烟雾散开,向杉整个人化作无数蝙蝠,从火焰的包围中飞了出去。

这自然是从烈恩身上获得的血之本源的作用,蝙蝠群速度极快,一下子就成了远方的一团黑点。向杉仍旧想离开,他的状态实在是太差了。

霍贝尔一边担忧段飞舟的情况,一边又不能眼看着向杉就这么逃掉,连忙咏唱起另一端咒语。

比霍贝尔的咒语更快的,是一段光束。

这段光束径直打在四散而逃的蝙蝠群中,一瞬间几乎燃起了一股焦糊味。向杉被打出一声惨叫,恢复人形,落在地上连打了几个滚,狼狈不堪。

他抬起头,看向空中飞来的人影,脸色极为难看。

清月赶到了。

就算是拿着宝剑的时候,向杉都不太能对付得了清月,何况现在剑被封印了。

向杉一边皱着眉头打量眼前的对手,一边又忍不住在想:霍贝尔和清月都赶到了这里,那么贺云舒在哪里?

他现在最不想看到的,反而就是贺云舒。

他不想让贺云舒看到自己现在这种狼狈的样子。

但事与愿违。清月既然到了,贺云舒自然也到了。

贺云舒被清月放在了安全的距离之外,正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段飞舟。

感知到向杉的视线扫了过来,贺云舒抬起了眼,正对上向杉的目光。向杉悲哀地发现,贺云舒此时的神情,厌恶、警惕,是完完全全看敌人的神情。

第56章 夺回 “这不是你当初舍弃过的东西吗?……

贺云舒查看着段飞舟的情况, 心情犹如沉了一块石头。

对方的伤口十分可怖,血倒是已经被止住了,这或许是由于修真者优秀的体质。但修真者的体质并没能让段飞舟有任何苏醒的迹象, 他的呼吸十分微弱, 甚至就连脉搏也弱得几乎叫人察觉不到。

换成个凡人, 这已经是性命垂危、一只脚踏入了棺材板。修真者会好一些吗?贺云舒不知道, 他在这方面没有任何知识,只能暗自着急。

那边的战斗仍旧在继续。

向杉毕竟随着系统穿梭过许多世界,不知道窃取了多少人的多少宝贝, 某种意义上强得可怕,很是不好对付。

幸好清月还要更胜一筹,占据明显的上风。

两人的战斗随着时间越来越激烈, 霍贝尔逐渐发现自己插不上手。他退到段飞舟的身侧,也俯身检查了一下段飞舟的情况, 然后对正在那儿皱着眉头的贺云舒摇了摇头,“不好办。”

“怎么说?”贺云舒忙问。

“我试图用法术治疗他, 但是被他体内的力量给阻拦了。”霍贝尔说,“如今他的身体受到了极大的损害, 体内的一股力量却十分强势, 还有很强的攻击性,不允许任何外界力量的进入。哪怕我是想救他。”

“那一定就是他所修炼出的真元了。”贺云舒松了口气, “毕竟是个剑修……真元还这么活跃的话,应该没事吧?他应该是可以自己修复自己的身体的……”

霍贝尔却摇了摇头,“没那么简单。这股力量虽然确实有修补他身体的意图,但此时此刻的环境,恐怕不足以让他转危为安。”

“这……”贺云舒顿时重新皱起眉头。

他一听就明白。真元想要修复剑修的身体,需要周围有充沛的灵气。如今他们所处的这个环境, 灵气确实稀薄了些。

“我们得想办法给他找个更适合的环境。”贺云舒说。

霍贝尔又摇了摇头,“在这个世界,不管是哪,恐怕都谈不上什么适合的环境。”他说到这儿停顿了片刻,转头又去看那边正在交战的两人,“除非……”

“除非让段飞舟回到他原本的世界。”贺云舒明白了。

虽有不舍,但在此时此刻,想要保住这个小剑修的生命,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向杉将这些异界之人从原本的世界召唤了过来,一定也有将他们给送回去的办法。贺云舒直接高声问道,“刚刚我们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吗?向杉!”

话音未落,向杉身型一顿,顿时又被清月的攻势给擦了一下,擦出一串血花,发出一声惊叫。

他果然听到了,他当然会听到。从头到尾,他都一直在关注那边的对话。

清月也不和向杉客气,抓住他每一点分神的时机,在他身上制造了好几道伤口。

而向杉求生欲极强,宝物众多,每次都险之又险地避开最要害的地方,让清月久攻不下。只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向杉也显而易见疲惫了下来。刚刚贺云舒的问话,更是又在他的心里激起了极大的震动。

“你究竟有没有办法?”贺云舒又一声责问,十分响亮,“难道你真的想看段飞舟死吗!”

向杉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极差。他人格中的一部分又在闹了,撕扯着他的灵魂,让他的灵魂感到一阵阵撕裂般的痛苦。这令他的动作不可避免又停滞了一瞬。

清月的攻势照着他的面门而去。在这最关键的时刻,龙的利爪却稍稍一偏,擦过向杉的脖颈,只留下一道血痕。

不是因为清月想饶向杉一命,而是因为他们此时确实还需要向杉活着。

系统还藏在向杉的背后。在杀死向杉之前,他们需要从向杉口中得知的东西还有很多。

霍贝尔悄无声息地又摸了过来,堵住向杉的后路。清月和他配合,将向杉所有能躲避的方向都封锁起来。

他们并不指望能让向杉束手就擒,他们知道向杉肯定还有后手。他们必须逼出那个后手。

贺云舒严阵以待地看着这一幕。

关于要如何探知向杉隐藏在心中的那些秘密,在来时的路上,他和清月是有所讨论的。

“我的力量或许就是用在这种地方的吧。”当时贺云舒是这样说的,“想要一点点问出他心中的秘密,总不能指望他自己配合,何况他背后的那个系统也一定会阻挠。如果我能侵入他的内心,这件事情就会简单很多。”

清月对此的第一反应是,“这太危险了。”

“你们与他战斗,难道就不危险吗?”贺云舒反问,“我们现在所守护的,是我的世界。我武力不济,只能在后面被你们保护,这也就算了。但面对有我能做的事情,怎么可能因为一句‘太危险’,就让我继续躲躲藏藏呢?没有这样的道理。”

清月沉默下来。

“可惜,想要做到这件事情,也没那么简单。”贺云舒继续说,“从这整个故事开始,从我在那个树林里遇到向杉开始,我就没有顺利探知到过他心中的任何声音。那不是因为他与生俱来的能力,也不是因为系统在背后赋予他的能力。而是某种另外的东西,阻拦了我对他的探知,是吗?”

清月的沉默持续着,但清月心中的声音并不平静。他的心灵在挣扎,在迷茫,在留恋,而在这挣扎之中,又有一道声音特别坚定。

“清月,”贺云舒问他,“对于这件事,你知道什么,对吗?”

清月闭了闭眼睛,点了点头,“我知道他是如何隔绝我们对他心灵的探知的……那个东西,只要我将那个东西给夺了回来,你想做的事情,就会变得十分轻易。”

“那太好了。”贺云舒笑了起来。

清月抬头看了看远方,“我也确实需要夺回那个东西。我必须夺回那个东西。”他心中的挣扎随着这句话而平复下来,被那一缕坚定完全盖过,但留恋与不舍又变得明显起来。

“一切结束之后,我们都会回到我们各自原本的地方吧。”清月看了贺云舒一眼。

贺云舒一愣。

确实是这样没错,清月只是说了一句理所当然的话。

贺云舒的心中却因为这句话而泛起了许多涟漪。然而在此时此刻,世界的危机就在眼前。他或许需要从自己的心里将那些引发涟漪的东西给抓出来,但那不是在这种时候。

至于以后——当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一切都是来得及的。

时间回到此时,向杉与清月霍贝尔的对峙扔在继续。

向杉的脸色很难看,他捂住自己的耳朵不断喝骂,斥责着他灵魂中的一部分,“闭嘴闭嘴闭嘴!不要在这个时候打扰我!闭嘴!”

他的表情一面狰狞着,一面勾起嘴角在笑,一面又落下泪来,看起来疯癫得很。

清月与霍贝尔都不与他对话,只是封锁住他的退路,用法术与能量将他团团围住。

“你们以为这样就拦得住我吗?你们以为这样就抓得住我?”向杉抬起头,咬牙看着清月。

随着时间的推移,另外几道气息也出现在了这附近。随着夜幕的降临,一切蝙蝠的影子也开始从盘旋在不远处。

向杉原本还有一个帮手,但那人直到此时都没有来,恐怕也是被其他人给困住了。向杉明白,时间如果继续推移下来,他只会越来越不利。

但对向杉而言,就算其他人全都聚拢过来,最麻烦的敌人,仍旧是清月。

向杉恨恨地看着清月,“你为什么一定要阻拦我?这个世界又不关你的事情,你也不是被我叫来的,你究竟来做什么!你回去原来的地方好好睡觉不行吗!”

“我必须拿回我的东西。”清月说。

这句在别人听来都理所应当的一句话,却让向杉足足愣了好一会。片刻之后,向杉发出了一阵狂笑。

“天呐,你在说什么,你认真的吗?你居然想要拿回那个东西?”向杉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那难道不是你当初唯恐避之不及的东西吗!如果不是你根本就不想要那玩意,我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将它拿走!”

清月沉默下来,没有否认。

“你现在怎么了,怎么又想要它了?”向杉问,“当初我将它拿走的时候,你分明是松了一口气,开心得不得了吧?”

“……那是我的东西。”清月说,“无论如何,那也是我必须拿回来的东西。我不能没有它。”

向杉笑得更加疯狂,“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些什么?天呐,真是笑死我了。”

“清月,”贺云舒听到这里,觉得有些不对劲,“不要与他多话。”

这居然却让向杉又一挑眉,“清月?天呐,你又叫回清月了?你连这个名字都捡回来了?”

清月叹了口气,表情却很坦然,“是啊。”

“是吗……这样的话,我明白了。”向杉的表情扭曲起来,变得比之前还要更狰狞几分,“看来你还真的是很想要拿回这玩意啊。”

说着,他从自己的怀里取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仿佛光团一样的东西。光芒却显得有些暗淡,看起来已经萎靡了很久。

“它也确实一直都很想回到你那里。”向杉笑着说,“它不让我好好用它。如今看来,你们倒是双向奔赴了。”

这光团一被拿出来,周围的贺云舒霍贝尔等人就泛起了一股异样的感觉。

那不像是属于凡间的什么东西,或者说,那不像是和他们平级的什么东西。只是看着那暗淡的光芒,就令人难以克制地从内心感到畏惧。

就连系统也被吓得吱哇乱叫,【宿主,你在做什么!快将它收好!】

“清月之神,”向杉问,“准备好拿回你的神格了吗?”

第57章 融合 到你的回合了。

神格——显而易见, 这就是当初向杉从清月手上拿走的东西。

仅仅只需要这两个字,不需要任何更多的注释与解读,就可以知晓这究竟是种怎样的物质。甚至就连“物质”二字, 用来形容此物, 都显得格调有些低了。

贺云舒忍不住看了清月一眼。

这条小小的, 以种族的平均年龄而言稚嫩得有些过分的, 仅仅巴掌一样大的水晶龙,在他原本的世界里,是有过神的位格的。

此时清月的神情, 在那团光芒的映照下显得有些模糊,看不太清。他盯着自己的神格,一时间没有动。

【宿主, 不要冲动!快将此物收好!】系统急得几乎快要显出形来。

向杉却只顾对着清月冷笑,“怎么, 清月之神,你不敢吗?神格近在眼前, 你却不敢将它拿回去吗?”

在这一瞬间,向杉心中的得意到达了顶峰, “你果然不敢!我就知道你不敢!”

在这一瞬间, 贺云舒发现自己能读懂向杉心中所想了。

是啊,就和两人之前所推断的一样。贺云舒之前之所以读不出向杉心中的情绪, 完全是因为他从清月手中拿走的这个东西,完全是因为清月的神格。如今神格取出,阻隔便好像从未存在过。

向杉对着一切浑然不觉,继续对着清月叫嚣,“你当然不敢,这个东西困了你这么久, 你做梦都想摆脱它,最后是我帮你拿走了它!是我帮了你!记住,我是你的恩人!”说到这里向杉开始咬牙切齿,“而你还跑来阻挠我?你究竟想怎么样?你分明可以自由自在,却跑来和我说你想拿回这个玩意,别开玩笑了,难道你还真的想要变回那个清月之神不成?你根本就不喜欢那样的……啊!”

这次清月只容他叫嚣到一半,便抬手放出一道气刃,径直切了向杉的手。

“你……啊————!!”向杉躲避不及,手腕几乎被切下一半。关键时刻有什么光华一闪,帮他挡了一下,没能切断他的骨头。但无论如何,短时间内,这只手已经无法再用了。

向杉第一时间甚至没有去管自己的伤势,满脸都是不可置信,“你竟然……”

清月没有再说一句话,也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甚至连眼神都吝啬,仅仅只是抬起了自己的手。

那团光芒没了向杉的钳制,就犹如归巢的鸟儿一样,欢呼雀跃地扑向清月手中。

【不——】系统化作一道黑烟,紧追在神格化作的光芒背后。

在这团光芒接触到清月掌心的一瞬间,黑烟便被猛地弹开,甚至散发出一股焦糊味。

“你会后悔的……”向杉咬牙。

清月没有看向杉一眼,也没有去看被弹飞的系统的一眼。因为已经没有必要了。神格所化的光团通过他的掌心,一点点地与他融合。清月的位格随着这一过程不断攀升。

位格,这一看似虚无缥缈的词汇,所带来的变化是任何人都无法忽视的。

清月仿佛在短短的时间里变得无限地高、无限地远。只是定睛看去,清月还在那里。

清月在看贺云舒。

那是很轻很淡的一眼,只传递了一个非常简单的事实:到你的回合了。

就和他们之前所商量的一样。清月拿回了属于自己的东西,同时也扫清了之前一直拦在向杉思维之海的面前的阻碍。再加上向杉的情绪十分激动,此时向杉的意识对贺云舒暴露无遗。探究秘密、找出后手,让向杉无法再藏,眼下都是最好的机会。

贺云舒对上清月的视线,点了点头。

此时清月手中的光芒与他本人已经融合过半。贺云舒可以很明确地感受到,清月整个人都正在变得不一样。但那是清月自己的选择。既然清月做出了自己的选择,那么贺云舒也只需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向杉对眼前发生的一切仍旧有些不可置信,神情恍惚,毫不设防。

下一刻,贺云舒的躯体因为失去意识而倾倒,就好像突然晕迷那样。

“你……学长?!”向杉吓坏了,一下子连手上的伤都不顾了,整个人恨不得马上扑向贺云舒。

清月脚步一错,挡在了他的面前。

此时系统化作的黑烟也躲藏回了向杉的体内。

“可惜……”清月看着那黑烟,低低叹了一句。此时的他,想要解决掉这个所谓的系统,其实已经不需要太过麻烦。可惜……他已经不能出手。

随着他与神格的融合,一股庞然的压力正逐级被施加在他的身上。那压力的来源不是别的,正是这个世界本身。

越是更接近于完整的清月之神,这个世界就越容不下他。毕竟清月之神的力量太强,强到已经可以完全激起世界之灵的应激反应。相比起真正不怀好意的系统,世界之灵会优先对付清月。

“……我对此方世界并无恶意,没有丝毫取而代之的打算……也不打算做丝毫的干涉……”清月试图与世界之灵商量。但地球之灵并没有诞生真正的自主意识,自然也不可能对他有丝毫回应,依旧一意孤行地对他施加着压力,试图将他驱逐出境。

幸好,在融合真正完成之前,这样的排斥并不会到达顶峰。

清月垂眸看下贺云舒留下的躯体,“既然如此……就让我守到他顺利回来为止吧。”

……

此时贺云舒已经顺利潜入了向杉的意识海洋之中,并没有引起向杉本体的丝毫察觉。

但眼前所见,令贺云舒感到颇为棘手——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古怪的意识海。

混乱,破碎,难以形容。

如果说正常人的意识,都是一片海洋中有几块陆地和岛屿,那么向杉的意识海洋中,就只有一地的碎饼干渣。任何一个海浪打过去,都能让本就稀碎的碎片碎得更加彻底。

“这……”贺云舒已经无法说服自己这是个正常人的意识了。

他一边盘算着向杉这病名究竟要怎么写、和普通的精神分裂患者是不是一回事,一边小心翼翼地躲避着那些海浪。在这个过程中,他看到了好几个向杉。

有优雅的血族向杉、有金发碧眼的十级美颜向杉、有……还不等贺云舒辨认明白,那金发碧眼的向杉不知怎么的瞅见了他,竟然直接提着刀朝他切了过来。

比这刀更快的,是一双脚。

“滚!”这一脚把那金发碧眼的提刀美颜向杉给踢飞的,也是一个向杉。提着一把剑,穿着一身古装,头发高高竖起。眼眶还红红的,看起来哭过不久。

太混乱了……贺云舒不禁感叹。

“初次见面,客人你好。”这个向杉收回脚之后居然还朝贺云舒自我介绍,“我叫卫明。”

贺云舒觉得这场面真的太怪了,“倒也谈不上初次见面。”

自称卫明的向杉非常坚持,“我确实是初次见你,你也是第一次见我。至于那些……”他指了指其他的向杉,“都是另外的家伙。你看看,那个是米歇尔,那个是邱迪,那个是……”

“不,”贺云舒表示不想再认识更多向杉了,“我的意思是,我以前在段飞舟的记忆里见过你。”

“……”卫明沉默了。

“我看到你拿了段飞舟的剑之后就消失了。”贺云舒说,“而他将剑给你,是因为希望你能够自保。”

卫明倒也没有否认,“是的,那是我。既然如此,就不需要更多的前情提要了。跟我来吧。”

“去哪里?我才刚来,还有些分不清方向。”

卫明根本不理他。

既然如此,贺云舒也不急。随随便便挑了个方向走着,反正沿路总会看到些东西。

卫明孤零零飞了一会儿,发现贺云舒根本不跟着他,只能无奈又回来。

“你不是要救那个小子吗?你不是要救段飞舟吗?快点,没多少时间了。”转回来的卫明显得有些焦急,“时间长了,可能会被系统发现。”

贺云舒正在看一个记忆气泡。

好巧不巧,那正是向杉在清月的世界里完成任务的一段记忆。贺云舒没从清月口中得知当年这事的详情,结果却是在向杉这里看到了。

看完之后,贺云舒倒是有些理解为什么清月不怎么愿意详细说这件事了。

因为根本就没有什么详细的空间。这个记忆气泡里的清月和贺云舒认识的清月看起来根本不是一回事,孤冷高傲得不得了。向杉为了完成任务,化名米歇尔,顶替侍从的身份进入清月的宫殿,然后开始和清月尬聊,尬聊,尬聊,学会了拿走神格的方法,然后拿走了清月的神格。

是的,贺云舒看了好几遍,确定自己没有看漏什么步骤。直到拿走神格的那一天,清月都没怎么搭理过向杉,只能看出清月当时是真的不太想要这个神格。

但向杉似乎不这么认为。毕竟当年的清月真的是太高冷了,最后勉强搭理的那几下,似乎让向杉以为自己的攻略成功了。这倒霉孩子就没见过清月真正愿意搭理人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并且贺云舒判断了一下,在清月的世界做的这个任务,似乎大概就是向杉的第一次任务。这就导致向杉拿走神格之后还蛮看不开的,情绪低落了很长时间,好大会儿都不太愿意进行下一轮任务。

系统认为这极大的影响了向杉的任务效率,便教了向杉一个能够快速从过去的任务中走出来的办法。

“……”贺云舒感觉自己预料到了什么,忍不住沉默了。

这个系统,果然很是造孽。

第58章 否认 “你总是将我当做救命稻草。”……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和贺云舒猜测的相差不远。

为了让向杉能够从过去的任务中顺利走出,更好的完成之后的任务,系统教给了他一个非常简单粗暴的办法:切割——将那些任务过程中所产生的赘余影响, 比如多余的情感和宿主性情上的变化等等, 统统切割下来。

系统表示, 这不仅有助于任务, 还能保护宿主人格的纯洁性,确保宿主不会因为多次完成任务而造成人格上的过多转变。

当然,按照现在所看到的情况, 有助于任务是真,保护人格什么的全是鬼话。切割下来的部分并不会消失,而是形成了副人格一样的东西。在经历了这么多次的切割之后, 向杉现在和一个神经病也差不了多少了。

“看完了吗?快跟我走,时间不多了。”那边卫明有些焦虑地催促着。作为被切割下来的一部分, 他脸上有些挂不住。

贺云舒转而问他,“你知道系统在害你吗?”

卫明抬起头, 神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当然知道。”说完顿了一顿, 又补充道, “我们都知道。”

所有的向杉都知道。

“都被系统害成这个样子了,我们又不傻。”卫明一边继续飞在前方引路, 一边对贺云舒说,“看来你是想要劝我们和系统为敌,但……系统把我们弄成这个样子,不就是害怕我们会反抗它吗?它成功了,尽管我恨它,甚至其他人也恨它, 可我们无法发出统一的声音。那个被切剩下的躯壳根本不知道自己应该听谁的,根本无法凭借我们的意志摆脱它的控制。”

说完他指了指海中那些汹涌翻滚、恨不得拍碎每一块地面的海浪。海浪中的一部分已经被染得有些发黑了,这便是系统对向杉意识侵蚀的具现。

贺云舒见状,也没着急,他知道肯定还有后话,“然后呢,真的毫无反抗的办法了吗?那你也不会这么急着为我引路了吧。”

“是啊,总会有办法的。”卫明笑了笑,“毕竟你来了。”

贺云舒问,“我又能带来什么变化?”

这次卫明没有回答。边上传来另一个惊喜万分地声音道,“学长,你果然来了,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

贺云舒循声看去,只见一片稀碎的意识海中出现了一块稍大的岛屿。一层白光笼罩在上面,为其遮挡着那些汹涌的风浪。白光之中站立着一个眼熟的身影。

那当然也是向杉了。和外面这群奇装异服的不同,岛屿白光中的向杉是贺云舒非常眼熟的模样,就连衣服也十分眼熟。贺云舒仔细回想,当年在学校天台第一次见面时,向杉好像就穿着这身衣服。

“你真的来救我了,我就知道,只有你能救我。”白光中的向杉十分激动,满脸都是欣喜,甚至连眼眶都是红的,“从当年遇到你的那一个瞬间开始,我就知道,你会是我一生的救赎。”

贺云舒停下了脚步。很显然,这里就是卫明想要领他过来的地方。

“这是……这是向杉,”边上的卫明想了想要怎么为他介绍,“最初的向杉。”

“最初的?”贺云舒困惑。

卫明刚想开口回答,白光里的向杉就打断道,“够了,这里的没你的事了。接下来就由我来对学长解释吧。”

随后他又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学长,我知道,你现在对我多少有些厌恶,我确实做了一些过分的事情。但那都不是我的本意,我……我一点都不希望被你当做敌人,我也不想伤害这个世界……都是系统害我……”

眼看着向杉说得如此委屈,贺云舒叹了口气,“事到如今,也没必要说这些了。接下来应该怎么办,才是更重要的。你认为我能救你,那么我要怎么救你?”

“学长,我就知道,你就是这么善良的人。”向杉无比感动,“哪怕我做了这么多错事,你也是不会怪我的。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你永远都是这么地圣洁又美丽,就好像发着光一样。”

被向杉如此看重的第一次见面,对贺云舒而言,不过是几年前一次不至于被太放在心上的偶遇,记忆中的情景已经十分模糊了。只依稀记得,当时向杉从他的边上擦身而过,本来两人并没有更多交集,是贺云舒追了上去。因为贺云舒从向杉当时的情绪中知道了这个人想做什么。

他一路追到了天台,正如他所料,向杉打算轻生。

“当时的我失去了人生了意义,不知道自己活在这个世上究竟还有什么盼头。是学长你在那个时候出现,就像一道光一样照亮了我的人生,是你带给了我新的意义。从那时起我就发誓,哪怕是为了你,我也得好好活下去。”

向杉述说着这些事情,岛屿上白光流转,显出了一片书页的形状。

书页上迷迷糊糊印着一个人影,像是贺云舒当年的穿着。再仔细辨认,这人影下方还真写着“贺云舒”三个小字。

“那次相遇被我永远刻在了心里,和学长你一起,在我心里扎了根。”向杉说,“如果不是学长你,我恐怕早就不再记得我自己究竟是谁了。”

贺云舒看着这书页,沉默了一阵。

他从这书页上感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这也是你从那些人手上拿走的东西吗?”

向杉被问得有些尴尬,“是……这书页原本的主人记忆力不太好,总是忘掉很多东西,所以会把自己遇到的一切都记在本子上。其中的这一页,只能拿来记录最重要的东西,一旦记下就绝对不会再忘掉。不过截止我将它拿走,他都没在这一页纸上写过任何东西。”

记忆力不大好,总是把遇到的事情记在本子上。贺云舒确实遇到过这样一个男孩。

“所以你将我记在了这页纸上。”贺云舒微微皱起眉头,“为了……不忘掉你自己是谁?”

“是!”向杉非常激动地肯定着这一点,“系统指望着可以将我的人格切碎得七零八落,从而彻底地控制住我,但它并没有取得最后的成功!只要还记得学长你,我就始终还是我!学长,你就是我的根源,你就是我的锚点!”

“这样真的好吗?”贺云舒说,“虽然这书页并不是你的东西,但你既然借用这书页来维持自己最初的人格,进而借此反抗系统的控制,难道不应该在上面记一些更重要的事情?”

“学长,你值得!”向杉激动得脸都红了,“你就是最重要的!”

哦,这贺云舒倒是没什么反对意见,他确实值得,毕竟他就是这么优秀的崽。

“我一直用这样的方式保有着我最初的人格,我能感受这是正确的做法,我正在努力积攒出可以反抗系统的力量,只是差一点,还差一点,差一点我就能从系统手中夺回自己的控制权了,偏偏只差这么一点!”向杉说到这里,却不见丝毫沮丧,两只眼睛都仿佛放着光,“我知道,这一定是因为我对学长你还不够了解,因为我与你的距离还太过遥远,因为刻在我心里的这个影像还不够清晰。只要我能够更靠近你,我就能把你留在我心中的这个刻痕给刻得更深,一切的问题就都不会再是问题!”

贺云舒站在那里,好一会没有说话。

他尝试地捋了捋向杉的逻辑。简单来说,为了能让向杉有足够的力量去反抗系统,他们的关系需要更亲密?

果然,就在下一秒,向杉万分激动地朝贺云舒伸出了手,“学长,和我在一起,拯救这个世界吧!”

贺云舒仍旧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困扰无奈的神情看着他,皱了好一会儿眉头。

向杉尴尬地将手悬在半空之中,蠕动嘴唇,小心翼翼地询问,“学长?”

贺云舒将视线移到他僵硬伸出的手上,叹了口气,又抬起头重新看了着对方的脸。最后贺云舒在岛屿边缘寻了个地方坐下,摆出一副长谈的架势,“你究竟为什么会觉得,我有可能答应这样的事情呢?”

向杉脸上的神情一点点裂开,整个人都是一副快要崩溃的样子。

“为什么!”向杉颤抖着嘶喊着,几乎快要疯掉,“为什么事到如今你都不愿意接纳我!为什么你不肯继续拯救我!就算你真的讨厌我,难道你想看着这个世界给我陪葬吗!”

他知道,贺云舒不喜欢他,他或许永远也无法得到贺云舒的心。但他怎样都想不到,在眼前这样的情况下,贺云舒竟然连骗他一下都不愿意!

“你以为你们现在能打败系统吗?你以为仅凭你们就能保住这个世界了吗?是,那条龙是很强,何况现在他还拿回了神格,但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们都不是!过强的力量只会让世界将他们驱逐出去!他们打不败系统,只有我能够从系统手中救下这个世界!”向杉就连双眼都通红了,“你只要给我一点希望!你甚至都不需要真的做什么,只要给我一点希望,我拼尽全力也会毁掉系统的算盘!为什么就连这点希望都不给我!”

贺云舒静静地看着他发疯。这样平静地眼神让向杉不由得更疯了。

向杉开始痛哭流涕,他的绝望席卷着他的整个内心世界,一股股黑浪裹挟着系统的力量侵蚀而来,威势看起来要将这仅剩的小岛也给撕裂。至于那道原本保护着小岛的由书页所散发的白光,也在向杉的绝望之下显得越来越弱。书页上贺云舒的身影已经淡得几乎叫人看不清。

但哪怕岌岌可危,这道白光始终都没有破碎,始终努力在系统的侵蚀下维持着这最后一块净土。毕竟白光一旦破碎,向杉就真的完了。

贺云舒终于开了口,用一句话解答向杉之前的那一连串质问,“因为我无法欺瞒自己的内心。”

向杉看着他,眼神中不再有纯粹的向往钦慕和渴望,带上了怨与恨。

“何况,虽然我拒绝了,”贺云舒笑了一下,“难道你现在不是在拼尽全力地阻止系统吗?”

“……什么意思?”向杉咬牙切齿。

“你需要对抗系统,这与我无关。无论我是接受你还是拒绝你,你都得对抗系统,你都会对抗系统。”贺云舒看着书页上那残留着的已经极为模糊的自己的身影,叹息着,“只是你做错了一件事。在这个书页上,在这样重要的东西上,你只该刻上你唯一重要的东西。你需要在你内心深处所记住的唯一的东西,不应该是我,不可能应该是我。”

“这就是你连这点希望都不给我的理由吗!”向杉愤怒地吼叫着,“我心里最重要的东西,凭什么不能是你!”

“因为那得是你自己。”

“……”

向杉的哭泣和吼叫一下都停止了,愤怒绝望的表情也凝固了,仿佛被按下暂停键。贺云舒所说的这句话,仿佛完全是在他认知之外的东西。

“我不太清楚你曾经的经历,不明白你为什么会想不通这件事。就像我到现在也不太清楚你当初为什么想要自尽。”贺云舒依旧是平静的语气,说着在自己看来理所当然的话,“我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对于一个真正想要寻死的人来说,是不可能仅仅因为一个突然在临死前出现的人就活下来的。”

向杉颤抖着嘴唇,“你要……你要连这件事情都否认吗……不……你怎么能否定你对我的意义……”

“刚才的场景和当初是多么相似啊,你一直把我当做唯一的救命稻草。”贺云舒说,“你自己绷不住了,就想要来抓紧我,现在是,当初也是。但是如果当时追你上天台的是另一个人呢?如果是另一个人呢,发现你想自尽,冲上去告诉你不要做傻事,人生还长,你还会获得很多美好的经历与希望——我当初也仅仅只是说了些诸如此类的话而已——你会被劝下来吗?”

“我……可是……当初让我活下来的人,就只有你啊……”向杉这话虽然说得磕磕绊绊,但也基本上承认了,如果当初劝他活下来的是另一个人,他也同样会放弃寻死。

“这不是还有你自己吗。”贺云舒便毫不客气地伸出了手,指着向杉的鼻头,“你失去了人生的意义,这不意味着你真的很想死——你只是需要一根能够抓住的稻草。我在那个时候出现了,这就是我成为这根稻草的全部理由。”

向杉摇着头,还想否认。

“本来我不想拆穿你。我自己也有些特殊的经历,如果没有必要,我并不想拆穿任何人。反正我的魅力一直很大,迷上我的人这么多,再多你一个也不算什么。”贺云舒叹了口气,“可是现在不行了。既然这张书页只能记下唯一的一个最重要的东西,为了切实有效地让你真正能够对抗系统,我就有必要拆穿你了。”

“不是,不是这样……”向杉害怕起来,几乎声嘶力竭地否认着,“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你凭什么高高在上断定这一切——!”

“如果你真的喜欢我,如果我对你真的那么重要,你就不会直到现在才发现,真正的我和你心中一直憧憬的那个我其实根本是两个人。”贺云舒也拔高了声音,“向杉!承认自己想要活下来,就是出于本心地想要活下来,真的这么难吗?”

第59章 回归 这个转身多少有些决绝。

贺云舒说话的时候, 系统对向杉内心的侵袭越演越烈。

只见向杉内心世界里黑色的波涛一浪接着一浪,犹如天罚一般撕扯着仅存的小岛。向杉抱头痛哭,挣扎嘶吼, 整个人就快要崩溃, 却又始终没有崩溃。他的求生欲让他坚持了下来。

求生欲, 分明是人类最基础最本能的欲望。但是……

承认自己想要活下来, 就是出于本心地想要活下来,真的这么难吗——这句话像尖刀一样刺在向杉内心,翻搅出许多自以为早已埋葬的过往。

一个失去了母亲的家庭, 一个口口声声“你这种人唯一的价值就是伺候我”的父亲,一些拼尽全力讨好着这样的父亲的童年。不可以提出自己想要什么,那是自私, 不可以多吃一口自己喜欢的食物,那是自私, 不可以在被父亲殴打的时候喊疼,那也是自私。他只有在父亲难得开心满意, 对他露出微乎其微的一点笑容的时候,才能觉得自己终于是个好孩子了, 才能感受到自己的人生确实还有着一丁点的意义。

就是这些乏善可陈的东西, 组成了向杉乏善可陈的过去。

父亲再婚了,年轻的后妈生下了年幼的弟弟, 向杉第一次发现原来父亲竟然是一个会露出那么多笑容的人。新的家庭幸福美满,父亲对他连一点眼神都吝啬了。向杉发现自己竟然宁愿父亲继续对他拳打脚踢,但是没有了,连打骂都不再有了,他彻彻底底成为了一个多余的人。

于是向杉走上了天台,想要结束自己毫无意义毫无价值的人生。却就是在那里, 他遇到了贺云舒,他找到了人生新的意义,他的一切又有了新的价值,他的人生又有了新的驱动力可以往前了——他原本一直是这样认为的。

但是、但是!

向杉真的快碎了,却又始终坚持着没有碎。

……

系统的侵袭逐渐让这片海洋中没有立足之地,贺云舒避开那些黑色海浪,知道自己该离开了。

他最后看了那个风浪中心的小岛一眼。

保护小岛的白光依旧脆弱得仿佛随时都要破碎,向杉蜷缩在白光笼罩之中,颤抖悲泣。一切仿佛都已经无可挽回。

却就在贺云舒离去之前的一个刹那,那片幻化为白光的书页忽闪了一下。原本映照其上的贺云舒的身影消失了,一个新的身影被勾勒描绘出来,逐渐清晰。

是向杉自己的身影。

诸多被切割下来的人格仿佛受到招呼一般,纷纷朝小岛中心这最初的向杉聚拢。

……

贺云舒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刚刚睁眼,就看见清月正站在他的身旁,整个人仿佛发着柔柔的光,在黑暗中显得特别显眼。

黑暗?贺云舒一惊,这才发现,天空的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遮蔽得一点不剩,四周暗得仿佛已经入了夜。但是人在内心世界行走时,时间的流速是很慢的,之前和向杉的那一通交流说来挺长,换算到外界也才几分钟,天怎么这么快就黑了?

他一抬头,发现遮蔽太阳的正是厚厚的云层,漆黑的云层中还不时有电光闪过,看起来随时都会降下雷来,多少有些恐怖。

“你回来了。”清月淡淡的对他说。

贺云舒点了点头,想要问问眼前究竟是什么情况,“这怎么……”

话音还未落,清月转了身。

这一转身多少有些决绝。就随着他这一转身,他整个人的身影迅速地淡去了,不过刹那,就只留下一个泛着柔光的虚影。

贺云舒一愣,下意识伸手去捞,但手还没伸到,就连这点余光也消失了。

“清月?”贺云舒站起来,只看到虚空中仿佛有一道小小的缝隙,仅仅一瞬间就合拢。

原地只剩下一点细微的光亮还在闪烁,贺云舒捡起来一看,是一枚细小的七彩鳞片。除此以外再无他物,清月消失了。

短短的几个呼吸之后,贺云舒回过神来,开始环顾四周,去看其他人的状态。

段飞舟依旧躺在那块地上,双目紧闭,没有半点能够醒来的迹象。霍贝尔站在段飞舟身前不远处守着,手中魔法含而未发,正皱眉观察着另一边的景象。就连烈恩也趁着黑暗飞了过来,化作小蝙蝠在空中盘旋。

而在他们视线所关注的中心点,向杉似乎已经失去了战斗的能力与意志,正抱着头蜷缩在地上。这一幕似乎和贺云舒在向杉内心世界里看到的一样,但又有所不同。在回到现实之前,贺云舒所看到的向杉一直在崩溃哭泣,此时的向杉却好像正咬着牙挣扎着对抗着什么。

与此同时,天上笼罩着太阳的厚厚黑云,也随着清月的离去,正在逐渐散开。

日光再一次照亮了周围,众人的视野明亮起来。

只有向杉的周围还被丝丝缕缕的黑雾所萦绕,那是系统所散发出的力量。系统已经察觉到向杉想要挣脱自己的束缚,正在重新试图将他压制。

霍贝尔一边静观其变,一边对贺云舒说,“如果他还是对抗不了系统,就只能杀掉了。”

贺云舒也没有什么反对意见,毕竟向杉虽然是被系统利用,却也实打实地因为自己私心而做下了那些恶事。别说眼前这种情况了,就算是在其他的无论什么时候,眼前这些受害者想要弄死向杉都是合情合理的。当然,作为一个本性善良的人,至少贺云舒自己觉得自己真的很善良,他还是希望向杉能扛过眼前这一波。

双方僵持着,黑色雾气在阳光的照耀下也开始逐渐变淡了,显然向杉反抗的力量突然强得出乎了系统的意料。

【这不可能!发生了什么!】

系统感到难以置信,分明在此之前他都可以轻易压制向杉的意志,甚至将向杉的意志玩弄于股掌之中,为什么突然之间,向杉的意志竟然变得如此强烈?

【是因为那书页?可笑!你又不是第一天得到那书页了,之前反抗不了,难道现在突然就能够反抗我了?】

系统见自己迟迟取得不了优势,也是发了狠,力量化作的黑色雾气一层又一层缠绕覆盖住向杉的口鼻,宁愿在这关键时刻将向杉的精神彻底吞噬,也决不能允许他真的挣脱。

可两方相争,一旦东方压制不住西风,西风就会反过来压倒东方。

换而言之,吞噬一旦开始,就有被反噬的风险。

向杉之前终于找到了自己内心真正的锚点,又有那张书页的力量来帮助坚定自己的意志,再加上系统之前还在清月手中受了伤,非但没有在系统的猛攻中败下阵来,还伸出手一把扯住了那些黑雾,将那些黑雾塞入口中,用牙齿狠狠咬住。

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惨叫声中,系统所化为的雾气变得更淡。直至雾气彻底消失,那令人牙酸的惨叫声也止息了。

“吃、吃了?”贺云舒在边上看着有些瞠目结舌。

他是想过向杉可以反过来打败系统,却没有想到会是以这样的方式。

“那些雾气只是系统的力量外显所带来的错觉,并不能真的就这样直接塞进嘴里吃掉。”霍贝尔解释道,“实际上,雾气之所以会消失,是系统在精神层面被反噬了。”

……那不还是吃掉了?贺云舒有些无语。

而霍贝尔一边解释着,一边手中又捏出一个更大的法术,丝毫没有放松警惕,甚至比之前还更要如临大敌。原本在天空盘旋的烈恩也在被太阳照射到之前躲了起来,血红的瞳孔从岩石的缝隙中往外幽幽注视着。

在反噬了系统后,现在的向杉会做些什么,还是未知数。

只见向杉慢慢从地上站起来了,咳嗽了两声,又深吸一口气,原本苍白的脸色呈现出一股子大补之后的酡红。他神情有些复杂的看了看贺云舒,接着转头去看那边的霍贝尔和段飞舟。察觉到霍贝尔的敌意,向杉倒也干脆,伸手不知从哪掏出一个房屋的模型,直接朝着霍贝尔丢了过去。

霍贝尔连忙将原本将要出手的魔法一收,招来一股风,将那小屋子托到了自己手里。

贺云舒定睛一看,这屋子有些眼熟。仔细一看,当初向杉绑架他的时候,好像就是把他关在了被放大后的这个小屋子里?仔细瞅瞅,上面还有被清月给轰出来的大洞呢。

霍贝尔也看到了屋子上的那个大洞,脸色顿时一黑,“我家怎么变成了这样?”

向杉咳嗽一声,举起手来,“我投降,和你们为敌并不是我的本意。之前我确实做了很多错事,也不求你们原谅,但是现在也不是能让你们打我一顿的场合。不如直接停战吧,我把东西都还给你们,你们不是也都想回去吗。”

“我在问你,我家怎么变成了这样。”霍贝尔脸更黑了。

“现在不是纠结这种小事情的时候吧,是时候让你们回到原本的世界了。”

“小事情你妈……”霍贝尔彻底火了。

但是赶在一发火球直接招呼到向杉脸上之前,向杉伸出了手,指尖冒出几缕黑气,组合成剪刀的样子。他将这剪刀往空气中一剪,咔嚓一声。随着这清脆的一声,一股猛烈的吸力传来,将霍贝尔连着那火球一起给拉走了。

霍贝尔在错愕间,下意识伸手抓向仍旧晕迷在地上的段飞舟。然后两个人一起被这突然出现的时空缝隙给吸走了。

“啊……”向杉显然没有料到会出现这样的变故,连忙试图去把人抢回来又没来得及,只能眼睁睁看着段飞舟被带走,“算了……魔法的世界也有充足的灵气,应该救得活吧。”

随后他又去看还躲在石头缝里的小蝙蝠。

烈恩连忙说,“我不要血之本源。”

“行。”向杉也不废话,剪刀又是咔嚓一剪,小蝙蝠也被时空缝隙给带走了,“再见。”

贺云舒眯起眼睛,静静看着这一切。不管是霍贝尔与段飞舟消失的时候,还是烈恩消失的时候,他都清楚注意到了那些时空缝隙的突然出现。就是这样的小缝隙,和清月消失的时候一模一样。

所以清月当时也是回去了吗……连句再见都没说啊……贺云舒的心情有些复杂。

之后向杉又虚空剪了一下。虽然没看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但随着这一剪,应该又有某个正处于他们视野范围的人物回到了自己原本的世界。

做完这一切,向杉长舒了一口气,挥挥手散开了指尖的剪刀。

“就这么简单,真的能顺利送他们回到原本的世界吗?”贺云舒问。

“他们都是在自己原本的世界中处于核心的人物,原本世界与他们的联系十分紧密。是我利用他们的贴身之物强行设置连接,才勉强让他们在这个世界停留了。”向杉回答,“一旦我切断之前设置的连接,他们自然就会被吸回去了。”

“原来如此。”贺云舒点了点头,正准备再问问清月的事情,却见向杉的表情有些古怪。

向杉正看着他,似笑非笑地,压低了声音,“学长,现在这里,又只有我们两个人了。”

“那我还真是很害怕呢。”贺云舒说着还打了个寒战。

“你怕什么?”向杉轻笑,“你不是刚刚才努力让我自己也相信,其实我根本没有那么喜欢你吗?”

贺云舒表示,“你没那么喜欢我,不代表你不会继续想要对我图谋不轨。毕竟我的魅力就是这么大啊,有时候真没办法。”

向杉无语。

片刻之后,向杉深吸了一口气,“突然失去滤镜,还真有点不适应,我之前究竟是怎么忽略你身上那么多让我不喜欢的部分的?”

“这不是挺好的吗?”贺云舒笑,“比起一个滤镜里的偶像,难道不是一个不那么让人喜欢但活生生的人更好吗?”

向杉沉默了,神情复杂地看着贺云舒。果然,学长确实有着自己独特的魅力……

“何况我本来就很迷人。”贺云舒自豪地说。

“……”向杉再次撤回一个滤镜。

第60章 贺云舒的需求 “就当你是去物归原主的……

向杉神情复杂地看了贺云舒好一会, 只觉得这滤镜戴也不是不戴也不是,好半晌终于叹了口气,抬手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 “算了, 虽然发生了许多事情, 但那些总归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这个懒腰伸完, 向杉便像是整个人都释然了,脸上的神情轻松得和之前判若两人,“过去对你的那些纠缠, 我很抱歉,以后再也不会那样了。以后天高海阔,我们彼此都只是过客, 再见面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

贺云舒当即表示,“别说得好像我们两清了。你可给我找了不少麻烦, 而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两次。”

“是, 你的恩情我自然不会忘记。”向杉有些诧异地看过来,他非常惊讶贺云舒竟然是个会主动提及恩情的人, “那你希望我怎么报答?”

贺云舒问, “你现在能够穿梭时空吗?”

“我吞噬了系统,吸收了它很大一部分力量, 当然可以。”

“那就麻烦你带我去找清月吧。”

向杉更惊讶了,“找他?为什么?”

为什么……这三个字让贺云舒没来由一阵烦躁,忍不住皱起眉头,“他走的时候没有道别,我不开心。”

向杉就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一样,上下打量了贺云舒好一阵。他真的觉得这十分离奇, 虽然他以前对贺云舒的印象多为滤镜吧,但就算取下滤镜,他也认为贺云舒是一个举止优雅、风轻云淡、情绪稳定、很少因他人滞怀的人。这样的贺云舒,此时却做出这样的表现,仿佛是对清月有了不同寻常的执念。

想到这里,向杉的脸色变了,“你看上那条龙了?”

贺云舒仍旧皱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你,学长,你……竟然……”向杉本以为自己已经释怀,此时却受到一万点暴击,神情都扭曲起来,“别开玩笑了,怎么能是那条龙!你怎么可以看上他!”

贺云舒被这样质问,姿态倒是又平静下来,平和地反问道,“为什么不可以?”

“你!那条龙!他!”向杉莫名其妙气恼了一阵,然后又突然狂笑起来,边笑边咬着牙说,“对呀,为什么不可以,我气什么气,看到你也竟然也到了为情所困的时候,我真是幸灾乐祸得很。你了解那条龙吗,你就看上他了?”

贺云舒歪了歪脑袋,“他很难了解吗?”

向杉回忆当初在向杉的世界做任务时处处碰壁的过往,冷笑道,“你以为你很了解,然而你见过的只是他失去神核后的样子。失去了神核的他,可不是真正的他。”

“哦。”贺云舒表示不想继续和向杉讨论这个话题。

“我知道你以为他是个天真的小可爱,他自己也喜欢当一个天真的小可爱,这就是他一度不想要神核的原因。”向杉却不依不饶,“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最后又想要神核了,但只要你见过真正的清月之神,你就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无心无情。”

“所以你究竟能不能带我去找他?办不到直说,你如果不行,我还能去找别人。”

“我怎么可能不行!”向杉拔高了声音,“只要定位了时空坐标,跨越时空找人这种事情轻轻松松!只要你能拿出他的贴身之物,我就能定位他的坐标!”

贺云舒沉思,“贴身之物?”

“拿不出来?”向杉笃定贺云舒这条情感之路必然翻车,顿时幸灾乐祸,“那可就不是我的问题了……”

话音没落,贺云舒掏出一块鳞片。这鳞片七彩绚丽,在月光下熠熠生辉,犹如一块价值连城的宝石,正是清月离开时所遗留下的那块,“这个算贴身之物吗?”

向杉扫了一眼,眼珠子都瞪圆了,“这、这!你手上怎么会这东西?”

“也许是他走得太急,不小心在地上给蹭掉了吧,毕竟只是鳞片。”

向杉一句“放屁”含在嘴里,强忍着没骂出声,憋得脸都紫了。这可不是普通的鳞片,这是清月之神的鳞片。虽然抵不上神格的逼格,但这枚鳞片里蕴含的能量不可小觑。单从这蕴含的能量看,就不可能是自然脱落的,必然是清月特地拔下来的,拔下来的过程八成还挺疼。

好半晌,向杉终于平静下来,心情复杂地看着贺云舒,“要我帮你,可以,但你也得帮我。”

贺云舒似笑非笑地提醒,“我救过你两次。”

“好吧,就算你的恩情足够让我送你过去一次。”向杉表示,“那你去了还回不回来?如果你回来,得有个人去接你吧?我要的也不多,我知道你和官方那边有些门路,帮我周旋周旋就可以了,你很擅长这种事情,不是吗。”

贺云舒沉思,“你怕官方抓你?”

“多多少少吧,毕竟我确实没干好事。”

“可是这个我帮不了你。”

“别急着拒绝,这也不是一竿子买卖。”向杉试图说服,“虽然我之前确实做了错事,但我已经痛改前非,以后对你只会有帮助。只要你愿意帮我遮掩行踪,我就可以持续和你联系,持续地帮助你。你看就像你现在想要去找清月这么简单的事,如果没有我,是不是就挺不方便的。”

贺云舒叹气,“真不是我不想帮你,是真的已经帮不了你了。”

“你何必把话说得这么绝……呃……等等……”向杉突然有了不详的预感,狐疑地看向贺云舒,“已经?”

“是啊,就在五分钟前,我还是能帮你的。”贺云舒歪头。

贺云舒拥有能够听到他人心声的能力,自然一早就发现了其他人的靠近。在他和向杉这东拉西扯的五分钟内,对方一直在噗呲噗呲地布置包围圈。

向杉的表情逐渐从狐疑变得空白,而后是震惊、费解、不可置信,最后大声骂了句“操”,转身就跑。

他一跑,周围的石头后面顿时“砰”了一声,一个拳头大小的子弹被射到空中,散成一片大网,直直朝向杉笼罩而去。

向杉躲过了这一发。但四周紧随着又是砰砰砰数声,数不清的罗网朝他罩来。

向杉见势不妙,连忙并拢两指,朝边上一划,拉出一个时空裂缝。

他正准备往时空裂缝里跳,脚下却是一僵。

只见一个人慢悠悠地从向杉刚刚划出的时空裂缝里走了出来。

向杉退路被堵,再也找不到任何周旋的余地,顿时被天空散下的大网们给压了一层又一层,仿佛被罩成了一个蚕茧。

而那刚从时空裂缝里走出来的人,正微笑地朝着贺云舒打招呼,“辛苦了。”

贺云舒好奇地看着他,“所长先生,你怎么会从这里出来?”

“时空隧道的入口,不正是守株待兔最好的地方吗?”所长微笑地点了点头,又回头去看被罗网压得严严实实的向杉,“没想到吧,时空隧道这种东西,你们能用,我也能用。只不过这本来是用来抓他的手段,没想到他居然被你给吞噬了。”

向杉被这突然的剧变打击得话都说不清了,在罗网底下骂骂咧咧。

“还要多亏你在这里周旋,替我们争取了这么多时间来做准备,不然这家伙恐怕还真不好抓。”所长又回头对贺云舒微笑。

“虽然是拖延时间,但我也是真心和他说那些话的。”贺云舒叹气,“现在他被你们抓了,我的需求还能达成吗?”

所长打了个响指,“简单。你这么配合我们,帮了大忙,我们自然不会对你吝啬,回头我就替你给上头打个申请书,自然有人带你去使用时空隧道。我这儿可是正规渠道,不知道比这些乱七八糟的野路子稳妥多少倍呢。”

向杉听到这里,骂骂咧咧得更大声了。

好半晌他才缓过劲来,瞪着所长问,“你究竟是什么人?”

贺云舒很惊奇,“你们不认识?”

所长先回了贺云舒,“我认识他,毕竟他这个案子是我亲自跟的,他确实不认识我。”随后好奇地问,“你为什么觉得他认识我?”

之后他又回头看着向杉,笑着自我介绍道,“幸会,我是异常能力研究所的所长。不过想必你更想知道的是我体内的这个寄生者——幸会,我是时空管理局一级特派员,是因为你们这个案子而特地追来这个世界的。”

贺云舒很惭愧,原来他一直误会了这个人和向杉的关系,他还一直以为这个人也是被向杉攻略过的几个人之一呢。

向杉很震惊,“时空管理局?还真有这种东西?”

“有能够穿梭时空的家伙,自然就需要有管理时空的机构。”所长回答,“实际上,曾经被你称为‘系统’的那个家伙,曾经是我的同事。惭愧,我们没能及时发现他的背叛,不然你也不至于被他利用这么久。”

“那我是受害者啊!”向杉连忙叫到,“你也知道我是受害者,你为什么抓我!”

“你究竟是有罪还是无罪,将在时空法庭受到公正的裁决,而我仅仅负责将你带过去。”

随后好几个人一拥而上,将仍旧在骂骂咧咧的向杉给包在网里拖走了。

贺云舒目送他们远去。

“那我也差不多该告别了。”所长——不,应该是所长体内的时空管理局一级特派员,低头对贺云舒说。

“我的申请单……”

“怎么这么急呢。放心,会给你写的,就这几天的事情,你就在家等几天,好了之后我手下第一时间就去接你。哦,对了,你要使用时空隧道,还得找个借口。”说着他看了眼贺云舒手上的鳞片,“就当你是去物归原主的吧。以及这次的事件还有许多尾声需要处理,你作为重要参与者,很可能也需要参与到后续的处理之中。你不会有意见吧?”

“我可以有意见吗?”

“事关你所认识过的那些人。他们被这么简单粗暴地送回来原本世界,这可谈不上什么妥善的处理。你确定不愿意参与其中?”

贺云舒很想干脆利落地拒绝继续忙活,但终究放不下那些人,最后叹着气点了点头。

“这么一来,我们以后还有不少见面的机会。”特派员笑,“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