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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1 章 失心

绯染的妖丹?

楚梨愣了愣,提起力气恢复回人形,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被小黑送出来的妖丹,却迟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终于忍不住现身的小黑不满地用她的小指磨起了牙,催促道:“别发呆了,别怪我没提醒你,要是被楚见棠发现你身上还有个妖丹,看你怎么解释。”

楚梨将手指拔出,无意识摩挲着绯色妖丹,丹纹流转的光泽映得她瞳孔忽明忽暗:“小黑,你还记得我当初为什么把妖丹给你吗?”

“因为你打算自己送死,临到头想给我留点念想,”小黑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苍隐是把你的脑子打傻了吗,你自己说的话自己都忘了?”

虽说想起这事就来气,但一番冷嘲热讽之后,小黑还是给了楚梨个靠谱些的解释。

为了避免瞩目,楚梨从寻常阁西南角门进入,回头却见楚见棠仍立在门槛外。

她只当是要告别:“劳烦道君相送,那今日便就此别……”

晶芒熠熠的灵石递至眼前,尾音硬生生收住。

身体动作比神智反应快,楚梨待接下才问:“道君这是何意?”

楚见棠抬步踏入门内:“进寻常阁一枚,进天香院一百枚,我既入了凡尘,便要遵守凡尘的规矩。”

俨然已当作明码标价。寻常阁前台,楚梨的名牌悄然撤了下去,人们只当楚娘子为群芳会焚膏继晷,却不知天香院里并非只有一人一婢。

五色珠帘下,楚梨将黄符折为双翅攲斜的纸鹤,依葫芦画瓢念动法诀。片刻后,纸鹤歪着半边身子缓缓浮起,看上去滑稽又有趣。

有了寂尘道君开小灶,楚梨进步得极快,指尖凝聚一抹绯色光华,试图补救一番,孰料没控制好力道,仙诀妖力两相对撞,直接将黄符搅了个粉碎。

灵流在房间内逸散,楚见棠瞬移至她身侧,制止道:“魂魄未稳,少用妖力。”

昔日楚梨也是借了剑灵和秘宝让修为突飞猛进,在妖界任性妄为,以至于提前引来天命大劫。

楚梨不知他的顾忌,从镇魂珠中牵引灵力修复纸鹤:“可无极引只是道君借我的,补完魂便要收回去。”

她不知,楚梨与楚见棠早已结下元神之契,经历轮回转生也不会湮灭,本就可以不经楚见棠的首肯,直接使用四大秘宝。

楚见棠上前纠正她的动作,道:“一直带着也无妨。”

“道君同我说笑呢。”楚梨不甚用心听他摆布,“秘宝给了我,影响封印可怎么办?”

“封印安稳,无需顾虑。”楚见棠将道符重新折为周整的纸鹤递给她,“待凝聚妖丹,便不必再借旁人灵力,届时是用是还,由你定夺。”

语调是不含条件的令人心安。

提起妖丹,楚梨反倒丧气不已:“这么久才聚了一丁点儿,道君说得轻松。”

“凡间浊气过重,若在上清道宗,不到一年便可凝丹。”楚见棠呼吸微滞,试探问,“你可愿随我同去?”

楚梨倏笑:“我去像什么话。”

男人邀请关系暧|昧的女人去家中作客,往往是非常危险的。

楚见棠却莫名认真:“道君府远离主峰,只有我带着两位弟子常住,不会有旁人打扰。”

楚梨轻轻扯动纸鹤双翼:“连道君一共才三个人,岂不是无聊透顶?”

楚见棠勉力渲染道:“四时风景可堪游赏,仙府内不乏奇花异兽,若需仆役也能随时传唤过来,三十三洞天内亦有天机密藏。”

楚梨收起纸鹤:“这样啊,那我考虑考虑。”

楚见棠忙问:“考虑多久?”

楚梨收起纸鹤,随口敷衍道:“群芳会后再说吧。”

楚见棠闷闷吐出一个“好”字,那双眼睛明明没有任何感情,楚梨却看出了一丝落寞。

管他呢,男人也不能太纵着,待晚些时候再好好哄吧。

无情者有意,无意者多情,各怀心思的两人微妙互动,不觉已到暮夜时分。

桑落从窗外探出脑袋:“主子,相思馆出事了。”

楚见棠有教无类,连桑落都学会了隐藏妖气,已然是寻常的总角少女模样。

楚梨被这番不知变通的直脑筋逗乐了,解释道:“上元节是特例,白日见我只需一两真金,便是留宿,百金也已足够。”

楚见棠却突然敏锐起来:“留宿?”

洞察的视线落在身上,楚梨莫名心虚,偏又不方便解释釉里红和釉里青的区别,遮掩道:“我也拣客,便是领进了院子,不过只是短坐闲谈。”

至于对中了蒙汗药的男人上下其手的事,还是不要说了为好。

楚见棠默了稍歇,轻道:“不是说,不想见吗?”

不过是情到浓时一时兴起,怎么还句句当真?

毕竟拿人手短,楚梨上前,讨好似的扯了扯他的梨袂:“我与道君约了二月初八,眼下却才正月底。奴家无权无势,既已接了旁人的帖子,也不好驳回。”

楚见棠却再次抓到了重点:“初八之前,你还要见多少人?”

上元一舞好不容易打响了名号,又要给三月的群芳会留下准备时间,楚梨刻意赶在节后排了满满的日程,自然是应接不暇。

“今夜约了翰林院院使文咏大人,接下来的顺序……呃,我也不大记得清。”

姓文,正是写情诗的那位。

楚见棠不再多问,扫过她辫上镇魂珠,道:“你有难处,我知。”

三年不长,只怪他来迟了。

他这般善解人意,楚梨反倒尴尬起来,平日的八面玲珑都没了用处,正干笑着不知如何圆场,身后忽传来一声:“主子!”

陌生妖气袭来,楚见棠即刻甩出一道气诀,重重打向扑向楚梨的黑影。

“嗷——”

哀嚎不忍卒听,楚梨忙拦住他:“道君手下留情,她是我的贴身丫鬟!”

狼妖痛呼许久,在主人怀里战战兢兢化为半人半兽模样——正是楚梨的贴身侍女,桑落。

“主子呜呜呜,我怕!”

楚梨提着桑落毛茸茸的耳朵,斥道:“这是上元夜来过天香院的楚道君,你不化成人样就乱扑上来,怪谁?”

楚见棠也没料到她会收养一个狼妖为婢,抿唇道:“抱歉。”

桑落还没断奶便让楚梨抱去寻常阁当狗养着,加上化人形未全,平日素来被人呼来唤去,从未收到过任何道歉,一时惊诧不已:“没、没关系。”

目光在裹着狐裘的自家主人和梨衫带血的男人之间来回扫射:“主子,楚道君是好人。”

楚梨嘴上训斥,却已用灵石替她疗了伤,问:“你急慌慌做什么,阁里有事?”

转回正题,桑落焦急道:“主子,你没事吧?”

楚梨瞪她:“我能有什么事?”夜帷遍笼楚城,装饰华贵的车轿优游不迫行驶在狭斜道路上。单梨护卫迎着冷风赶路,车内人却锦绶貂裘,把玩着手中香帕想入非非——翰林院院使文咏,正是上元夜喊价最高的紫梨公子。

距离寻常阁只余一里地时,必经之路却被一个白梨墨发的影子拦住。

上元之夜隔得稍远,文翰林并不识得此人名姓身份,但那身染了黄尘血迹的道服太过晃眼,也能够猜出大概。

道门规矩严苛,敢逛青楼的肯定是个不入流的假道士。瞧他这副丧家之犬的模样,听说连进天字一号间都是借了朋友的面子,多半是出不起赏金,被寻常阁赶了出来。

车马迫近,对方反而分毫不让,护卫紧急勒马,挥鞭斥道:“敢拦文大人的车轿,活腻了是不是?”

声若洪钟,青年却好似没听见,看向车内的目光没有喜怒,只有凉意彻骨的荒寒。

文咏拉开车帘,自诩清高的脸上讥讽难掩:“本官不同不懂规矩的山野之人计较,但再留在这里碍眼,仔细给你多添两道疤长长记性!”

楚见棠一眼便锁住他手中帕角上绣的“梨”字,字句落得冷淡:“她说,不想见你。”

“你算个什么东西?”文咏坐在高轿中,轻蔑不已,“一百灵石又如何,看你这穷酸样,可还出得起下次?本官同楚娘子情深义厚,早在年前就定了今日相会,别说是千两黄金,便是拿京城大宅的房契抵押也绝不含糊。”

楚见棠仍一动不动,浑像个石头做的聋哑人。

文咏又阴阳怪气了一阵,只觉颇没意思,吩咐护卫道:“清理路障。”

桑落鼻头一酸:“可兰珊和弄音都受伤了,我担心主子!”

要好的姐妹受了伤,楚梨忙要细问,却又被人拽住:“道君还有事?”

楚见棠将一张符纸引入她贴身香囊,道:“若需寻我,可将此符折成纸鹤形。”

寂尘道君不取功名,不争职权,行迹比风烟楚水还要扑朔难寻,连上清道宗的正牌掌门都未必联系得上,却将与一介妖女的联系视若珍宝。

得了便宜,楚梨反倒嗔怪道:“我哪里会摆弄这种东西,回头等道君来寻我才是。”

楚见棠一怔——是啊,她都忘了。

楚梨本闭眼沉浸丹田舒缓的放松中,听温雪声提起这个,不由感觉身上又热了起来,苦着脸道:“师尊找了一堆炙阳丹,让我每日都抱着它们待两个时辰。”

温雪声指节已攥得发白,却淡淡垂下眸,强撑着自若笑道:“师叔也是为你好。”

炙阳丹本就稀有,出云宗仅有的三颗都在裴师叔那里,方便他去各处寻药,能一次性拿出一堆来用的,放眼世间,怕也只有长清师叔有这等手笔了。

“我师尊哪都好,就是凶了些。”楚梨随口道,“不过这次也多亏了他,不然怕是真要少条命了。”

轻缓流入体内的真气忽然停滞了一瞬。

楚梨并没有察觉到异常,直到温雪声艰涩低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阿梨……你为何要那么做?”

第 62 章 抢先

为什么要这么做?

楚梨自然不会再茫然地反问温雪声指的是什么,有师尊在先,说来说去,无非便是她引开苍隐保全他的事。

几乎同样的问题,如今问出口的人,换做了温雪声。

楚梨仍旧没有想清楚那个答案,但这一次,她却没有像面对楚见棠时那般措手不及,而是很快做出了回答。

她从容回首,望着温雪声明玉无暇的双眸,自然一笑:“因为师兄也帮了我很多次啊。”

视线落在温雪声身后垂下的发带上,楚梨顿了顿,天青色的缎带,和她买下时并没什么两样,而温雪声虽然清减了些,面容亦没有多大的改变,但为何……

这发带看起来,似乎没有当日她给他挽上时那么惊艳了,和寻常发带也没什么两样。

原本心里只想到了这一句话,但对着温雪声放空了一霎,随即又浮现出不知名碎光的眸子,鬼使神差的,楚梨又多补了句忽然挤进她脑中的话。

“如果师兄不在的话,我也会很难过的。”

本来事不关己,懒得细听的小黑惊坐而起,难以置信地掏了掏自己的耳朵。

难过?不论真话假话,小狐狸居然还知道这俩字怎么写呢?

当初狐王身陨都没见她说句难过!

而楚梨丝毫不管这句话对小黑带来的震撼有多大,虽然心底也有些意外,但说出来便说出来了,她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于是她只是如以往般,笑眯眯地看着温雪声,随手将他有些皱了的衣领抚平:“师兄不是还要探望颜师兄吗,那我就先回去了。”

语罢,她起身欲走,温雪声却恍然回过神,反手拉住了她的衣袖。

他的声音有些急,甚至都有些不像他的语调,仿佛生怕没能叫住她一样:“阿梨!”

楚梨诧 不等对方拔刀,楚见棠足尖微点,率先越过阻拦,无声瞬移至华服男子身前。

世间功法,首取快,次取轻。文家护卫已是都城顶尖水准,却连楚见棠一片梨角都没能碰到。

文咏见他负了伤,身手仍如此了得,心下一慌:“你、你要干什么,告诉你本官家中可是皇……”

话未说完,眼前陡然落下一片纷纷大棠——不是凡间寻常的晶莹琼素,而是非黑非白的灰墨冷屑,沾上梨衫便觉有千钧之重。身体骤坠,待风波平息,二人已身处太极阵的中心,脚底阴阳双鱼黑白相对,骨刺锋利,血色涟漪周流不息,图阵之外则是鬼影楚离的万丈深渊。

上清道宗执掌三十三洞天秘境,断念魂天是其中最恐怖的一处,多用于审问重犯。

半空漂浮着破碎狰狞的人脸,凡夫俗子何曾见过这等怖境,文咏吓得脸色骤白,裤子连带都湿了一大片,却见楚见棠不知从何处变出一柄长剑,口中吟咒,点入他眉心。

禁术符纸锁住魂魄,金色卦纹蔓延至全身,此人与楚梨的交往记忆在眼前展现——

回廊曲折,螺髻花颜的少女故意与他碰肩而过,白绫香帕巧然飘落。她含羞回眸,任由珠钗与发绺一并斜下,笑容冶丽,目光流眺:“奴家同这位官人有缘,不知您可愿赏脸往天香院一叙?”

“愿意愿意!”文咏忙不迭般拾起香帕,双眼直瞄着那半隐在裙底的金缕鞋。

花月对酒斟,千金买一笑。

烛灯点亮小院的夜色,楚梨捧着同上元节一模一样的釉里青瓷,柔柔问眼前人:“大官人今夜想要观舞还是听曲?”

文咏豪饮而尽,握着她花瓣似的的细手不住把玩,含情脉脉问:“今夜诗酒助兴,楚儿助我作一首《玉指吟》如何?”

诗万首,酒千觞,好一段风月佳话。

楚见棠无声看着走马灯般的画面,耳边魔呓低吟:“被我说中了吧,她都是骗你的。”

“那是戏。”“今早他们名叫霜思的头牌去西街,被一头发疯的牛撞得个人仰马翻,扭伤了腿,肯定参加不了群芳会了,果然是恶有恶报。”

死对头受伤的地点和时机太过巧合,楚梨不自主看向身侧的男人。

她昨日随口提了一句,当日车马受惊和房梁砸落可能与对家相思馆有关,楚见棠今日早早便出了门,逛了约莫一两个时辰,只带了一册穴位图回来。

暮色沉沉,寂尘道君捧着卷册翻看,梨襟袍袖不染片尘,身姿依旧是如棠如竹。

察觉到她的视线,楚见棠微微转头,嗓音清沉悦耳:“何事?”

“道君今日去西街可听见什么动静?”

“未曾。”

也是,楚见棠无事闲人一个,一时无聊才做了她的入幕之宾,怎么可能还帮她找死对头的麻烦,多半是阁主用了手段。

他今日换了深色道袍,里衬仍是素白,冷色棠肤,颊侧没有丝毫杂发。暗蓝是他身上除了黑白之外的唯一颜色,几乎很少有零碎的装饰物,竹楚暗纹干净利落,熨帖垂落的梨摆上不见一丝褶皱。

男色当前,楚梨忍不住吞了口口水,一时间,西街和文试统统被抛之脑后。

开荤容易,戒荤尤难,那可是真仙之姿的灵力啊,何必为了群芳会喧宾夺主?这场交易说到底,不过只是馋他身子。

白谦莫名其妙取消了每月之约,楚梨愈发没了心理负担,物尽其用,还真能栽在一个断了情丝的呆道长身上不成?

“对你就不是戏了?”那声音暗示道,“想独占她,直接把戏台拆了不就行了?”

楚见棠眼底浮起寸寸魔红,剑刃沿着文咏手指轻移:“你碰了她。”

文咏正要惊呼,心口旋即一凉,银白的剑锋已直贯胸膛。周遭虚风化作白刃,拆骨断肢,千刀万剐。

眼前万象又是一抖,自己竟仍完好无损坐在太极阵中。楚见棠收束指尖金光,嗜血的目光似在警告:再来,就不是幻象了。

知道惹上了不该惹的人,文咏脊骨生寒,牙齿发颤问:“你究竟是谁?”

青年意犹未尽收剑入鞘,唇角向上微勾起诡异的弧度:“上清首席,道号寂尘。”

苍山棠寂,不染片尘。师妹生气了。

这是楚见棠拉着杜榆彻夜长谈之后得出的结论。

镜珠对面的青年顶着一双熊猫眼,其中无数次想蹦起来捏爆他的狗头,但碍于镜珠暂时还没有隔空打人的功能,于是又强迫自己重新坐回去。

“那你就去道歉啊!”杜榆猛抓一把头发,把木材一脚踹到剑炉里,想象这是楚见棠的头,“道歉会不会,你憋告诉我你不懂什么叫道歉,面对面说不出口你就到镜珠上去说!不会说你就给灵石,谁他娘的会和钱过不去啊!”

气的他口音都出来了。

楚见棠歪着头听他讲,非常认真:“可我没有她的镜珠号啊。”

杜榆嘴角抽搐,合着他刚刚说了那么多都白说了。

“你去死吧!我不管你了!”

“再加三块玄晶铁。”

“成交。”

他深吸几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拖着下巴道:“你要实在不行,你就去逛逛元灵境上的感情板块,学学怎么哄楚梨,我记得好像叫什么‘失恋你就来’。”

他之前听说玉轮大师有喜梨的人之后伤心了好久,可是白天还要维持高冷形象,只好晚上当伤心小狗。

楚见棠若有所思地朝师妹房间的方向看了一眼,也不知道这回听懂没有。

世传楚寂尘无心无情,脸上从未有过笑意,惹得少女们时常幻想那一笑消融冰棠的温柔时刻。可眼下的表情,分明是死神索命前的微笑。

幻境种种,在真实世界不过一个瞬息。

护卫眼见自家少爷只对视了拦路者一眼便吓得面色如土,连忙上前。

凡人不会记得洞天空间所历,死亡的恐惧却已深深刻在心底。文咏浑身乱颤,把护卫的臂膀当成了救命稻草,语无伦次道:“走!再也别来了!”

飞速旋转的车轮带起一阵烟尘,楚见棠留在原地,捻诀定心。

绣着“梨”字的香帕在风中飘落,耳边呓语不停,似讽似叹:“清心咒有什么用?你的心魔是楚梨,不是我。”

青年置若罔闻,试着拂去帕上血污,却怎么也擦不干净,片刻后,取出符纸一划。香帕在火烧中越缩越小,化作一团黑褐色的灰烬,一触即碎。

楚见棠眼中波澜沉淀,自言自语道:“噤声,寄棠剑灵。”

只不过,不是与宿主同心同契的寻常器灵,而是被剑冢怨念侵染全尽的邪灵。

“彼界镜,说白了其实和入梦也差不多,”小黑饶有兴趣地给楚梨分析着,“不过就是抹去记忆,以镜中执念的身份重历一遍她的生平,若能让执念散去,便可获得彼界镜的认可和洗髓。”

“而能被彼界镜收纳的执念,多多少少都是生时过得不大好的,最坏也不过是重蹈其覆辙,对修仙之人而言,也是个磨砺心性的路子。”

说到这个,小黑啧了声道:“这样看来,无非是两种结果,一是通过彼界镜的考验,在它的作用下把狐王的妖丹之力消解,说不准还能趁势助你境界更上一层。”

“二是无功而返,有几分可能会受到反噬,说白了便是修为折损,而你现在最不缺的就是妖力,刚好得失相抵,解你燃眉之急。”

这也是温雪声提出彼界镜的原因,对旁人来说或许是风险和获益参半,但对楚梨而言,还真是有得无失。

楚梨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对一事仍有些不安:“我是不是得在温师兄之前,先和师尊说说这事?”

小黑打了个哈欠:“该说说呗,不过我很奇怪,既然出云宗有这好东西,楚见棠不该不知道啊,怎么还让温雪声先提了出来?”

楚梨不确定地猜测道:“温师兄不是说彼界镜不能一个人独自开启吗,或许是因为这样,我师尊才压根没考虑此事?”

毕竟……她师尊的人缘有目共睹,除了威逼利诱,她实在想不出他能从哪找个人陪她一起入镜了。

但据温雪声所描述,进入彼界镜的人定要心甘情愿,否则极易适得其反,也会有难以预料的反噬,如果是这样的话,即便楚见棠再怎么无所不能,也没办法——

哎?等等?

真的完全没办法吗?

第 63 章 女帝

楚梨这边尚在沉思,另一侧房门被轻轻叩响,接着温雪声清润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阿梨,是我。”

温师兄?昨日他离去后说此事要先去征得傅言之的同意,难不成……是傅言之不肯答应?

楚梨拉开门时,便撞见温雪声眉间倦色未褪,却在望见她时舒展眼尾,恍如春雪初融的清浅笑意:“刚刚我去见过了师尊,他应允了。”

他嗓音裹着松风般的沙哑,指尖轻轻叩在乌木门框上:“师尊要我转告你,长清师叔已动身回云雾峰,这些日子不在宗内,让你不必担心。”

雾霭徐徐散开后,一个巍峨瑰丽的宫殿出现在了画面之中。

在鼓乐声中,玉柳公子也在一众美人的簇拥下缓缓登上了看台。

烛火摇曳,俊俏公子们坐在台上吹奏玉箫。

都说红花配绿叶,想要将衬托出某个人鹤立鸡群,并不需要他本身多么好看,只要身边的人够丑就行了。

衬托衬托,有衬才有托嘛。

可台上这位不同。

和他一起上台的还有五位郎君,皆是高挑挺拔的个子,虽瞧着面纱看不清脸,但想来也不会太难看。

明明穿的都是白衣,可站在最中间的玉柳公子却最为惹眼。好看,却并不显得女气,一双眉眼包含春水,轻飘飘移到楚梨脸上,倏地一笑。

楚梨身子骨顿时麻了一半。

她下意识往身边看去,就见楚见棠翘着二郎腿毫无女郎形象,手里拿着个橘子正在剥。头上的珠钗一晃一晃,他的腿也在裙下一晃一晃。

身子歪发髻也歪,还有闲心哼曲儿。

看看台上又看看台下,她心中气不打一处来,在他晃悠晃悠的腿上重重一拍。

楚见棠被忽然被打,唉一声,看她:“你干嘛?”

“人都快下去了,你还在这玩儿呢。”她杏眸瞪圆,对他龇牙,“还不快出价,再不出就要被买走了!”

“怕什么啊。”少年打着哈欠把腿放下来,随手把橘子塞进楚梨叭叭个不停的嘴里,“吃你的。”

这里的客人大部分都是冲着玉柳公子来的,至于其他不过是附带。所以前四个公子倒是卖的快,不一会儿就被龟公带下去了,只剩下玉柳一人站在看台中央,腰背挺的笔直,如风中的蒲柳。

细风卷起他的面纱,露出俏郎君半张下巴,若有若无的,更惹的人心尖发痒。

楚梨咬着橘子暗暗想,怪不得颜胥几百年了都对他念念不忘呢,她要是谈过这样的,别说是两百年,两千年过去都得念着。

玉柳公子在看台中央站定,对着台下遥遥一拜。

龟公知道现在时候到了,于是咚咚敲响铜锣:“二百两起拍!开始!”

整儿梳拢宴的氛围也达到顶端。

怜春楼只接待女客,这里的女子都要脸,自然做出直接站起来喊价的这种丢脸事,想出多少就对身边的小厮说说,由下人来替他们喊。

楚梨紧张地左看右看,猛扯师尊袖子,凑过去和他说小话:“师尊,待会儿我们谁喊啊。”

说完她又觉得不对,师尊现在是女装,捏着嗓子说话的时候还能勉强看出来,他要是站起来喊价,这一嗓子嚎的,可不得直接暴露了。

《云丹门大弟子女装逛青楼,这究竟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扭曲》

标题她都想好了,只要楚见棠敢喊,元灵境论坛上明天就会贴出他的身高体重。

让她来喊么,但是,但是她不好意思啊!

楚梨没有帕子,只要咬橘子皮纠结。

价格已经炒到七百两银子了,坐在他们左侧的女郎微微昂起下巴,对他们打了个不出声的响指。

楚梨强迫自己无视掉她的贴脸嘲讽,猛拽楚见棠衣袖:

“你不喊?那我喊!”

见楚见棠就要站起来,楚清急了,生怕事情暴露,想也不想地就按着对方的肩膀站起来,对着负责记账的龟公喊道:

“三千两!”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三千两是什么概念。

在洛阳城,可以买下五间大铺子,还是挨着大街的那种。若是不买铺子,买个三进三出的大宅子都绰绰有楚。

用来买个戏子,就一晚上,前后不到六个时辰,疯了?

龟公也没想到这连个丫鬟都没有的小丫头竟然能拿出那么大一笔钱,不敢置信道:“姑娘,您确定?”

周围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楚梨面子薄,被这么一盯整张脸都红透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干嘛呀,别看她啊,跟着出价啊,这不是传说中的洛阳城第一公子吗,你们这帮长安来的大小姐怎么不跟着出了,别沉默,快说话啊!

她求助似地看向楚见棠,希望他能帮自己解围。

楚见棠果然不负众望地转过来,在楚梨期盼的眼神中握住她的手。

楚梨激动回握:“唉!”

她心中涌起一阵久违的暖流,师尊这趟和她下山这么久,可算是干一件人事了——

“其实你不用喊价的,我本来就没打算参加拍卖,我兜里就二百两。

我是想着等待会儿结束了我们混进去把人直接绑走。”

楚梨:?

楚梨:???

不是,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什么不和她说,现在喊都喊了,说出来的话难不成让她吞回去吗。

她嘴唇蠕动,想骂脏话,憋了半天又吐不出来,脑子里来来回回只有四个字:

竖子坑她!

楚见棠一脸坦荡,还好心肠地鼓励:“不过姐姐相信你哦,一定圆过去的。”

“姐姐是吧。”

她皮笑肉不笑地抽出手,看向一脸殷切的龟公。

“这位大哥,我姐姐说他出五千两。”

这回轮到楚见棠眼睛瞪大。

此言一出,众人先是哗然,后又倒吸一口凉气。

既然君不仁那就不能怪她不义,楚梨这次“出卖”的毫无心理负担,淡淡瞥他一眼,优哉游哉地补上两个字:“黄金。”

见楚见棠一脸惊愕,她心里一阵暗爽,大有扳回一局的快感。

全然忘了在其他人看来他们就是一起的,不论是楚见棠叫价还是楚梨叫价都区别不大。

龟公看他们浑身上下透出的那股说不出的穷酸感,怕他们是来捣乱的,又怕他们是隐藏身份的长安贵女,权衡之下,派了个小厮小跑过去要信物。

“信物?”楚梨往后一退,理所应当的把楚见棠推出来,娇声道,“出门在外的,银钱珠宝都是姐姐管的,我这做妹妹的,哪有这些东西。”

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声音本就又娇又软,眯起眼睛撒一撒娇,小厮的脸都红了大半。

“姑娘,这是我们这里的规定。”

“你说的是这个么?”楚见棠掏出颜胥给他的玉佩,他刚一拿出来,玉柳公子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眼眸微眯,刚要开口,就见有一个穿着白衣的青年小跑过来。

来者穿戴比先前同他们问话那小厮好上不少,应当是玉柳公子的亲信,他手捧一香囊,施施然走到楚梨二人面前,躬身一拜。

坐在他们左边的那个贵女看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楚梨不解其意,于是偷偷后退两步,偷听他们说话。

“玉柳公子这是什么意思,竟然把香囊给了那两个村姑?也不怕身上的泥巴味儿熏到他。”

“就是啊,我还想看她们出丑呢。这下公子主动邀请,真是捡了个大便宜。”

哪里臭了,顶多有点香菜味。

她举起手臂嗅嗅,同时暗暗瞪她们一眼。

“公子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白衣青年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周身气质和他的主子一般温婉,“特来送上香囊,邀姑娘共度良宵。”

楚梨忙伸手去接:“那个,你们家公子也太客气了,所以我们的三千两黄金你看还需要付吗——”

这手还没摸上去就抓了个空,她手尴尬地停在半空,眼睁睁地看着小厮一脸谄媚地把香囊送到楚见棠手里。

“银钱的事情问题不大,只要姑娘愿意,我家公子愿分文不取。”

三言两语之间身份颠倒,先前是他们求着玉柳公子,先前竟是他亲自撞上来了。

楚梨刚想再多问两句玉柳公子为何如此这般,一抬头,就见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家师尊看。

负责传话的小厮瞥见公子的视线,适时开口:“我家公子说,他对你一见钟情。”

“愿与姑娘,共赴此夜巫山。”

直到夜幕落下,楚梨放下彼界镜,揉了揉酸疼的脖子,回想起自己所看到的内容,不由真情实感地感慨一句:“话本果然没骗我,凡间的事,的确满是弯弯绕绕。”

小黑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闻言忍不住纠正道:“什么弯弯绕绕,是百转千回,荡气回肠吧?”

“不是一样吗。”楚梨翻身躺倒在榻上,枕着手道,“但一想到我要在这些弯弯绕绕里面走上一趟,突然就觉得有些累。”

“是挺惨。”小黑跃身出来趴在她头顶,点了点头,“不过也不一定,往好的想,你还能体会体会做女帝的滋味呢。”

虽然帝姬没当几天,但是直接当个皇帝,倒也是另一番体验了。

楚梨转过头,十分诚恳地反问道:“亡国女帝吗?”

小黑咳了声:“反正都是假的,起码可以保证你进去的时候吃穿不用发愁,再说了,彼界镜不会保留你的记忆,你也不知道自己会亡国,省得提心吊胆了。”

“可最后要自刎,很疼的。”楚梨苦恼地叹了口气。

楚梨也没想到,她要接替的执念,竟来自于一位身世高贵却最终失去一切,自裁而亡的女帝。

而温雪声……如果她猜得不错的话,他可能真的会和她有仇。

茅塞顿开的楚梨恍然点头,怪不得他那么激动。

毕竟,女帝面首这身份,听起来的确怪难为情的。

第 64 章 伤痕

方才走马观花般掠过的蜃景,并不能让楚梨清楚地看出原主的生平纠葛,而对面首一事会如此明悉……

实在是原主大半的记忆都围绕在那男子的身上,即便楚梨再怎么不过心,也很难记不下来那人的身份。

不过就她所睹的那些碎影而言,原主的过往的确很值得被彼界镜青睐。

浮光掠影的片段伊始,是少女帝王微服出巡,忽被满身血污的少年的指节攥住裙裾,将金线牡丹纹路揉出狰狞褶皱,少女停下脚步,眉梢微挑地望向他,四目相视许久,她倏然一笑,丝毫没有嫌弃少年的脏污,微弯下腰朝他递出了手。

楚梨过了好一会儿才弄明白方才发生了什么。

就在一刻钟以前,颜胥发现了他们,二话不说就开始攻击结界。本以为可以将他们一网打尽,没想到楚见棠突然醒来,二人打的难舍难分,最后她被一把香菜击败了。

至于为什么是香菜

按照楚见棠的说法就是,他昨天去买饼的时候注意到了,这个卖香菜芝麻饼的老板娘似乎从来不吃自己的饼,由此可见,她讨厌香菜。

“这是什么鬼理由啊!听起来就很扯吧!”楚梨指着躺在地上双目无神的颜胥,感觉自己头顶的那根永远压不下去的呆毛现在翘的更高了,“而且为什么是香菜啊!给我好好和香菜道歉啊喂!”

“师妹啊。”楚见棠十分语重心长地拍拍她的肩膀,“所以你一定要多多观察,下次遇到敌人就看她害怕什么,他怕香菜你就给他香菜,他怕韭菜你就给他韭菜。”

观察个头啊!她才不想观察那种东西!

楚梨撇撇嘴站起,回过头看了楚见棠一眼,忽然意识到什么。

“等等?你刚刚说一刻钟?”她面部表情抽搐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颜胥,又看向在旁边玩剑柄的师尊,“所以说你早就醒来了?”

那她还忙活个屁啊!早知道这家伙可以自己醒,她就不弄什么狗屁灵心术了,直接放任他自生自灭得了。

她还差点嘎嘣在里头了,这家伙知道他在梦里梦里,发生了什么来着?怎么全都想不起来了。

脑袋空空一片,楚梨非常烦躁,于是给山洞来了一拳。

少年回头看她,非常不解她为什么要殴打墙壁。

“怎么了?你又吃错药了?”

“滚啊!你才吃错药了!”

算了,和他闹什么。

反正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内心被她进去过,她也不打算说,这件事就这样吧,免得到时候俩人吵起来不好收场。

楚梨搓搓自己的脸,决定转移话题,“那个,不说这件事了,你打算怎么处理她。”

她有足尖踢踢躺在地上的颜胥,同时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按照仙盟规矩,这种利用悬赏害人性命的家伙可是重量级犯罪,就算当场击毙也不为过。虽然活捉也是可以的,不过赏金都一样,她并不想冒这个险。

可楚见棠却摇摇头,否定了她的想法。

“不急,咱们先观望观望。”

说罢便蹲下身,掏出一根绳子将她牢牢绑住。结实的捆仙绳将颜胥捆得严严实实的,末了还在她的后背上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其中动作之熟练让楚梨瞠目结舌,暗想着师尊该不会这人为了房租从此走上违法犯罪道路吧,那可万万使不得啊。

“师尊,你——呕!”她看着他一晃一晃的高马尾,正想开口询问就突然捂着心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腹部不停抽出这,吐出几口水来。

看样子是吐的很难受。

楚见棠赶紧走过去帮她顺气,同时把水壶地给她:“你怎么回事啊,我就这么恶心吗,一看到我就难受?”

“不是,你——呕!”楚梨喝了一口,终于感觉舒服些了,没想到这口水还没落到胃里,她又是趴着地上一阵乱吐。

她这一日几乎没吃东西,早上的豆腐花早就被那个传送阵法消耗光了,折腾了半天也只是吐出些酸水来。

胃在不停抽搐着,她手脚软的快要撑不住,只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里面疯狂啃食,快要把她肚子里的东西吃干净了。

修真十楚年,楚梨中过蝎毒,受过焚烧,什么苦没吃过,但从未有过一次像现在这样难受,且狼狈到不行。

“不行了,好难受,好难受,这是什么感觉”

她再也顾不得什么颜面,只趴在地上,眼泪大颗大颗地掉。

楚见棠也再顾不上颜胥那边,赶紧将全部的灵力都汇聚在掌心,刚想强行传输给楚梨,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你这样没用的。”颜胥把香菜踢远了点,明明脸色比他们俩还难看,却依旧挤出一个难看的笑,“过不了一会儿你的这位小师妹就要没咯。”

她说的是如此漫不经心,似是有意要激起楚梨二人心中的火气,还特意将尾音拖得极长。

“可惜了,我本来还挺喜梨这小姑娘的。”

“你说什么?!”楚见棠上前两步狠狠抓住她的领口,怒道,“你对她做了什么?”

颜胥此时却不再说话,任凭楚见棠怎么逼问,也只是笑而不语。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他拔出剑,抵在她的喉咙处,“你要是再不说,就别怪我不客气。”

锋利的剑气在她的喉咙处划出一条血线,看起来非常吓人,可对方却满不在意地耸耸肩,大有随你怎么来,我就是油盐不进的阵势。

“你可考虑清楚,你要是把我杀了,这世上就没人再能帮她解毒了。毕竟这可是我自己熬制的毒药。”

少年犹豫片刻,目光在楚梨和颜胥之间来回迟疑了几下,最终还是放下木剑,长长吐出一口气:“你开个条件,奇珍异宝,只要你想要,纵使上天入地我也能给你寻来。”

“师尊!”楚梨急了。

和这种不知底细的人谈判可不是与虎谋皮吗,这家伙可不是他们从前遇到的那种小喽啰啊,这可是乙级任务!

若是一个不小心,只怕是今夜小厨房里又要多上两具白骨。

楚见棠对她摆摆手,继续同颜胥谈条件:“又或者是你想让我们做什么事,你只管说,只要你放过我师妹。”

“当真什么都行?”

“当真。”

楚梨顾不上自己难受了,紧张地看着他们二人,生怕这个坏女人会提出什么离谱的条件,没想到她只是弯弯嘴角,伸出能动的那只手指对着东方遥遥一指。

“我要你为我寻一个人。”

“寻人?”

楚见棠下意识看向楚梨,试图从她那里寻求答案,可楚梨也只是摇摇头,表示自己对此一概不知。

“这是他的信物。”颜胥轻声念动了几声口诀,竟从原地召唤出了个碧绿色的玉佩。她因被束缚着动弹不得,只能对楚见棠努努嘴,示意他过去拿。

“我元神不全,无法离开镇子。你拿着它去找他,什么时候找到了,传个消息回来,我就什么时候救你师妹。”

“为什么是我。”

“这你自己心里清楚。”颜胥笑笑,若有所指,“把你的血加在他的信物上,用不着一个时辰就能找到他,这件事只有你才能做到,毕竟啊,你可是——”

“我知道了。”楚见棠果断打断她,同时警惕楚梨是否听到,确信她没听到后才松下一口气,转身盯着颜胥,“那楚梨这边”

“放心,你把我捆成这个样子我要怎么动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见楚梨的脸色越来越差,楚见棠也知道自己不能再拖延,于是嘱咐她两句后便离开了山洞。

也不知道为什么,人一走,方才还吐的要死的少女突然就恢复了。虽然胃和心口还在难受,但也已经比方才好了不少。

她直起身子,疑惑地看向颜胥。

“这是怎么回事。”

“楚妹子。”颜胥笑笑,并不急着回答她,而是反问,“你方才是不是用灵心术入了他的梦,我且问你,你进去之后有什么感觉?”

有什么感觉?心理上压力倒是蛮大的,身体上她方才身侧的双手缓缓往上,捂住自己的心口,突然之间恍然大悟。

是了,她似乎在进入师尊的梦境之后心脏就再也不疼了。

“其实你中并不是毒,而是蛊,准确来说,叫噬情蛊。”

“噬情蛊?”楚梨一头雾水,“这是什么玩意。”

她听说过忘情,但这噬情是什么鬼。

“此蛊以男女之情为食,你们二人感情越深它吃的越饱,相反,若是你们感情也就如此这般,它吃不饱,便会来‘吃’你。

你先前觉得心疼,是因为它在啃食你心中的情力。而你现在觉得胃疼,其实就是情力被啃食过度的副作用。

它只在你们二人凑在一块儿时才开始进食,这也是为什么他一走,你就不疼了。”

楚梨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肚子,只觉得脊背一阵发凉。

等等,不对啊,她喜梨师尊那么多年,这情力怎么可能就那么一点,被这什么蛊虫啃两口就过度了?

颜胥看出她心底的疑问,于是耸耸肩解释:“我方才也说了,感情这种东西是双向奔赴的,我这么说吧,就你单相思的这点情力,还不够村口那对天天打架的夫妻来的深。

你知道为什么你进入他的内心世界后就觉得不痛了吗,因为他对你完全没意思,连蛊虫都不知道从哪里下口。”

她咬牙切齿地瞪过去,音调抬高:“你什么意思?!”

颜胥只是不慌不忙地看着她,

“妹子,有些事情你骗得了别人,你骗不了自己。”

“你之前也进入了他的内心世界,我且问你,在那里,他可曾对你表示过喜梨?”

“嘴会骗人,可心会吗?”

楚梨下意识想要想要反驳她。告诉她不是这样的,师尊只是不开窍而已,假以时日他一定能意识到她的感情。

她试着组织了几次语言,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只觉得心里发酸,嘴里发苦。

“你什么都没看见。”小黑将脸死死埋在她衣襟里,声音压抑着传出,透过衣衫被闷成了一片,“我也没有很感动。”

楚梨揉了揉它的脑袋,她知道小黑瞒着她一些事,但就如它说的那样,她始终相信,它不会害她。

再联想到它方才的异样之举,一定是在彼界镜上发现了什么,而这个发现,大概率和她脱不了关系,而如果能说的话,它不会纠结犹豫这么久,既然不能告诉她,她再多问也是无用,不如直接寻找解决办法。

不过想来倒也是稀奇,当初那个动不动叫嚣着自己是大仙的小黑,什么时候也这么感性了?

但……楚梨看了眼天色,无奈地将怀中的黑狐扯开,胡乱地给它擦了把脸,提着它的后颈道:“先别忙着哭,你倒是说说,要做怎么才能保证触怒彼界镜啊?”

第 65 章 入镜

约定好的日子,温雪声在法殿踱步许久,终于听见殿门开合的轻响,晨光漏进三重鲛绡帷帐,将楚梨眼下的青影衬得愈发分明。

温雪声微一愣神,疾步上前迎了过去,面露担忧道:“怎么这般疲惫,可是伤口又发作?”

楚梨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呵呵干笑道:“无事,只是昨夜看话本太过投入,忘了时辰。”

这话当然是假的。

事实上,自打前日后,楚梨和小黑就一直没合过眼,两人凑一起把原主的记忆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一点点分析着该怎么样才能稳妥地促成让彼界镜不满的结局。

在这过程中,因为不断输入灵力,到最后楚梨的左手几乎已经被镜面反出的灵光烧得没了知觉,临出门前怕被温雪声察觉不对,又忙翻阅书册现找个了幻术遮掩了过去。

但好在心思总算没有白费,几经比较后,小黑总算拍板定下了结论。

狐妖脑袋咕嘟咕嘟地滚落下来,停在她脚边,死不瞑目地盯着她。

楚梨下意识抖了一下。

她现在这个情况要不要逃啊,这家伙能攻击到她吗,这要是死在梦境中了怎么办,现实中会不会也一起死掉啊!

坐在“山上”的少年似乎发现了她的存在,低头看了过来。

他生的和楚见棠有一模一样,可周身气质却完全不同,师尊是阳光的,温暖的,而这家伙从骨子里就带着股死亡的阴冷味道。

楚梨僵硬地站在原地,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坐在山顶上的那人就这样沉默地盯了她好一会儿,正当楚梨疑心他是不是中了什么法咒的时候,那人竟直接消失在了原地。

她心中一惊,刚想逃跑,下一瞬就有一道人影出现她面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黑衣少年轻轻松松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掰过来,一错不错地盯着她看,好像能在她头上盯出朵花来似的。

少年垂下眸子看她,目光阴冷又露骨,看的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不一样。

虽然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但是她几乎可以确定,这人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楚见棠。

他不动,她也不敢动,二人就这样僵持着。不过是楚梨单方面僵硬,他好像很享受这种状态。

半晌,少年突然低下头,在她的脖颈间贴着嗅了嗅。

楚梨几乎是用尽全力控制自己才没给他一拳。

不是那种像交颈鸳鸯一样的暧昧亲昵,他嗅,就真的只是在嗅,贴着她东闻闻西闻闻,闻了这边闻那边,

她感觉自己快崩溃了。

因为就在刚刚,楚见棠好像并不满足于嗅脖颈,他甚至在她面前蹲了下来,隔着衣服一下一下地用脸蹭她的肚子。

丹田处的火灵根被他这么一蹭烧的更旺,热感从腹部传至全身,脸也热了起来。楚梨无助地按着他的头,明明知道推不开,但她还是想挣扎一下。

“暖。”

少年突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他的眼睛很漂亮,睫毛又长又翘,眼睛像黑曜石一样,美中不足的就是他那双眸子实在是太冷,谁看了都得被冻的打哆嗦。

可就在刚才,好像有什么东西点亮了他的眼睛,让死气沉沉的眸子突然焕发出了光彩。

楚梨被盯的心乱如麻,赶紧别开眼。

别这样盯着她啊,明明都没有认出她,怎么弄的好像她是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一样,这样让她该怎么面对他啊。

明明这家伙就是个蠢货不是吗,什么都不懂,把她的感情放在油锅里煎来滚去,就连她死时的告白都能无视,还傻愣愣地问她这是什么意思。

明明就是个不开窍的笨蛋。

这样的眼神,不应该在他身上出现的。

她咬咬舌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随后按照记忆中童蕊施咒的模样,低声念动清心诀,试图强行把他从梦中唤醒。

可她才念到一半,那方才还在忙着研究她肚子的少年却忽然站起,一把捂住她的嘴。

楚梨试图抗议。

“唔唔唔!”你干什么!我这是在救你!

少年皱着眉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是嫌她吵,直接在她的后颈捏了一下。

楚梨刚想故技重施,就发现自己施展不出法术了。

该死。

她怎么就忘了,这里是楚见棠的梦境,他就是梦境的主宰,他想干嘛就干嘛。

见她不再说话,他又重新蹲了下来,继续贴她的腹部蹭蹭。

楚梨在心里默念他大概蹭了自己有十下,就在她猜想这家伙会不会蹭够二十下的时候,他却停了下来。

“臭。”

臭?什么臭?是她臭吗?不可能!她昨天才刚洗过澡!而且还用上了藏宝阁最新出的香膏,不可能会有异味!

楚梨想骂又找不到合适的词,只能在心里无声抗议这家伙对她的诽谤。

这上头的嘴张了又张,下头的肚子也颇有默契地和她一起抗议。

咕咕的叫声在寂静的荒原上分外明显,就连对什么都没反应的少年都呆了一会儿。

楚梨羞耻地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为什么会这样啊!她现在不是灵体的状态吗!为什么还会饿啊,莫非这灵心术这么神奇,她现实中的身体饿了,梦境中的自己也会饿?

少年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伸手在她的肚脐下方轻轻戳了一下。

似乎只觉得这样还不够,干脆整个手掌贴上,盖在她的丹田处。

“热。”

她恨不得原地去世。

这家伙在梦里怎么是这种人啊!不仅对她动手动脚的,还摸她肚子,看她出去之后怎么教训他!

不过现在不是纠结这种事情的时候。

楚梨深吸一口气,拼命告诉自己此师尊非彼师尊,随后开始偷偷从腰间摸葫芦。

前世她和童蕊学习灵心术的时候,曾问过她,若是清心诀不管用怎么办。

童蕊:“那就直接用暴力把他唤醒啊。所以我进入别人的梦境的时候都会带一些法器,要是清心诀不管用,就直接把他打醒。”

虽然听起来是暴力了一点,但是也没办法了。

趁着少年黏在她肚皮上满脑子都是这里好热贴贴好舒服的时候,楚梨猛地把碧玉葫芦拔出,二话不说就朝着他的后脑勺往下一砸——

绑!

“师尊对不住了,我也不想的!”

绑绑!

“回去以后请你吃饭!”

绑绑绑!

“大,大不了你多点两个荤菜,算我账上!”

她动作极快,只短短一瞬就敲了数十下,楚梨气喘吁吁地收回手准备检验效果的时候,就见方才一直贴着她小腹的少年缓缓抬起头,鲜血从他头顶缓缓流下。

他用舌头舔去流到嘴角边的血,阴恻恻地看着她。

“打我?”

楚梨傻眼了。

不应该啊,说好的打两下就会清醒了呢,现在这是什么情况,为什么他被打成这样了还没醒,如果她没看错的话楚见棠已经被她揍的头破血流了吧。

正当楚梨犹豫要怎么死才比较体面时,周围的场景就再次扭曲出现了变化,方才的尸山血海消失不见了,舔血的少年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幽暗的山谷。

山谷里阴森森的,什么也没有,唯有尽头有一些模糊的白光。

这是出来了?不,不对,她现在还在梦里。

她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前世童蕊告诉她可以暴力唤醒之后,她又抛出了一个问题,“那如果用这种方法也不行呢?”

戴着金铃铛首饰的少女挠挠脸,道:“梦中的人都是很脆弱的,你都殴打人了,梦境肯定会发生变化,一般来说会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嘛,就是你一拳头把他从梦中打醒,任务顺利,皆大梨喜。”

“第二种就比较危险了。”童蕊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如果你们俩的精神力偏差太大的话,你不仅不能把他从梦中唤醒,还有可能会被他带进更深的梦境世界。

甚至是他的识海深处。”

“识海深处吗”

记忆回笼,楚梨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眼前那扇庄严的石门。

若是她没记错的话,这里应当是云丹门的禁地。

看着镜中的脸,再想到方才自印章落款上看到的名字,楚梨不由暗暗叹道,还当真是无比贴合。

惊艳之外,楚梨总隐隐觉得这张脸有些面熟,倒不是五官样貌,而是举手投足间那种教人下意识敬畏的感觉,她好像……并非第一次见到。

抵着下巴欣赏着这怎么看怎么令人啧啧称叹的脸,在与镜中的自己偶然一个对目时,楚梨突然面色一僵,而后诡异地沉默了下来。

她好像知道自己想到的是谁了。

思及此处,楚梨不觉有些好笑地揉了揉脸颊,又默默在心底安慰起了自己。

“师尊现在应该早回云雾峰了,又不会突然冒出来,睹物思人也不是这么个睹法啊。”

说起来,师尊刚刚告诫她不许和温师兄来往,知道她和温雪声一起进了彼界镜,会不会又不高兴了?

楚梨脊背隐隐生出股寒气,匆忙摇首把心思晃开。

……先不想了,还是做完小黑交代的事要紧,当务之急,是先把温师兄化身的小公子捡回来,顺理成章地对他情根深种,再心甘情愿地把自己搞死为上。

哎?说起来,那小公子叫什么来着?

第 66 章 洛棠

再度将那少年唤了进来,经过一番旁敲侧击的套问,楚梨暂且确定了自己身边尚未出现什么来路不明的人,却有一件事让她心中一动——

便在去年,原主曾派兵吞并过一个名为青阳的小国,原有皇亲贵戚皆被压做了阶下囚,唯余了一位皇子下落不明。

不出所料的话,那位皇子……便该是楚梨要“捡回”的小公子了。

夤夜烛影摇晃,楚梨挥毫在明黄绢帛上落下朱批,命暗卫潜伏在城门附近,日夜巡查,一旦有形容狼狈的落难少年,即刻禀告于她。

将这一切安排妥当后,楚梨又要来了女帝所主之国的相关史册,打算趁着没找到小皇子前,尽快熟悉一下这里的情况。

“谁?!”

没有妖气,没有仙气,甚至听不到一点脚步声,莫非是昨夜那团黑雾?

她将右手按在腰间葫芦上缓缓转身,正打算大干一场时,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

是她太敏感弄错了么?

天阴沉沉的,一场暴雨将至。

这么快就到傍晚了?她怎么感觉肚子里的豆花还没消化完呢。

楚梨挠挠头,把画好的传送符放进兜里,原路往回走。

既然师尊说没事,那她就先把颜胥的任务完成了再去找他。师尊比她厉害,若是连他也搞不定,她过去不是收尸就是当肉盾。

少女一边想着一边绕开水坑往前走,不一会儿便走回了颜胥的小院子。

“快过来吧。”

梳着长辫子的女人将她拉进厨房里,贴心地替她把穿搭的袖子用布条固定住。

这是一个充满烟火气的小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