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好的白面就放在灶台上,旁边是一锅刚烧开的水,面团边放着一小碗芝麻,柴火燃得正旺,把整间屋子烧得暖暖洋洋。
“需要我做什么。”她心中警惕不减,四处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明明是再正常不过的景象,却总给她一种说不上的诡异感。
“你坐在这里看着我就好。”
颜胥笑呵呵地把盘子端给她,上方有块刚烤出来还热乎的烧饼。这次没有放香菜,里面还塞满了厚厚的肉,楚梨被她盯得紧张了,于是掰了一小块,半信半疑地啃了一口。
“唉!好吃唉!”
好吃归好吃,但也不敢真的咽下,确信颜胥没有注意到她以后果断找了个地方吐了。
只是吐出来以后还有点卡喉咙,还好灶台上有一壶水,她趁没人看的时候悄悄摸摸遛过去,给自己倒了一杯。
颜胥始终背对着她,像是在自言自语般喃喃着:“我也觉得不错,但是那家伙偏就是不喜梨。”
“他?”楚梨侧目看她,一边顺着喉咙一边问道,“哪位?”
是那个消失不见的道士,还是颜娘子早死的前夫?
她绞尽脑汁地想自己要怎么提问才比较不失礼貌的时候,颜胥已经自顾自地开口了。
“两年前,我在洛阳城外的镇子上摆摊卖饼,他捉妖路过,买了一张。”她长叹一口气,无奈摇摇头,“我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修仙人,吃不饱便无法召唤出法术,楚妹子,你说可笑不可笑。”
楚梨再次感觉心口中箭。
不是,你们一个两个的怎么都爱拿这事说事啊,丹田漏气是她想的吗,她也不想的好吧!
不过,和她一样的修士居然有这么多吗?
颜胥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从他们相遇,到相恋,再到同居。故事平淡无奇,帅气捉妖师和小镇少女的爱情故事,听的楚梨都困了,哈欠连连。
不过,说来说去么没提到那个道士呢?
“楚梨姑娘,你明白这种心情吗?”颜胥并未注意到她的举动,只是站起身,突然开口,“那种明明他就站在你前面,你却怎么也够不到他的感觉。你上前一步,他就后退两步,是他控制着你们之间的距离,是他不许你靠近他。”
“是吗。”楚梨强打起精神,反正也不知道她说到哪里了,就随口回应,“真是个不开窍的混蛋。”
“楚妹子,你有道侣吗。”
“没有。”啊,真的好困,而且为什么她就开始饿了,不是刚吃东西吗。
“那有喜梨的人吗?”
“有啊不对!我没有!”即便是昏昏欲睡的楚梨也不忘嘴硬,同时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说起来,那面镜子还挺好看的哈!”
她本就是随口附和一句,没想到颜胥却站了起来,一本正经地看着他。
“楚妹子。”颜胥突然开口,“你其实很好奇符汇在哪里吧?”
符汇?谁,那个道士吗?
她正想询问,就见心口处中的传来一股要人命的刺痛感,虽之后短短一瞬,但竟让她疼得险些从椅子上摔下来。
短短一刹那,颜胥周身的气质已经发生了变化。
她缓缓上前几步,垂眸看向楚梨,在她的心口处虚虚一点:“这里,很痛吧。”
几乎是在一眨眼之间,楚梨体内灵力突然失控,炽热的火焰迅速从丹田处窜起几乎要覆盖住她全身,诡异的灵力场挤压着这一个小小的空间,将她们包裹在其中。
但下一瞬,从厨房各处窜出大量水源,直接从上自下把她浇了个透心凉。
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水,居然把她的灵力给死死压制住了,完全将她投入了一个被动的状态中。
少女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地喘着粗气,想要把识海里那股不属于她的情感给挤出去。
“你!”
楚梨正欲开口,心中突然一阵闷痛感传来,她又捂着心口跪了回去。
不对劲,不对劲,事情是怎么突然变成这个样子的。
该死,到底是什么时候中计的,她明明已经很小心了。
“久鹤老头的两个弟子,都是万中无一的天才。”颜胥笑着站起,缓步靠近她,“五岁引气入体,十岁修成筑基,十六岁达到金丹,不论是放在哪个宗门都是佼佼者,可,你有没有想过,为何你们的修炼速度会如此之快。
修为涨的虽快,弊端也明显,比如你,虽看起来有金丹的修为,可在体能方面却远远比不上一个筑基修士。”
为什么,为什么,她怎么知道!
心口在抽痛,喉咙里的痒意越发明显,楚梨拼命抠着自己的嗓子,却抠不出个所以然。
颜胥站定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不对,此时此刻已不能再说她是颜胥。
她每走一步,相貌就会发生一次变化,从白面书生变到妙龄少女,又从成熟妇人变成三岁孩童。
随着她的不断靠近,楚梨心中的钝痛感也越来越明显。
疼,却不是普通的疼。
那种既酸又涩的感觉,叫人莫名想哭。
“是不是很意外?”她站在楚梨面前一步的位置,重新变回一开始的那个颜胥,“楚妹子,下次说话背着点人说,别当事人听见了。”
她打了个响指,厨房中的屏障被解开,露出桌子角落的森森白骨。
楚梨咬紧牙关,瞪她并不说话
没了遮挡,这灶台之下,柴堆旁边,以及锅炉里的白骨与人肉也显现了出来,骨头是零碎且新鲜的,上方的肉还未剔除干净,看起来那人刚死不久。
这个体型看上去像是个成年男子,莫不是
“你,把他杀了?”楚梨忍着心口的疼痛,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话,“杀人偿命,你就等着吃牢饭吧!”
“我早就不在意这种事了。”颜胥笑笑,一只黑色小虫从厨房角落爬出,被她放在手心上,“我只是想喂饱我的小宝贝而已。不过你和那个男人一样,都没法喂饱它呢。”
“男人?”楚梨下意识看向颜胥身后的白骨。
她饶有兴趣地看着楚梨狰狞的脸色,笑的非常开心。
“对啊,你们名门正派真有意思,我不过是说两句甜言蜜语他就要同我结为夫妻,我亦不过是说两句和离的玩笑话他就要跪下求我别走,我还以为这次终于能喂饱小宝贝了,没想到才吃两口就没了。
不过,他也并不算毫无用处。若没有这窥心镜,我也不知道接下这任务的人是久鹤老头的弟子。”
楚梨闭目不说话,开始暗暗调动内息试图冲破结界。
“放心,你逃不掉的。这是我特意为你修改的阵法,它正好能克制住你的火灵力。”她眯起眼,周围的结界再次发生变化,小黑虫抖抖翅膀,又钻回她的袖子里,“毕竟你肚子里的东西,可比它值钱多了。”
清水化作长鞭,在她脸上甩了一下,楚梨闷哼一声,水流顺着她的头发湿湿嗒嗒地落下。
她说了半天都不见对方回话,心里有些烦躁了。于是在上前两步在楚梨面前蹲下,伸手捏住她的下巴。
“喂,你刚刚没听见吗,你现在老老实实投降,把你肚子里的东西挖出来给我,我还能留你个全尸。”
“颜姐姐。”方才一直沉默不语的少女突然抬起头,咧嘴一笑,“你特意为我布置了这么厉害的结界,我很感动,但是你似乎忘了最重要的一点。
抓到俘虏之后,记得先搜身。”
颜胥显然也没想到楚梨竟会说出这样的话,说时迟那时快,便是在她愣神的这一刹那,小厨房之中白光一闪,空气中的灵力以楚梨为中心迅速旋转,产生了强大的灵力场。
再一眨眼,她竟已经消失在了厨房之中。
“真有意思。”女子缓缓站起,阴恻恻地盯着楚梨消失的方向,“竟然在我面前偷偷玩这些小动作。”
灵力渐渐平息,火光也随之消失不见。
只有站在森森白骨之上的女子不爽地拿起了一个大饼,把它狠狠扔了出去。
他抬起手,宽大衣袖自腕间滑落,露出其中斑驳凌乱的青紫伤痕,略有所思地皱了皱眉,随即自袖中夹层取出一片薄如蝉翼的刀片,毫不犹豫地,在交错的伤痕间再度划下。
薄刃划开皮肉时溅起的血珠溅上苍白侧颜,洛棠却始终面不改色,又相继添了几道伤后,才有条不紊地撕下里衣按在伤处。
直到血彻底停止流出,他缓缓揭开碎布,只一个捻指间,染血的布条在掌心腾起赤金火焰,无声无息地掩去了留存下的唯一痕迹。
待灰烬飘落窗柩,少年轻轻屈起指尖,未尽的火舌映出他眼底与病容截然相反的锋芒。
如此,总该可以了吧。
第 67 章 劝留
“我怎么记得之前好像没这么严重来着。”
楚梨立在榻边,看着正小心地给洛棠包扎着小臂伤口的太医,默默嘟囔道。
只见洛棠左臂上错落着几处深浅不一的伤口,但即便是浅的也足有半指盖的厚度,翻卷的血肉因失血而白得颇有些吓人。
方才有衣衫盖着,袖上沾染的血亦不算明显,直到她命人带了干净的衣衫来给洛棠换时才发现不对,没成想内里竟是这般光景。
客栈房间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只有枕头边那张泛黄的符纸在提醒她昨天发生过什么。
师尊没回来。
他昨天出去之后就一直没回来,连个信也没留下,就这样走了,当真是有够过分的。
若不是她怀里抱着的还是他昨天仍在她头上的衣服,她都要怀疑自己的记忆出了岔子,其实她只是一个人下山玩的,她根本没有去接什么挨千刀的乙级任务,也没有在昨天收到不明生物的攻击。
“真是的,真要是死了,我都不知道去哪儿给他收尸。”
她将符纸扯下,放在手里研究了阵,准备塞回乾坤袋时顿了一下,想了想,又放在了最贴近胸口的口袋里。
门外的雪已经停了。
因为是新年的缘故,客栈里依旧冷清,她下楼的时候就见到掌柜的坐在柜台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算盘珠子,而店小二则是站在一边,打着哈欠,见到楚梨来,赶紧迎上去。
“客官您醒了?不过咱们这会儿已经没有吃食了,要不您先吃点芝麻饼应付一下?”
“不用了!”楚梨果断拒绝。
现在虽然很饿没错,但如果硬要她在香菜芝麻饼和挨饿之间选一个,她还是继续饿着吧。
她揉着肚子寻了个角落坐下,然后继续师尊给她留下的“任务线索”。
不得不说,这线索还真够少的。
就一张普普通通的纸,上面随意画了几笔,她认真看了好几遍才勉强看出来这是个屋子。
门口挂着一块布,好像是个卖吃食的小店。
问题是文辛镇到处都是这样的屋子,她给上哪儿找去?!
“客官,您的油条来了。”店小二乐乐呵呵地将早点端上,同时和楚梨唠嗑,“唉,昨天同您一起来的那位小哥呢?怎么不见他下来。”
“他出去了。”她随意找了个理由应付,然后继续看宣纸上的线索。
按理说悬赏令都会将任务内容和接头人说的很清晰,但这回除了这张画着图画的宣纸以外什么都没有,用灵力感知也感知不到,因为这就是一张平平无奇的纸。
莫非这就是乙级任务?难度不仅体现在任务内容上,还体现在接任务的过程中?
“这下就难办了啊,谁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啊。我总不能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找过去吧。”
下方还有一行小字,不过昨天被水泡了有些看不清,好像隐约写了初六什么的。
初六什么?初六不就是今天吗,难道那天到了这里会发生什么惊天大事?
店小二注意到了这里,也凑过来。
“唉?这不是翠玉大饼坊吗?”
楚梨一愣,放下画纸,抬头看他:“你知道?”
说到这个店小二就乐了:“对啊,怎么可能不知道,就隔壁那个姓颜的姑娘呗,人长得倒是不错,就是这饼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在芝麻饼里加香菜,还卖五个铜板一个,这玩意甜不甜咸不咸的,有谁会买啊?”
楚梨感觉心口中箭。
这东西居然五个铜板一个啊!看她回去不骂死楚见棠那厮!
这会儿店里客人少,小二也来了性质,一脸八卦相地凑近她:“唉,不过关于这个颜家娘子,我这边还有个顶顶有意思的传闻,您有兴趣听听不?”
“是什么?”
“这颜娘子据说从洛阳来的,她男人好像是哪个山上的仙人,叫什么青,青什么门的,哎呀这种事儿我也不知道,总之她男人后来死了,她一个人过不下去,就来咱们镇子讨生活了。”
小二年纪也不大,估摸着也就十六岁上下,正是好玩的年纪,平日被掌柜的压制的久了,想找个同龄人说话都没有。如今来了个愿意和他聊天的小娘子,店里又不忙,他直接就打开了话匣子,说个不停。
“您可能不知道,咱们文辛镇也不大,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家人,”他故意卖弄关子,又摇头又啧啧两声,“但是自从这颜娘子来了之后啊,外来人就多了不少。”
“还有这事?”楚梨挺直了腰板,追问道,“都是些什么人?”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道:“只不过呢,那些人大部分都是男人,一开始我们还以为她只是在借着卖大饼的幌子做皮肉生意,但后来发现并不是这样。
那些男人,刚来的时候一个个都精神抖擞的,等从她屋子里出去以后,不是精神恍惚就是憔悴不堪,但毕竟不关我们的事嘛,也没人在意。直到前不久镇子东边姓赵的大儿子大晚上地摸进了翠玉豆腐坊,本来是想偷点东西的,没想到”
店小二给自己倒了杯水,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没想到,这颜娘子的脸上,胳膊上竟一点血肉也没有,她根本就不是人!她压根就是吸人精血的妖怪!”
楚梨听完后一怔:“你说的可是真的?会不会是看错了。”
他摇摇头:“是啊,我们一开始也寻思是不是看错了,但以防万一,我们还是请了个山上的仙人来瞧,嘿!您猜怎么着?
那姓符的道士一见到颜娘子就走不动路了!哭着闹着要和娶她回家呢!”
普通人一辈子连修仙的门槛都碰不到,这姓颜的姑娘短短几年就搭上了两位修士,也难怪镇子上的人津津乐道。
“后来呢?”这道士都迷上了,应该就没有下文了吧。
“后来这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呗,道士说颜娘子是好人,是姓赵的小子发癔症了,随意给他抓两副药,这事儿也就这么结了。
一直到前几天吧,他们吵架了,闹的好像还挺大的。那道士一大清早地就走了,到了晚上拿了面镜子回来,说是送娘子的礼物。路过我们店的时候还过来要了杯茶。回去之后他们又吵,再后来就是今天了。她男人影子没见一个,她自个儿出来摆摊卖饼。”
“不过,比起什么神鬼,我更倾向于这家伙就是个疯子,你是没见过她,一整天神神叨叨的也不知道在念什么,还说要找‘姓柳的’复仇,啧,别的不说,从她画的那张图就能看出来了。”他点点自己的太阳穴,“她这里不正常。”
“图?什么图?”
“你不知道吗,我刚刚看客官您手上还在拿着呢?”
楚梨刚想追问,就见店小二从柜子里翻翻找找,然后掏出了和她那张一模一样的宣纸。
不仅材质相同,就连图画都一模一样。
“喏。”店小二将画纸递给她,“就这个,她一边卖饼一边发,我看你也有,你也是在她那里拿的吧?”
她不是!
她是楚见棠亲手交到她手上的,还嘱咐她一定要小心对待,千万别弄丢了,没想到就是这么个玩意?!
他还说的那么郑重其事的,害她还以为这玩意有多么重要,昨天一晚上都是枕着睡的,只生怕一个不留神就被那股黑气抢走了。
嫌她还不够崩溃,他还在一旁添油加醋:“是啊,虽说她家的饼不好吃,但纸还是不错的,又厚又不掉墨,用来包点肉菜刚刚好。”
“是吗?”
不知为何总觉得周围的温度上升了不少,店小二抹了抹汗,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
娘咧,这姑娘到底是什么人啊,怎么一生气身上就开始冒热气。
“那个,客官,您先冷静冷静。”
少女突然抬起头,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
店小二也回个尬笑。
“放心好了,我现在冷静的很。”她给自己倒了杯茶灭火,咬牙切齿道,“你昨天说,包我们一整天的食宿是真的吗?我现在有点饿了”
她童年时颠沛流离坏了根基,丹田处并不稳固,每次施法所用的灵力都是旁人的两倍。她又炼不出高阶补灵丸,只能靠吃饭来补充体力。
床上有楚见棠的头发,荷包里有他的信物,万事俱备只差灵力,等她吃饱补足灵力后她就以此为基础画个传送法阵,直接把她传到师尊那里去。
把人找到了再去找颜小娘子。
要不先去找颜小娘子?昨天孟伦说了,这任务有时限性,接到悬赏之后必须在三天只能找到目标开启任务进程,不然也算作失败,要罚款。
不知道师尊昨天和颜娘子交接任务了没有,若是没有的话,她现在还得先赶过去一趟把任务交了,再去找师尊。
楚梨托着下巴东想西想,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店小二以为她这是在催促上菜,赶紧跑了,对着后厨叫嚷着别饿着客人。
一大清早的客栈里也没什么东西,只有豆花,还热乎着,小二热情给她上了两碗,再配上什么酱油卤水的,满满当当摆了一小桌。
少女也没客气,三两下地又吞了个干净。
空碗在她旁边几乎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旁边刚进来的客人都看呆了,菜都没点呢,直傻愣愣地盯着楚梨看,都在暗想这圆脸小娘子到底是哪路人士,居然这么能吃。
正想着,就见系着碧玉葫芦的少女倏地站了起来,三下五除二地就走到了柜台前。
她掏出储物袋,往柜台上放了两块黑不溜秋的石头。细细看去,会发现石头裂纹处还有一点暗红色,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
“这两个小石头是辟邪用的,你分别放在客栈的东北和西南两个角落就好。放久了或许有招财进宝的作用哦。”楚梨耸耸肩,“这个是给客栈的饭钱,这个嘛,就当是给你讲故事的报酬了。”
店小二有些不好意思:“那就多谢姑娘了。”
“没事没事,不过若是可以的话,还请借纸笔一用。”
她这次出来的匆忙,朱砂笔和符纸都没带,只好用普通的纸笔将就一下了。希望能找到师尊吧。
这话应下去便是假传圣旨了,浅风再是替楚梨而为,也不敢轻易答复,只好不耐地撇过眼,胡乱道:“公子入宫后是如何作为的,心中自然有数,还需要陛下亲自开口吗?”
洛棠不为所动,仍旧坚持道:“如果是她的意思,我会改。”
闻言,浅风当即为自家陛下抱起了不平,眉心一皱就要出言相讥,愤懑下,并没有注意到身后殿门再度开启的声音。
女子低越的嗓音惊破僵局:“朕的意思是,你我之间,不必拘于礼数。”
第 68 章 紧张
“那人也是一心为着陛下,陛下就忍心把他留在外面?”
跟在楚梨身后徐徐踏入内殿,洛棠唇角噙着抹淡淡的笑,语调轻缓地吐出这么一句。
楚梨本来就有些后悔自己的冲动,如今听洛棠刻意把话说了出来,又想起她说出那话后让浅风先行离开时,他黯然神伤的神情,亦是有些不忍。
她刚欲作答,余光瞥见洛棠苍白指尖搭在青瓷盏沿,少年袖口滑落的纱布渗出星点血渍,脸色许是因为久立夜风中而愈发白了些,让她不由想起几日前太医反复叮嘱过“静养”的话。
浅风刻意挑衅为难的那几句,终究是让楚梨对眼前的人多了几分过意不去。
那是一种濒死的感觉。
黏腻的黑气像活物一样缠绕在她的手脚之上,强硬地把她往浴桶里压,水流不断灌入她的口中,几乎快要把她丹田处的火苗浇灭。
“咳……不行……”
楚梨从来没有那么一瞬间痛恨自己是个丹修。
若她是体修,此刻便已经强行地将黑气扯了下来。又或者她是医修,她还可以逆转自己身上的穴位筋脉,通过疼将藏在体内的灵力一口气激发出来。
但她什么都不是。
她只是个连丹都会炼糊的废物丹修。
真是倒霉啊,才重生不到一个月就又死了呢,不仅没能解决掉上辈子灭门的仇人,也没能成功让楚见棠后悔。
她真是最最丢脸的重生者了。
就在她以为自己真的要被这不可名状物溺死在浴桶里的时候,身上突然一轻,她咳着水被一双大手从浴桶里捞了出来。
一张宽大的外袍从天而降,将她从头遮到脚。
“没事吧?”
熟悉的声音从头顶响起,她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有事。”楚梨从地上爬起来,一边狼狈地拢着衣服一边贴墙根站直,抹掉脸上的水,“不过问题不大。”
“那就行。”
说时迟那时快,几乎是在他话音刚刚落下的那一刹那,在浴桶周围漂浮的黑气就被一柄利刃从上至下劈开。
他动作迅速,又带了十成十的力气,几乎是将所有的灵力都凝聚在自己的木剑之上。怎料黑气嘶吼一声躲过,随后发起第二次攻击。
楚见棠脚步向后一退,在躲避黑气如暴雨般密集攻击的同时朝楚梨方向伸出手。
木剑缠绵如行云流水,勾着黑气周旋。
少女见状心领神会,立即从药葫芦里倒出两枚金色的丹药塞进他手里,同时双手结印展开简易结界,试图拖延时间。
身上的衣袍太过宽大,她站在阵法中间,两只袖子飞起,像翩翩起舞的两只蝴蝶。
“去!”
她倏地睁开眼,周身灵力暴增到最大,一道刺眼的火光从她掌心迸发而出,楚见棠趁此催动体内丹药,以最快的速度高举木剑往黑影处刺去。
在一声凄厉的嘶吼声中,烟尘散去,方才在房间里乱窜的黑影也不知去向。
楚梨喘着粗气坐回地上,感觉双腿软得不像话。
太,太强了。
她可以感受到,眼前的这一团黑气不过是某人分身而已,仅仅如此就把他们逼得够呛,那他的本体至少比他们高上两个台阶。
他们云丹门就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门派,到底上哪得罪了这些大能啊。
“受伤了吗?”楚见棠并不看她,只是紧紧盯着黑影离开的方向。
“小伤。”她摇摇头,重新把衣服拢好,原地打坐调息,“把我的葫芦拿来。”
楚梨几乎可以肯定这东西是冲着她来的,不然不会把时间挑的那么凑巧,刚好选在她沐浴的时候偷袭。
楚见棠将眼观鼻鼻观心地从她身边挪过去,将葫芦捡起来扔给她。
“多谢。”
几颗补气丸下腹,她感觉自己又恢复了力气,说话也中气十足不少:“你觉得那家伙是谁?”
不管是什么,她都觉得偷袭者应该是个熟悉她的人,毕竟关于她是火灵根且怕水这件事,只有身边人知道。
师尊和师尊没理由偷袭她,那就只可能是邰华宗的人。
可邰华宗的人为什么要害她,这和梦中的那个人又有什么关系?
楚见棠没回答她,只是在确认她已经将衣服拉拢好后一把将她拉了过来,然后突然咬破手指,以血为墨,在她的额头涂涂画画。
“你这是做什么?”楚梨有些疑惑,刚想躲开,就被他一把按住回了原地。
少年剑修粗粝的指腹覆在她细嫩的手腕,带来一点麻麻痒痒的感觉。他低着头没说话,眉宇间没了往日的嬉笑戏谑,紧紧皱着。
她愣住:“怎,怎么了?”
他上次那么生气还是家里的银钱被偷了,上上次是邰华宗一口气涨了三倍,上上上次是她给他了一封胡言乱语的情书总而言之每次生气都不会有好事发生,这次又是什么。
但他身上的戾气也只浮现了一秒。
下一刻,他又恢复了先前那个嬉皮笑脸的师尊模样,回头在她头上搓了一把,在她的眉心用力戳了一下。
“别擦掉啊,那可是给你保命用的。”
“你等等。”见人刚说完话就要走,她赶紧冲到窗边将他拦下,“你要去哪?”
楚见棠没回她。
他只是对她招招手,一句话也不说就从窗边跳了下去,消失在夜色中。
就在她站在原地,捏着碧玉葫芦纠结要不要自己再多吃两颗药追上去帮师尊打架的时候,刚刚消失不见的人又重新又回到了她面前。
“哦对,差点忘了。”楚见棠掏掏乾坤袋,最后郑重其事地将一张泛黄的纸塞到她手上。
“这就是咱们的这次的任务目标,详细内容都写在上面了,如果我明天没回来的话,你就自己去找她会和。”
“什么?”楚梨迅速意识到了什么,赶紧上前两步抓住他的手臂,焦急道,“等等,你这是要去追击那个黑影?你疯了,万一那是陷阱怎么办?”
对方明显实力就在他们之上啊,他们现在能把它赶跑纯粹是靠着那两颗中品聚灵丸,现在药效估计也过去了,就楚见棠那样,去了不是给人送菜就是加餐。
“没事的,我就去看看。”见她还是一副不放心的阵势,他举起手给她看他手腕上正在爬行的小虫,“我刚刚已经趁机在他身上种了子母追踪蛊,子体能感受到母体的状态。它现在很虚弱啊,此时不追击更待何时?”
虚弱?我看你也好不到哪里去吧!
楚梨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还想再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骂骂咧咧地从葫芦里又倒出两枚丹药往他手里一塞。
“得了吧你,先管好你自己。我这边好得很,刚刚只是大意被偷袭了而已,我没你想的那么弱。”她拍拍手,把葫芦重新别回腰间,“这是最后两颗聚气丸了,你省着点用。”
想了想,她又倒出两颗塞给他,“这些你也拿去,疗伤用的。”
“好。”少年眉眼弯弯,对她挥挥手,再次消失不见。
她站在原地,闻着屋子里渐渐散去的水汽,猛然意识到哪里不对。
等等,她刚才在干嘛,她又不自觉讨好他了吗?!
那可是她炼了九九八十一天的丹药啊!里面凝聚了她多少心血,她放在葫芦里放了两年都舍不得吃,今天居然一口气全给出去了。
她明明已经下定决心要开始讨厌他了的!
越想越气,楚梨还是光着脚在浴室里转圈圈。
“算了算了,到底同门一场,我也不可能真看着他去死。”
事已至此,就当是看在他上辈子给她收尸的情分上吧。
她叹出一口气,给浴间随意施了个清洁咒,清理掉洒在外面的水珠,随后抱着衣服回到房间里。
嗯?衣服?
她看了看怀中的裙子,又看了看身上明显不合身的袍子
“等!等一下!”
刚才一直在忙着战斗,她都没反应过来,她从刚刚开始就只穿着一件外袍。
里面什么也没有,领口又松,只需要再往下扯一点就会走光。
“啊啊啊啊啊!”
楚梨崩溃了。
没有什么是比在曾经喜梨的男子面前穿成那样更丢脸的了,也不知道他看到了多少,会在心里怎么嘀咕他。
不对,那家伙估计什么也不会想,毕竟以他的迟钝程度,她在他眼里的吸引力还比不上一张悬赏令。
拼命说服自己后,她抱着枕头在床上打了个滚,宽大的袖子扫到她脸上,是一股淡淡的冷松香味。
嗅嗅。
算了。
还挺好闻的。
比起楚梨,洛棠对自己的伤反而没那么在意,他任由她摆弄伤口,目光却落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倏然开口道:“陛下在紧张什么?”
楚梨干笑一声,头脑快速运转,面上神色也自然而然地转成了关怀,同时语调满是懊恼地自责道:“我只是突然想起,你还有伤呢,这么晚了,怎么能让你费心费力地做这些。”
“没成想太着急了,一时间慌了手脚。”
末了,她自然而然地将洛棠手中仍握着的墨笔抽出来扔在一旁,皱眉道:“不批了,放上一晚天也不会塌,先回寝宫,我给你重新上药。”
洛棠身体半靠在扶手上,侧首静静看着她,在楚梨就要心虚地以为他看破了她暗藏的心思时,忽地勾了勾唇,一字一顿地道:“是在紧张我?”
第 69 章 梨花
洛棠这句话倒是没错,楚梨可不就是在紧张他。
毕竟她不敢冒险——当洛棠翻开那页罪证,看到灭国仇敌的名字赫然在列,甚至因此获得封赏时,是否还能面不改色地继续卧薪尝胆下去。
若是他情绪激荡下不惜直接同她撕破脸,难道她要当场上演一出“一见倾心以死谢罪”的荒唐戏码?
纵使她本就打算一死收尾,可这般荒唐的说辞不仅难以取信,更要命的是会暴露她记忆完好的事实,后患无穷。
于是,楚梨眉尖微蹙,满脸写着困惑,又摆出理所应当的样子看着他:“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不忧心你的伤势,难道要我去心疼这些纸折子?”
客栈的热水温度正好,楚梨坐在浴桶里,感觉整个人心里都平静了下来。
他们现在之所以能有地方住,也是托了楚见棠的福。
谁能想到呢,那个缠着楚梨不放的大汉竟然是当地著名的地痞流氓,成日在镇上欺男霸女,经常在客栈里一坐就是一整天,白吃白喝不给钱。
客栈掌柜早就烦他烦了很久,偏偏对方叔父是当地县令,他不敢得罪,只好打落牙往肚子里咽,还得赔笑脸。
直到楚梨他们出现。
修真者素来不管凡间事,也不能管,反过来说,就算他们真去管,凡间的朝廷也拿他们没招。
困扰着他的大麻烦被解决了,掌柜的高兴得不行,当即就给他们安排了最好的房间,说只要他们愿意,住多久都行。
就是有个问题。
他好像误会了他们的关系,只给他们安排了一间屋子。
楚梨心情不爽地坐回浴桶里,噗噜噗噜吐出几串泡泡。
“这鬼地方真穷,竟然只有一间天字号房。”
其实她若是愿意的话也可以申请去住次一级的人字号房的,但她不想,凭什么楚见棠在上房享受,她就只能睡在冰冷冷的被褥上。
至于楚见棠?那个白痴完全没觉得孤男寡女的睡一块有什么问题,指不定还觉得掌柜的这安排真好,大冬天的挤挤更暖和。
越想越气,索性不想。
她拿起澡豆搓背,顺便叫了外面的人一声。
“喂,你为什么要接这个任务。”
楚见棠果然回答得很快,听声音他应该还在啃那张难吃的香菜馅芝麻饼:“赚钱啊。”
“那你也不能把命搭进去啊!”楚梨用力拍了一下水面表示不满。
对面停顿了一下,她猜测这家伙应该是被饼噎住了,正在找水送饼。
“不会的。”茶壶与茶杯碰撞的声音渐渐停息,少年的声音带着一些沙哑,听起来这饼真的很难咽,“而且你不是来了嘛。”
楚梨气笑。
“你就那么自信我会来?那要是我不来呢,或者我那天不在家,孟伦没告诉我呢?你是不是就要死在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了。”
“这里叫辛文镇,不叫鸟不拉屎。”门外的人一本正经地纠正。
“我当然知道这里叫什么!”
她猛地将澡豆砸过去,可怜的澡豆被木门挡住,啪叽一声落在地上。
“我就是生气,生气你自以为是地瞒着我,有什么事情找我商量不好吗,就这样自顾自地跑过来,你就没想过我会担心吗?”
她重重地在浴桶边缘打了几下,溅起不少水花。
然而某人却完全没有反省的意思,还有些兴奋地反问:“你担心老杜的法器不够强吗?放心好了,我从他那里拿了不少好玩意呢。”
楚梨觉得自己没法和这人交流了。
“这是重点吗!滚!”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的怒意太过明显,纵使迟钝如楚见棠都感受到了,于是他也不再和她搭话,整间屋子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水流的滴答声。
蒸汽热气腾腾地笼罩在她周围,弄得她有些犯困。
刚才骂人伤了她不少气神,楚梨索性深吸一口气将灵力凝聚在丹田中,一边调息因为生气而产生紊乱的内心,一边闭上眼假寐。
闭着闭着,就睡着了。
大概是因为她自从重生以来精神都处于一个混乱的状态,如今好不容易放松下来,竟一下子就进入了梦乡,还梦到了上辈子和楚见棠告白的时候。
那时候她才十四岁,对爱情还抱着非常美好的期望。
虽然已经知道了这家伙就是个笨蛋,但她还是对自己充满信心。
这滴水都能穿石,冰山都能捂暖,她都和楚见棠同吃同住十多年了,怎么就不能这块这块石头捂热了?
于是乎,在所有人在不看好的情况下,楚梨开始筹备起了自己的告白计划。
她先写了一封长长的情书。
信里的内容用四个字来形容就是口是心非,两个字形容就是傲娇,从头到尾都在说,不是我喜梨你,是我给你一个面子和本小姐处对象,你就看处不处吧,当然不处也是没事的,我也没有很喜梨你了,随便吧,你真的很装。
一天后,计划一宣告失败。
楚见棠完全看不懂她话里的话,还专门拿着信来问她是不是又吃错药了,然后把她按在椅子上给她抠嗓子催吐。
楚梨气得半死,然后把用术法把人打飞了。
但是她还是没放弃。
第二次告白,她准备了许多的花。
这是她在合梨宗的好友童蕊告诉她的,好友说喜梨一个人就给他送花,没有什么比送花更明显的表白方式了,最好再在花上洒一点合梨露,这样一闻保准对方立刻腿软,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还不是顺理成章?
“试试看!我就是这样搞定那些男修的。”
楚梨果断拒绝,并表示自己是个正经人,不要试图拉她下水。
但她还是接受了好友的提议,在后山的悬崖峭壁上摘下许许多多的花。
那天天气很晴朗,她抱着花站在楚见棠的房间门口犹豫了一刻钟,结果这话还没说出口呢,就因为中毒直接给送到了医修那里。
醒来花已经蔫吧了。
从来都是好脾气的楚见棠难得发了一次火,戳着她的额头直骂她怎么这么蠢,有毒的花和没有毒的都分不清楚,若不是他发现得及时,她现在已经在地府找阎王爷报道了。
楚梨非常委屈。
这不小心采错花又不是她的错,而且她这是为了谁啊,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数落她。
一想到自己就是为了这个正坐在面前指指点点的家伙中毒的,她就更委屈了。
“你,你骂我干什么,你知不知道我是为什么才去采花啊。”
在少女抽抽搭搭的哭声中,梦境渐渐扭曲,最终定格在了一处燃烧着火焰的山谷。
那真是一场惨烈的战役。
石阶上都是血,空气中黏腻的血腥味刺鼻得叫人睁不开眼,抬眼所见皆是红色。
罪魁祸首站在她面前,高举一把利剑。
“他在哪?”清风,细柳,斜阳。
日光懒洋洋地打在屋檐上,房顶上的雪还没有化,映射出一点亮光。
这里是一片风水极佳的宝地。
地上白的一片是雪,身边川流不息的是河,剑炉边桃花开得正好,给整座山谷增添了不少独属于春日的暖意。
有一身着月白色的男子端坐在其中,他面容清俊,双眸低垂,头发与睫毛皆是白色,清清冷冷的,仿佛在雪地里原地羽化飞仙。
如果能忽视掉旁边某个一直在说个不停的家伙的话。
“……昨天,我一回来她就开始给我挑毛病了,我做什么她都不满意,我都不知道自己哪得罪她了,明明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而且我也没有回来的很晚啊。”
谪仙人抚剑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后继续低头研究他那把剑。
“她还让我自己反省自己错在哪了,对了,还在我身上放了什么虫子,我也不知道愚蠢干嘛的,放好几天了都。”
他越说越激动,捂着脸嚎啕大哭,还试图把鼻涕抹在树干上。
最后因为树皮太硬,选择退而求其次把鼻涕甩进了河里。
纵是清冷如杜榆都有些绷不住,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他还在继续哀嚎。
“……但是她以前不这样的,我俩以前关系可好了。但是你知道她昨天对我怎么说的吗……呜呜呜我不活了!!”
“闭嘴!”
长剑划破空中,溅起一点水花。只见白发一闪,他整个人便已经朝着桃花树下的人影劈了过去,不过他到底是没真刺中,剑影在一瞬间被一团红云吞噬,他一怔,竟硬生生将剑脱了手。
正在哭哭啼啼的男子双腿一软跪在地上,裤裆湿成一片。
“老杜啊老杜,把客人吓成这样,你还要怎么做生意。”
坐上树上的少年一偏头,笑着将方才接住的剑抛回给杜榆。
他虽然依旧笑着,眼底却乌青一片,这也不能怪她,都怪师妹把他关在门外面一直到后半夜才想起来把他放进来。
“你这家伙还真是脾气坏。”楚见棠走过来在他的肩上狠狠戳了一下,又趁对方爆发前灵果躲开,“客人不就和你抱怨一下嘛,你随便听听不就得了。”
“只有一下?”杜榆打开他的手,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从早上开始,符汇就像脚底扎根了一样,赖在他这剑炉不走了,不是哭就是在哭的路上。
这也就罢了,偏偏身边还有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一直在旁边整得和个捧哏似的煽风点火。
少女的腿上被开了不小的口子,痛的快要昏迷过去,她却依旧保持着站立的姿势,决不屈服跪下。
楚梨喘着粗气靠在柱子上,举起碧玉葫芦,用尽全力使出最后一击。
“哈你这么厉害怎么不去猜?”
“那我猜,把你杀了,他自然就会出来。”
男人轻而易举地就捏碎了她的法术,三步走到她面前,狠狠掐住了她的脖子。
窒息感随之传来,她的视野也模糊一片。
神识逐渐涣散,而她也不停下坠,下坠……
“咳咳咳。”
楚梨强撑着睁开眼,却发现窒息感并没有消失,一股无形的力量依旧掐着她的脖子,且还在不停地将她往水里按。
她拼命挣扎,却一点力量也使不出来,还呛了好几口水。
濒死之际,她脑子里只有一件事——
其实师尊说的不对。
修士不能转生,所以她连去地府报道的资格都没有。
篡位。
险些把自己舌头咬断,楚梨咳了声,补救道:“不在尹国多留些日子,赶得这么急做什么?”
懒懒将手中的奏折翻过一页,洛棠唇间溢出一抹轻笑:“陛下不知?”
楚梨茫然地看向他,尹国国君迎后,拜贺的事都是他一手操办,也有借此事和尹国交好之意,她怎么会知道。
洛棠抬眼,看到她眼底纯然的不解之色,似笑似无奈地低低叹了声,方才道:“后日,是陛下的生辰。”
“陛下上次不是说,从未见过梨花,心有好奇吗?”
楚梨这才想起,好像的确有这一回事儿。
第 70 章 镜影
梨花这事,说来也是巧到一处去了。
习惯晏明凰的身份,又和洛棠熟悉后,楚梨便不会再时时都刻意绷紧心弦,脾性习惯也一点点流露出自己原有的样子来。
“啊?”她还没搞懂情况。
南宫无相剑眉拧紧,明摆着有些不耐,催促似的在剑柄上敲敲。
楚梨怕再多说两句他们就要改主意了,赶紧往马车里钻。
期间还听到门外两人的对话声。
“南宫大人,您这这不符合规定啊!”
“无妨,自己人。”
来不及细想她何时与监天司有的交情,楚梨就被马车里的场景震撼住。
与她想象的不同,马车里其实是一个临时监牢,里面很安静也很宽敞,有着无边无际的黑。
想来大抵是监天司深知,在凡间行事不能太过引人注目,放弃了传送法术,用特制的囚车押着凡人步行到仙盟。
楚梨在颜胥面前蹲下。
她坐在暗牢最中间,手脚上皆戴着脚镣,眼底是灰蒙蒙的一片。
与梦中的那个活泼少女简直判若两人。
见她来,颜胥抬起头,对她笑笑。
“你来了。”她挪动身子,锁链发出清脆的响声,“昨天替你解掉噬情蛊后你就昏过去了,还没来得及谢你。那场梦很好,我很满意。”
“监天司的人怎么说?”柳长风最后一次遇见颜胥,也是在洛阳城。
只是这次他来洛阳不是为了除妖,是为了给颜胥送种子。
几年前他们从山谷底下搬出,来到了附近的一个小镇子上。
这里风景宜人阳光暖和,不知道比阴暗的山谷强上多少,尤其是在柳长风这个种地能手的协助下,他们很快就开垦出了一片菜园子。
他跳下佩剑的时候颜胥正蹲在旁边用小铲子松土,少女的手指甲缝里全是泥,她却并不在意,在菜地种玩得不亦乐乎。
“阿胥。”闹腾完这一场,等他们到达青楼前时,已然日渐黄昏。
洛阳不宵禁,太阳落下后才是街巷里的狂梨。小厮丫头们早早地将灯笼挂起,整个怜春楼前绯红一片,看起来就颇不正经。
不止是这里,周围几个青楼前也堆满了人,听说今日是个好日子,几大花魁都一齐挂牌。客人们满面红光地交头接耳,都在讨论待会儿先去哪家。
楚梨在人群中被挤的够呛。
她感觉自己是三月三的艾糍团子,被压在石臼里推来打去。
两个男子同时挤过来,她险些要被挤倒,突然一股温暖柔和的力道在她的腰后撑了一下,推着她挤出人群。
“小心点。”楚见棠撩起眼皮,矫揉造作道,“不然奴家会很为难的。”
楚梨满脸黑线:“师尊,你说什么——”
“嘘。”美人纤细修长的手指在她唇上轻轻一点,“乖,叫姐姐啦~”
说罢还对她抛了个媚眼。洛阳城里的人早就在年前就买好了新衣,这会儿成衣铺里是一个人都没有,朱娘一个人坐在太师椅上喝茶,觉得有些百无聊赖。
突然,厚重的木门被推开,两道人影打在她的太师椅前。
朱娘眼前一亮,赶紧迎上去。
“哎哟哟这位小娘子可长得真俊,这位是——”
她笑呵呵地在二人面前搓手,目光在他们身上来回扫。
她做生意多年,错不了,这两人不论穿着还是打扮都一等一的相似,而且就连袖口的绣花都是一样的。她早就听说有些家里疼爱孩子,怕两个孩子吵架,就给他们穿相似的一副。
所以这不是兄妹是什么?!
“这位是你哥吧!你哥也俊!不过咱们铺子卖的都是女装,让他在外头等等可好?”
要是以前楚梨定要在心里嘀咕她没眼色,什么兄妹,他们看起来就那么不像一对吗?这要是放在以前她高低得辩一辩。
但现在不同了。
成熟的楚梨不会蹦起来大喊“这人不是我哥”,她只会沉稳地昂起头,冷哼一声:“我才没有这么蠢的兄长。”
楚梨感觉今日的忍耐值已经达到了极点。
于是二人刚挤进怜春楼,她就做了今天一直都想做的事——
“唉你突然踩我干嘛!很痛唉!”
“你怎么这么慢啊。”少女嗔他一眼,顺手接过他手里的东西,“这是什么?”
“盐须。”她以水为墨,在地上画上复杂的阵法,最后坐在正中间,抱着葫芦念念有词。
待一切准备完毕后,她将两枚玉坠拼在一起,低头对着它深深一吻。
阵法倏地亮起,周围狂风乱作一片,阵法外的两人只看到一个白色雾气从葫芦里窜出扑向楚梨,而后又迅速消失不见。
待耳边风雨停歇后,楚梨缓缓睁开眼。
眼前依旧是白茫茫的一片。
唯一不同的是,在她踏入白雾的那是瞬间,她听到了一个男子的低喃。
他的声音很轻柔,他的掌心也很温暖。
他在对她笑:
“阿胥,你的饼烙好了么?”
颜胥歪头,长辫子从肩膀上滑下:“你是在叫我么?”
“不是。”柳长风摇头,把种子埋进他们新开垦的菜地里,“它和你的名字读起来一样,写起来却不同,这是蜀地的叫法,在中原,我们通常叫它香菜。
“说是回仙盟以后再提审定罪。我估摸着我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无所谓了。”颜胥耸耸肩,修长的手指在下巴上点了点,“我家里应当还有一些银票和灵石,你替我转交给李大昆和符汇,就说是我补偿他们的。
至于你若是不嫌弃的话,我屋子后面的百亩药田就送给你了。”
她垂下眼眸,声音很轻:“我为一己私欲伤了太多人,得去赎罪。”
马车用力颠簸一下,门外传来青年的咳嗽声,楚梨知道时间已经不多。
“颜胥。”
她突然向前一步,迅速捂住对方的手,又马上松开。
颜胥刚想询问,就见掌心多了一簇小小的火苗,虽不大,却足矣照亮整个漆黑的牢狱。
“夜寒露重,拿着取暖。”“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我就说这乙级任务绝对没有这么简单!还好提前画好了传送符,不然就真完蛋了!”
茂密的树林之中,楚梨正骑着葫芦逃命。
她头发乱了,衣服也破了,全身上下就没有一个地方是干净的,就连街边的乞丐都比她看的齐整。
“得再快一些。”少女咬牙坐起,忍着心中的痛感双手掐诀催动体内灵力,想要再给葫芦添点动力——
下一瞬,一向听话乖巧的碧玉葫芦就给她表演了个原地变小。
“啊啊啊!”
楚梨手忙脚乱地握住碧玉葫芦,在下坠的同时还不忘护住自己的脸。
她怎么就忘记了,她那点靠吃豆花攒起来的灵力总归就那么点大,刚刚用传送符的时候就已经用光了。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感并没有传来。
楚梨撑着身子勉强坐起,正要纳闷自己怎么运气那么好刚巧掉到了个软垫上,就听见身下“垫子”发出了一声细微的轻呼。
她赶忙起身,低头探他的鼻息。
“师尊?”
楚梨拍拍裙子站起,漫不经心地走到马车门前,回头看向她。
“还记得我们的赌约吗?”
“记得。” 可片刻后,她却摇了摇头。
“我不要你的灵石?”楚梨不知道周围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自己在说完那句话之后便开始浑身抽痛,第一反应就是有人闯进来了,毕竟这阵法和她性命相连,她现在受伤肯定是因为颜胥在攻击结界。
不行得赶紧加固结界
少女在风雨中摇摇欲坠,突然被一人托住了手臂。
“别动。”
这熟悉的语气,还有这雨水的气味,难道
楚梨刚想开口,就觉得后背抽痛得更厉害了,她捂着胸口猛咳几声,又吐出不少血。
“都说让你别动了!”
宽厚的手掌在她后心按了几下,一股温热的灵气顺着筋脉滑进来,将心中淤堵的情绪也一扫而空。就是头还是疼的厉害,就像是记忆被人硬生生挖出一块一样。
楚梨喘着粗气睁开眼,才发现自己又回到了方才的那个洞穴里。
“师尊?!”
她愣愣地看着面前的楚见棠,一时间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从来都是笑眯眯的师尊现在怒气冲冲地提剑站在她身前,大有随时要冲上去和头号敌人大干一场的阵势。
而颜胥。
现在正翻着白眼跪在地上,嘴里塞满了香菜。
“那你要什么?”
对方的表情松动不少,似乎在思考什么。
楚梨咽下一口唾沫,心想若是她要提什么过分的要求,比如夺舍的话,大不了到时候让师尊先发制人把她给制服了,然后再找机会联系仙盟的人求助。
办法总比困难多,她楚梨绝对不会沦为鬼修的玩物——
“我要你写三万字文章夸我的香菜芝麻饼。”
她眨眨眼,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哈?”
与此同时,楚梨腰间的传音符再次振动起来。
正当她疑惑这是师尊什么时候塞给她的时,那边就传来了楚见棠的声音。
“小楚梨!我找到那个叫柳长风的人了!”
“你说是你赢了还是我赢了?”
“都赢了,算是打个平手。”
随口定下的赌约以意想不到的方式达成,也以极其出乎意料的方法兑现了筹码。
二人对视一眼,勾起唇角。
笑里有些惺惺相惜的味道。
“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车辙轨迹不断向前延伸,直至云端。
楚梨反而觉得,晏明凰这张脸上,最不衬的便是这双眼。
分明是刀裁般的凌厉眉峰,偏偏生就一双墨色瞳仁里拢着经久不褪的水泽,圆润杏眼硬是削去三分英气,但若说这双眼生得不好……楚梨也有些说不出口。
毕竟,在彼界镜外的她自己,便生了这样的一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