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1 章 掉马
将楚梨额前碎发轻轻拢至耳后,洛棠定定望着镜中人的双眸,薄唇噙着清浅笑意:“陛下想要什么样的妆?”
“都、都好。”
仍旧看着镜中倒影出神的楚梨猛然惊醒,定了定神后匆忙应道。
洛棠轻笑了声,没再多问,拾起妆台上的黛石,眸光专注地描摹过她的五官,玉白修长的手指微微屈起,顺着楚梨本就清晰分明的眉峰,细细勾勒了起来。
触上眉骨的凉意惊得楚梨睫羽微颤,不知不觉间,她的视线不自觉攀上对方冷玉般的面容,恍觉他执眉笔与批奏折时的神态竟无二致。
洛棠微垂着眸,淡墨长睫在眼下投下细碎阴影,呼吸间沉水香若有似无,与楚梨胸膛的起伏逐渐交织成一样的幅度,她的神思也一点点游移到了其他地方。
“不必了,我去去就回!”
她赶紧跑路,一直跑到小溪边才停下来,喘着粗气给师尊回话。
“喂,你那边还好吗?要不要我过去帮你。”
虽然五十倍罚金确实很肉痛,但是她还是在乎同门情谊的。
那边又是一阵楚乱的脚步声。
她心头一紧,正要召唤传送符把自己传送过去,就听到对面再次传来了师尊的声音。
听起来很急促,感觉像是在逃命。
“无妨,我现在在文辛镇外一百里的树林里,问题不大,你先好好完成委托。”
“你真的没事吗,我可能要在这边待一晚上——”
话还没说完,楚梨就一股力量从后狠狠推了一把,她一时不察,一脚踩进河中。
耳朵里的符纸也随之滑出,掉入川流不息的小溪里。
“所以?”“接下来就可以催动搜寻法术把那个蠢货找出来了。啧,真讨厌这种需要依靠吃东西补充灵力的法子,好想变成高阶丹修每天补灵丹吃到饱啊。”
楚梨一边碎碎念一边拿着葫芦在空中画圈,还没将开始念动咒法就被人狠狠撞了一下,她打了个踉跄,手中葫芦险些飞出去。
“唉!你小心点啊!很痛的!”
“抱歉抱歉,我没注意到。”“楚见棠,你擅自将人带进山谷里我且不说,你还放任他如此这般,你!”见对方还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青年心中火气更甚,“你若再如此恣意妄为,我便与你绝交!”
纯净的灵力打在树干上,枝干上的白雪纷纷落下。
“唉,你别生气嘛,我这不是给你带来了好东西。”楚见棠笑嘻嘻地地倚靠在桃花树干上,拈起一朵桃花把玩。
“给个面子,你看他哭得那么惨,就卖个他呗。反正那镜子对你这种天才来说做起来不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你也不想被修真界的其他人笑话吧。”
杜榆最受不住别人夸他。纵使脸上依旧端着架子,但只要和他相熟一些都能看出来这是被哄好了。
于是楚见棠趁热打铁,又从乾坤袋里掏出两块青灰色的玉石扔给他,对他努努嘴。
“怎么样,帮兄弟个小忙,嗯?”
“你这次收了多少。”
被这位从来不知节操为何物的好友利用已经不是头一回,他已经从愤怒到释怀,甚至还能在冷静下来之后问他在中间坑了别人多少差价。
“没多少,赚点小钱嘛。相比之下,你要不要先看看我给你的东西。”
他用敢骗我你就死定了的眼神瞪了楚见棠一眼,随后往玉石中注入灵力。
只一眼,他就被它征服。
“这,这是,万年火灵宝玉?据说只有在仙魔交界处的万魔渊谷底才能找到,此地凶险重重,元婴以下修士闯入非死即伤,你是怎么得到的?”
撞上她的是个抱着个大箩筐的村妇。
她看起来比她年长五六岁,头发蓬乱不堪,眼底下乌青一片,正蹲在地上匆匆忙忙地将摔在地上的大饼捡起来。
楚梨看的有些不好意思,于是也蹲下去帮她一起捡,同时也在暗暗观察她。
抱着箩筐走街串巷卖饼,又看起来疯癫的,这家伙不会就是那个姓颜的女人吧。不过她好像没在她身上感受到什么妖气啊,她真是妖吗?
不等楚梨发问,女人就先笑呵呵站起来了。她殷切地握住楚梨的手,黝黑的手指和少女白嫩的双手形成鲜明对比。
“谢谢你啊,楚妹子,你真是个好人咧。”
楚梨一怔,猛地抬头:“你认识我?”[灵石都爱我:家人们谁懂啊,前道侣真的很下头,为了求复合居然拿山烙妖的皮炖汤给我喝,还说吃下去能大补。姐妹们帮我分析一下,我要和离吗?]
[半生缘:分吧分吧,这听起来也太恶心了,感觉吃下去会毒发身亡的。]
[还剩一口气:其实也没那么夸张了,我吃过,感觉还可以。]
[灵石都爱我:真的吗?但是他加了香菜。]
[还剩一口气:要不你还是离了吧]
楚梨放下镜珠,看着手里的香菜馅芝麻饼,深深吸了一口气。
果然,还是离了算了。
怎么会有人觉得这种甜不甜咸不咸的东西好吃啊!异端!这是异端!这放在十年前是要被仙盟抹杀的!
她愁眉苦脸地拿着那张大饼,在浪费粮食和强迫楚见棠吃之间来回纠结,还没想出个结果,一张脸帕就扔到了她的头上。
“你干什么?!”她手忙脚乱地接住帕子,刚想抬头狠狠骂这个快丢东西的家伙一顿,就被眼前的风景吓得花容失色,赶紧捂脸转身,“你你你把衣服穿上!”
他才刚沐浴完,身上仅一件薄薄的单衣贴在身上。劲瘦的腰腹隐约可见,再往上看去,似乎还能透过月白色的布料看到他胸前一点红。
楚梨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喉咙里发出咕嘟一声响。
“嗯?”楚见棠完全没觉得自己在她面前袒胸有何不妥,还觉得纳闷,“你怎么了?又不是没见过,以前小时候不还经常一块洗澡吗?”
虽然他不觉得如何,但见她反应如此之大,他还是乖乖把外袍穿上。
“你都说那是小时候了!”
从指缝里见到他终于把衣服穿好后,她才把手放下来。
同时在心底又把某个没有男女大防的家伙狠狠骂了一通。
也就是她心如止水对男色不感兴趣,若她楚梨修的不是丹道而是合梨术,这人早就被她吃干抹净几百次了。
不对不对她在想什么,谁要吃这家伙啊!
楚梨用力拍拍脸,试图把脸上的热度拍散。
“你在想什么?该你去洗澡了。”楚见棠一脸淡然地在她对面坐下,指指正在被她抓在掌心蹂躏的可怜帕子,“这张帕子是我新买的,你小心点用,扯坏了就没别的了。”
“谁在担心这个了!”楚梨气鼓鼓地把脸帕摔回桌子上,虽然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但手上的动作明显已经轻了许多。
似乎是很满意师妹勤俭持家的态度,楚见棠点点头:“那芝麻饼你还吃不吃,不吃给我。”
“吃死吧你!”
女子笑着上前两步:“云丹门的楚妹子嘛,你不认识我,我可认识你,你师尊昨天还在我这里买了饼呢。”
她逆光而立,叫人无法辨清他的神色,只能从他慵懒的语气中猜他此时此刻心中所想。
“我叫颜胥,那张乙级悬赏令就是我发布的。”
“所以,不管不论你有什么急事,都应该以我为先。”颜胥依旧笑着,“这是仙盟的要求,妹子,你是修道之人,在这点你应该比我更熟悉吧。”
少女眼睛瞪圆。害他掌心火差点失控,险些把整个剑炉都烧了。
于器修而言,对火灵力的操控要求极为严格,就算他是天才,也做不到在别人抱着他的腿絮絮叨叨的时候还能心如止水!
“那,那前辈,您能救我吗?”
符汇捂着脸站起来,顺道给自己施了个清洁咒:“我是真的很喜梨她,我不想和她分开,但是我找了很多方法都没用。我听说您这里有可以让道侣重归于好的法器,所以我就来求您了。”
她看着不紧不慢从荷包里取出契约的颜胥,突然感觉胃里的豆花翻涌了起来,让她有点反胃。
“我虽不通道法,但却是识字的。”她笑着将泛黄的契约纸地给她,指了指最上方的那句话,“若是你把我往后放,会被当做消极怠工处理哦。”
楚梨傻眼。
“消极怠工亦视为任务失败。”
而任务失败,就要交五十倍的罚金。
靠。
被摆了一道。
楚梨思绪翻覆,却怎么也想不出之后该如何作为才好,有洛棠在,只要他没这个意思,她就算再怎么折腾怕也没办法把周国给搞灭,可不走这条路的话,又该如何违背原主意愿,让自己不得善终呢?
这时,队列前方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喧闹之声,楚梨皱了皱眉,掀开帘子看向外面,车窗外的人已换做了浅风,见她露面,他放缓马速,低首回禀道:“似是有人拦路求救,国师已经亲自过去了。”
楚梨探出头,因为隔得太远,实在看不清是什么情况,不过既然洛棠在,该也不会有什么岔子,便不打算多问,刚欲坐回车内,却忽地听到远处传来一声低切而急促的哀求声。
“求您捎带我们一程,去哪里都好,我家公子三年前冻坏了双腿,如今是再受不得寒的!”
握在车帘上的手指一顿,楚梨再度掀开帘子,惊讶地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冻坏了腿?
第 72 章 师兄
“我家主子不喜外人,西边五里有处客栈,我派人送你们过去。”
洛棠神色温淡,低眸看着少年怀中昏迷着的,似是不良于行的男子,眼底划过一抹幽深,不待少年答话,已抬手召来名亲卫,声线温和却不容置疑:“把备用的马车腾出来,安置好这位公子后再回来。”
“等一下!”
楚梨跃下马车疾步冲来,单薄春衫被寒风吹得紧贴腰身,浅风抱着大氅一脸焦急地跟在她身后。
见状,洛棠眉心微蹙,转身迎向她的同时,不着痕迹地用身体挡住了她的视线:“陛下当心受寒。”
他接过浅风捧着的大氅抖开,轻柔细致地披在楚梨肩头,边系着缎带边温和道:“不是什么要紧的事,臣已经安排妥当了,陛下先回马车上暂等片刻,稍后便可启程。”
“师弟,有件事你可听说,租用我们北鹤峰的那个小门派是不是准备搬走了?”
“想啥呢,他们今年的房租还没结清呢,怎么走啊。”
“这倒是,不过啊,我倒是听说掌门有意留下其中一个——”
演武堂墙边的角落,两个穿着道袍的弟子正蹲在那儿眉飞色舞地说个不停,说得正高兴的时候右边那位却戛然而止,活见鬼似地盯着他们身后的那道影子。
“怎么了?”“你指什么?”杜榆回头看他。
“就那个,窥心镜,只要您愿意将它卖给我,多少灵石我都愿意!”
他说着,又往地上直挺挺一跪,给杜榆砰砰磕了两个响头。
“窥心镜?”杜榆的脸色依旧不好看,但已经比方才好上许多,“此物价值不菲,且只能使用一次。”
“我知道我知道,来之前我有了解过。”符汇挠挠脸,苦笑一声,“但我已经走投无路了,她说了,除非我能弄清楚她在想什么,不然是不会原谅我的。”
他说得如此热烈而恳切,连一直在旁看戏的楚见棠都不禁对他侧目。
怎料杜榆拒绝的却很果断:“不卖。”
“为何?!”他猛地抬起头,声泪俱下,就算是石头也得跟着动容,“杜前辈,我只能靠你了,你不能拒绝我啊!”
但就算他哭得再凄惨也无用,对方一个眼神也不给他。
眼见着白衣修士就要离开剑炉,符汇急了,抬腿就要冲上去挽留,还没动呢就被一只手拦下。
那人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安抚性地拍拍。
戴着红玉耳环的少年与他勾肩搭背,指指杜榆离开的方向,然后非常自信地对他比了个手势。
“你少说两句!”
白衣少年按着孟伦的肩膀狠狠一扭,把他转了过来。
二人的目光顺着影子一路向上,最终停留在对方腰间的药葫芦上。
葫芦的主人是一个少女。[蕊蕊花开:卧槽姐妹你不知道那个男的多恶心,我都和他说我对他不感兴趣了还死缠烂打的。]
[蕊蕊花开:我不就是帮他解决了梦魇兽嘛,居然就赖上我了,你说这讲不讲道理!]
好友絮絮叨叨的话语消散了一大半郁堵的情绪,她感觉空气都清新不少。
这心情一好胸口也没那么疼了,于是慷慨地分出一只胳膊给某个粘人精抓着,同时用空出的那只手拿镜珠。
[蕊蕊花开:说起来你应该没见过梦魇兽吧,我给你解释一下,中了梦魇之术的人会困在自己的梦境之中,具体表现为昏睡不醒,梦游,以及耳垂发黑,只有靠灵心术才能救。]
[蕊蕊花开:]
[蕊蕊花开:楚梨!你有在听吗,你居然敢不回我,你死定了!]
她无视了童蕊的质问,将注意力放在她所说的梦魇上。
梦魇是一种低阶妖兽,实力只有练气初期,像楚梨这种的可以一个打十个。最大的问题就是他们过分狡猾,从来都是背后袭击,而且还经常被一些剑走偏锋的魔修炼成精神攻击的法器,可谓是防不胜防。
难道师尊被魔修用这种法器攻击了,所以被困在梦中了?
她摸着下巴思索一番,捏过楚见棠的下巴强迫他转过来,然后开始研究他的耳朵。
“确实有点黑,我还以为是被泥巴弄脏的呢。”
不过,这灵心术毕竟是高阶法术,对施术者要求很好,童蕊是合梨宗弟子,灵心术和她的修炼体系相符合,所以她用起来没有一点难度。
但楚梨不同,她只在前世学过一些皮毛,并未真正使用过。
若是用的好,她可能会暴露自己重生者的身份,若是用的不好,她极有可能会永远困在楚见棠的梦里。
而且这施咒的方法还有点说不上的尴尬,而且她也不太确定楚见棠是不是没困在梦魇中了。
但
她垂下眸子,目光凝在少年清俊的侧脸上。
“算了算了,就当是我欠你的。”
楚梨不再犹豫,直接捏住他的下巴,朝他微抿的双唇狠狠咬了下去。
“赌一把!”
她年纪不大,约莫十六七岁;个子不高,比他们矮近乎一个头;容貌俏丽,顶着一张不施粉黛的圆脸,灵动可爱;穿着简单,只一身浅蓝色道袍,既无玉佩也无珠钗,腰上的葫芦就是她唯一的装饰。
抓到别人在背后说自己坏话,她也不生气,只不咸不淡地在孟伦腰上那块代表内门弟子的白玉牌上扫了一眼。
“抱歉抱歉,不知道楚道友在此。”旁边那个身着外门弟子服的少年见状赶紧道歉,生怕惹了这位阴晴不定的主儿,“你什么都没听到!我们马上就走!”
然而他们等了半天都没见楚梨发作。
这家伙,这家伙就总是这个样子!凛冽的风声从耳边刮过。
丛林里树影婆娑,密密麻麻的树干遮住了天幕,包括若隐若现的明月。
楚见棠背着手在一棵巨大的榕树下,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那团影子。
“你自己出来,还是我请你出来?”
树影晃动,发出不自然的沙沙响声。
周遭的空气变得更加黏腻,血腥味分外呛人。
他却像没注意到一般又上前了两步,用木剑往树丛中随意一挑。
“别耍花招。”
“啧啧啧,真是可惜呢,我藏的这么好都被你发现了。”
黑影在灌木丛中飘过,往他脸上吹来一阵甜腥的风。
若是楚梨在此,一定能认出这个声音,那就是她梦中那个掐她脖子逼问楚见棠下落的人。
他有些不悦地后退两步,握紧了剑柄。
“有什么你冲着我来,此事与她无关。”
黑影听罢顿了一下,随后疯狂笑了起来。
“无关?”
它经过他的身侧,在他的脖颈上轻轻划了一下。
“怎么会无关呢。”它的声音阴冷黏腻,让人心中发寒,“明明是你亲手把她拖入局中的,不是吗?”
“楚见棠,你才是最该死的那个人。”
对什么事情都毫不关心,上辈子给她刻的墓碑还刻错了字,楚梨的“清”少了三点水,过了几天后大半夜的突然想起来,急急忙忙拿着刻刀冲到山顶给她补上。
少女深吸一口气,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缓缓在椅子上坐下,深呼吸几口后才发问:
“所以你今天去哪了?”
“去老杜那里啊。”楚见棠抠抠脖子试图缓解打嗝。
“真的?”楚梨缓缓眯起眼,眼底中多了几分危险,“没骗我?你真的没有去偷偷找隔壁宗门的掌门?”
“你在说什么啊。”少年疑惑看她,“我去找他做什么,又没到交房租的日子。”
他说的理所应当,好似楚梨才是那个无理取闹的人。
少女心头的火像是被他浇了一碗油,噌地一下窜起。
还说呢!她今天可是亲耳听到那孟伦说的,他有事没事就往那儿跑,都快当上亲传弟子了。
“我可是听说,那宗主中意你中意的紧啊。”楚梨不屑轻哼,“而且人家可是传说中的三大宗之一呢,哪是我们小小云丹门能比的?”
她说这话时脑子里啥也没想,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语气有多酸。
若是寻常男子,定会上前耐心询问一番,温柔也好训斥也好,总要对青梅竹马的师妹这番无缘无故的闹脾气做出点反应。
可楚见棠毕竟不是一般人。
他只是很慢很慢地眨了眨眼,疑惑地看回去。
“你是不是又随便乱吃炼废的丹药了?”
楚梨只觉得气血逆流上涌,险些被气死。
“你才吃错药了!还不是你骗我?你敢说你说的话句句属实,没有一点虚假的成分?!”她骂完之后迅速反应过来,接着道,“还有不许打嗝!”
“当然属实。”楚见棠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打着木桌,游刃有楚地将问题抛给她,“所以你到底又炼出什么玩意了,都说炼废了就扔出去,别老舍不得,一天天的揣兜里有事没事就掏出来当糖球使。”
她下意识想要回怼,可下一瞬,对方的手已经触碰到了她的跟前,在她的额前极轻,极温柔地抚了一下。
少女的脊背瞬间绷直,想骂的话化作一个空嗝,被她硬生生给吞回了肚子里。
完了,这玩意还会传染吗。
本该暴怒的少女抿着唇堵住他们的去路,问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喂,现在是什么时候?”
他怔然掀起眼睫,一双如星子般皎洁清润的双眼彻底示于人前,却像是凝着层终年不化的霜色,眸光在虚空中游弋片刻,对上了楚梨关切的视线。
女子灼灼如三月桃夭的眉眼撞进他眼底,是似乎可以将眼底阴霾驱散般的耀目温暖,直到提着药箱匆匆赶至的太医出现在视野中时,容子卿方如大梦初醒偏过头去,眸光像是被灼伤般泛起细微涟漪。
喉结在苍白的颈间艰难滑动,许久,他低低出声:
“草民……遵从陛下安排。”
第 73 章 要或不要?
就如当初带回洛棠一样,楚梨再一次把容子卿捡回了凤栖殿。
或许是因为容子卿看起来着实凄惨了些,所以虽然眼睁睁楚梨把自己的龙纹软榻让出来方便太医为其诊脉,浅风也只是眼角微微抽搐了下,并没有说出什么出格的话来。
虽然当了皇帝但仍旧没有底气地暗中打量着近侍神情的楚梨松了口气。
太医已轻轻卷起容子卿的裤脚,看了眼那远比常人纤细许多的小腿,忧虑地皱了皱眉,随即抖开带来的针囊,毫不犹豫地刺入了他青紫的膝头。
足有簪子粗的银针寒光刺得楚梨眼皮一跳,随侍的少年也咬紧下唇,望向容子卿的脸上满是担忧和心疼。
温热的灵气在二人唇齿间不断交融着,温暖而又熟悉的感觉将他们包裹在其中,周围的景色也在暖流之中不断扭曲,变得模糊起来。
元神出窍的感觉并不好受,她只能拼命念动清心咒让自己清醒,避免在入梦的过程迷失。
片刻后,楚梨睁开眼,发现自己现在正在站一个陌生的地方。
头脑清晰,胳膊和腿也没少,看来她成功了,她顺利进入了师尊的梦里。
这里是一片荒芜地。楚梨看看被香菜折磨的奄奄一息的女人又看看元灵镜上她那张满脸写着嚣张跋扈的画像,还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不会吧,真让她逮到大的了?
正想着,颜胥突然睁开眼,开始对她百般唾骂:
“你个死丫头,我要杀了你!”
“先别说这个。”楚梨毫不犹豫地打断她,蹲下来同她对视,“你就是那个什么什么偷心小盗贼吗?”
“是千面魔藤!你他X是不是找死!”
楚梨:“哟。”楚梨揉揉脸,试图让面部表情自然一些,然后同手同脚地往青楼走。
才走两步,就被人拉住袖子。
楚见棠站在她身后一步的距离,把她从头打量到脚,一本正经地摇摇头:“你这身不行。”
“这有什么不行的。”她颇为不服地把袖子扯出来,“我这一身怎么你了,我昨天刚洗的澡,又不脏。”
逛个窑子而已,哪来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又不是去参加仙盟大会。
他高深莫测地晃晃手指,尾音拉长:“话不是这么说,你穿成这样子进去,只怕是还没进到门就被赶出来了。”
“你懂个屁——”
她话还没说完嘴就被他捏成了鸭子状,还没说出口的话硬生生又憋了回去,闷在肚子里变成呜呜声。
楚梨使劲用眼神攻击他。
楚见棠松开手,对他们斜后方一扬下巴。
“看那儿。”
她对着地面小小呸了一口,同时用力在嘴上抹了几下。
他们身后不远处那写着“怜春楼”三个大字的牌匾下,几个男女正在拉扯。
她凑过去听了一耳朵,只零零碎碎听到几句,“穿成这样还想来我们怜春楼?”“知道我们花魁一夜值多少钱吗?”“穷酸鬼就别来了”。
紧接着那两个姑娘被推着嚷着赶了出去,鸨母往地上重重呸一口,随后用力合上门。
门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楚见棠转过来对她得意挑眉。
“我说什么来着。这种地方最是趋炎附势,咱俩这身都太破了,进不去。”
“说的好像你对这里有多了解似的,明明咱们就半斤八两。”楚梨冷哼一声,抱着双臂道,“那你说,我们要怎么进去!”
仙盟有规定,修士不能用术法变出银子使用,此等滥用假钱的行径要是被发现,轻则简单进去喝一壶,重则罚三千上品灵石,还会留下案底。
她把担忧的事对楚见棠说了,后者眼皮一掀,啧啧两声。
楚梨感觉拳头痒痒。
“放心好了,在你们来之前我去典当了点东西。”楚见棠拍拍楚梨要放不放的拳头,从储物袋里掏出两块银子,“从老杜那里拿来的,在咱们那不算啥,不过在人间还挺值钱的。”
他说的是前不久从杜榆的铸剑谷里顺来的几块玄铁石,这在修士那儿上不来台面的石头,对凡人来说这里可是好东西,典当铺的老板一乐就给开了高价,足足五百两银子。
楚见棠将银子往她手里一塞,笑眯眯地在她肩上轻轻一推。
“行,那边就有个成衣铺,走吧。”
颜胥猛地咬紧下唇:“你诈我?!”
少女耸耸肩,又给她身上的捆仙锁加固了一些。
同时在心里感慨杜榆的造的法器就是好用,你看连传说中的通缉犯,都能捆的严严实实的
楚梨感觉自己快要摸到真相了,于是也耐着性子蹲下来询问,“所以,你真的杀了那么多人吗。”
她虽然年纪小,但也念过不少书。知道经常吃人杀人的邪修不论是面相还是周身气质都会发生变化。
眼歪口斜且不说,印堂发黑是肯定的。
可颜胥看起来与常人无异,实在不像是书中描述的那个样子。
“反正咱都这样了,你就别蒙我了呗。” 随后双手背在身后,一边啧啧摇头一边往内室走去。
朱娘:“啊?”她虽然没接触过这些人,但架不住童蕊天天和她骂,这味道,想记不住都难。
“监天司!是不是监天司的人来过了!”
楚见棠支支吾吾。
楚梨焦急地捏住他的领口,声音也渐渐大起来:“说话!是不是!”
“是,是我把他们叫来的。”楚见棠抱着胳膊看她,神色淡淡,“你不会想去追他们吧。别想了,你追不上的。”
楚梨的眼珠子快要瞪出来。
“楚梨。”他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耐心解释,“你应该知道,这件事交给监天司来处理是最好的。于情,我们能多赚点。于理,她的状态极不稳定,由我们带回去这一路上恐横生枝节,让监天司负责羁押再合适不过。”
她当然知道!
楚见棠倒没跟进去,他只是掏出几块碎银往老板娘手里一塞,示意她好好给楚梨挑挑。
“你们挑你们的,我到处自己看看。”他非常自来熟地在店中的太师椅上坐下,还叫来了帮忙的小丫头给他介绍时下流行的衣服。
见他一个男子对女装如此感兴趣,朱娘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不过来者是客,客是财神爷,财大气粗的,就算他想要把这里的一副买空她当然也是双手双脚赞成。
“行,既然是这样,那您就随意看看,陪这位小娘子换衣服去了。”
楚见棠点点头,还真打量起了这店里红红绿绿的衣裳。
被问及这个问题,颜胥脸色并不好看,但还是依旧梗着脖子:“你问这东西干什么,想嘲笑我?还是觉得我被冤枉了想同情我。”
这次楚梨倒是没有再同她争。
大抵是两个人都是爱而不得的人,颜胥又比她惨不少,她竟硬生生压下了躁动不安的情绪,平静地同对方问话。
“或者我换个说法,你其实根本就没杀人,你之所以放出这些消息也不过是为了引起他的注意,对么?”
天地混沌一片,不见日月。周遭一点生气也没有,只有乌鸦不停地从天上飞过,发出凄厉的叫声。
“这就是他的梦?”
都说人做的梦就是自己内心世界的投影,师尊平日里看着那么呆的一个人,她本来还指望在他的梦里找找新春的庙会和盛夏的荷塘呢,没想到竟会是这么寸草不生的荒原。
她左看看右看看,好奇地在地上的砂石摸了一把,方才还算完整的时候一触到她的手指便化为粉末消失不见,楚梨头次见到这种情况,觉得有些新鲜,于是又捏了一把土。
果然,和方才一样,在她碰上的那一瞬砂石再次化为灰烬。
也是,她毕竟是外来者,没有梦境主人的许可是碰不到梦境里的东西的。
楚梨搓搓手臂,继续往前走。
她一边走一边想,还好梦境中的时间和外界的时间流速不一致,否则她哪来那么多时间在这慢慢地逛。
指不定她还没找到楚见棠,颜胥就已经打来了。
也不知在这一片灰蒙蒙的空间中走了多久,等她终于看到人影的时候,落日楚晖已经消失不见,唯有清冷的月光洒在大地上。
“是谁?”
那人只着一身黑衣,背对着她站立着,腰背挺的笔直,手里似乎拿着一把剑。
但是这是不是师尊的梦吗,这家伙是哪来的?
而且周围的血腥气越来越浓,就连空气都变得黏稠起来。明明知道这一切都不是真实的,但楚梨还是下意识捂住了鼻子。
她又上前几步,突然发现脚下的触感有些不对。
楚梨低头往下看,只觉得胃里一阵抽搐,差点今早吃的豆花全都呕出来。
地面上密密麻麻的,都是妖兽的尸体!
它们被砍得七零八落,内脏和血肉几乎染红了整个大地,怪不得会有这么浓重的腥味,连她这个外来闯入者都能感受到。
而罪魁祸首则非常平静地坐在尸山血海之中,手里正捏着一只可怜兮兮的狐妖,摸了半天似乎觉得无趣,于是咔地一声把它的脑袋拧掉。
金兽香炉青烟忽乱,殿门轰然洞开,重重摔上殿内的墙壁后又被猛地弹开,遽然响起的声响惊得楚梨险些没站稳,同样吓了一跳的浅风忙扶住了她,回首怒气冲冲地准备问罪。
凛风席卷而入,一道清冷如冰的笑声随着轻慢的脚步声缓缓掠过朱漆门槛,踏入了殿内。
“臣听说,陛下要同臣讨个东西?”
血色广袖挟着霜风漫卷而入,微微散开的衣襟处露出抹莹白,来人面容浸着摧折玉树般的艳色,偏生指间捻着片与他周身气度格格不入的,瞧上去残破半蔫的雪色梨瓣。
僵在榻边,掌心还悬在容子卿额前的楚梨:完了,又是这暌违已久的浅笑,虽然不是同一张脸,但是……
早知道洛棠就是师尊,她就是死也不会给他备下这身杀伤力极强的红衣啊!
第 74 章 臣告退
容子卿对洛棠仍有模糊印象。
即便只是匆匆一瞥,但眼前男子眉宇间的清贵之气让他立时认出了此人,正是当时被称为国师,在女帝面前毫不顾及君臣之礼,拂袖离去的人。
周国国师……竟是此等人物吗?
洛棠缓步踱到楚梨身前,目光却掠过她,停在半倚在她身侧的容子卿身上,唇角泛起一缕若有若无的笑意:“容公子是青阳人士?不知公子家住何处,我可派人去查探一番,也好让陛下知晓,究竟是何人要害公子至此。”
楚梨起身退开了些,诧异地看了眼洛棠——他早些时候不是还因她搭救容子卿的事而不快吗,怎么突然又对他如此上心了?
容子卿淡淡垂眸,苍白面容浮起几分苦涩:“容某是青阳罗郡之人,至于旧居……早便被大火焚尽,三年过去,怕是也寻不出什么了。”
“所以你挖心的传闻是真的吗?”
“你猜。”
楚梨抓起放在地上的香菜,上下晃动,用眼神威胁。
此处无声胜有声。
于是颜胥选择老实交代:“我确实没有杀人,噬情蛊只会吞噬情力不会危机性命。你说的那些我也一概不知,大概是仙盟哪个无能的家伙找不到凶手,就把罪名安到我头上了吧。”
“……是吗,但是非战斗场合对修士用蛊也是要坐牢的。”
“我知道!”她疑惑地看了一眼,到底没再多说什么。
一刻钟后,内间的门被推开,楚梨穿着一身粉站在镜子前,仅仅捏着裙摆。
朱娘拿了银子自然上心,在她身后一顿猛夸。
“哎呀呀,小娘子您可真好看,我就说,这身衣服适合你。”
“没有吧,我觉得也就一般。”楚梨瞥瞥嘴,脸有点红。
“怎么会一般,这可是咱们店里最好的料子,你看看你,穿起来和个小仙女似的。”
“就那样吧,没什么特别的。”楚梨的眼睛都快黏在镜子上了,嘴还是那么硬,“而且我也不想当仙女。当仙女一点都不好。”
朱娘被噎住,太阳穴突突直跳。
算了算了,看在拿了钱的份上,她且忍一忍吧。
“那姑娘,你觉得这身如何?”她扯扯嘴角,两根手指来回搓动,使劲眨巴眼,用力暗示。
楚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后一拍掌。
“你早说嘛,你早说我给你不就行了。”楚梨了然一笑,将某物放进对方手里。
作为丹修,她出门在外经常被人有意无意地暗示要丹药,她懂,她都懂的。想来是自己在不经意间不小心暴露了自己修真者的身份,果然,在这方面还是有待加强啊。不过她的丹药都吃完了,这是在颜胥那里顺的,希望老板娘不要嫌弃。
她啧啧两声,在粉裙上的绣花上弹了弹,转身离开了。
朱娘看着手里的大黑丸子嘴角直抽。
不,她不是这个意思。
“所以,”楚梨摸摸下巴,“我们“留步!”
吃饱后的楚梨现在灵气满满,只几个诀就把她送到了囚车面前。
马匹被她吓了一跳,后退两步,负责驾车的青年赶紧抓住缰绳,吼道:“干什么呢!
不是说让你们回去等消息么?仙盟不会少你们赏钱的,还追上来干嘛?”
说罢驱车便想走,可楚梨却不依不饶,依旧死赖在马车前。
“我要见见颜胥。”
“唉我说你别无理取闹。”青年骂骂咧咧地就要往下跳,还没动弹就被人按住了肩膀,他僵硬回头,“南宫大人?”
南宫无相三步并作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她一眼,薄唇轻启:
“你是楚梨?”
有些人丑陋不堪,可一笑起来就让人觉得却暖如春日,有些人明明看着俊逸无双,但这浑身上下阴恻恻的,他这一身白衣并不能显得他如何玉树临风,反而让她想起了地府里的白无常。来打个赌怎么样?”
“我赌他已经死了。”
带着细雨的清风抚过洞口那处的落叶,沙沙作响。
乌云遮住日光,山间阴沉一片。站在门口目睹一切的李大昆转身就跑,看也不敢再看一眼,生怕被卷入其中。
房间里,楚梨气喘吁吁的看着楚见棠脸上的巴掌印,只觉手掌酥酥麻麻,心里砰砰乱跳,
她咬紧下唇,想说两句软化打破这僵持的氛围,却无意中瞥了到他手背上的噬情蛊。
蛊虫在他手上爬来爬去,也不知在身上待了多久,可楚见棠看起来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她的手在距他半寸的位置硬生生停下,迅速藏到身后。
也是。“而且她被定的罪越重,我们得到的赏钱就越多,反正本就是通缉犯,我不过是顺水推舟而已。”
可他却说的坦坦荡荡,好像一切都是如此的理所应当,让楚梨心中生出一股无名之火。
她咬牙切齿地瞪着他:“钱,钱,钱,你脑子里都只有这种东西是吗!你就那么希望她会被重判?!”
“我希望?别说笑了。”少年眼皮轻撩,“我不认为缉拿逃犯有什么问题,况且她本就该死。”
若不是考虑到活口给的灵石更多,他早就在发现她重伤楚梨的时候将其就地抹杀
“杀人?夺舍?真是好大的罪名,你甚至等不到我醒,就迫不及待地把监天司的人叫来了。” 她摇摇摆摆地从床上站起,打开楚见棠想要扶她的手,冷淡地盯着他,“你连他们的记忆都没有看过,整件事的前因后果都不清楚,凭什么就认为她是穷凶极恶之人!”
“楚梨,别做多楚的事情。”楚见棠抿唇,把她重新按回床上,语气严厉不少,“替师尊守好云丹门这才是我们应该做的。至于其他的事情,其他人的命运,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滚啊!”
怪不得他不理解自己,毕竟本就是无情无义之人,她还指望他同常人共情么?
噬情,噬情,也得有情才能噬啊。楚梨猛地坐起,发现窗外已经天光大亮,而自己现在正坐在不论是颜色还是装饰都有点不太正经的床上,旁边是正在对茶壶发呆的楚见棠。
她想说话,喉咙却哑成一片,一开口就是凄厉的咳嗽。
见她苏醒,楚见棠赶紧走过去。
“唔?楚梨?”他动作轻缓把她扶起来,同时递过去一杯水,“你哭了一晚上呢,感觉还好么?”
楚梨借着他的手喝了一杯,感觉嗓子稍微能说话后,便慌慌张张地抓着他的胳膊发问:“你先别管我,颜胥呢?”
她现在脑子里乱的不行。
昨天,她用灵心术进入了柳长风的梦里,看了一段记忆后颜胥就开始哭,还把她的眼睛哭肿了,哭着哭着她就失去了意识,只隐约记得昏迷前手里死死抓着双鲤玉佩不放等等,玉佩呢?!
她在自己身上胡乱摸了几下,发现噬情蛊也不见了。
楚梨心下一慌,鞋也不穿地就从床上跳下来,然而她把枕头翻个遍都没找到双鲤玉佩的一根毛,就像人间蒸发一般。
半晌,她突然想起什么,缓缓抬头看向屋子里的另一个人。
对方赶紧把脸别到一边去假装吹口哨。
“别装蒜!你老实交代我昏过去以后发生了什么!”
她就说好像有什么不对。
问玉轩还是那个问玉轩,可地上的阵法乱了,家具被踢的到处都是,最重要的是她闻到了一股极其“刺鼻”的气味。
在心口堆砌两世的怨与情在这短短一眨眼间被泄了个干净。
“楚见棠。”楚梨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眼底是他从未见过的漠然,“你冷情冷肺,什么都不在乎,就连噬情蛊在你身上都要被饿死。
“你这种人!怎么懂得百年之约!”
眼眶中涌起热意,她不敢再看他,转身便走。
走到一半后又折返回来,从桌上拿个馒头后,换了个方向改从大门出去。
期间一个眼神也没有分给他。
木门被重重关上,落下一层灰。
楚见棠呆呆地站在原地,依旧保持着脸被扇偏到一边的姿势。
清晨的夕阳晒在他的发梢上,他茫然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她张着口,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却还是咬牙切齿地反驳:“不可能!”
楚梨摇摇头:“据我所知,两百年前清风谷因为得罪仇家惨遭灭门,整个门派上上下下三百弟子都死于魔修毒手,无一幸免。”
她抬眼看向颜胥,不紧不慢地给她来上致命一击:“修士没有转生,所以就算你有信物在手你也找不到他。”
颜胥一下子坐直身子,咬牙切齿道,“你说死就死?你以为你是阎王爷吗?!”
女人双目猩红,周身魔气浮动,束缚在身上的捆仙锁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楚梨见状赶紧施展清心诀,试图让她冷静下来。
“那你赌不赌。”她双手按在颜胥的肩膀上,缓缓注入灵力,见对方眼神逐渐恢复清明后才开口,“赌注就定五千上品灵石好了。”
就算对鬼修而言,五千上品灵石的诱惑力也还是非常大的,于是颜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平静,其效果比她烧了三天三夜的清心丹还要好使。
这么一想,楚梨又不由惦记起了自家国师,他将自己关了一个多月,就连面都不曾露过一次,如今……是不是也是时候抽空去和他低头求和了?
又一次走神的楚梨突然想起一旁还留有一人,忙笑容满面地关怀道:“朕身边不缺宫人,日后这些琐事你不必再操心,顾好自己的身体是真。”
也省得浅风又多想。
容子卿笑意微黯,寂然一笑:“容某残缺之人,除了这些,也不知还能为陛下做什么。”
他微偏过头,眼底浮起细碎的波澜,涩哑道:“不过也是……换做旁人,便如国师那般才能兼具之人,定然是比我做得要好,也更让陛下舒心的。”
楚梨:……
哎,不是?
师兄,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人啊!
第 75 章 各自心思
楚梨不知道容子卿如今真情假意各占几分,但作为注定要死心塌地对他倾尽一切的人,她自然是没道理对他的伤神视若无睹的。
于是她放柔声线,敛了笑意露出怜惜神色,温情款款地覆上容子卿的手背,此前为揣摩情根深种之态翻阅的话本,也在此刻派上了用场。
“子卿。”
楚梨款款唤道,眼尾微顿似有迟疑,忽又坚定地抬手攥紧容子卿单薄肩头,无声而温柔地望着他骤然绷紧的神色,唇畔浮起浅淡叹息。
“我曾经,有一个清隽秀雅,也待我很好的兄长。”
天色依旧阴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烂木头味道,连呼吸都觉得难受。
颜胥见她不说话,自以为戳到了她的痛处,语气也逐渐嚣张起来:“怎么,不敢承认了?想让他喜梨上你吗,你求我啊,只要你付出代价——咳咳咳”
女人洋洋得意的挑衅到此为止,因为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楚梨一把捞起地上的香菜,二话不说便塞进她的嘴里。
诡异而又古怪的气味随之传来,颜胥沉寂已久的白眼开始翻滚。
楚梨拍拍手,随便找了个大石头坐下,冷哼一声。
“搞清楚,现在你才是处于劣势的那方。”她按着她的头,又把即将掉出来的香菜塞进去,“你不是很喜梨香菜吗,你不是什么东西都喜梨放香菜吗,怎么现在开始这种反应了?啊?你说话啊?”
她说不出话,手脚无意识地乱蹬抽搐着,感觉若是再这样保持,她恐怕是马上就要过去了。
楚梨见好就收,把她嘴里的菜叶子全部抠出来。
“咳咳咳,我说错了,你们俩真是天生一对,都是一样的狠毒。”颜胥大声咳嗽,“我当时就不该心软,我就该直接杀了你们!”
“得了吧,说的好像你没打算杀我一样。”楚梨不吃她这套,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与她对视,似笑非笑,“若不是我及时催动传送符,师尊心细发现了你的秘密,这会儿我们二人都要死在你手里了吧。”
“你胡说什么?!你以为就那点破烂菜叶能奈我何?要不是因为那小子是——”颜胥不服输地大喊起来,可说了半天又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劲,于是硬生生停下。
楚梨用力捏捏她的下巴,意在催促她赶紧往下说。
“等等,你莫非不知道你师尊的真身是什么?”
“真身?”“师尊,我出来了,你——”
杜榆虽然依旧端着张冰块脸,但眼底的兴奋已快要压抑不住,喘气声都急促了不少:“好,好材料,用来铸防御法器再好不过。”
“也没费多大劲,我本来只是去那里接个悬赏的,刚好碰到两只魔兽在决斗,火灵玉石就放旁边呢,我就直接上前渔翁得利了。”楚见棠满不在乎地翘起二郎腿,一摊手,“怎么,大铸剑师对此可还满意啊?”
杜榆没回复他,整个心都扑到了这来之不易的宝贝材料上去。
嘴里还念念有词,肩膀抖个不停,时不时发出一点恶心的嘿嘿声。
完全没有一点之前那个白发清冷谪仙人的样子。
不过楚见棠对此早已习惯,他现在只是有点后悔自己怎么没带留影石过来,把好友这副样子录下来放到交易区去售卖,一定能吸引不少崇拜他的女修购买。
“得了得了,这玩意可不是免费的。这块是窥心镜的人情,至于这块”楚见棠一个箭步窜到他跟前将玉石夺过,趁他还未反应过来便迅速将它收回了乾坤袋里,对他挑眉,“你要是想要,得拿东西来换。”
“又是灵石?”手中一空,杜榆整个人周边的气场再次冷了下来,又恢复了从前的样子。
“这次不是。”少年摆摆手指,优哉游哉地打了个哈欠,“我也不知道具体要什么,你就看着给呗。”
杜榆沉吟片刻,将自己的乾坤袋打开,哗啦啦地倒出不少东西。
他饶有兴趣地在堆成小山的法器边蹲下,东瞧瞧西看看,随后拿起一面窥心镜照了照。
成衣铺总共分内外两间,楚梨直接推门出来没看路,直接一头扎进了别人的怀里,她一个踉跄往前几步,于是埋得更深,此时此刻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几个字:
卧槽,这是什么,好大。“妹子,你若是不信,你可以检查检查我的信物。”
“好。”楚梨一把接过那块闪着金光的令牌,打量它的同时也在审视颜胥。
见到人以前楚梨以为她其实是大隐隐于市的大能,没曾想身上一点灵力也没有,还真是个普通凡人。
不过,她虽头发蓬乱,但眼神却清明,怎么看都不像是自甘堕落之人。
以及眼角那颗泪痣,不知为何,总给她一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那些传闻莫非都是假的么?还是说这人其实很会伪装呢?以及她是怎么发布悬赏的。
悬赏令是修士们常用的赚钱手段,但它也并非是谁都能发布的。它对委托人的要求极高,比如甲级悬赏令必须是炼虚以上的大能才能发布,乙级需要元婴以上。
像楚梨他们就只能发布丁级或丙级。
凡人若是有仙缘也可手持令牌仙盟发出委托,但也仅仅止步于最末的丁级任务,且令牌只能用一次。
可眼前这个名为颜胥的姑娘身上既无妖气也无灵力,不过一个普通卖饼的普通人,她是怎么做到的?
楚梨盯着她的脸发呆,不知不觉就出了神。
“我脸上有东西么?”
“啊抱歉。”她才注意到自己刚刚一直在盯着人看,虽然都是女子,但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不妥,“是我冒犯了。”
颜胥倒是不在意,只伸出手在她面前晃晃,当真像个阿姐一样和蔼:“咱们先把任务做完了,你也好交差。”
楚梨笑着把手伸过去,顺势在她的脉上搭了一下。
脉搏跳动正常,看样子也不是魔修。
那是什么?妖?鬼?亦或是修为远远高于她的大能?
但大能为什么要来这个偏僻的乡下小镇卖芝麻饼呢?这怎么说也说不通啊。
唉,她突然有些后悔以前没有好好学习了,只会分辨魔修,别的愣是一点也看不出来。
也不知道师尊那边怎么样了。
楚梨犹豫了一下,最终决定上前叫住她:“颜姐姐,咱能不能商量一下,我这边还有点事情,等我去解决好了,再来做您的任务,可以么?”
“妹子。”颜胥突然打断她,笑的眉眼弯弯,“我提醒你一下,就在刚刚,我方才已经把令牌给你了,你师尊我都没给,我只给了你。”
楚梨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小木牌,又抬头看看她。
似乎是被撞疼了,对方发出一声闷哼,她心头一跳,赶紧退开。
“那个那个,这位姐姐对不住了,我方才没看路,我,我真不是故意的。”
楚梨一边道歉一边缓缓抬起头看,从下至上,首先看到的是女子的赤色裙摆。
如今正值冬日,外头白雪皑皑一片,洛阳城里的小姑娘们都喜梨穿红衣,这红白相映的,宛若一朵梅花开在雪地里。
眼前的女子亦穿着一身红色,这颜色极为挑人,若是容貌明艳则容易媚俗,若是容貌寡淡则撑不起这一身艳,总有些怪异别扭。
可她却不同。
不多不少,身段婀娜恰恰好,身段好似天生就适合穿红色。
看看别人,再看看自己。
一低头就见胸前平坦如烙饼,她突然不敢看对方的脸了,这要是长得平平无奇也就罢了,若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
自己同样一身红站在她身边,岂不是成了红花旁边那点丢人的牛粪?!
“你怎么了。”
“女子”充满磁性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是那么的温和那么的体贴,听起来更像是美人了等等,磁性?!
楚梨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果不其然对上了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熟悉是因为这人刚刚还在和她说话说在外头等她,陌生是因为她完全不想承认自己认识这个家伙。
美则美矣,错在美人胯下有一团鼓起。
楚梨有种想自挖双目的冲动。
“是我啊,你不认识我了?”见她一脸呆滞,楚见棠上前在她面前晃晃手指。
“不认识,告辞。”
她转身欲逃,才走两步就又被拽回来。
楚见棠把碍事的大袖子挽起,和她勾肩搭背:“跑啥啊,我这不是不放心你一个人么,那种地方奇怪的家伙很多的,万一碰上了个把变态咋办?”
楚梨在心中咆哮:
你有脸说别人吗!这里谁有你变态啊!
师尊不就是个普通的再不能普通的修士吗,天生废灵根,十三岁才引气入体,十五岁某次误打误撞获得了上古机缘所以一举跨越到金丹后期,但也从从此就停留在了那个阶段。
就连师尊都说,楚见棠这怕是把下半辈子的运气都用光了,所以才会一直卡在金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