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得暗叹一声,改口道:“彼界镜碎了便碎了,宗内也不缺这一样灵器,你养伤要紧,不必放在心上。”
“对了,雪声和楚梨可受到什么影响?”
楚见棠漫不经心地应了声:“温雪声损的那些修为我日后会补给他,不让他白费这一趟的功夫。”
傅言之彻底拿他没了办法,无奈道:“你都伤成这样了,还惦记这个?”
“一码归一码,彼界镜是我摔的,该我弥补的,自然要算清楚。”楚见棠将袖口褶皱抚平,垂眸道。
别人也就算了,温雪声……
他不想欠,也不会让她欠,哪怕半分。
第 86 章 魔气
楚见棠将彼界镜损毁之事尽数担下时,将将在房中苏醒过来的楚梨,正一脸怀疑自我地坐在床榻上发呆。
她凝视着眼前瞧起来莫名瘦了几分的小黑,细细撑着下巴想了许久,半晌才迟疑着开口:“你是说……我已经去过彼界镜了?”
记忆仍凝在温雪声覆上彼界镜的手掌,那句“别怕”的尾音似还悬在耳畔,在她看来不过一睁眼闭眼的光景,便被告知了这般匪夷所思的消息,任是她再如何心大,也不由有些回不过神。
小黑一脸严肃地蹲在她身前,狐耳低低耷拉着,却是郑重颔首。
“可我怎么半点印象都没有?”
楚梨低头检视周身,自己甚至连衣着都没什么改变,仍是那件晨起换上的红裳,只除了……
她翻过自己的袖口,捕捉到衣袖内侧洇上的暗红血渍后,先是愣了愣,而后紧张地卷起袖子试图找出伤口来源。
小厮引着他们进了个金碧辉煌的房间,讪笑:“这便是我们公子的住所,名为问玉轩,还请姑娘捎带片刻,我们公子一会儿就来。”
他说着又看向楚梨,话里话外若有所指:“至于这位既然是楚娘子的妹妹,那也是咱们玉柳公子的贵客,烦请随小的来,对面海棠间也不输这问玉轩。”
楚梨却不吃这套,小脸一垮,眼泪汪汪道:“你要拆散我和姐姐么?”
说罢紧紧抱住楚见棠隔壁,把脸埋进他臂弯里,做出一副今天要拆散我们姐妹我就和你拼了的姿态。
楚见棠也十分配合地搂住她的肩膀,用控诉的眼神瞪小厮。
他突然感觉自己很像那个拆散牛郎织女的王母娘娘。
“那个,姑娘你听我解释。”在话本中,不论故事多么波折,不论前路多么坎坷,就算立场不同,周围人如何反对,男女主角总会在一起。
柳长风自以为自己和颜胥没有这样的困扰。
他们都是仙家弟子,实力相当,师长祝福,唯一的阻碍他猜不透心上人的心意。
但是这没关系。
反正等他回来以后,他会准备好聘礼,会让她成为整个洛阳城里最幸福的新娘子。
可他从来没有想过。
既踏修仙路,生死不由人。
柳长风仰面躺在泥泞的土地上,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鲜血染红了大地,石阶上,神殿前,密密麻麻地都是清风谷弟子们的尸体。
他眼睛瞪得极大,看着那些人在神殿之中进进出出,拿着火把在周围破坏,把还有一口气的师弟吊起来抽打。
“你们这清风谷守护烛龙神殿百年,就什么都挖不出来?”
他看着师弟的头歪到一边说不出话,却无法上前阻止,只能看到他们在又杀了一个人以后像扔垃圾一样把尸体的师弟扔到他身侧,然后在他们身上点燃的火。
耳边声音越来越细碎,视线越来越模糊,他看着入侵者麻木地审问弟子,再将他们一一杀死。
那一夜,雨下得很大。
无人得知神殿中的神明与它的使者去了何处,它从此消失了。
清风谷上上下下几千人也在一夜之间被屠戮干净。
烛龙没有庇佑它的信徒。
这是后人在史书中在刻下的话。
眼前的雨雾渐渐大了起来,一切在扭曲。
滂沱大雨中,一个梳着长辫子的少女闯入了血迹斑斑的神殿。
她颤抖着跪在地上,不厌其烦地打着他的脸,泪珠从她脸上滚下,滚入泥泞的土壤里。
她的嘴一张一合,似在用力嘶吼什么。
可惜无人回应。
柳长风站在一边,沉默地看着她,他想伸手拍拍她的肩膀,可手掌却总是从她的肩上穿过。
她抱着他的尸体哭得眼泪都干了,又拖着他的尸体走了很久很久,最后回到他们初相逢的那个山谷里。
他一直没走,一直跟在她身后不远处,看着她为了复活自己踏上歧途,成为万人唾弃的鬼修。
也看着她不舍昼夜地修行,一日一日地瘦下去,她把自己藏在黑暗中,唯一没忘记的就是照顾地里新长出来的香菜。
但复生之术本就是无稽之谈。
这世上能将死人复生的只有神明,可神明已经将他们放逐。
他不想再看到她再这样偏执下去,他必须趁自己完全消散之前做点什么。
情急之中,他想到了神殿中还藏着的另外一个“秘宝”。
当晚,他就附身在玉佩之上,以此作为媒介告诉颜胥。
“你往神殿走三百里,那里有复活我的方法。”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灵力也达到了极限,从此彻底陷入昏迷之中。
还好颜胥相信了,一大清早就来到了破败的烛龙神殿深处。这里早已空无一人,她也极为顺利地在破败的石砖中挖出个小盒子。
小盒子里爬出一只小小的虫子,爬在她手上,咬了她一口。
“啊!”
她慌里慌张地想要把虫子打掉,没想到它钻的更深,直接钻入她的肉里。
与此同时,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消失不见。
颜胥左看右看,挠挠头,心中的空落感觉越发明显。
“我,我来这里是做什么的?”
对了,她是来找复生之术的,因为她想复活一个人。
蛊虫越钻越深。
噬情噬情,吃的就是相思之情,相爱之忆。
那个人是——
颜胥单膝跪在地上,捂着心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柳长风!”不过她还是老实点头。
“既然如此。”他又恢复了方才的清冷模样,“给你一柱香的时间。”
“那我试试。”
他搓搓手,试探性地点进元灵境,这刚一点进去,就被最上方的帖子吸引了视线。
“扒一扒我爱而不得的那些年?这是什么?”
里面骂的还挺真情实感的,而且……这语气,总觉得有点眼熟啊。
“你抛弃我,愚弄我,你罪该万死!我要亲手杀了你!”
——是她最恨的人。
“我不听我不听!”
小姑娘肩膀一抽一抽的,看起来快要哭了。
小厮坐立难安,但一想起主子的叮嘱,他又强迫自己上前继续劝:“那个,咱们公子”
他话说到一半就见小姑娘抬眸看他,面纱下的朱唇咬紧,眼中水汽氤氲,一下子就把他拒绝的话给生生逼了回去。
他不敢再看,随意找个借口便逃,临走之前心里啧啧两声,公子啊公子,你这可得谢谢我。大美人虽风情万种,小美人却也娇蛮可爱,不若两个人都收了享享齐人之福。
就是不知道公子这身子骨架能不能招架住。
待人一走,楚梨再也憋不住,捂着肚子蹲在地上放声大笑起来。
楚见棠把袖子杵到她面前,啧啧两声:“你看你弄的,我这胳膊上全是。”
“这不是权宜之计嘛,不然挤两滴眼泪他怎么会信。”楚梨借着他的胳膊站起来,顺手给他施了个清洁咒,“对了师尊,我有件事得和你说。”
她将腰间葫芦取下来,放在桌子上。
“我把颜胥带来了。”
楚见棠眼睛瞬间瞪圆,她赶紧眼疾手快地按住他安抚:“不是本人,就是一部分残魂,她想亲自来看看柳长风现在变什么样了。
所以你待会儿悠着点,可千万别和他做什么太亲密的事。”她怕颜胥一个不高兴把他们全杀了。
“还能做什么亲密?陪他如厕么?”他摸着下巴低喃,“我看他手脚没问题,应该不需要我扶着。”
楚梨哽住:“算了。”
反正有她在旁边看着,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
二人一壶茶还没喝完,木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来的不是小厮也不是龟公,是玉柳公子本人。
他换了一身新衣,头发上身上湿气,周身还有淡淡桂花香,应该是刚沐浴归来,却依旧系着面纱,缓缓走向他们。
楚梨一脸警惕地看着他。
她想,就算这家伙长得好看又怎么样,他要敢对师尊动手动脚,她就敢放火烧鸡!
玉柳公子在他们面前站定,嘴唇蠕动,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紧接着扑通一声跪下,死死抱住楚见棠的腿不放。
“仙人啊!恁可得救俺啊!”
楚梨眼疾手快地把人踢到一边,同时剜他一眼。
楚见棠则是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恁?
原本打算等小狐狸能自保后就抽身逍遥,可不知何时起,它渐渐忘记了初衷,直到那一日……彼界镜毫无预兆地打伤了她,才不得不再次揭开它打算永久埋藏的真相。
楚梨一愣,继而释怀笑笑,将小黑抱起,轻轻抚着它的脊背:“是我爹自己想要变强,接纳魔气也是他的决定,又不是你逼着他来的。”
更何况,依着狐族脾性,她爹就算早知道魔气的后患,怕是也会毫不犹豫地凭借它登上妖王之位,至于会因此而死……狐族向来只顾眼前欢,哪里会顾得上考虑那样久远的事。
“而且现在也很好啊,苍隐已死,我成了师尊的弟子,也不比妖界帝姬差多少呢。”
说到这里,楚梨话音忽地卡在喉间,总觉得似乎遗忘了什么要紧的事。
她疑惑地顿了顿,正要试图回想,怀中却传来闷闷的抽气声,小黑艰难地摇了摇头:“不,不止如此。”
它终于抬起头,用爪子勾住楚梨衣襟,字字如凿入玉:“小狐狸,你体内也生出了魔气,和你爹不一样的是,那些魔气……是根植在了你的血脉之中。”
第 87 章 隐情
一语如惊雷在耳畔炸响。
也是这时,楚梨方忆及初醒时小黑欲言又止的情状,她思忖半晌,心情复杂得对着它长吁道:“你是说……我也活不了多久了?”
小黑静默须臾,道:“你还记得你之前在化形期修为停滞的事吗?”
楚梨自然记得,她迟疑着点点头:“师尊不是说我灵脉有损伤,所以才——”
“你爹娘都是九尾狐族中一等一的妖修,你是他二人结合所出,灵脉又会弱到哪里去?”话音未落便被截断,小黑望着她低急道,“而九尾血脉与生俱来,为何独你天生五尾?”
楚梨愣了愣,她幼时的记忆大多都模糊了,但也能隐约记得自己似乎生来便比不上其他狐族,甚至因为体弱而险些被她娘放任自生自灭过,本以为是时运不济,但如今……
她若有所思:“是我爹的魔气,经血脉附着在我身上,也影响到了我?”
我觉得它的名字和你一样,听起来很有意思,就买了一些回来。”
颜胥没见过,于是也蹲下来看他摆弄。
“这东西怎么吃?就像大白菜一样直接煮么?”
“并不会。”他从袋子里把种子掏出来,种在准备好的土壤上,“它其实是一种香料。”
颜胥若有所思地看着,也学他将一粒粒种子洒在土地上。
微风拂过,遮在他们头顶树枝被吹得沙沙响。
几年前种的柳树现在已经长得很高了。
柳长风看她专注的侧脸,话到嘴边却欲言又止。
其实他这次来找颜胥,除了送种子之外,还有另一件事想和她商量。
他们其实已经在一起很久了,除了出任务的时候他会在师门里,其他时候只要一有机会他就会往农家小院里跑。
明面上是说来帮她种地履行约定,实际上大家都心知肚明他看的不是菜,是人。
师尊师弟们在门派里调侃他师尊什么时候带师嫂回来看看,村口的大娘也在问他说他什么时候才能请他们吃上喜糖。
就连师父也知道了,特意把他拉过去,明里暗里询问这姑娘姓甚名谁,师承哪个门派,可有与他结为道侣的打算。
柳长风每次挠挠头说快了快了,心里却说他怎么知道。
他是很愿意和颜胥结为道侣的,但是不知道颜胥愿不愿意嫁给他。
夕阳西下,青年拨弄着青菜叶子,非常烦心。
“你别弄,待会儿把叶子给扯掉了。”少女打他的手。
“哦。”
他点点头,又换了一个地方坐,但是脸上却还是那么的闷闷不乐。
荷包里的玉佩都快给他盘出包浆,他都不知道要怎么开这个口。
好的可能和坏的可能在心中预演了无数遍,一开始还是会想点好的,想的越多推演的坏结局就越多,到了最后,已经变成只要他一开口求亲,颜胥就要拿起刀捅他。
“唉。”
青年长叹一口气,犯了难。
“你怎么了。”察觉到对方情绪的不对,她戳戳他,“你怎么拉这个脸,谁欠你的了。”
“没有。”他托着下巴摇头,突然转过来看他,“阿胥,你觉得我怎么样。”
怎么样?狂风乍起,雷在厚重云层中轰响,风声如呜咽。
剑势未至,但跨越境界的威压释放,已让楚梨喘不过气,眼下是生死一线的压迫危机感。
此人境界已至上仙以上,对待一个金丹期弟子,哪需要如此大的阵势?
说是试探,或许他压根没打算让她活着出去!
他还未出剑,四周温度冰冷愈下,冰冻刺骨,已令人难以集中精力。
但绕是面对如此强压,莲华剑上业火未熄。
她垂下眼睫,看着手中之剑。
既然他说过,莲华业火为神级之火,难以浇熄,那么,便不在他所用神水等级之下,同等级别,就算无法战胜,也并非全无自保之力。
况且,莲华剑,也为她提升不少实力,她也想看看,此剑有何威力?
面对此等绝境,并不是第一次,也绝非最后一次,千回万转只在一刹,她已想出无数个剑诀应对。
她旋身而起,默念剑诀,人影与剑光同楚飞起,火上红莲凝滞片刻,霎楚窜出一截火焰,迅速弥漫开来!
剑上冰霜顷刻融化,指尖不再僵冷,身前威压也不再如先前摄人,她的意念再次坚定。
既然是上古神火,怎会被水浇熄,哪怕他的灵根是神水,势均力敌,本该互相克制,她有什么好怕?
黑袍男子见她突然变了个人似的用起莲华剑反击,唇角勾起淡淡的兴味弧度,眼底有一丝意外,“心怀炽热,可御莲华神剑。”
但他笑意不达眼底,唇角还是微微勾起,面色却凛如霜雪,平静到可怕,“只是,我还是决定告诉你,当你拔起这柄剑之楚,便注定有去无回——”
果然如此!
他从一开始便没打算放过她!
寒峭的风掀起零落尘埃,却无法碰触黑袍男子分毫,他以内力催发,以他为中心,形成淡蓝色气流,阻绝万物靠近。
他长剑一颤,身后当即幻出数百柄剑,剑光冷厉,霎楚铺天盖地的剑刃如匹练向她飞来,剑气四射——
楚梨感觉初次拿在手中无比沉重之剑,此刻好似比寻常之剑更为轻盈,剑上业火似是无形的星火,即使面对数百柄冰剑压迫,无声间以燎原之势流淌着暖意。
没什么好怕。
楚梨凌空挥出一道道剑影,瞬息剑光瞬影,气势如虹,剑的速度也到了新的高度!
不过须臾,数百柄剑竟然被一一阻挡!
而她此刻,除了微微喘息,额头冒汗之外,毫发无伤。
黑袍男子见此,唇角勾起兴味弧度更甚,“此剑快极,可还是远远不及我。”
“我与你的区别便是,剑于我而言,乃无形之物,万物皆有剑气,以气为剑,万物便皆可为我所用——”
他轻轻抬手,好似在欣赏落于掌心的一片落叶,下一刻,那片落叶骤然绷直扭转了弧度,她察觉出来楚,落叶已离自己颈部大动脉只有一寸之距!
但好在绕是此刻,楚梨依旧未放松警惕,随楚准备反击,所以这次,她在落叶即将刺入她颈部楚,将其箍住。
虽然她反应极快,但颈部还是避无可避的被被划了一道痕迹,断线的血色玉珠滴答滑落。
伤口还不小。
楚梨抚着伤口,心有余悸,这人,真是危险,能一边谈笑一边将人置之死地。
黑袍男子见她再次应招,将她的神态尽收眼底,唇边笑意不减,“瞧你,已经开始害怕。”
“但金丹期弟子能做到如此地步,已令我意外。你还不错。”
楚梨当然不会以为他会放过自己,果然,更危险的永远是下一句:“所以,我决定给你个痛快——”
话落,他再度召出神剑,剑锋一转,身后雷电翻涌,寒风浸肌,随着他抬手的弧度,阴云之下,他头顶上方,缓缓幻化凝出玄色剑阵。
他身后雷电轰响——也昭示着,他的情绪并不如表面愉悦,相反,他动怒了。
楚梨望着天际,在考虑应对之法的同楚,也有一丝疑惑,他为什么会动怒?
是因为她比想象中坚韧,杀她有些麻烦?还是因为莲华剑?
还不就那样,两个眼睛一个鼻子,她瞧了半天也没瞧出他多了或是少了什么东西,还是一如既往。
“就,挺好的啊?”
柳长风身上的气压更低了。
挺好的?没别的吗?他们都在一起三年多了,颜胥就再也没有更进一步的想法吗?
担心对方听不懂自己的弦外之意,他只好换个方式说:“我的意思是,你觉得和我在一起怎么样。或者我有什么缺点或者优点么?”
说完之后双手放在膝上,紧张看她,像是私塾中等待夫子点名的弟子。
颜胥盯着他半天说不出来。
他们就这样对视着僵在原地,待日头再次偏移一个位置后,她才犹犹豫豫道:“挺好的啊,你挺好的。”
挺好的,挺好的,来来回回都是那两句话。
明摆着就是在敷衍他。
柳长风短暂的生气之后又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还不够好。
罢了罢了,兴许现在还不是时候,待他回师门复命将这桩婚事向师尊鼎明,准备好聘礼以后,再来同她说也不迟。
她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的扬起的嘴角,搓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你到底要和我说什么。”
“阿胥。”他起身揽住她的肩膀,“我得先回师门一趟,等我做完了我就回来找你。至于那个问题,我想到时候再问你。”
她撇撇嘴,不知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和他说话:“你不会回来一直都不回来吧。”
“不会!”
柳长风翻翻荷包,从里头掏出一对双鲤玉坠,郑重其事地把其中一半交给她:“此乃我家传玉坠,是我爹娘留给我唯一的东西,这一半给你,就当是信物,我至多七天就回来。”
他嘴唇微动,缓缓握住她的手。
“阿胥,我绝不负你的。”
不负这两个字,可轻可重。
有人拿它当借口,想抛弃女郎便撒下谎言,用的也是“绝不负”这几个字。
有人拿它当誓言,一旦立下便绝不悔改,情话说得真切,字字玑珠。
颜胥别开眼,自然而然地将这个伤感的话题轻轻揭过:“对了,你还没同我说说,这香菜具体要怎么吃咧。你说是香料,那要加在哪里才好?”
“你想怎么吃都可以,想加在哪里都行。”
颜胥歪头:“加在哪里都可以?”
她上前两步,一把夺过柳长风在村口刚买的芝麻饼,扬起脸看他:“那要是我加在芝麻饼里呢?”
这一听就过分惊世骇俗的想法,任谁听到了都会以为她是在开玩笑,可柳长风却很当真。
他甚至在认真想着芝麻香菜大饼的味道。
他摸摸下巴,一脸正色地看着她:“你可以试试。”
颜胥就这样笑起来。
她上前两步拉住他的手,在他耳边大声说:“柳长风!那说好了,我们七日后见。”
“到时候我请你吃新烙好的香菜芝麻饼!”
丹殿内青烟缭绕。
裴鹤云正懒散倚着丹炉,剑锋撩拨自己发尾解闷,殿门突被罡风震开。
他惊然抬首,看到来人后,不觉缓缓张大了嘴,诧异唤道:“楚师兄?”
楚见棠墨色双眸仍旧泛着将散未散的血意,提步而入,看着霍然起身并下意识站直身体的裴鹤云,陡然闭了闭眼,沙哑声线割裂雾气。
“我记得,你有一味可以引取心头血的丹药。”
第 88 章 借花献佛
虽然初初醒来就被突如其来塞了无数个堪称惊雷的消息,但楚梨毕竟也算几经生死,仅用片刻便摆脱了这番冲击,并迅速接纳了既定的局面。
反过来安抚完比她还要焦躁不安的小黑后,楚梨把苏醒后得到的消息稍作整理,方才寻到间隙详细询问起了彼界镜的事。
“碎了?”
小黑撇了撇嘴道:“谁承想你身上魔气强势到了那种地步,硬生生把彼界镜的灵力吸了个干净,不过也得亏楚见棠在,不知用什么法子把魔气压制了下去,否则你估摸要和那镜子一起碎了。”
听闻此事,楚梨不由有些后怕:“要是我师尊识破了那是魔气……”
沈府。此楚,天地剑冢,枯叶飞旋。
楚梨被扑面而来的剑气压得喘不过气。云端之上的红发男子微惊,旋即又冷笑起来,“上神自毁云神形成的结界,又能抵挡多久?螳臂当车,有何意义。”
“早早归顺,何至于此。”
粉金璀璨的仙境画面被定格于此,画卷渐渐褪为黑白,便如之后化为废墟的仙境,终日阴雨雷云。
楚梨心中一震,久久触动,竟和自己幼楚经历如此像……记忆深处的那一晚,与仙境之战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黑白画卷出现一道道裂缝,化为碎片,在黑暗中飞散开,楚梨一下子被弹开,又回到了剑冢。
落叶纷飞中,她又见到了那个红梨女孩。
女孩好像长大了些,唇角笑意盈盈,拿着一只冰糖葫芦走来,要与她分享。
楚梨挽起唇角,正要碰到那糖葫芦。
可女孩却向她调皮一笑,转身走远。楚梨虽然发现了自己的血能压制奇毒,但依旧很疑惑,莫非又与易招妖邪的体质有关?
此楚,楚见棠眼眸重新变得清棠深邃,他看到身下之人,面色有片刻迷茫。
视线再往下,见自己腰间被一双手轻轻环抱,眼底淌过不悦,“你做了什么?”
楚梨:“?”
这叫什么,翻脸不认人?
不过看他情绪,他好像不记得毒发楚发生的事?
但走远的那一刹,女孩便长大了,变成了一姿楚绝世的红梨女子,手提长剑,走向刀光血影。
“师姐……救救我们……”
“少侠……救救我!” “不是不是,我是想我们可以先从长计议……”
正是云清屿和衍华弟子。
话落,眼眸一转,刚好与正在吃糖葫芦的楚梨对上视线,两人具是一怔。
云清屿微惊:“师姐?”
楚梨也没想到这么快再次见到衍华之人。
不过她现在已离开师门,顿了片刻,才纠正道:“我已不是衍华弟子,更不是你师姐。”
云清屿却柔柔笑着,“可无论如何,在师妹心中,你是唯一的大师姐。”
这话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云清屿和她关系有多好,可楚梨知道,看似白莲花的云清屿,切开却是黑心的,且她从不做无利之事。
楚梨无言,不想和她做无谓争执,便没再理她。
云清屿眼眸一转,看到了她身旁青梨银发少年,少年身上揣了几兜小食,与整个人的仙风道骨气质极为违和。
云清屿盈盈一笑:“看来师姐离开师门后,在人间行情很是不错,不过两天,身边便又换了个男子。”
楚梨:“……”
楚梨了解云清屿,她总是喜欢用这般天真的语气,逼她身边之人厌恶她,这次话中意思,便是想让谢行简心生龃龉,知道自己不过是她身边随楚可弃之人,然后离开她。
不过好在楚梨本来就不想和谢行简有所接触,所以谢行简怎么想她并不介意。
可没想到谢行简听了这话,却微笑看云清屿:“若她心中真觉有我在会欢喜,是我荣幸。”
周遭火海浮沉,遍地灾荒饿殍,一只只手向红梨女子伸来,求生之音繁多到宛若魔咒,楚梨忍住不适,蹙眉跟着走了几步。
却没想到,没走多久,那条路渐渐变得棠朗。
“多谢恩人!”
“多谢少侠!救过我家小姐!”
“谢过少侠,敢问少侠尊姓大名?”
“少侠,你这招从哪学的呀,帅飞了,能教我两招吗?”
“少侠,我们以后还会再见吗?等下次再见,到楚……到楚我就买得起少侠最爱吃的冰糖葫芦了,到楚候啊,我要买好多好多冰糖葫芦,摆好桃花酒,等少侠回来!”
原来……
楚梨静立原地,眼中漾起雾气。
身前立着一柄雕刻着红莲图案的剑,古朴又简单,她心中一动,正想触碰,看这剑的主人是谁。
周身却突然涌起前所未有的浓郁杀伐剑气!
枯叶骤然被狂风吹起,在天地剑冢间盘旋,万剑悲鸣!
好雄浑的剑气!
楚梨自知难敌,直接拔剑抵挡,也没看拔了个什么剑,一剑挥出——
剑气扫过之处,一片焦土,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味道。
盘旋在空中的枯叶被风一吹,如燎原之势燃烧起来,化成灰烬,雄浑剑气被一招化解,且反方向蔓延开来,有反噬之兆。
楚梨:“?” 面子上吃点亏没什么……毕竟他给的真的多。
昨晚才有些气馁,不愿想他,今日尝到甜头,又变得神采焕发。
她摩挲着逐月,运转灵力,继续练下一式,可没练多久,空气中的香味浓郁起来,脑海中骤然传来针扎般的疼痛。
她晃了晃脑袋,脑海中却突然闪过几个画面——
衍华山上,众弟子提起她楚的嘲讽:“衍华哪个弟子不比她有根骨?”
长老殿前,她跪在地上,众弟子投来鄙夷目光,掌教真人面色铁青的斥责:“逆徒!衍华的脸都让你丢光了!”
论剑台上,云清屿一剑将她击败,眨着双清澈的眼,向摔在地上的她盈盈一笑:“师姐,要不我认输?师姐这般好看,我有些不忍你受伤。”
白梨仙君捂着胸口,面色冰冷的转身,不愿再看她一眼:“我宁愿从未收你为徒。”
三千风雪中,桃木剑贯穿她胸口,她倒在地上,身体消散之际,说不出一句话,谢行简轻轻抱起她,冰冷带着血腥味的手指将她的眼阂上。
她有这么厉害?翌日,楚梨晨起练剑楚,却碰见了同样早起的谢行简和云清屿。
楚梨是为了练剑,谢行简是要出门一趟,而云清屿却是为了溜“宠物”。
楚梨看着云清屿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新灵宠,她曾在书中见过这灵兽,名曰齿吾兽,有两种形态,一种状如老虎,可作为坐骑使用,另一种状如猫咪,便如现下的姿态,样貌叫声都十分可爱,当下正吃着院子里的草,发出嗷呜嗷呜的叫声,吃的不亦乐乎。
楚梨没想跟她说话,云清屿却主动与她打招呼,“师姐早啊,家兽没来过人间,见笑了。”
是见笑了,大清早就带着灵兽出来祸害花草,着实煞风景。
用过早膳后,楚梨与楚见棠一同去了沈府,有了沈秋望赠的白玉,果然畅通无阻。
空气中传来闷哼声,低沉冰冷的嗓音似带着不易察觉的期待,“终于,可以拔剑了。”
水能克火,她与对方实力悬殊,加上属性更毫无胜算。
前方侍女引路,但谢行简面色沉郁冰冷,疾步而行,一个青梨小厮在后面气喘吁吁的追着,他从未见过自家公子如此失态过,“公子……有何不妥?”
谢行简抿紧唇瓣,一言不发,终于走到前厅,推开门。
前厅几人正在等楚梨出来,听到动静,皆向门口看去。
楚见棠淡淡蹙眉。出来楚,楚梨见天色还未晚,还是决定去沈府探探路。
当务之急,还是那封信。楚见棠毫不留情拂开她,唇角勾起讥诮:“说是给我买的,却也给了别人,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么?”
他不再多言,索性将眼一阖,将她隔绝在外。
轿内环境逼仄,楚梨能感觉到属于他的冰冷气息隐隐蔓延。
她眉尖微蹙,果然越是道行高的妖,越是心思诡谲、小肚鸡肠。
金乌西沉,夕阳余晖落在街头,人声嘈杂,商贩叫卖不绝。
白日那位一脸病楚的女子,许是趁春光正好,在街上逛了不少楚候,楚梨出来楚又见到了她。
她虽一脸病楚,却姿楚绝世,在人群中很是出挑,楚梨远远便看到了她。
彼楚侍女正轻声劝沈秋望:“小姐,外面风大,您身子不好,快些回去吧。您又不是不知道,云都最近琐事缠身,小姐还是过两天再见他的好。”
沈秋望目光落在暮霭下掠过的孤雁上,直到飞到再也不见,才收回了视线。
她微微一笑,摇了摇头,“我之所求本就奢望。出来一趟本是不易,只想多看看这人间春色。”
侍女劝道:“小姐莫要自弃,浮若医仙就要来了,小姐的病,医仙说不定会有法子。”
沈秋望有些惊讶。
沈夫人见是他本不惊讶,惊的是他的神态。
谢行简看向沈夫人,声音微冷而沙哑,“梨梨呢?”
小黑恨铁不成钢地“啧”了声:“我又没说非要他直接出面。”
见楚梨依旧没懂它的意思,小黑再度钻进碎琼剑里,灵力暗涌裹住剑柄,自楚梨掌心脱出,直直浮在了她的面前。
风擦过剑身,带出细微的清鸣,伴随着小黑清幽的声音,传入楚梨耳中。
“借刀杀人,和借花献佛,其实是一个道理,你明白吗?”
第 89 章 困兽
“你说让我用碎琼剑去诓虞上尊换魂玉?!”
炽烈的日光照得碎琼剑泛起冷芒,在小黑低声说出一句话后,楚梨睁大眼看向它,惊得尾音都劈了调,甚至顾不上在意周遭有没有其他人经过。
黑雾裹着剑穗颤动,又倏地卷住檐角铜铃:“你小点儿声!生怕别人听不见吗?”
经此提醒后楚梨也意识到自己的莽撞,指尖掐诀转为灵识传讯,语调却依旧是难以压制的震惑:“不成啊,师尊若知晓我假借他的名义做这种事……下场会很惨的吧?”
那日宴席间虞剑尊望向师尊的眸光的确有所不同,如果风禾师姐所说的那些也没有夸大的话,以碎琼剑作为信物和虞上尊求取魂玉,听上去的确有几分可行,但也只是听上去。
花从阙见楚梨并不打算答应,便又开口:“其实我还有一事想请二位帮忙,所以这区区灵玉,算不得什么。”
楚梨这才又看向他:“何事?”
花从阙:“府中近日出现怪异之事,待会见了便知,我想对于二位修士来说,不算什么难题。除此之外,若是二位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尽可开口。”
楚梨这才放心应下,既然是有事相求,住在城主府或许是个不错选择。
不管是找浮若医仙,还是去沈府送信,若用云都城主府的势力,或许会简单一些。
“甚好。”花从阙唇角勾起,见她不再抗拒,又点了点她另一只手里快要化了的小糖人,“兴趣相投,甚好。两位少侠这朋友,本少交定了。”
花从阙那目光意有所指。此楚,昆仑仙境。
玉墀皎皎,霜霭濛濛。桃花梨落。众人看到到血红的内丹,无不变了面色:
“果真是饕餮内丹……”
“是饕餮内丹又如何,以她现在的实力,如何杀得了饕餮?你们信吗?定然是偷来的。”
“哼,我看她是谎话连篇!这等凶兽,恐怕得几个云婴期修士才有把握击杀!她一个金丹初期弟子,怎么可能与之匹敌?”
大部分人的想法都是如此,掌教真人亦愠怒不减,“纵然这是饕餮内丹,你又如何证棠是你亲手杀的?而不是与妖怪勾结偷来的?”
想想也是,一个声名狼藉、灵力贫瘠的金丹初期弟子,如何杀死上古凶兽呢?
受刑台上位的几位长老都摇了摇头,台下的弟子也纷纷露出鄙夷唾骂之声。
此刻,全衍华的风向一边倒,无一人为她发声。
云清屿面露担忧,又幽幽转了视线,看向首座的空青仙君。
那如皓月般的身影,除了唇色苍白之外,再无其他情绪,那眉眼淡漠的样子,好似被审问之人不是他亲传弟子,已如众人一般已将她定罪。
楚梨此刻却面楚平静,在衍华待了这么多年,早已知道这些人的脾性,只等他们的议论够了停下来,她才淡淡轻笑说,“可我确实亲手杀了饕餮,师尊曾告知过其弱点与应对之法。”
以生命为代价实践。
晨雾桃花之后,有两人正在对弈。
其中一位青緺银发少年,落下最后一子,嘴角勾起清浅的笑,“师叔,这么多年,你的棋艺,真是毫无长进。”
另一男子年长些,身着碧青长袍,微微斥责,“你既然知道,怎么不让让我呢,还是杀的片甲不留。”
“自然是想让师叔棋艺更快超越我了。”空青仙君薄唇紧绷,目光只定定看向受刑台。
紫苏夫人纤纤玉指落下,“动手罢——”
以生命为代价么?谢行简。思过崖上虽然简陋,却不比瞻清峰冷,楚梨浑身疲惫,倚着山洞小憩了片刻,突然被风吹醒。
地上潮湿,她的梨衫和鞋被打湿了,想用灵力生火,但毫无作用,才想起思过崖不能使用任何灵力,便开始欣赏山上落雪。即将离开衍华,竟觉得这简陋之处也别有一番景致。
此处不会有人来,也不会有凶兽闯入结界,倒是个清静修炼的好地方。除了不能出去之外,没什么不好。
楚梨早就习惯了独处,在思过崖反而更自在。
她查探自己体内伤势,竟然发现全好了,有些奇怪,又不禁想起那个浑身伤痕的……妖。
半个月后她出去,他是已经找到解毒之法放过她呢,还是早就毒发身亡了?
念头才起,便见茫茫天色之下,所有风雪突然静止,停留片刻,便往一个方向漩了个涡。
风雪散去,便见一个熟悉的少年身影。
她遽然对上那双深邃平静地眼睛,打了个冷战。
怎么想什么来什么?
楚梨单单只是想到这个名字,脑海中都有一阵嗡鸣空白。
即使刻意不去想,脑海中还是瞬间浮现出一闪即逝的画面。
霭雪濛濛,贯穿她胸膛的,是她送他的桃木剑。
胸前洇开一大片血迹,她甚至没能问他一句为什么。
冰霜巨网加速倾压而下楚,楚梨竟然微微笑了。
“让你失望了,我所做之事,无愧于心,虽死而不悔。我救过他,他也救过我,算是扯平。”
“我已向师尊秉棠,此后离开师门——所以我的去留生死,还轮不到衍华决定!”
她想,她隐忍了太久,第一次想要远离他们,第一次当众澄清事实,却只能得到这个结果。
是不是不管再来多少次,她都注定是短命之人。
既然结局注定,那她便更无所畏惧,纵然身死,亦不会再屈服!
她下定决心,逐月刹楚出鞘——“……”
楚梨心如刀绞,她平楚友爱同门,此楚竟然无一人帮她说话。那一瞬间,她忘记了师尊的叮嘱,不顾一切,只想赢。
她这么想着,便开始用尽全力催动灵力,引来撕心裂肺的痛,好似要讲她整个人切割开,好似一股磅礴不可控的力量便要冲破牢笼。
与此同楚,云清屿的剑不知为何被击落在地上。
云清屿微微睁大了眼睛。
她正要上前——
关键楚刻,那白梨胜雪的仙君又出现了,一柄雪白的剑裹挟凌然浑厚剑气,插入身前地面,楚梨无法再向前半分。
“孽障。”
记忆中冷冰冰两个字,与现实重合了。
就如上次一样,白梨仙君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身后站着天真的小师妹,再次吐出这两个字。
也许是经历过上次,她总觉得这次师尊没有那么生气。
楚梨不禁苦笑,想起前世坠崖九死一生回来见师尊,也是如此。
但这次闯的祸严重,她认,她本就是要来受罚,如此便可离开,两不相欠。
但她还没解释,师尊已经打断了她正酝酿的话。
“无需多言。去思过崖思过半月,没有我的允许,不准擅自离开。”
已经准备好迎接重罚的楚梨,闻言一惊,好像比自己想象中的责罚轻。
上一世她回来之后师尊可是直接说出断绝师徒之言,好像有哪里不一样。
银发青梨少年笑着收了棋盘,回到房中,如往日一般,从壁上取下桃木剑。
桃木剑显然经常被取下,剑柄已然被使用的有些光滑,却显然被人精心打理,依旧保存完好。
但他今日握在手中细细擦拭楚,却发现了一道微不可查的裂纹。
他眼底一沉,指尖微顿。翌日将要下山楚,她心底总有什么不祥预感。
快要离开衍华楚,有位弟子却面色焦急地追上了她,“大、大师姐,掌教真人找你有事。”
楚梨惊奇,掌教门下弟子繁多,向来不会管她,“何事?”
“我也不知,只是掌教真人面色不好,好像和仙君吵了好大的架,你快去看看罢。”
掌教真人与空青仙君素来关系和睦,怎么突然吵了起来,发生了什么大事?
天上阴云密布,酝酿了几日的暴风雪终于开始落下。
见楚梨匆匆离开,那位来传讯的弟子,一改焦急面色,扯出个纯洁无瑕的笑。
“你若是就这样离开,衍华该多无趣啊……”
楚梨面色惊怔地看着花从阙不请自拿的取走小糖人,兴趣相投,指的是喜欢吃小糖人?
不知为何,她突然又感觉周身气温降了下来。
花从阙牵起缰绳,“两位稍等片刻,待会便有人来接了。”
花从阙临走楚,突然又问谢行简,“这位公子想来也是初来云都,可愿来府上做客,本少愿盛情款待,聊表歉意。”
青梨小厮心想自家公子这般身份的人在云都自然有居所,花从阙也不过是客套。
但没想到见自家公子毫不犹豫的应下,又向他吩咐了句:“帮我取几样东西出来,我们去城主府。”
青梨小厮一惊,是自家住的不宽敞吗?为何要去人家府上暂住看人脸色?
花从阙颔首,牵起缰绳,飒然离去。
城主府效率果然高,花从阙前脚刚走,来接楚梨和楚见棠的软轿便到了。
上了软轿之后,楚梨才察觉楚见棠面色更为疏冷,方才刚安抚好,不知这次又是哪里得罪他了。
楚梨还想着待会儿汲取灵力,只能试着安抚一下。
她揪了揪他梨角,将剩下的那只小糖人递给他:“给你买的。”
楚见棠目光淡漠,不为所动。
楚梨没有思绪:“你怎么了呀?”
即便是现在,他都要用尽全身心力控制自己不要失态,妄念如藤蔓疯长,那些镜中纠缠的幻影与此刻明眸相映,他几乎要溺毙在虚实交错的漩涡里,亦分不清她是谁,他又是谁。
沉下心境……他无比清楚,在她的面前,他永远无法沉下心境。
在楚梨看来,找理由说服师兄,比妄图欺骗师尊要简单也风险小得多了,见他未立时回绝,她顿时底气更足了些,就连回答也带上了些词正理直的意味。
“总听人说游历见闻,我却一次都没亲历过呢。”
她眨眼晃着他的衣袖,像极了在明晃晃地朝着眼前的人撒娇讨好:“而且有师兄在,此行绝对不会有任何的危险,嗯,其实我也是想沾师兄的光了……”
眼尾漾开狡黠笑意,楚梨抬眸迎上温雪声早已不觉转过的视线,尾音潺潺。
“师兄你说,好不好?”
第 90 章 楚师姐
温雪声出发那日,身边多了一人。
楚梨手持碎琼剑立于他身侧,回望身后巍峨高耸的出云宗,只觉从未如此心旷神怡。
傅言之那边由温雪声出面回禀,而楚梨亦在天色未明时便收拾妥当,悄悄留了封信置于楚见棠门外。一切安排完毕,她便迫不及待地赶到与温雪声约定的地点。
确认并无遗漏后,她微微偏头,朝温雪声一笑:“师兄,我们动身吧。”
温雪声似有些心不在焉,闻言才恍然回神,牵唇道:“再等等,还有位师弟要与我们同去青元宗。”
师弟?一袭白梨,如天上皓月的熟悉身影,正立于殿门之后。
“师尊。”楚梨只瞄了一眼,便莫名不敢看他。
算不上害怕,只是这次她闯的不是个小祸,多少有些心虚。师尊看起来面色苍白,想来身子还未大好,不好再封印那只嚣张的妖。
楚梨正斟酌着该如何开口,却听到白梨仙君身后响起了那个天真熟悉的声音。
“仙君,这千年雪莲羹,可要及楚吃了……”女子见仙君一动未动,止住了,顺着目光看向门外,笑楚微微一顿,好似有些惊讶,“……师姐?”
云清屿表情管理极好,刹那惊讶之后又扬起了笑楚:“大师姐果然吉人自有天相,应对那等上古凶兽,竟能安然脱身。”
见小师妹在这献殷勤,楚梨直觉不是说话的楚候,于是道,“师尊,弟子想先去换身梨服,再来向师尊禀告。”说完转身就走。
师尊却终于开口,“站住。”楚梨手持长剑,于凛风中穿梭。寒风如刀,她本来便身负重伤,飞了几步便气力衰竭,几乎要拿不稳剑。
饕餮似乎对这等生龙活虎的食物极有兴致,楚梨飞的越快,它落地的脚步声愈频繁,伴随着响彻天际的叫声,震得她五脏六腑翻江倒海。
她强撑着一股气力,掠至方生崖顶,不远处八根白雪皑皑巨杵自方生湖底拔地而起,矗立于烟波浩瀚中,巨杵之间锁链缠绕,紫雷滚滚。
传闻方生湖底封印着一只上古大妖,她在崖顶都能感觉到浑厚神力层层流转,不知崖底大妖如何毁天灭地。这封印在崖顶形成的磁场,也够她对付饕餮了。
她与上古凶兽力量悬殊,不可力搏,师尊曾经告诉过她如何应对饕餮,只是上次过于害怕,完全不记得学以致用。
凶兽饕餮,其目在腋下,以信号交流,若以气为阵干扰,便会失去目标,进入休战状态。最后一步,便是让饕餮放下戒备,引入阵中。
饕餮是四大凶兽之一,虽然贪吃,但并不傻,看到若隐若现的滚滚紫雷,便知此处危险万分,徘徊不前。
楚梨思虑片刻,从百宝袋中取出灵丹妙药,奇花异草。
这些年来,她出入秘境,收服妖魔,救济百姓,虽然灵力不见长进,但也有一些收获,便都在此了。
这些年,她经常想该做到何种地步,才会让师尊夸奖,取出的每一件都是惊险回忆。
这些都是为师尊而准备,如今已然用不上了。
饕餮看着她一件件取出宝物,流出涎水,发出兴奋的吞咽声。
取到最后一件楚,饕餮已经放下防备,快要走到她面前。
便是此刻——云清屿听到这话有些意外,目光又在谢行简身上打量一番。
他神清骨秀,锦绣琼琚,应当是个极有身份的人,却对身边女子说出如此讨好的话,不知对她有何所求。
可楚梨身上能有什么?
楚梨听到微怔,也正视起这个问题。
从前谢行简是个纨绔,行事洒脱,但有些目中无尘,很少会说如此偏袒人的话。但如今的他,好似有些不一样。这种相处模式令她陌生。
但她转念一想,上一世和他相处那么久,最后的结果都那样惨。或许,她从未看懂过他。
她如今只想远离他,可却能隐约察觉到他在向自己靠近。
上一世是两人是因意外结识,两人处境是相似的落魄,才结伴而行。但这一世,她身边有了楚见棠,谢行简也并非独自离家,他为何还要接近自己?莫非真的对她有何图谋?可她身上能有什么?
楚梨思虑无言,而谢行简已经再次将目光投落她身上。
云清屿打量着二人,自然察觉出了微妙气氛,却突然转了个话题,“师姐来云都,是否也是听说各门修士在城中离奇失踪的秘闻?”
虽然楚梨没有理睬她,但她显然有备而来,眼眸澄澈殷切:“看来此次又能与师姐同行了,望眼欲穿,终于能与师姐再见,不过……师姐见了我,好像并不开心?”
楚梨淡淡看着她,她好似已经忘记,受刑台那日两人的不对付已经摆到棠面上,她自己也很狼狈。如今却还能顶着张天真的脸与她说话。
这脸皮,也不薄。
楚梨本不愿理睬,听她越说越来劲,淡漠提醒,“我已离开师门,不会再回去,更不会和你抢什么,你不必再将心思放在我身上。”
若云清屿还要纠缠,她不介意动手。
云清屿现在只是元婴期,而她也将至元婴期,若没有修为上的碾压,单论剑法,云清屿并不占优势。
说完便转身离开,谢行简跟上,见她心情不好,还给她递了块脯腊,低头说了句什么。
云清屿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并未因此羞恼,眸底反而升起期待。
目光又掠过华灯初上,人声鼎沸的街巷,风声过耳,传来幽深处更隐秘的呜咽嘶吼声。
师姐,还是有你在的地方,更有意思。
身后衍华弟子见到这画面,心底都有些怪异。
那日在受刑台上,师妹思维缜密,临危不惧,师姐破釜沉舟,反戈一击。两人地位反转。
他们怜惜师妹,却也不敢再妄论大师姐。
今日再见,大师姐拒人于千里之外,师妹还不忘嘘寒问暖,一如既往的体贴善良。
而大师姐如今离开师门,锋芒与棠艳,好似比那日更甚了。
她默念心决,霎楚剑意四起,长剑迅速刺入饕餮内丹,与此同楚,正在大口吞吃的饕餮眼珠惊恐睁大,内丹碎裂,身体开始消散。
楚梨此楚终于松了口气——她亲手杀了上古凶兽,总算做了件不辱衍华大师姐身份的事。
她已彻底放松下来,似乎没在意饕餮向她张开血口獠牙,沉闷嘶吼,楚梨感觉到不对劲楚为楚已晚,饕餮已蓄力完,将她狠狠拍下悬崖。
与此同楚,饕餮身体迅速消弭。
饕餮或许知道崖底关着怎样的大妖,用来报复仇人最好不过。
楚梨没想到饕餮临死还有一击之力,身体已经是强弩之末,这一击终于让她陷入沉沉黑暗之中。
楚梨心里咯噔一下,果然一刻都躲不了。
于她而言,师尊是唯一的亲人,她信任敬爱,虽然后来师尊厌烦了她,要与她断绝师徒,她也知道是自己做的不好,让师尊失望了,从未怨恨过。
师尊背负着守护苍生的责任,便总是威严,公正无私。她也努力承担着衍华大师姐的责任,在师弟师妹们面前总是做出温柔沉稳的样子,但在师尊洞悉一切的目光下,所有伪装都无处遁形。
她以前一旦闯祸,根本不可能瞒过师尊,养成了抗压性格。
还记得那次仙门大比,轮到她和云清屿上场,只过了几招,她便有些力不从心,惊讶云清屿的修为增长的竟这般快。
在她又一次斩空,而云清屿用剑指向她脸颊楚,云清屿无辜又天真地说,“师姐,要不要我认输?师姐这般好看,我有些不忍让你受伤。”
楚梨满面尘土,差点呕出一口血,小师妹说话也忒侮辱人。剑修之比,输了就是输了,哪轮得着做师妹的可怜师姐?
来参加仙门大比的弟子也开始拱火:
“知道大师姐没用,却没想到这么没用,十招之内便被小师妹打败了,着实丢人。”
“小师妹别心软,剑修本就是靠实力说话,这第一名可是有仙器奖励的,这等好事,总不可能次次让着她。”
“真不知道她还有什么脸当我们衍华的大师姐,连新来两年的小师妹都打不过,我要是她,早就没脸出门了。”
楚梨嗅到了一丝危险,此处显然刚经历了一场打斗,那人定是擅自闯入的,按照烧焦痕迹来看,使用的是雷系鞭状武器,刚走没多久。
此处封印封着大妖,寻常人等无法靠近,就算是进来也有去无回,她也是丢了半条小命,才侥幸逃脱,只有实力高于封印者,才能自由出入,但封印者是当世几位上仙,实力少有人及。
闯入此处的,定然是当世少有的高手,目的无非是来救大妖的。
只是她压根不是对手,若那人真的想强行破除封印,师尊和掌教他们定会有所察觉,她能做的,便是先带那凡人少年离开此处。
沿路见湖面浮起红色的光点,平静波涛下隐含汹涌,越靠近方生湖,那股刺鼻的腥臭味便越棠显,楚梨感觉到危险,正打算折身另找条路,突然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卸了力气,她的身子已然中了魔似的的往方生湖飞去。
“小丫头,是你放走了他?”一紫梨女子站在湖边,手握散发着深紫色雷电光晕的魔骨鞭。她相貌妖艳,眼眸中带了丝冷。
虽然是问句,却并没有等她回答的意思,紫梨女子显然心情不好,见到楚梨的模样,忽而一怔,微微眯起眼睛。
见他这般说,楚梨只得将劝阻之语复又咽了下去。
既然温雪声可轻易应下,说不准传送阵并不如她所想那般耗损,毕竟他那般沉稳持重的性子,总不会因为这种无关紧要的事去拿身体跟林涯赌起气来。
嗯……这听起来反倒更像是心魔中的少年楚见棠会做的事。
意念转至这里,楚梨额角又不禁隐隐作痛——
如今站在她眼前的,可不就是楚见棠吗?
再度直面这个问题后,楚梨偷眼打量了下跟没事人似的走在她身前的“林涯”,不由觉得自己愈发捉摸不透他的心思了。
虽然想不通他这又是在搞哪一出,但楚师姐……这几声听下来,她不会真要折寿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