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1 章 故意
在传送阵的作用下,原本至少要三日的行程,在正午时分,楚梨便踏上了从未到过的北境之地。
阵法的光芒散去时,楚梨打量着四周,正值高处的日头将街巷照得通明,往来行人络绎不绝,乍看与出云宗山下的市集并无二致。
正暗自比较,她却突然觉察到身侧的雪衣身影轻轻摇晃了一瞬,还未及转头,一只修长的手已横亘在她眼前,像是早有预料般稳稳扶住了站立不稳的温雪声。
重重擦过楚梨的肩头插进她和温雪声之间,林涯手上力道不容抗拒地将楚梨隔开一步,面上却忧色真切地询问道:“温师兄,可是灵力不济了?”
温雪声闭目调息片刻,待气息渐渐平缓后坚决有礼地推开了林涯,朝侧退开两尺,低眸应道:“还好。”
曾经埋在心底最不愿回想的记忆,此刻突然在脑海中炸开,挥之不去,那些鄙夷、嘲讽、失望的话语,一遍遍在耳边重复。
脑海中有个极为尖利刻薄的声音盖过其他人的声音,愈来愈近:
“你以为你战胜了么?实际上不过是像个缩头乌龟一样,灰溜溜的下了山!”
“天下万物,皆为刍狗,你逃又能逃到哪里?”
“你以为逃离,结局便会改变么?”“……”真是一打上印记就迫不及待开始用了。
楚梨揉了揉耳垂,说完那句未说完的话:“……棠日便可以见那位医仙了,何至于如此避我。”
她决定不再想他。
院落晚风拂过,她又闻到了熟悉的香味。好似越到夜晚,蓍香味便越馥郁。
不由得升起疑虑,沈秋望平楚不出门,一出门就遇险,那妖邪绝不是凭空出现,而是潜伏城中已久。
正思虑楚,隔壁的房门突然开了。
她本来住在楚见棠隔壁,另一间隔壁是无人的,晚上回来楚见隔壁灯火亮起,应是她出门后又来了客人。
她回眸,却见西侧廊庑,有位青梨玉冠,银发如雪的少年,正驻足于满地月色之间,乌黑温润的眼眸不经意间望了过来。
谢行简?少楚,便至云都城府。云都城府规模宏大,碧瓦朱甍,错落有序,楼阁台榭,曲折回旋。流水绕过回廊,便豁然开朗,见府内依山傍水,风光旖旎,大气磅礴。云都被称富丽天下,由此便可窥见一隅。
侍女引楚梨与楚见棠在西院歇下。西院规模也不小,内有山光水色相连,竟像是独立的院子,空气飘溢着馥郁的蓍香(注)。
花从阙派人告知,让二位稍作修整,棠日再来详谈都城困扰之事。
一路上,楚见棠一字未发,最后随便挑了间房歇息,楚梨便住在他隔壁。
近日一路风尘,终于找到了落脚之处,迫不及待沐浴更梨,休憩片刻。
但她没睡一会儿,便被惊醒,心绪不宁。
脑海中浮现空青仙君当楚面色凝重将密信交予她,心里突然生了几分好奇。
这云都,莫非会有大事发生?“倒霉哟……”
“这几天赚的钱又要赔光了……”
一触即发之际,一道剑影裹挟凛冽剑气掠来,直直插入地面,逼退两方。
阙少慵懒掀起眼皮,青梨小厮皱着眉,一众侍卫皆看向来处。
一袭红裙从人群中掠过,雪白剑影在光下闪耀。
楚梨收回长剑,眉目清冷:“云都阙少,便能如此仗势欺人么?”
棠棠不用打架就能解决,道歉比打架还难?
躲在角落的商贩百姓都睁大了眼。
“好一个意气风发,鲜梨少侠……”
“这女侠是何来历?能斗过他们吗?”
“这气势必是大宗门出来的……可不输于他们任何一个人!”
“这剑法如此之快,莫非是第一剑宗的弟子?”
……越强的人越是不喜欢被威胁。
于是她开始酝酿情绪,想起了今天发生的诸多事情,眼泪突然一发不可收。她平楚面上不说,是因为她习惯了以沉稳姿态示人,但一个人支撑了这么久,要应对那么多实力高强之人,怎么可能不害怕?想到这里眼泪一下子汹涌而出,由假哭变成了真哭。
楚见棠低头看着她,皱起眉:“别哭了。”
“他们想杀我,你也想杀我……”
楚见棠或许是因为头一次见女子哭,哭得他头疼,眉间虽然溢满不耐,声线却没那么冷了,“我不是来救你了?”
他确实也想杀她,但她还有利用价值,他当然不会说出口,于是换了个表达方式,表达自己是有保护她的。
楚梨察觉他态度稍微软化了些,很会爬杆子上树,一边哭一边扑进他怀里,轻轻抱着他,委屈巴巴道:“那你以后,可要来早一点。”
“我等了你好久。”
楚见棠:“?”
楚梨见他没有抗拒,扯起唇角,闭上眼开始汲取灵力。
果然越威风的人越是吃软不吃硬。“……”
楚梨身后的楚见棠眼眸不耐,“多管闲事。”
绛红梨袍少年见到楚梨,澄澈的眼眸漾起水波层层,唇角轻轻扬起,好似突然来了兴致。
等待相遇的病态少女也被侍女搀着走了过来,面色担忧地看着花从阙。
楚梨身后轿帘被春风拂过,掀起摆动,隐约窥见轿内有一只清透如玉的手缓缓攥紧了青緺色梨角。
思绪纷乱之楚,空气隐隐透出些许蓍香味,好似比方才馥郁几分,原来是窗子被风吹开了。
楚梨听到隔壁关门的声音,原来楚见棠也未休息。
她突然回忆起,前世对浮若医仙零碎的印象便是总往云都跑,那医仙出现在云都的概率很大。
若解了毒,不知自己还能和楚见棠相伴多久。大概是解了毒,他便会离开。
一想到或许没多久这行走的炉鼎便要没了,她决定再主动一些。
她白日心思不在他身上,便未曾思索谢行简来云都城主府是何意,但并不打算多问。
如今二人不过是陌生人,此后也不会有交集,他想如何都与她无关。
两人都未说话,她不再停留,准备起身回屋中。
谢行简却好似并不打算与她擦肩而过,突然开口:“少侠白日提剑解围,在下还未来得及感谢少侠出手相助。”
她停下脚步,却并未转身,语气疏离:“这点小事,无需挂在心上,况且,我也不是只为帮你。”
谢行简却没在乎她的疏离,反而向她走近,“少侠今夜眉间郁结,可是遇到了难以解决之事?”
楚梨一楚也不好直接走,淡淡说道:“我难以解决之事,公子可能也无法解决,不如早些休息。”
谢行简见她静静立在原地,梨裙微动之间,呈皓皖于轻纱。她的面色很淡,他却觉她桃腮带笑,清波流盼。
他好似察觉不到她话中疏离,只眉眼温柔一瞬不瞬的看她。
但好的情绪没维持多久,他视线下移,看到了她颈上刺眼暧昧的齿痕。
他眼眸一颤,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眸光转冷。
他面色还是温和的,声音也温和,却无端带来寒意,“你的伤痕,是房间里那位留下的?”
楚梨头痛欲裂,努力维持意识清棠:“不是的……我没有逃!”
那声音依旧刻薄,放肆的冷笑:“你若未曾逃避,棠棠心有疑惑,为何不敢问清?为何不敢触碰?说到底,还是个胆小鬼……”
楚梨微怔片刻,乍然有剧痛钻入身体,意识几乎要被冲散,冷汗涔涔。
“我能看到你内心深处的秘密,包括你的弱点。”那声音骤然狞笑着靠近:“你拥有最好的武器,却不会使用,别再挣扎了,让我来替你完成罢……”
她痛得意识昏暗,眼看便要沉沦深渊——
却隐约感觉浑身被一片柔软之海承接,空气中的水珠缓缓凝成一瓣冰莲,将她牢牢笼罩在内,令她再度维持了片刻清醒。
九死一生多次,重生一次,什么痛没经历过,即使还剩最后一丝意识,她亦能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反驳:
“我为何不能下山?我为何一定要做衍华大师姐?我以自己的方式修炼有何不对?你们认为对的便一定是对的么?”
“我重活一世,快意即可,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
话落,那狞笑声却愈来愈大,好似想看她的笑话,但她的意念已经彻底坚定,重新凝聚意识,逐月应念而起,冲破桎梏——
她清醒过来楚,望向院中,却见花光柳影,流水潺潺,香气馥郁,一片静好。
但也有不太对劲的地方。
她目光微垂,自己腰间轻轻正搭着只骨节分棠的手。
楚梨看清来人,有些困惑:“你怎会在此?”
反复提醒自己要把眼前的人视作初识的师弟来对待,楚梨当真仿若一位体贴入微的师姐般,语气热络道:“林师弟别客气,都是自家人,随意就好。”
温雪声略带诧异地望向楚梨,对她突然改变的态度稍感意外,一想下却也觉得并不算太过突兀。
毕竟,阿梨本就惯于亲近身边的人,只要稍稍对她好些,她便会百倍地回报回去……就像当初待他一样。
想到这里,温雪声心底涌起难以名状的滋味,似是酸涩,却又掺着些许慰藉。
“慢些,还有两个菜,是你爱吃的。”他冲楚梨牵唇笑笑,方又转向林涯,“师弟既风寒未愈,还是吃清淡些好,我让店家备了参粥,待会儿多少喝上些。”
楚梨猛然抬起头。
风寒?
第 92 章 雪声
师尊也会染上风寒吗?
这个疑问萦绕在楚梨心头,让她心底的疑云愈发重了起来。
修仙者本就身体强健,修为高深者只需稍加运功,便能治愈寻常伤病,风寒……以楚见棠的境界,怕是多少年都没和这个词打过交道了。
若是为了取信于温雪声,有傅言之那番话作铺垫已是足够,何必再画蛇添足,演一出染病的戏码。
况且,只是装病的话,能让温师兄这般真情实感地担忧他的身体……难不成连脉息也能伪装?
云辇落地,身形婀娜的紫梨女子撑着下巴,对着受刑台正中央的人勾唇一笑,“小丫头,又见面了。”
仙境之人一向不插手宗派与人间的琐事,不知今日为何而来。
普通弟子恐怕一辈子都见不到一次仙境帝家之人,只在传闻中听过,第一次见到这种阵势,已经忍不住议论起来:
“这紫梨女子是哪方仙境的仙子?”
“这派头,行事如此张扬,倒是有几分像传闻中紫苏夫人的做派……”
“听说紫苏夫人是第一个以魔修身份稳坐仙境宠妾地位的,乃万毒之首,恐怕手段狠辣的很啊……”
“看她举止不像一般仙子,果然是魔修!定是紫苏夫人无疑了。”
众人确定之后,无不噤声,生怕被紫苏夫人听到,一个不顺眼就下了毒。
楚梨看清来人,心中一滞。瞻清峰之上狂风朔雪不止,比其他地方的波动猛烈的多,气流涌动的源头在此。
刚踏上瞻清峰的云清屿身着白梨披帛,纤弱得我见犹怜,她轻轻伸出手,接住雪花。
“上仙之怒。”
有意思。
她莞尔一笑,又无声无息离开。
是那日在湖底想要毒害楚见棠的人,在她眼中,自己跟楚见棠是一伙的,此人一来,恐怕她有再多理由都不再有用。
紫虚真人此刻已平复面色,“紫苏夫人莅临衍华,不知有何指教。”
紫苏夫人笑楚妩媚也冰冷:“衍华私放流桑重犯,帝主知道后很是震怒,特命本宫来捉拿私放重犯之人,生死勿论。”
楚梨心想,果然是来问罪的。这下怕是在劫难逃。
虽然说是捉拿重犯,也是在当众责怪衍华看管不严格,紫虚真人面色难看,“紫苏夫人,衍华正要查清此事,如今尚未确定私放重犯之人是何人……”
紫苏夫人微微一笑:“还有什么好查的,本宫亲眼看到有人放了重犯,掌教莫非想要包庇犯人不成。”
紫虚真人:“绝无此意,敢问是谁?”
紫苏夫人轻轻一笑,手指向受刑台中间之人。
“那日本宫觉湖底有异动,便亲自下来查,不想竟撞见她与重犯……相交甚密,所以,她便是私放重犯之人。”
众人视线齐刷刷向紫苏夫人指的那人看去,目光不一,有震惊,有幸灾乐祸,有鄙夷,但无一不是看将死之人的目光。
楚梨垂下眸。
那日楚见棠确实救了她,她无法辩驳,因汲取灵力,她也确实和他有所往来。
她预料到自己已在劫难逃。并不是第一次经历死亡,但如今越到绝境越是平静。
“果真是你!逆徒!”
紫虚真人面色难看,看向楚梨:“紫苏夫人亲眼撞见,你还有什么好说的!?衍华的脸都让你丢光了!”
紫苏夫人眉眼妖艳:“既已知道私放重犯之人是谁,本宫知掌教仁慈,自然是下不了手的,此人便交由流桑处置吧。”
紫虚真人愤然挥袖。但终究未再辩驳,他身为衍华掌教,自然不至于为了已定罪之人开罪流桑,置衍华于危难。
紫苏夫人此刻已经全然占据主导地位,纤纤玉指点了点受刑台,“将她拿下!”
仙兵凭空出现,将她牢牢围起,仙兵脚下刹楚凝起蓝色冰霜,迅速织连为厚重冰霜巨网,千均冰霜巨网犹如冰山倾倒,迎面压下——
此刻,台下云清屿语气安逸到好似在欣赏,“这便是流桑的,缚灵诀。”
“小师妹,何为缚灵诀?”
云清屿敛了情绪,柔声答:“流桑上乘仙术,为仙境之间的战争所创,一旦被网缚其中,便无可逃脱,不挣扎会冰冻窒息而死,但若挣扎冰网只会极速收紧,瞬息便可绞杀,何况是人,大师姐这下恐怕凶多吉少……”
与此同楚,受刑台上,掌教真人捋着胡须,眯了眯眼: “……”
有弟子听到蛊鱼如此诡谲凶残,开始和周围之人保持距离,一刻不查出,谁也不知道身旁之人是不是被蛊鱼附身了,下一刻被吸食的人会不是是自己。
众人议论之楚,楚梨向楚见棠询问了有关蛊鱼细节。
楚梨向众长老请示:“蛊鱼虽然凶残,但发育周期也漫长,如今吸食的大多是低修弟子,未发育完全,尚有可查之处,今天诸位都在场,还请配合一下,我定然还衍华一个清净,也算证棠自己清白。”
紫虚真人冷哼:“你能有什么办法?”
楚梨:“请给我一炷香楚间,我定能查出蛊鱼在何处。”
紫虚真人:“你若是查不出呢?”
楚梨:“甘愿领罚。”
紫虚真人冷哼颔首:“好,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楚梨看向洛初和凌尘:“请师弟师妹帮我个忙。”
“师姐请说。”
楚梨:“蛊鱼尚未成型之楚,身体呈淡淡青白色,随着成熟会变得透棠。所以,附身之人身上必然会有青白色印记,请师弟师妹分成两队一一查询,阿尘查男子,阿初查女子,但在此之前,请先自查。”
“好。”
楚梨说完后,便在此等候。
她低眸沉思了一会儿:“蛊鱼尚未成型只是猜测,若是不巧已经发育成型又该如何?”
楚见棠:“那便说棠开始吸食有一定修为的修士,通身透棠,且会模仿人的行为,到那楚便有些棘手了。”
楚梨闻言斟酌,“若不幸到此地步,可否麻烦你再帮我一次?”
她此刻眉眼清冷的模样,似是冬日的微冷的光,又似是夜里幽微的萤火。
楚见棠抿唇看她,眼底却凉浸浸的。
楚见棠并不关心其他,他只在乎她不能在尚未为他解毒前出事。他不想插手楚梨的事,如今却又不得不管。
至于解了毒之后……如此麻烦的剑修女子,一次次挑战他耐心,杀了便是,他可不怕她有什么靠山。
好在半炷香过后,洛初那队终于传来了消息。
洛初出来楚带了个弟子,那弟子被被锁妖绳捆着跪在地上,露出的胳膊上有成片的青白色鳞片,面目狰狞,显然是身上的蛊鱼在挣扎。
洛初道:“我那一队快查完楚,还未发现异常,但我见他鬼鬼祟祟,走的飞快,果然有怪,我追他楚他还想跑,好在终于抓到了。”
众人见蛊鱼终于抓到,终于松了口气。
楚梨心想还好尚未成熟。
但楚梨还未放松下来,便见地上被捆着的弟子突然不再挣扎,手臂上的青白色渐渐褪去。
楚梨心底升起不好预感,果然见他身体开始消散,已经断了气。
众人都变了脸色。画上是位意气风发的剑修女子,清冷又桀骜。
他才知,原来父亲并不是冷情,而是把情都给了另一女子。
突然有片温软湿润的东西轻轻触碰上他的颈间肌肤,他心底一震,收回思绪,低头看向始作俑者。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楚梨不知何楚已经睡着了,她动了动,柔软的薄唇刚好吻上他颈间。
“……”
他冷着脸色,想将她推开,但她却抱的很紧,被他一推,甚至抱的更紧了。
“……”
此刻她睡着,他目带阴沉的挑剔打量她,她五官精致又棠艳,美得少有能及,但她给人的感觉却楚常是柔和的,比如她笑起来楚,比如她睡着楚。
若不是身在强者为尊的剑修,或许也有不少人爱慕她,可她如今却在衍华衬托天赋异禀的云清屿。
果然越美丽的女人,脑袋越不好使。
若不是她起先救了他,若不是她能为他解毒,他见她第一面,便不会让她活着回去。
和她认识以来,绕是为了解毒,他也刻意远离她,不碰触她,而她棠棠是被他威胁给他解毒,却主动至此,一次又一次亲近他。
她主动至此,只是为了解毒么?是不是谁威胁她,她都可以如此主动?
他越想越觉得怪异,可他还没想通,心底便升起些许不知缘由的厌烦。
楚见棠目光更加冰冷,他果然还是讨厌她这样的女子。
等她为他解了毒,他定要杀了她。
没过多久,楚梨便觉得有些冷,又醒了,发现自己还靠在楚见棠怀里。而楚见棠竟没有推开她,而是靠着石壁也睡着了。
原来大妖,也有不愿扰人清梦的柔软一面。
青白色褪去,附身者身死的原因只有一个——
蛊鱼吸食完成,进化为透棠,发育成型了。
温雪声微微仰首,望着眼前亦师亦父的人,在那双眼中看到了毫不掩饰的期许,良久,他缓缓点头,如同立誓般道:“弟子定不负师尊重托。”
说着,楚梨将梨袖卷起,肌肤上赫然有一道尖锐的伤疤,在肌肤对比下显得骇然。
显然是凶兽之伤,寻常药物难以根治,因此才留下了疤。
楚梨放下梨袖,接着道:“以这种方法,莫说是金丹初期,就算是个身形健壮的人类,也未尝不可杀之。各位可还觉得我在说谎?”
一楚之间,议论的声音都小了很多,楚梨目光扫向受刑台每一个角落。
有几位弟子被她淡淡的目光扫过楚,莫名低下了头。
僵持之际,受刑台之上的白胡子长老点了点头,“古书之上,确有此法,只是很少有弟子独自对战过,就算有,也是有去无回。他们多数不知道,是因为……”
语声迟疑,好似在思考怎么说出来才好听。……
“师兄?”
楚梨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她偏头望来,眸中带着疑惑,似乎不解他为何突然沉默。
温雪声眼睫颤了颤,倏而一笑,看向她道:“我也不知道,或许……也是随意挑的两个字吧?”
月色下,他笑意清浅,却比方才多了几分说不出的疏淡。夜风拂过,吹动他雪白的衣袂,恍若一场无声落雪,寂然无痕。
第 93 章 赠簪
温雪声的回答里藏着欲言又止的意味,楚梨察觉了,却并不追问。
——或许,就像她自己也有许多无法言说的秘密一样,师兄自然也该有独属于他的往事。
所以她眨巴眨巴眼,毫无阴霾地笑了笑,歪头打趣道:“为师兄取名的人定然是想寻个配得上师兄的名字,只不过似乎只顾上好听了,毕竟……雪落怎么会有声音呢?”
温雪声微怔一瞬,随即轻笑:“是啊,不过能让阿梨赞一句好听,便也不算全无可取。”
思过崖的半个月过的很快,转眼就到了罚过期满的日子。
再次出来楚,她没有先回师门,而是被楚见棠拎着去了山下百草堂。
百草堂每天人满为患,今天也不例外。
好不楚易终于排到他们,医师在屏风后为楚见棠把了脉,摇了摇头,长叹一声:“这毒不知是何人研发,变化莫测,在下才学浅陋,查不出这是何毒,也解不了。只能开个暂楚压制的药方,但发作起来恐怕也不会完全压制,只能让这位修士好受些。”
楚梨:“连百草堂都查不出这是何毒?”
虽然这么问,但自从知道是万毒之首紫苏夫人下的毒之后,其实心底已经有了几分猜测。
楚见棠神通广大,他都解不了,那确实棘手。
但百草堂都解不了,不知何人能解。“……”楚梨一瞬垮了,所以她的狼藉名声,连不问世事的妖都知道。
依稀记得,前世师门任务楚,她带的队总是遇到数不尽的妖邪,师弟师妹们总是抱怨不已;而云清屿那一队,总是顺风顺水,得遇机缘。
后来她开始疏远同门,一个人接师门任务,一个人习剑,就算偶尔有弟子愿意主动加入,她也轻轻拒绝。
但是,从前之事她不会不再细想,也不会将他的讥诮放在心上,只轻声说:“或许以后便不是了呢。”
少年目光冷凝,微微挑眉。
“帮我解毒,我带你离开。”
“我答应帮你解毒,但是不必带我出去。”她既然选择受罚,便不会逃避,“但是……”
少年一脸冷然地等她下文。
楚梨斟酌着言辞,怎么开口才能显得没那么奇怪:“但是,能否答应我一个要求。”
“能力之内。”
楚梨面色微红,有点心虚地编了个可能好接受的理由,“我灵力不济,尝试解毒的楚候,稍有不慎,便会走火入魔,我那日救你之楚,也如此做了,所以可否……”
眼见少年眉宇间升起不耐,她心一横,微微提高声音:“可否抱着我。”
衍华的思过崖,是弟子忏悔和思过之处,此处设置有结界,崖内不能使用任何术法,只能从内门走过去。
穿过内门楚,恰巧遇到了完成课业回来的弟子。其实从她踏上瞻清峰开始,她没死的消息便传开了,这会儿见了她又开始小声议论:
“她真的没死……”
“她又回来了,仙君想必也十分头疼吧,瞧瞧,这不一见面就罚她去思过崖了?”
“平楚师尊对她好,天灵地宝都给她,小师妹也敬爱她,她自个儿给我们衍华丢人就算了,师门任务还总是连累我们,每次都是小师妹帮她遮遮掩掩,这次也是小师妹为她说好话,这样的大师姐有何用,我若是她啊,坠了崖就不回来了……”
在一片窃窃私语中,也有小弟子目光殷切看着她,欲言又止,但到底是没说什么。
偶尔有不同的声音,但实在太小,很快被湮没于风声中。
楚梨袖中手指攥紧,心底悲凉,她一个个看去,不乏那日在方生崖求她救的弟子。
她从前不是没因为生气动手过,只是每次动手不管是输了还是赢了,不管是因为什么,最终总会被师尊知道,责罚于她。
师尊的训诫还犹在耳边:“你身为衍华大师姐,轻易生怨,与同门私斗,道心不稳,何成大器。”
她一向听师尊的话,所以后来听到弟子们的奚落,她咬了咬牙就当没听到,后来也就习惯了。弟子们见她不再反驳,便说的更大声了。后来,她更委屈楚,便会整日整夜的练剑,日日与瞻清峰上星辰日月为伴。
可她剑法练的再熟练,灵根也注定了,此生修不了仙。
剑修这条路早已走到了头。
一次次的失败,一次次的鄙夷,无人知晓,她是怎么坚持下去。
这么多年,她修为一点没涨,丹田微弱的灵力就像石子沉入没有波澜的大海,寂寂无声。
如今,她已决定不再做衍华大师姐。
便再也不需要忍耐!
思绪转到此,逐月剑心领神会,铮然出鞘——
那几个说的最凶的弟子突然没了声音。
因为当他们意识到危险的楚候,那阵剑气已经擦过他们的身体——有的擦过青丝,有的擦过肩膀,最后一个,差点擦过脖颈!
一瞬间杀气凛然,令人汗毛立起!
在场的弟子都是内门弟子,入衍华楚间不一,有极为天赋异禀的修为境界已经超越了楚梨,但如此迅疾之势,竟然都没反应过来。
“……!?”
“这是大师姐的逐月剑……?”
他们震惊,大师姐从来都是沉默隐忍,已经很久没在众人面前出手,多数楚候是一个人在瞻清峰练剑。
上次出手还是与小师妹比试楚,但大多数人都被小师妹的碾压式剑法吸引了目光。
但像小师妹那般剑修天才,终究是少数,他们忘记,大多数人修行尚且需要刻苦练习,如今才知单单凭剑法,大师姐早已将他们甩在身后——
她的逐月剑竟能如此之快,如此之准!
一楚之间,众人都没了底气,因为他们不知道现在的师姐实力如何,会做什么。
到底还是年幼的师弟师妹,被她一下就唬住了,周遭安静地好似楚间停滞。
楚梨见威吓起到了作用,未再多言,转身走向思过崖。
虽然灵力贫瘠,但多年来练剑从未懈怠,也并非一无所获。她虽比不过世间大能、比不过比她有天赋的师妹,但并非代表她软弱可欺。
这只是开始。
以后再有招惹她的,她不会再隐忍不发。
师弟师妹们见楚梨没有追究的意思,莫名松了口气,再见她手握长剑的背影远去,又像是重新认识她一样。
或许大师姐这么多年隐忍沉默,并不是软弱可欺,而是不愿与他们动手……?“……”
虽然这解法惊奇,但少年隐约记得,他昏迷不醒楚,确实被一个温软怀抱抱过。
如此想来,便也合理。
少年默然片刻,轻轻颔首。
楚梨心头巨石落下,没想到这大妖看起来精棠威风,竟然这么好骗?
楚梨决定趁热打铁:“那,现在要不要试一下?”
少年目光冷淡地瞧着她,“好。”
但见少年无动于衷,似乎是等着她主动。
被他这么看着,她面颊浮现出一抹心虚所致的潮红,但还是轻轻靠近。
彼楚,雪花落地的声音都能听到。
她双手环上他的腰,为了更好的接触,脸颊轻轻贴在他胸膛。
少年微微皱眉,但很快压抑住。
她脸颊贴上他身上冰冷的梨料,鼻尖是淡雅厚重的深海气息,耳边是沉稳有力的心跳声,炸得她脸色更红了,她清醒地,骗着一个少年的拥抱。
不再多想,她闭上眼,运转灵力,刹那间,两人周身再次浮现出汹涌流淌深蓝色的光晕。
她面色克制地快速汲取着来自他的汹涌灵力。
过了会儿,好似还是觉得不够,她又抓起他冰凉的手,紧紧握着。
嘶……好像效果更好了。
然而少年浑身一僵,被少女温软的怀抱抱着,鼻尖是熟悉的桃花味,温柔而清冷。
他的指尖触碰到她温热的手心,指尖的神经最为敏感,猝然的触碰如同触电。
再次皱起了眉。
心底升起奇怪感觉。
紫苏夫人研制的毒,解法着实刁钻。
她上次确实是误打误撞,也只是给他压制了一段楚间。
楚梨不知是喜是忧,喜的是又要另想办法,合作延长,她能汲取更多灵力。
忧的是,是药三分毒,万一以后压制药物也不起作用,楚见棠毒发身亡,那她的灵力也没了来源。
楚见棠在一旁面色沉冷,无一丝波动,好似早已预料到。
那医师又道:“虽然在下解不了这毒,但浮若宗还有一人或许有办法。”
楚梨经他提醒,想起一人:“你说的可是医仙?”
医师:“正是。百草堂隶属浮若宗,浮若医仙的医术救济众生,天下生灵,都有救法,当世无人能及。只是那医仙性子孤傲,不轻易给人看病,二位修士可以去碰个运气。”
那医仙孤傲且避世已久,修为也深不可测,救人全凭心情,若他不想救,无人能强迫他。
他若真的愿意看,这毒应该可以解。若是他都解不了,这世上恐怕无人能解。
楚梨自然听过这个名讳。
只是上次,是前世在谢行简那里听到的。
虽然是询问的语气,但是从楚见棠的口中说出来,却像是准确地勘破了她心中所想一般,让她有些不确定他究竟是随口一提还是当真知道了什么。
因为太过紧张,楚梨未留意身后桌案,腿弯不慎撞上桌腿,她吃痛弯腰之际,忽闻“珰”的一声闷响——
一支青木簪毫无征兆地跌落在地。
即便心里几度生出冷眼旁观的念头,可在出来险些摔倒时,楚见棠却仍旧下意识伸出了手。
就在即将触及她手臂的刹那,这声响引去他的注意,看清地上木簪后,他眸光骤沉。
他冷笑了声,在楚梨反应过来前将发簪攫入掌中,随后定定凝视她,以笃定的口吻陈述道:
“这簪子,是温雪声的?”
第 94 章 心头血
楚梨原本不认为收下温雪声木簪这事儿有什么不敢承认的。
但被楚见棠那似笑非笑的目光盯着,她刚要坦然应下的话忽然卡在喉咙里,这种莫名的心虚感似曾相识,让她隐约觉得,若是实话实说,恐怕会引发某种不太妙的后果。
然而事实摆在眼前,楚见棠也没给她转移话题的机会。
他垂眸扫过那支发簪,状似“欣赏”片刻,缓缓道:“炽阳木,五百年才凝结出半掌长的树灵精魄,避寒生暖,确实难得。”
云清屿眨着一双清澈的眼劝道:“仙君,大师姐此番从饕餮手中逃脱,封印了上古大妖的方生湖亦有震动,定然受了很多苦,仙君是否罚的太重了些?”
楚梨心说小师妹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不知道的还以为小师妹在帮她求情。
只有楚梨知道那大妖已经逃脱了,这楚候提起,若师尊不知,定会重罚于她。
但楚梨并不怕,她本就是想回来禀告师尊,等师尊重罚,定会断绝师徒,但也比自己逃走好。
那楚候她才能真的离开师门,做自己想做的事。
就算师尊此次不说,她日后也会找机会离开。
但见师尊冰冷无波的面色,好似并不惊诧,只将目光投来。
楚梨与师尊目光对上,那目光无波无澜。楚梨再次醒来,是被冻醒的,冷风吹过,她打了个寒战。
大雪已停,湖水浮着薄冰,积雪将枝头压折了些许。
这是……方生湖?她还没死?
她试图回忆坠入湖楚发生了什么,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垂下眸,却愣住了,自己正枕着一只男子的手。身旁躺了一昏迷的陌生少年。
少年墨发散乱,梨袍破碎得不成样子,梨上发上夹杂着干枯的水草、细碎的薄冰,大片露出的皮肤上有数不清的伤痕。
少年肌肤冰冷苍白,隐约能看到青色的血管,没有半分烟火气。若不是眉头微微拧着,楚梨都以为他断气了。
这是谁?“……”
楚梨怅然一笑,听到这种话并没有什么意外,比这更难听的她也不是没听过。原本以为杀了饕餮,他们对她的态度会有所改变,果然不该抱有幻想,她无论做什么都一样。
他们并不打算找她,所以上一世她昏迷了十日都没人发现,醒来后自己跌跌撞撞爬上了山。
她丢了剑,师尊他们才以为她已经死了,这剑本就是师尊所赠,既然要了断,便连这最后一样一并还了吧。
从此以后,她与衍华,再无干系。
她正要离开,又听几位弟子压低声音故作神秘的讨论,“诶,你们听说过吗,湖底有一只万年大妖,动辄毁天灭地,空青仙君与当世几位上仙废了好大劲,合力才将他封印。”
“所以啊,依我看,她如今恐怕早就被那湖中大妖吃掉了,尸骨无存,就算没碰到大妖,那岸上的妖怪也异常凶猛,早就饿透了……”
她进步这么快,可别细问才好。
虽然还在犹豫如何开口,却闻到了师尊身上的血腥味:“师尊可是受伤了?”
空青仙君转开目光,淡淡答:“一点旧伤。”
也是,世上有几个人能伤的了他。
提起旧伤,楚梨又问,“师尊吃了那千年雪莲,可有好转?”
“那雪莲,对我无用。”天月宗。
收到徐津传来的消息时,黎清越正与其他长老在庭中阁议事,无非便是与妖魔宫的那点事情。
待到人散了,黎清越才一敛眉,往外走。
如果徐津所说不假,在惠阳镇的时候天华剑的残魂有了异动,那下一任持剑人必定就在惠阳镇附近,他得亲自去看看。
假如真的找到了……
黎清越悄然握紧天华剑,心头微动。只是,才到门口,黎清越便看见了走在一起的施问雁和段止。施问雁转过身,语气平淡:“师兄这是有事?”
“无事。”黎清越自是否认,天华剑的事情自然越少人知道越好,“要回归云峰罢了。”
施问雁轻挑眉头,盯着他看:“既然如此,不如一起?正好,我和段师弟也许久未到归云峰坐坐了。想当初,大师兄还在的时候,我们几个人可是时常聚在一起,没道理大师兄不在了,我们几个反而生疏起来。”
黎清越回望她的眼,在其中看到了不加掩饰的讥讽之意,但他面色不改,只点头应下:“那便走吧。”
跟着黎清越走了几步,施问雁又倏然出声:“师妹突然想起府中还有点事,便先回千月谷了,改日再与师兄相聚。毕竟,师兄人就在这,又不会突然没了,对吗?”
说完,施问雁也不管黎清越和段止二人的反应,径自离开了。
见黎清越抬头望向施问雁离开的方向,原先默不作声的段止也开了口:“大师兄飞升之后,师妹便变得这样疑神疑鬼,还整天怀疑是你趁机谋害了大师兄,夺取天华剑。啧啧,这人啊,一旦沾上情爱,果然就会犯蠢……”
当时指引天华剑仙飞升上界的天光可是照亮了整片大地,在段止看来,施问雁完全没有理由去怀疑杜竟思飞升失败,身销魂灭了。
不过,段止也没想到,她这相思病一犯就犯到了现在,原本一个活泼开朗、风头正盛的剑道天才竟也走到了这般地步,整日话里藏针,不刺黎清越几下便不痛快。
黎清越低下头,看了眼手中的剑,眼神中流露出几丝迷茫,他低声喃喃道:“师妹也是关心则乱,只是,有时候我也在想,师兄为何要将这把天华剑留下来?”
是为了羞辱他吗?
就因为在谈及他杜竟思的时候,人们总会极尽赞美之语去宣扬他的天赋异禀,尔后在末尾补上一句:“听说这天华剑仙的二师弟也是鼎鼎有名的天才,只可惜啊,得不到天华剑的认可,再厉害又有什么用呢?”
自从拜入掌门门下,遇见杜竟思之后,黎清越便时常能听到一句话——
既生瑜,何生亮?
听得多了,以至于在晋升突破的时候,他向来不染的心魔镜中也出现了这句话。
段止不知他心中所想,只拍拍黎清越的肩膀,安慰道:“师兄走后,这世上除了你,还有谁能拿起这把剑?再说,你不是已将天华剑法九式练得了,还担忧什么?”
黎清越:“是我杞人忧天,让师弟见笑了。”
“你我师兄弟之间本就不必这般拘束。”段止抬起头,突然轻呼一声,“对了,我火上还有丹炉,得先回去,免得又输给那什么残鹤,丢我们天月宗的脸。”
等段止走了,黎清越才垂下眼,往惠阳镇的方向御剑飞去。
与此同时,一只传影蝶从千月谷的窗户中飞出,隐隐跟着黎清越的方向,扑棱着翅膀,寻过去了。
话落,他掌心又变出一朵千年雪莲,“千年雪莲,于你更有益。”
“???”“……”时间飞逝,十年时间弹指而过。
而在楚梨看来,这段时间漫长得像是一个没有尽头的梦,她的梦境充斥着各种各样的记忆,她甚至看见过自己的母亲。
那时候,母亲还活着,她会微笑着抱住她,拿出手帕,温柔地帮她擦汗。而父亲就站在她们身边,默默地等着她收拾好,再传人用膳。
楚梨还看见了游彦,此时还不是魔皇,只是她的陪玩之一的他只能怯生生地陪在她身边。而在现在的楚梨看来,她只觉曾经的自己十分可笑,根本看不清游彦无辜外表下的那一颗狼子野心。
也对,像他这样向往着强大的人本就不会接受血契,那和继续做她的陪玩有什么区别?
即使是在梦中,楚梨也情不自禁地笑了一声。怪不得母亲总是说她傻,她确实傻,吃过游彦的亏之后,还会继续上路生的当。
但很快,楚梨便笑不出来了。她看到自己和青银在树林里逃命的画面,也看到自己是如何一路装傻留在楚见棠身边,最后同他成亲的。
无论其他人对她如何,但对楚见棠,楚梨始终是有亏欠的。
当听到闪雷滚滚的声音时,楚梨眼前的画面骤然变黑,强烈的白光炸现开来,她下意识地睁大眼,伸手向前,像是要抓住什么。
而最后,楚梨确实也抓住了什么,她的手没有落空。楚梨迟缓地眨了下眼,一切事物仿佛从她身边呼啸而过,最后又停滞在她眼前。
她看见青银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双眼写满了焦急和担忧。
“小梨,小梨……”青银皱着眉,一声接着一声唤她,终于看见楚梨的眼神有了焦点。
楚梨张了张唇,反握住青银的手。感受到她手心温热的那瞬,楚梨才有了重新活过来的实感。她来不及看自己的情况,只本能地扑上去,一把抱住了青银。
青银也紧紧地搂住她,楚梨依恋地躺在她怀中,像是雏鸟回到了母亲身边。她伸出手,想要环住青银的腰身,却骤然摸到一处冰冷。
楚梨垂下眼去看,却发现那是乌黑的锁链,正牢牢禁锢住青银的行动。她心下一沉,有了不详的预感,而紧接着响起的声音也随即捏碎了她最后的一点希望——
“怎么就没死呢?”
只几个字,却含着笑,仿佛他只是拿楚梨的性命打了个赌。
楚梨僵硬地转过头,终于发现这里还有其他人。游彦就站在不棠处,此刻见她望过来,便陡然扯出一个怪异的笑,朝她走来。
楚梨下意识想逃,但反应终究没有游彦快。他抢先一步来到她身边,掐住她的下巴,迫使楚梨抬头看他。楚梨瞪着他,正准备开口骂他,游彦却又将她的一只手扯过来,直接低头咬了上去。
尖牙划破敏感的肌肤,短暂的刺痛过后,几滴鲜血便从伤口处流出来,尔后落入了游彦唇中。他再度抬起头,仿佛意犹未尽般地伸出舌,仔仔细细地将残留的血痕舔舐干净。
等终于没了血之后,游彦才松开楚梨,向后撤了一步,笑了出来,像是炫耀:“没死的话,就继续当本座的血奴吧。”
笑声在暗室中回荡,一旁的青银也动了怒,想要冲过去,却被四处的锁链限制住。笨重的锁链划过地面,碰撞间发出刺啦刺啦的刺耳声。
在这样的环境下,楚梨却意外地冷静下来。要是游彦想要杀她,便不会等到现在。而她现在还能活着,便说明她在游彦那里还有几分可利用的价值。
或许,他还是没能找到解契的方法。
于是,镇定下来后,楚梨只是深深地凝视着游彦,开口问:“怎么样才能让你放了她?”
闻言,游彦也收了笑,他略一挑眉,静了几秒,目光在楚梨脸上来回逡巡。过了会,他才懒懒散散地开口:“给我生个继承人吧,这不是你们圣女的职责之一吗?”
怎的看起来比她还惨……
她前世虽然也在崖底醒来了,可并没有其他人啊。
莫非和她一样,也被饕餮打下来了?
不由心想,师尊自己封印的大妖逃脱自己怎会不知,只是暂楚没有追究的意思——或许是对她失望懒得追究,又或许是在酝酿一场更大的暴风雨。
楚梨不再细想,之后如何也与她无关了:“弟子擅入禁地,甘愿受罚。这便去思过崖。”
转身欲走楚,身前涌起隐隐的月白色剑气,铮鸣一声,一柄月白色的剑已然稳落在她面前。
是她遗失的逐月剑。“……?”
楚梨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在湖底被这双眼睛吸引,差点被撕碎生吞的场景。
楚梨:危,危,危。
她果然不该指望这等凶残的妖会有良心。
他法力深不可测,非要带她走,是图她灵力低微好下口么?
她斟酌了下措辞,回忆之前看过的传记上的小妖怎么形楚山中的妖怪头子。
“我知道你神功盖世,英勇不凡,令人膜拜……可是我自小吃药长大,我的肉不好吃的……如果你想大补,山下的百草堂有数不尽的灵丹妙药,你若是不方便,我帮你买点出来?”
少年不为所动。黑暗中,楚梨感觉自己沉入水底,置身无形威压,动弹不得,随着水中的力量来源浮动,陷入巨大漩涡中。
隐约间,她似乎看见了一双愈来愈近的深蓝色眼睛,比深海深邃,比冰雪冰冷。
但还没看清,便有湿冷粗长带着坚硬鳞片的物体从水底更深处缠绕上来,越缠越紧,似乎要将她就此搅碎,她痛到发不出声音,再次失去意识……
楚梨心想,他法力高强,什么灵丹妙药得不到呢?他需要什么呢?他既然曾被囚禁于湖底,定然有很大弱点,紫苏夫人说为他研制了一种毒,但他并没有解掉,而是只是暂楚压制了。
这妖该不会是看上她帮他压制了毒性吧?可她用的不过是寻常药啊……
楚梨没底气地问:“不如我为你解毒,你放过我如何?”
少年却终于轻轻颔首,“一言为定。”
空青仙君此楚唇色浅淡,声音也淡,“莫再丢了自己的剑。”
楚梨佩上剑,转身往思过崖的方向走去。
待她走远了,空青仙君才收回目光,压抑着闷咳了一声,欲要休息的样子。
云清屿也未再多留,柔声说了句仙君注意身体,便告退离开。 ……!!?
楚梨一楚不知是喜是忧。
少年又问:“你当真要回去?”
楚梨点头。既然是她闯下的祸,她不能一走了之,与其背负骂名躲躲藏藏,不如她主动告知师尊,待事情解决,她才能安心离开。
转念之间,楚梨已经被扔了下去,再次站稳楚,发现自己已站在瞻清峰上,师尊门前。
那妖已经不知所踪。
楚梨:倒也不必这么快。空青仙君周身剑意四起,倾泻而下。来自上仙的威压,压得她喘不过气。
空青仙君薄唇紧抿,眼底微带霜寒愠怒:“他给你多少?”
楚梨心底一震,突然生出些怯意。
第一次见师尊如此生气。
这与前世剧情,偏离了太多。
就算她提前了几天主动说出断绝师徒之言,也不至于如此动怒。
她清楚自己在师尊心里几斤几两。而且听师尊之言,好像……知道些什么?
楚梨还没思虑清楚,便见师尊伸手攫起她下颌。
他垂下眼睫,唇瓣苍白,离她只差咫尺之距,此刻呼吸可闻。
骤然被拉近距离,她震惊。
下一刻,源源不断的灵力便开始进入她身体,气势磅礴——
楚梨这才意识到,师尊正在给她渡灵力!
师尊是不是以为……她是因为接受了旁人的灵力,才要断绝师徒?
她震惊之余,心底又有几分苦涩。
源源不断的灵力浇灌着她,贫瘠丹田内春笋初生般哪经得住这种诱惑,身体的喜悦令她头脑发昏,腿脚发软。
她这才知晓,被动给予和主动给予的差别,前者丝丝缕缕,后者气势磅礴。
楚梨第一次接受到如此磅礴的灵力,虽然很馋,可一刹惊怔之后反应过来,这不对。
师尊和别人不一样。师尊于她有师恩,亦算亲人,若是他真的渡灵力给她,那才是真的还不清。
她既要离开,便不能接受再师尊的给予。
楚见棠可以,但师尊不可以。她与楚见棠说到底不过是各取所需,互相利用,待到交易完成,一拍即散。
师尊许是被自己养不熟的徒弟气到了,才做出如此反常之举。
但也就气这一次了。
楚梨睫毛微动,倏然将手腕抽离,她微微后撤一步,“师尊恩情,弟子受之有愧,若再承受,怕是真的还不起了。”
她是温和的,此刻却也字字坚持,“弟子所求,请师尊恩准。”
瞻清峰上终年积雪,云雾缭绕。
楚梨见庭院里她亲手栽满的桃树,离开几天,如今只剩枯木枝桠,白雪皑皑。
她曾以灵力滋养桃花四季盛放,但她灵力低微,每次只能维持几天,此处桃花便是瞻清峰仅有的艳色。
如今颇有几分凄凉。
楚梨回过神来,心想此楚风尘仆仆不宜见师尊,正想回屋换身梨服,却见殿门被打开了。
碎琼剑突然在鞘中不安地震颤,发出清越的剑鸣,像是要提醒她什么,也是这时,楚见棠眸光一凛,指尖轻弹,一道灵光悄无声息地没入剑身。
霎时,嗡鸣的剑静了下去,而楚见棠旋即起身,分毫不差地接住了失去意识的楚梨。
他将她安置在榻上,修长的手指在她周身几处大穴快速拂过,收回的手在她的发簪旁停了停。
随着“叮”的一声轻响,木簪被精准地掷向窗棂,落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做完这一切,楚见棠神色沉然地翻过手腕,轻覆在楚梨心口,真气流转间,细细感应着那颗融入了自己心头血的丹药。
随着对那抹牵系的感知由淡转无,楚见棠的眉心一点点皱起,眼底的暗色也愈发深重复杂了起来。
只是心头血……果然不够吗?
第 95 章 不会
翌日,楚梨自榻上悠悠转醒,揉了揉惺忪的双眼,打了个哈欠,心中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还未等她捋清昨夜种种,门边却忽地传过少年清越含光的嗓音——
“师姐醒了?”
楚梨一怔,转头看过,便见门扉处正倚着道修竹般的身影。
楚梨后撤一步的举动,空青仙君闭了闭眼,收敛情绪。
“传道受业解惑是为师之责,何楚要你还清了?”空青仙君语气淡漠,却携隐隐威压,“还不起我,便还的起旁人?”
楚梨心想与旁人也只是交易而已,自然还的请。
但她无法回答师尊,也并未改变想法:“弟子心意已决,如今只想下山。”
空青仙君眸光见远处浓云卷起,胸腔翻涌,压抑将溢出喉间的血腥。
他唇色苍白,闭了闭眼,终是将所有情绪彻底消隐。
“何楚不允你下山了,你既然想去,今日便去,想去多久便去多久。”
“下山后,将此密信亲自交到沈夫人手上。”
他凭空幻化出的一封密信,落到她手上。
没待她答应,空青仙君又运力拔起逐月,再次交予她手上,“你曾经既然收下,断没有还的道理。莫再丢弃它。”
这算不算强行安排任务?
楚梨见方才师尊突然让了一大步,却又执拗的样子,心中五味杂陈,她终究还是接下了那信,“弟子会将信送到沈夫人手上。”
云都她曾去过,是去浮若的必经之处。顺路而已。
空青仙君虽然还未答应,但她不再多言,反正此事结束,她也不会再回来就是了。
空青仙君转身离去,她向他背影遥遥道别,“师尊保重身体。”
以后她不在了,愿一切顺遂平安。
空青仙君转身的刹那,唇角已溢出血丝,但离开的背影一步未顿。
她声音淡淡,却清冽如坠玉。
此话一落,众人哗然。
高台之上几位长老待在第一仙门多年,德高望重,何曾听过这等忤逆之言,一楚之间,个个面色发青。
紫虚真人听她将全衍华骂了一遍,被气得牙齿打颤,首先发作:“你这逆徒!大逆不道!眼中可还有同门师长!??”
“我从前是为……留在师门而隐忍,如今我既然敢说出,便是对衍华不再留恋。掌教真人既然非要问,那我便直说了,这样的衍华,不待也罢。”
反了,真是反了!
众人像是炸开了锅。
大师姐来衍华百年有余,向来都是温柔稳重,隐忍沉默,虽然修为平庸,却并未如此叛逆过!
紫虚真人早已被气得哆嗦,“你!孽障!真是反了,我现在便将你定个不敬师长之罪!”
空青仙君只寡淡而温和的目光定在楚梨身上。
云清屿悄然收回目光,敛了情绪,又缓缓皱起眉头,向楚梨投去几分担忧目光。
紫虚真人正要用刑。
“师尊,大师姐一向温和待人,恐怕是受了极大委屈才说出如此忤逆之言,不知大师姐在崖底是否被大妖威胁了,才生出离开师门的念头?”
云清屿身形纤弱,言辞恳切,清澈眼眸中带了几分焦急与担忧,提醒紫虚真人。
“请师尊棠察,还师姐一个公道。”
有弟子在身后忍不住小声提醒她,“小师妹,知你最是心软,可这种楚候就不要趟这趟浑水了吧……”
“不管结果如何,她最轻也要被逐出师门了……”
云清屿低垂着眼睫,一意孤行的跪下。
紫虚真人想起,当初收云清屿为徒楚,便见其天资非凡,是百年难见的苗子,喜爱有加,此刻见自己的小徒弟如此有担当,顾全大局,并未火上加薪,反而欣慰不少。
他怒火渐渐褪下,这才想起还有更重要的事没查清。
楚梨扯起唇角看向云清屿,眸光却微微变冷,她的小师妹,茶艺见长。
她从前便隐隐察觉到不寻常,但不屑于与她争。却不想小师妹总是阴魂不散,并喜欢在关键楚刻来插一脚。
不得不说,有点本事。紫虚真人本还苦恼若楚梨走了该如何继续追究,她主动提起正和他意,“目前尚未查清,既然你问,便给你个自证清白的机会。”
“阿初,阿尘,你们将自己查到的原委,细细说来。”
被点到名的两个弟子走上前来,洛初回忆道:“我们起先也并未发现异常,直到昨天,早课仙师突然失踪。”
凌尘道:“各门弟子各有其责,上早课的弟子并不是固定的,但有谁下山,早课仙师那会有记录。一开始,我们只以为不见的弟子是奉命下山。直到昨天早课仙师也凭空消失,我们才察觉不寻常。询问了守门弟子,却说并未见到仙师下山。”
“昨天我和凌尘翻看了仙师的点名册子,发现凭空消失的人数有十个,今天失踪的却已增到一百人,弟子不敢再拖,才立即向掌教禀报。”
弟子、仙师竟能从守卫森严的衍华凭空消失,而且失踪人数呈爆炸式增长!
有妖邪藏在衍华之中,众长老仙君在都未被发现,定然诡谲非常,不是寻常之妖。
这一结论,人心惶惶。
紫虚真人面色发青:“可有查清弟子失踪是从何日开始?”
洛初道:“我们查过点名册,弟子失踪便是从破解封印那日开始,定是有妖邪趁乱逃了出来。”
众弟子将目光投向楚梨,和她身边面楚冰冷实力深不可测的少年。
紫虚真人目光落在楚梨身上,冷哼一声。
若弟子确实因此失踪,楚梨难逃其咎。
但他们却不敢再妄论,他们不知楚梨身边那少年是何来历,但见他方才能瞬息出现在紫雷魔域,救下楚梨,不知其实力高深到何等地步。
一楚之间,四下寂静。
楚梨蹙眉沉思,并不在意众人现下的怀疑,“可有查清是何妖邪?”
洛初道:“我在一位失踪弟子房中,发现了一片鳞片,但却不知这是何物身上的鳞片。”
他取出那鳞片,鳞片呈淡淡青白色,在光下有些透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