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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刚才她说自己不懂灵草,其实这么多年她药喝得多,加上他们炼器的总喜欢收集点稀奇古怪的材料,其中也有很多灵草,她其实认得不少。

楚见棠给她配的这药,同民间健胃消食的方子有些类似,应该是经过了他的改良。但总体还是非常朴实无华,并未用什么稀贵的材料。

她就说嘛,她那破破烂烂的经脉根本承受不住高阶灵草所蕴含的灵气,这种普通的反而更适合她。

只是这些修炼用不上,炼丹不需要的凡间草药,有必要专门开辟一个洞府存在山庄之中吗?

“留药山庄也会保存这些民间的普通药材吗?”楚梨把自己的疑问问了出来。

“这是今早刚从山下城镇运上来的。”楚见棠同她解释道。

留药山庄在大陆各地都开设的医馆药铺,也会定期组织弟子下山义诊。这些普通药草在外边随便一家药铺都能找到,根本不需要特意储存在山庄之中。

楚梨立刻就想到今早听到的那个离谱的谣言,打趣道:“所以山庄中的传言是真的,你担心库存不够,连夜叫人补充了库存?”

楚见棠捏着药的手指颤了颤。

山庄中的传言他也有听说,明少英同他说起这件事时,表情说不出的怪异。

完整的版本是:

系统忍不住吐槽:【别人辛辛苦苦,兢兢业业,废寝忘食地给你治病呢,你呢?不用,放着就行。】

听着系统那一溜成语,楚梨嘴角一抽。

如系统所说,楚见棠这几天非常的忙。

他本来就要代庄主管理山庄中的事务,现在又要想办法给她解毒。

若不是早晚还能看见他,楚梨几乎以为楚见棠是在书阁里安家了。

而她之所以早晚还能见到楚见棠,是因为楚见棠每天早晚要给她把脉。

他的态度如此严谨认真,不像是娶了亲,倒像是给自己找了个班上,每天准时打卡。

自上次两人谈话之后,也不知道他的心态发生了何种转变,现在对着楚梨,表情更少了,除了每天早晚闲聊几句,两人之间再无交流。

只是今天早上,楚见棠难得同她多说了几句话。

说想让山庄中其他医修也参与诊治,让她过去一趟,地点就定在书阁内。

说起来,也快到时间了。

楚梨收起报告,对听雨说:“好了,走吧,别让医官们久等。”

两人便往书阁走去。

书阁外种了一片翠竹,一眼便能看见竹林的阴影下站了个人。

楚见棠看见她来,帮她推开了书阁的门:“楚梨来了。”

他还是和原来一样在她面前无甚表情,寡言少语。

楚梨看着他眉眼间掩不住的倦色,忽想起系统那句“无情的女人”,有点心虚。含糊应了一声,跟在楚见棠身后进了书阁。

里面人还挺多。

除了从南耀带来的医官们,还有许多山庄的医修。各位长老也到场了,各自带了自己的徒弟。

倒有点像前世住院时,主治医生带实习生来观摩学习病例。

这流程楚梨很熟悉,找个地方坐好,手一伸让他们逐个诊脉。

首先是她的几位医官,在诊脉过后,询问她最近的身体状况,再在纸上写下自己觉得可行的药方与治疗方案。

他们都是呆在楚梨身边长期照顾她的老熟人,对她身体状况如何非常清楚。因此摸脉时脸上并没什么过多的情绪,让人看不出什么。

轮到那些“实习生”医修时,事情就变得有趣多了。

一摸她的脉,先是掩不住露出一丝惊讶。

随后清一色变得愁眉不展,表情凝重。

现在这一位,许是被师父强行抓来学习的,又或者是自身修行不足,抓耳挠腮,在药方上改了又改,写了好一会才停笔。

楚梨去看他写出的药方,只见纸上是一片糊成线团一样的墨线,一个字都看不懂。

那小徒弟写完药方,松了一大口气,拿着药方找他师父师姐讨教去了。

他的师父看了那药方片刻,微微点头,随后给他讲解几处要点。

见他们拿着那药方无障碍交流,楚梨颇为佩服。

要论修真界最让人难以看懂的文字,除了符修画的符,另一个就是医修写的药方了。

“他那药方上写了什么?”楚梨好奇地问楚见棠。

冷风拂过宽大衣摆,红袍男子立在长街之中,望着眼前的残垣断壁和散落在地的宣纸,冰霜玉白面容上看不出任何神情,许久,他翻动手腕,一缕被截断的长发逆风而起,缓缓缠绕在他玉雕般的指节。

低眸看着发上的血迹,男子霜雪凝成的面容映着残月,唇角略略勾起,眸光依旧平静,眼底却浮起抹令人生畏的肃杀。

袍角漫过碎石,转瞬便被夜幕吞噬,仿似从不曾出现过。

第 56 章 交错

谢解衣……

这个名字在齿间碾过三遍,终于确定自己没有听错后,楚梨才堪堪找回声音,心情复杂地低眸看着那套曾属于颜千祁的外衫:“所以颜师兄昏迷不醒的祸首——是你?”

绯染静静望着楚梨,眸底泛起碎冰般的涟漪,声线却仍似春水般温软,不疾不徐地反问道:“千祈如何?”

楚梨不由佩服起了绯染的心态,分明是执刀者,偏生连问询伤情的姿态都透着真切,换成是她,是绝对做不到的。

但她还是如实回答了绯染的问题:“不大好,我没去看过,但听说各种灵药都用过了,人一直都没有醒。”

“他三魂离体,本就药石罔效。”绯染唇边噙着笑,却浅浅垂下了眼眸,“出云宗能保住他的性命,已是不易。”

她口无遮拦,听得楚梨和嫣梨都是一愣。

嘉洲府大张旗鼓宣扬这次比赛,竟还有其他目的?

宋鉴没有任何被拆穿的恼火,有意套她的话:“那戚姑娘可知我的目的究竟为何?”

“我只知道你要带花魁回妖界,”戚浮欢也不管身处危机,直截了当同他谈判,荧光绿的狼族瞳孔微闪,“你一肚子坏水,不如和我合作,以我在妖界的地位,我们可以互帮互助。”

宋鉴倏笑,出口却似叹:“原来戚姑娘对我竟还有思慕之情。”

见她不解,宋鉴压低声音道:“这次群芳会,我要选的的确不是花魁,而是……”

戚浮欢耳朵竖起,催促问:“是什么?”

毫无戒备的模样同年少时重合,宋鉴似怀念起什么,顿了顿,才不怀好意道:“我的……夫人。”

戚浮欢的脸色在男人的哑笑声里涨得通红,起身就要打他,却因妖力受限,在虚空里狠狠摔了一跤。正暗自恼火着,眼前突然递过来一片符纸,抬眸只见楚梨不知何时已将护身符纸撕为四片,依次分给三人。

戚浮欢厌恶极了这个“楚梨替身”,撒气道:“用不着你假好心!”

楚梨早看穿了她的一根筋,故意激道:“你这般作死,难道是想白送我个花魁之位?”

宋鉴欣然接下残符,在一旁偷笑。戚浮欢处处吃瘪,又别无他法,只能不大乐意接过,申明道:“要不是封印了一大半妖力在落稽山,你打不过我的。”

楚梨不理会她的狠话,自顾自贴着嫣梨坐下。

说来也怪,她与宋鉴、戚浮欢素昧平生,听他二人一来一往,却总觉得这场面甚是熟悉,不然也不会主动伸出援手。

嫣梨不知何时回了躯壳,同样注意到了她的反常,晃着符纸问:“楚妹妹这么舍己为人,莫非是有了意中人就转性儿了?”

楚梨啐她:“不想要就还我。”

嫣梨忙把符纸揣进梨襟,嬉皮笑脸道:“这回分符纸,下回把你的男人也分我尝尝?”

楚梨挑衅道:“桑落都同我说了,人家根本看不上你。”

嫣梨一指按在她脑门上,恨声不已:“就你搞特例,馋死大家算了。”

寻常阁内,除非两情相悦,否则上道的男人从来都是姐妹们同享。

她一针见血,楚梨目光闪躲:“我还没想好。”

“要不是和楚梨有几分像,人家能来你这儿几趟?”嫣梨索性直接帮她问了,“戚姑娘,我家楚妹妹和你们楚山主当真那么像?”

戚浮欢对那些有关风月场的话题嫌弃不已:“楚梨都是被男人伺候着,才不会低声下气伺候男人。”

一旁,楚梨暗暗攒眉:若有楚梨的地位,她也要左拥右抱美男三千。

嫣梨又奉承了几句,小心探问:“我听闻,楚山主与楚道君似有私情?”

“一派胡言,”戚浮欢轻蔑不已,“你们是没见过楚梨把楚见棠脱得半光,关在刑房饲鬼的时候。”

重点在后半句,嫣梨却只留意到了那句“脱得半光”,回过头小声附耳:“坏了,你的男人绝对不干净了。”

楚梨气得胸闷。

没有私情,楚见棠只是为了匡扶大道,不幸失身于妖女。这样看来,居然有点……可怜?

阵法结界会影响内外时间流速,分出去四分之三的护身灵力,随着邪阵一点点缩紧,楚梨也渐渐犯起困来,偏偏秋娘那儿才刚开始行动。

今日出门走得匆忙,身上没带楚见棠给的灵石,万一外面磨蹭起来,她怕是要耗掉不少妖力。就算能维持人形,不会只能变成桑落那种娃娃脸的小丫头吧?

正懊恼着,宋鉴疗伤已毕,礼尚往来递来一块紫荧荧的晶石。

面具下不知是何表情:“拿着吧,因我失察,才让群芳会混入邪祟。”

楚梨问:“这是什么?”放开……不对,换她上!

楚梨时而羞恼时而愤懑,好在楚见棠未曾低头,灵剑符光刺破重重雾障,却仍不见收敛,似想查出背后布局之人。

对方也感觉到了这层用意,眼看幻阵将破,急忙召唤来周遭未及引渡的鬼魂抵挡——对人魂施用仙法,无异于杀生。

楚见棠即刻收功,剑入鞘中,随着道符收入袖底,手腕一旋,又念起另一段咒文,召唤出一盏流动着白金光华的六角宫灯。

硬玉为骨,灰火为芯,墨莲为底,银质长流苏与八卦道纹交错斜织。灵器上下均为半透明,暗示着这盏灵灯并非本体,只是一抹分影。

随着指尖血滴入灯芯,镇魂珠内的无极引随之也共鸣起来。

楚梨看着楚见棠行楚流水的动作,不知是收到灵流波动影响还是何原因,眼前骤然铺展开一副无声画面:

女子墨发冶容,红梨如血,被身着白梨道服的群仙团团围困。只见她滴血捻诀,一连串动作与眼前实境重合,裙沿牡丹金绣倏闪,召唤出的却并非洗净邪祟的淡白仙灵,而是满含恨毒诅咒的血色妖花。

厮杀场面疾速流动,血雨腥风过后,白梨化作白骨,眼前只剩下一片刺目的红。

天地不仁,沉冤莫棠,既然做不成神魔,那便做恶鬼。仙门也好,妖山也好,哪怕是把整个五城十洲都变作炼狱也在所不惜。

听闻楚梨盗取上清道宗四大秘宝之三,一借“无色铃”声东击西越狱而出,二借“无极引”一路闯入剑冢,其三便是借“无相灯”开启绝杀大阵,妄图利用弑仙雷劫冲破剑冢封印。

倘若这灵器虚影来自无相灯,那女子,难道就是……楚梨?

幻境渐黯,微凉的指尖点上额心,楚见棠轻道:“定心。”

盏中灵火凝作利箭,跨越时空隔空一刺,这一次,想必伤到了幕后主使。

怨鬼骤散,楚见棠正欲收起无相灯分影,却见那器灵一阵波动,竟与楚梨共鸣起来。

少女感到眩晕,楚见棠果断斩断灵流,对虚影道:“不是她。”

这个“她”字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楚见棠清楚地知道,她与楚梨之间微妙的相似与差异。

那个妖女如此折辱于他,竟还念念不忘吗?

宋鉴不由发愣:这东西本是她在落稽山地脉开采出来的,现在还真是忘得一干二净。

“紫龙晶有辟邪镇魔之用,虽是瑕疵品,也能抵挡一阵,你直接注入妖力即可。”

需要随身携带灵石宝玉的,要么是为了炫富,要么就是修为低下,只能依靠外物护身。宋鉴身手不俗,招式也颇娴熟,不像初入法门的模样,为何却如此缺乏灵力?

楚梨心中存疑,还是先按他的说法做了,片刻后再次调动妖力,灵台果然一片清明。

说来也怪,玉石同源,她使用楚见棠给的灵石总觉得筋脉被压制着,梦境也一概醒了就忘,宋鉴这紫龙晶却毫无不适,是因为他们都是妖修的缘故吗?

被困状态下无事可做,楚梨看着宋鉴起身探阵,直接将疑惑问了出来。

宋鉴动作微滞,回身反问她:“楚姑娘可否让我把个脉?”

楚梨犹豫了片刻,还是顺从伸手。

脉象表面上毫无异常,主要经络也都已被人疏引打通,少女明明有凝魂的趋势,丹田内却是一片虚空。

宋鉴指节一弯,追问:“你的元身何在?”

楚梨深谙知自己元身的特异之处,警惕甩开他:“自然同我的卖身契一并交给阁主了。”

面具下,宋鉴微眯起眼:“你就这般信池幽?”

楚梨浑然不知池幽与楚见棠的私下交易,道:“比信你略多一些。”

宋鉴却笑了起来:现在,他可以十成十确定,眼前这个少女,正是他的故主——楚梨。

池幽好财,楚见棠这次也算下了血本,不仅耗费巨资替她补魂,竟连元身都亲自押着。

他思前想后,越品越觉得微妙,莫名来了一句:“离开楚见棠,我让你当花魁如何?”

楚梨挑眉:“花魁之位抵得上多少灵石?我可不做赔本生意。”

“那做我的夫人呢?”

“不过算个暴发户,没意思。”

“这两个位置入不了你的眼,”宋鉴嗓音拖长,幽幽问,“那,妖王之位可够?”

“别辜负了真心待你的人。”

怔怔看着绯染逐渐化为碎光的身体,掌心的妖丹似是亦感知到主人的离去,骤然炽热了起来,将楚梨游离的思绪烫回了原位。

她皱了皱眉,不知是何滋味地顺着绯染最后一眼的方向望去,所看到的,却是静静沉睡着的温雪声。

茫然地将绯染的话在脑中回忆了一遍,楚梨心底泛起些说不上来的压抑,不等她全然想通,本能捕捉到的巨大威胁感却让她神色骤然一凛。

与此同时,小黑急迫的提醒也在脑中响起。

“是苍隐的气息!”

第 57 章 识破

山风裹着腐叶腥气灌入洞穴,楚梨咬紧牙关,神色沉重。

绯染散魂所引起的妖气波动太大,居然惊动了苍隐,那抹微弱气息虽隔了百里,却正以极快的速度逼近,怕是很快就能寻到此地。

她当机立断地用出三道结界符封住洞口,试图截断绯染的妖气,却也知道,苍隐既已知晓了大致方位,一旦抵达附近,定然能找出这里。

“没用的!”小黑低低催促道,“趁他还在路上,马上走!”

楚梨太阳穴突突直跳,她迅速摒弃杂念,把颜千祁的那件衣衫盖落在妆台前,随即没有犹豫地朝温雪声奔去。

楚见棠终于松手看她,道:“楚梨。”

楚梨仍不放心,故意轻薄钳起他的下颌,眉目微凛,有意误导:“你再看看,我不是楚梨吗?”

楚见棠不为所扰:“你是楚梨。”

楚梨又变着法子凶了他几次,最后问:“道君说要带去道宗护着的,究竟是楚梨还是楚梨?”

楚见棠饮下大半坛烈酒,瞳孔满是胧雾,嗓音仍落得清沉:“是你,楚梨。”

句句属实,字字笃定,未曾叫错分毫。楚梨心头盘桓数日的那些疑虑,就在这一声声坚定无误的呼唤中,消散全无。

“道君可曾当街抱过其他女子?”

“未曾。”

“道君可曾送过别人平安符?”

“未曾。”

其实,引咎辞仙并非只有为情所困一个解释,只是世人好谈风月,强加因果罢了。楚见棠对她尚且偏袒至此,若当真对楚梨有情,更应当倾力相护。

她不是任何人的替身,只是自己。

楚梨不觉红了脸,最后问:“你单带我一人去道宗,不怕惹人非议吗?”

领着异性回宗门意味着什么,他不会不知道。

事实上,寂尘道君做事细归细,但在楚梨的道宗身份问题上,当真没想那么多:“补魂为先,无须顾忌其他。”

补魂说得玄乎,明明就是同居。

楚梨旁敲侧击道:“可我无名无分和道君住在一处,还是不安心。”

“名分会有。”身为道宗首席,多添一枚弟子令本就是轻而易举。

得他“允诺”,楚梨不由飘飘欲仙。

嫁给这个男人的好处颇多,除却成全自己对这个男人的几分肖想,还可趁机精进修为,凝结妖丹,更借道宗之名能为寻常阁谋求一份庇护。而坏处,便只有楚见棠不会动情一件。

来日方长,楚梨湮没无闻,她有信心取而代之,去成为楚寂尘心中独一无二的存在。

既然他能授她道法符箓,她也可以教他风花棠月。

“道君,我可能也有洁癖。”明晰了自己的心意,楚梨怂恿道,“有楚梨在,我总觉得不舒服,真想让道君忘了她,只记得我一人。”

她本只想恃宠而骄表达一下占有欲,孰料楚见棠竟应下一个“好”字,不知从何处取出一只楚梨瓶,举头便饮。

楚梨一惊,连忙掣住他的手,眼看瓶中水只余一半,忐忑问:“这是什么?”

“忘川水。”

楚梨万万想不到他还随身带着这种危险物件,心头一慌:“你没觉得不舒服?”

这东西喝下去,可别直接翻脸不认人了!

楚见棠摇头。酒坛银杯尽数坠在地上,将二人间最不可言说的禁忌袒露于众。

酒后易失言,可眼前人却没有被揭穿后的恼怒或威胁,只有无尽的惧怖与忧惶。

他这是,在真心道歉吗?

“道君憎恶楚梨吗?”

“我不知何谓憎恶。”

“道君喜欢楚梨吗?”

“我不知何谓喜欢。”

威压蔓延开来,檐瓦也嗡嗡作响。楚见棠几乎不能控制心流引发的灵力波动,银杯碎为齑粉,雨帘也时而破碎时而连续。若这个人当真借酒发泄,她极有可能招来性命之忧。

楚梨仍下定决心打破沙锅问到底:“楚梨无恶不作,又曾对您极尽折辱,我与她相像,道君看我时不觉得厌恶吗?”

楚见棠仍是那句:“楚梨,你很好。”

楚梨身边追求者众多,早对男人低声下气的模样见怪不怪,但傲骨冰清如楚见棠,对她恭顺至此,楚头牌也不由一阵心折。

妖女转世事关重大,连寂尘道君都要亲自下凡探查。既已发现她并非本人,楚见棠本可在上元夜后抽身离开,却被吸引着沦陷至今——这般解释,便都说得通了。

“那道君对楚梨可有一丝一毫的男女之情?”

楚见棠默了一瞬,似是不敢回答,只紧紧抱着她:“别走。”

温热的酒气扑在耳廓上,嗓音仍是带着轻哑的模糊:“你想要男女之情,我可以学。”

威压骤卸,近乎是在求她。

断情丝并非他的本意,却成为楚寂尘一生如影随形的标签。

楚梨简直要被他勒成两截:“有话好好说,你先松开。”

“别疏远我。”楚见棠贴着她反复说着,“若为不洁,我便重铸仙体;若为前尘,我便自封记忆;若为隐瞒,我便剜心偿还。”

一句比一句离谱,楚梨听得头皮发麻:“也不至于。”

楚见棠置若罔闻:“若想成仙,我便拆道骨与你。”

“……”楚见棠是不是就是因为太老实才失身于楚梨的?

楚梨一阵心软:“现在在道君眼里,我是谁?”

“哪儿来的忘川水?”

“前日去了轮回井。”

楚梨见他反应如常,心头微松,只当是用量不多未受影响。

事实上,一滴忘川水可抵三载长相思,但楚见棠天生道骨自带净化之力,无论绝情丹还是忘情水,于他都无任何用处。

楚梨有些恼恨地扯他的发带:“我让你查邪修,你去取忘川水干什么?”

楚见棠极为顺从地低下头:“想忘记。”

楚梨不解其意:“你想忘了楚梨?”

楚见棠敛眉应声,目光始终凝在她艳丽的面庞上。

若能忘,便好了。听字面似乎是楚见棠认同了她的解释,楚梨却总觉得这温和的语声里还含着旁的意思。

不及思量,楚见棠已执笔作剑,迅速破起阵来,金色咒诀凌空而出,锋芒却只限制在画卷上留白的符纸之中。毫光明灭,墨影横皴,符纸上竟荡开涟漪,开辟为一个模糊的通道。

阵外法咒惊动阵内布局,黑雾时而凝为实体,时而四分五裂,冰凌与阴风相互胶着纠缠。地面抖动不停,“咔咔”震开无数裂口,宋鉴揽住戚浮欢,楚梨则和嫣梨互相搀扶着,忽而听得一阵满含怨毒的凄厉女声:“去死!都去死!”

这音色,好像在哪里听过?

片刻走神,楚梨攀着嫣梨的胳膊一松,被一股邪风卷了出去,直往阵心下坠。危急之际,一道白影冲破阻碍,一把将她接入怀中。

呼啸的风吹得白衫红袖交缠在一起,楚见棠在半空撑开结界,随即探上楚梨脉门,眉峰微拢。

气息虚浮,妖力也亏损了不少,显然并未好好用着他的护身符。把他拒之门外,便是这样糟践自己的?

他暗自记挂着楚梨,楚梨则在明目张胆打量着他。

青年的眉眼比她印象中还要锋利冷冽,面无表情时的嘴角微微下垂,或者说,眼尾唇角那些微不可察的变化,只在全无戒备时才会展现。

温热的灵流,平稳的心跳,与他平日行事一样滴水不漏,无情无欲,无私无求。

她于他,只是故人的影子吗?

察觉那凝滞的目光,楚见棠眉目不动,道:“出阵再看。”

声音平静,却激得楚梨脸色爆红。

先前那个“好”字的意思,不会是楚见棠想亲自做模特让她对人写真吧?

二人的胸膛抵在一处,楚梨攥紧拳头,莫名又想起戚浮欢那句“脱得半光”,心中暗暗把那个辣手摧花的楚梨骂了个遍。

青丝被扯散,他抵着少女,继续道:“邪修也在查。”

楚梨被那依恋至极的视线盯得心跳加速,偏过眼问:“查到了吗?”

“楚梨。”他不再有问必答,尾音带颤,醺然着唤,“别走。”

寂尘道君本不涉世事,却为她多次出面。不介意身份悬殊,不与世俗之人争风吃醋,袒护她纵容她,说到做到,绝不模棱两可。说道是无关风月,其实尽在风月之中。

亭外纱灯都已灭了,夜雨仍没有丝毫缓势,滴答淋漓,一如梦中。

染蓝的发丝划过脸颊,带着棠香。楚梨在青年怀中仰头,暗夜里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感受到那毫不设防的坚实怀抱染了酒气,令人依恋不已。

她心头一热,攀上楚见棠的肩,含嗔道:“怎么办呀道君,我好像真的爱上你了。”

表白脱口而出,楚梨本想看男人不知如何回应的无措模样,却见楚见棠瞳孔剧颤,冰蓝色的眼底骤然涌现无数深沉。

楚梨:?

凝固的空气再次流动起来时,楚见棠已“咚”地把她按倒在地,以一种极为凶狠的力道擒住了那嫣红的唇。

楚梨:!

不是,她没放错药吧?!

她用出的幻术虽说算不得精妙,却也不至于让苍隐在阵外便轻易识破,从而假意被困,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你得了妖丹,趁本君不知时悄悄走了便也罢了,可你千不该万不该妄图用这样的手段来设计本尊。”

语罢,苍隐冷然一笑:“狐族果真是尽是些上不得台面之辈,你以为本君会中你的计,可这妖丹跟了本君这样久,它所蕴藏的妖力,如今不会有人比本君更熟悉。”

楚梨指尖微紧,登时明白了破绽之处。

“如若在此之人是绯染,根本没办法引出这样浓烈的妖气,唯一的可能,便是有九尾族人混了进来。”苍隐掌心血焰倏地暴涨,唇角勾起自傲的弧度。

“若非实在好奇你的身份,你以为,本君方才还会手下留情吗?”

第 58 章 救

楚梨指尖无意识绞紧衣角,在苍隐满是杀意的注视下,似乎经过了极大的挣扎,终于妥协般承认道:

“我的确是九尾,先妖王故去后,为避难才隐姓埋名到了出云宗,这次遇到您实属意外,布下阵法也只是希望自保,并不想与您结怨。”

语罢,她冲着苍隐讨好一笑:“蛇君大人大量,可饶过我这一次?”

“绯染呢?”

掌心血焰随着楚梨示弱的话语渐熄,苍隐傲然收起手,居高临下地瞥向她:“还有,那个资质不错的出云弟子,你若如实告诉本君,本君也并非不能留你一命。”

楚梨为难地咬了咬唇,垂头道:“蛇君是说那赤蛇族的女子?她与您交手后伤得极重,我也是因此才能顺势脱身,还趁其不备偷了她手中的妖丹,至于她的下落……”

余光看到苍隐已极其不耐烦的神色,她话锋加快:“我离开时,注意到她带着师兄朝赤蛇族的领地去了,大抵是自知不敌蛇君,想独自躲藏起来养伤?”

说着,楚梨还不忘再暗暗捧上苍隐一句:“以那人的本事,若非偷袭,又怎能自蛇君手下脱身,这次未能得手,怕是再也不敢出现在您面前了。”

楚梨越看越觉得奇怪,这些题目不仅与群芳会主题毫不相干,还都是紧贴着方舆地志和妖修体质设问,浑然不知用意何在。

随着两百年前落稽妖山陷落,妖族也自此一蹶不振。如今的新任山主是个割地求和的软骨头,道魔战后又遭重创,妖界彻底成了仙族的附庸,再无当年独挑清霜堂和上清道宗两大仙门的能力。

楚梨断断续续写着,待翻过页,看到空白的十二经络图,脸上不由一烫。

那些身体记忆,未免太过深刻。狭路相逢,楚梨只得停下行礼:“见过白六公子。”

白谦驾轻就熟来牵她的手,却被楚梨下意识避开。他以扇抵唇,不禁轻笑:“一月不见,阿楚竟矜持起来了。”

楚梨闻言一愣——自己竟在不自主回避他人的触碰。

白谦也不道破,压低声音问:“群芳会第三轮在即,我那儿尚有几幅小雅古画,阿楚可需借来观摩?”

楚梨微笑婉拒:“临摹之作恐怕容易被察觉,我顺势而为便好,有劳公子费心。”

她素来爱沾小便宜,白谦没想到会遭到拒绝,又莫名笑了一阵,问:“四枚镇魂珠便让阿楚转了性?”

楚梨不解:“什么意思?”

白谦扫过她胸前长辫,幽幽道:“听闻上元夜后寂尘道君亲自去夜岭取来四枚镇魂珠,所过之处妖鬼尽灭,周边都太平不少。”

楚梨不由发怔:楚见棠何时换了镇魂珠?竟还一直瞒着她。

白谦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寸微表情:“阿楚当真对楚寂尘动心了?”

他的笼中雀,想飞。

目光探寻,楚梨也警惕起来:“我与诸位公子不过生意往来。”

清霜堂白氏与上清道宗楚氏虽有姻亲关系,却也曾为争夺西北地脉的权柄对峙多年,如今的表面和谐,也不知几分真几分假。她一个局外人,可不要惹火上身。

白谦笑意转淡,极为惋惜叹道:“阿楚,你同旁人来往,我从不多说,但楚寂尘那样情丝尽断的人,绝非良配。”

“我自己尚不记前生,何必在意旁人的过往。”楚梨说着就要抬步离开。

白谦眸光微闪:“即便他的过往中有个女人?”

只见他收起折扇,从乾坤袋中取出一轴画卷,不疾不徐展开——画中人低眉顺目,与楚梨容颜相仿,气质却浑然不似,一双黑瞳被改为胭脂淡粉色,正是当日被楚见棠打断之作。

“她是楚梨。”白谦捧着“阿莲”的画像,有意误导她,“传闻楚寂尘舍身大义,委身妖女整整十年。他一月前寻至城南,我不过提了那个名字,便要我自封记忆。你若不信,可读我的心声。”

画幅在像与不像之间达成了微妙的平衡,楚梨目光微颤,又惊又疑:“你胡说!”

楚见棠竟也是把她当做替身吗?

白谦收起卷轴,重新绽开笑容:“我知道,阿楚介意我将你当做旁人。但楚寂尘这般讳莫如深,想必亦有反常。”

秋娘在侍女搀扶下在高台正中落座,居高临下翻起名簿:“下面我点到名的,三人一组上来献技,手段方式一概不限,但需同时用花篮去接楼上撒下来的落花。花瓣数量不达标者,淘汰;技艺不佳者,一样淘汰。”

按以往的规矩,品貌一科最是容易,少女们排成一列,极尽手段吸引公子哥们拈花投票,只需提前打点好人脉,便不愁两手空空。

到了秋娘主事,却彻底改了赛制。表面上仍是比拼篮中花朵数量,但既不能打断才艺展示,又要想法子接下随机飘落的花瓣,难度陡然变得极高。

几轮过后,舞台上已是一片大乱,唱歌的走了音,弹琴的摔了跤,场面看上去好不滑稽,台下少女们忍不住嬉笑起来。

秋娘一掌“砰”地拍在桌上,骂道:“笑什么!这点本事也好意思报名群芳会,自己没能耐,只能当一辈子男人的玩物!”

风尘女子身份低微,其中不乏想一飞冲天的投机者。若是靠金银贿赂和出卖色相就能讨来名声,何乐而不为?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如意算盘,换赛制为的就是防止小人之心!”秋娘呵斥罢,重新坐下,点起下一组人,“红妆楼的浣碧和惜春,还有……”

名册翻过一页:“相思馆,霜思。”

听到相思馆头牌的名字,楚梨不由一愣:寻常阁的伤员尚未恢复,霜思既然摔了腿,怎么还能参赛?

片刻后,陌生女子抱着琵琶登台,灰发挽成百合髻,墨青瞳孔灵动中带着傲睨——绝不是她认识的那位“霜思”。

身侧,嫣梨耳语道:“这丫头据说只是霜思的婢女,临时顶替了上来。得了机会便往上爬,可见也是个名利心重的。”

少女不知台下议论,将花篮搁在一边,素手佩戴起透明甲片,从容拨弦。

慢捻复轻拢,切切如私语。转拨割朱弦,一段惊沙去。[1]

辊雷声声,阵棠滔滔,连成一片战场之音,竟操纵无形的乐声,将花瓣尽数纳入篮中,彻底抢了同台人的风光。

“铿锵有余,软媚不足,先留下吧。”秋娘点点头,提笔记下“中上”等第,低头唤道,“寻常阁,楚梨、嫣梨、玲珑。”

见霜思都没能得到秋娘青眼,玲珑心生怯意,楚梨却拽着不让她走,挑眉问:“打配合吗?”

嫣梨即刻心领神会,接过她手中花篮:“让我俩做绿叶衬你?也不是不行。”

计划敲定,玲珑执起竹箫,吹奏出一曲清扬舒缓的《水龙吟》,嫣梨则哼着山间小调,依次旋转着去接洒落的花瓣。舞台正中,楚梨解开外裙系带,腰身一旋,变作一条烟色层叠的拖地长裙,足尖踏散满地残红,好像有十里春风迤逦而来。

夜雨之后的舞台还带着些许湿气,随着裙旋风起,残寒也被一扫而空。

天女散繁花,轻罗红雾垂。楚娘子之所以声名赫赫,除却寻常阁有意经营,更在于她明明是妖修,那舞姿却毫不媚俗,仿佛自带一股超脱于世的神性。朱颜窕冶,风骨天成,不仅自成一家,还能与旁人配合恰当,将特长发挥到极致。

曲终舞罢,台下人一片羡艳,秋娘也颇为惊喜,问:“你的舞步是几时开始学的?”

楚梨挽着沉甸甸的花篮,答道:“清安元年。”

三年便有如此成就,来日定不可估量。

秋娘颇为满意点头,不假思索记上三个‘上’字,劝诫道:“风流灵巧是好事,但切忌不可心浮气躁,若能潜心钻研……”

她敲了敲座椅把手:“你将来可不止坐在这个位置。”

楚梨行礼道:“奴家谨记秋娘教诲。”

此话一出,现场种种目光齐齐射来,或歆羡,或嫉妒,或不甘,或怀疑。楚梨视若无睹,直到走出洲府仍觉被人盯着,抬眼便见冒名顶替霜思的少女定定望着她。

冷汗淋漓,唇色惨白,似是受了极大的刺激:“你、是死人还是活人?”

这话说得太过直白,楚梨不做理会,转身欲走。对方忙死死扯住她,声音压得极轻:“你说话呀!”

楚梨挣脱不开,有些不耐道:“你认识我?”

“怎么可能不认识?”少女眼中水光潋滟,情绪仿若激浪崩楚般满溢出来,“楚梨,我是戚浮欢啊!”

两个陌生的名字撞入耳膜,楚梨只觉一阵头晕眩痛,手中花篮“咚”地坠落,乱红花瓣散了一地。

尖牙如同利剑般逼近,如果躲开,就留给苍隐翻身回护的时机,下次再想袭中他的七寸,难于登天。

九尾天生命硬,除非他能直接碎了她的魂……楚梨下定了决心,丝毫没有改变自己攻去的方向,利齿刺入七寸的瞬间,椎骨断裂的脆响从尾部炸开,无法言喻的剧痛将她淹没,她疼得几近晕厥,身体更是不自觉地想要翻滚着掩去伤处。

但即便这样,楚梨仍旧没有松开咬住的七寸,在痛到模糊的视线中,发狠将利齿合拢,黑血溅上面侧,摔落在地的楚梨终于看清了正于半空中缓缓坠落的,一条被自根处截断的狐尾。

意识昏沉之时,弥漫鼻尖的腥臭血气突然被一缕冷香刺穿,宛如幽池青莲般缥缈,却又似乎裹着股凌冽刺骨的寒意,山雨欲来的威压下,即便连眸光都已无法聚拢,楚梨还是本能地将自己蜷缩了起来。

不知不觉间,断尾处的灼痛忽如晨雾般散去,随着那股愈发期近的冷香笼罩而下,楚梨脑中闪过最后的念头——看来七寸真的很要紧,不然,苍隐怎么连气息都变了呢?

希望小黑给她收尸的时候,能顺手把她的尾巴给放进去,本来就少,现在更是没剩几条了。

真是……丢死狐了……

第 59 章 震怒

苍隐蛇尾重重砸进枫林积叶时,数十片殷红枫叶被气浪掀至半空,宛如凝在血雾中的蝴蝶。

他扭曲着布满黑鳞的身躯,蛇尾痉挛般缠住七寸处翻卷的伤口,几番未果后,蛇首狰狞仰起,长长地嘶鸣一声,变回了人形。

枫叶簌簌割过染血的黑袍,苍隐喉间嗬嗬作响,脖颈青筋暴起,蛇族特有的再生之血在胸腔疯狂搏动,却在触及七寸伤口时化作噬骨剧痛——不论修为到了何种程度,对蛇族而言,七寸都是最致命的命门。

剧痛刺激得蛇瞳泛起血丝,他咬碎牙间暗藏的续命丹,死死盯着不远处蜷缩的狐影,那红狐断尾伤口仍在渗血,脊背却仍在微弱起伏。

待他稍作恢复,定要、定要将她挫骨扬灰,苍隐羞怒交加,目光扫过眼前的断尾,右臂青筋暴起化作蛇形利刃便要用其泄愤,还未等他触碰到那没有生气的狐尾,四周忽然卷起了肆虐的狂风,将无数扬尘扑向他的面门。

下意识侧首避开的刹那,脸侧骤然一凉,紧接着,有什么湿润而黏腻的液体顺着苍隐面颊缓缓滑下。

楚见棠把托盘放下:“听雨让我把这个拿给你。”

托盘上不止有着药碗,还有一块刻着灵器阁纹样的玉牌。

楚梨挑眉:“二哥这是终于想起来给我回信了。”

他家一个个都是大忙人,没事就闭关炼器啥的,有时候用传音符根本找不到人。

若是没有急事,就会用这玉牌留言联系。

楚梨的二哥楚景风,本来负责送亲,结果在她婚宴前一天收到了冥川有异动的消息,匆匆赶了回去,如今才有空给她回消息。

说到边境,楚梨就想起那场让灵器阁损失惨重的悲剧。冥川封印被破,妖兽突破边境,入侵南耀境内。

那一战异常惨烈,她大哥二哥皆是死在了这一战中。她母亲以生命为代价,耗尽修为重塑结界,勉强守住了南耀国。

楚梨得知消息,匆匆赶回南耀,没过多久就被黑化的楚见棠一刀捅死。

好好的封印怎么就破了?这里面绝对有问题。这次突然出现妖兽群,是不是代表着什么?

楚梨在给楚景风的信息中,非常直接地表达了自己的疑问和担忧。

楚景风给她的回复非常直白:“没参加你的婚宴是我不对。但你也没必要这么诅咒你玉树临风的二哥吧?都说是小事,边境上并无异样。比起担心些有的没的,不如好好养养身子,再想想如何和你道侣培养下感情。”

隔着玉牌,楚梨好像听到了他吊儿郎当的声音,不由得捏了捏鼻梁。

冷静,还有时间,在剧情杀之前,她的家人应该不会出事。

她哥有句话说得对,先把身子养好,不然她这随时会毒发的脆弱身体,什么也做不了。

“你二哥那边如何了?”楚见棠把窗户关上,冷风都被挡在了外面。

楚梨呼了口气,答道:“没什么大事,边境上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一群妖兽,已经解决了。”

说完便拿起药碗,三两口把药喝完了。

她喝得快,除了之前被逮到偷吃点心那次,之后喝药都表现得十分配合。

之前楚见棠还苦恼过,她喝完药后怎么哄她开心,怎么和她修复关系。也想过要不要备一些解苦的糖丸。

现在却发现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不管他配的药多苦,楚梨都能一口气喝完,眉头都不皱一下。

楚见棠没把准备的糖丸拿出来,递了杯温水过去:“漱漱口吧。”

楚梨漱了口,就躺下等楚见棠给她梳理经脉。同时思考要如何给她二哥回信。

出于种种考虑,她并没有把婚宴当天发生的事情告诉楚景风。

要是让他知道了,怕不是要从南耀再杀回来,嚷嚷着要铲平留药山庄。才不会说出让她同楚见棠培养感情这种话。

而且,和楚见棠培养感情?那妖兽獠牙上带着毒,有不少人受伤,此处不宜久留。好在楚梨船够大,直接就把所有人拉回了白涛山。

大雪散开,山峰间一幢幢黑色的建筑物显露出来。明明是叫白涛门,山门却是黑色的,他们宗门的主色调厚重且沉闷。用墨色的石块垒砌的建筑物,像是风雪中矗立的界碑。

伤员们被集中在一处空旷的大厅,大厅的墙上没有挂字画装饰,桌上也没有摆件,只有简单的座椅和防寒的皮毛。

一进门,那些白涛门弟子便动作飞快地把东西挪开。一边拖开了白色的皮毛地毯,一边念叨着:“可不要被血溅到弄脏了,太难清理了。”

随后丝毫不顾同门之情,空出一片冰凉的地板,把受伤的同伴往地上摆。

颜小鹿把她那倒霉师兄放地上,出去找人帮忙。

“我师兄虽然中毒不深,但伤口止不住血,还请您再叫一位医修进来,先帮他止个血。”

被问到的人把手中弓弩递给旁边的人,挽着袖子上前:“我就是医修。”

“啊?”

颜小鹿愣了一下,看那自称医修的人开始动作利索地处理伤口,脸上掩不住地惊讶。

刚才她看这人拿着把弓弩,以为这人是个器修:“灵器阁如此富有,给所有医修都配备了防身用的法器!?”

“误会了,我是器修。”接过弓弩的人回道。

刚才他们大展身手,同伴眼馋他这弓弩,他就拿出来给他玩玩看而已。

原来如此!

颜小鹿一拍脑门,转向同行的第三人:“所以你也是器修对吧。”

明毅一脸嫌弃,侧身给对方看自己腰侧挂着的佩剑:“你眼神不好吗?剑修啊。”

颜小鹿:?

你们留药山庄的成员构成变得好复杂啊。

本来得知留药山庄与灵器阁结亲的消息,他们白涛山也没啥实感。

他们这地方偏僻,除了秘境开启,平时也没人来。更不知道那位灵器阁的三小姐长什么样。

直到那么大一艘灵舟从天而降,让他们都开了眼,能把这灵舟开起来,得烧多少灵石啊!

虽然不是给每个人都配备了护身法器,但颜小鹿还是好酸。

想到这里,她的眼睛就忍不住往楚梨身上瞟。想去问姐姐你介意山庄里再多几个体修吗?

显然有这想法的不止她一个人,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偷偷打量这位家底厚实,因为病弱而嫁到留药山庄的三小姐。

那位三小姐正坐在一边,看系统刚刚发布的任务。

【白涛山任务一,进入白涛山秘境,获得晶血莲。】

【任务失败惩罚,删除所有马甲。】

【任务成功奖励,获得抽卡机会一次,健康值+5】

【隐藏任务,待解锁。】

“这个晶血莲是什么?”楚梨问系统。

【您完全不看楚见棠写的药单子是吗?】

“我看了呀。”楚梨无语。

可她在药草方面的知识储备实在匮乏,只重点突击了楚见棠给她指出来的几个。

她问楚见棠哪些药草没找到时,楚见棠也没说什么晶血莲啊。

“所以我要进白涛山秘境?秘境里的地图有吗?”

【支线任务一,获得地图】

【之前的地图是新手福利,这次的任务需要宿主自己努力哦。】

楚梨曲着手指,敲了敲椅子的把手,那她只能先找个了解秘境情况的人,打探一下消息了。

“夫人。”

楚梨扭头:“?”

这是在叫她?

楚见棠又叫她一遍:“夫人。”

“怎么了?”

楚梨不明所以,怎么又开始叫她夫人了?

楚见棠走近了些,挡住了周围打量的视线,给楚梨理了理围脖:“冷吗?”

“不冷啊。”

虽然这里的温度又下降了不少,但她穿得够多,不觉得冷。

“我没事呢,你去忙你的吧。”楚梨朝他摆摆手,还打算继续在原地等。

楚见棠往身后看了看。

从刚才开始,就不停有人往这边看,有些只是好奇地打量。

有一些看她就和看灵石矿脉一样,眼睛都发绿光了。

亏楚梨能无视这么多人视线,恍若无觉地坐在这发呆。

“处理完这里的事情还需要花些时间,不如你先带人找处房间安置。”楚见棠说。

楚梨莫名:“我能等呀?”

“房间会比这里暖和很多,去吧。”楚见棠把她从椅子上扶起来。

“也行吧。”楚梨没再反对,带着一群人往房间去了。

“我来给姐姐你带路,我知道哪处房间最暖和。”

颜小鹿自告奋勇。带着一行人去给别人落脚用的客房。

从窗外看去,能看到被积雪覆盖的大片废墟。

听说那里曾经是一片繁华的宫殿,只是万年前冥川突然出现,冥川中爬出来的恶鬼毁了那里,如今只剩下一片遗迹。

再往前,正看见一座高塔从废墟中拔地而起,像是一柄利剑一样劈开了风雪。

“那个是存放分魂剑的镇灵塔?”

“没错,很壮观对吧。到了,就是这处房间最暖和。”颜小鹿给他们推开门。

这房间确实比那处大厅暖和很多。也不知道是什么原理,这白涛山上的建筑物一处热一处冷的。温度能差那么多。

只是房间和大厅一样走的是极简风,要住得舒服还是需要花点功夫。

大家开始收拾房间,楚梨同颜小鹿道谢:“多谢你带路。”

“不用谢。”颜小鹿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是想请姐姐你帮个忙。”

“什么?”楚梨问。

“姐姐,你能帮忙找个医修,偷偷给我师叔疗下伤吗?”她小声说。

“你师叔受伤了,为何跑来找我?”楚梨挑眉。“刚才大厅中站着那么多医修,随便找一个都比我强。”

“其实……”颜小鹿犹豫了下,小声说,“我师叔他同楚少庄主有些过节。”

楚梨立刻想到她在烧烤派对上听到的事情:“瞧不起医修,把药草价格翻倍的那个?”

“对,是他。啊不对,师叔没有瞧不起医修,那是误会,都是误会。”

颜小鹿现在很是窘迫,留药山庄来了那么多人,她却因为师叔和楚少庄主的过节,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犹豫再三,她决定找看着比较好说话的楚梨。

“最近风雪小了,妖兽便都下山来了,时不时就会出现今日这样被妖兽围攻的情况。师叔就是那个时候,为了护着我才受的伤。”

颜小鹿努力卖惨道:“唉……师叔自受伤后一直在休养,这次白涛山秘境开启恐怕都不能去了……”

“你那师叔,熟悉白涛山秘境的情况吗?”楚梨突然问她。

“嗯,熟悉啊?以前几次入白涛山秘境,都是我师叔带队呢。”

很熟悉啊,不知道能不能搞到秘境中的地图。楚梨想。

“你那师叔人在哪里?带路吧。”

楚梨捏着玉牌,陷入沉思。这怎么培养?

她胡思乱想了一阵,想不通,扭头盯着楚见棠看。

楚见棠本来正给她梳理经脉,一抬头,便对上她一双水灵灵的眸子。

楚梨对他笑。

楚见棠把她笑盈盈的脸扭了回去,按住她的脑袋:“先不要动。”

被按住脑袋的楚梨笑容消失:“哦。”

回二哥,她最近过得还不错。只是楚见棠可能不想和她做道侣,倒是变着法子弥补了她缺失的父爱。

除了每日监督她按时用药,连日常饮食和有没有好好睡觉都要管。

除此之外,楚见棠和她没有过多的交流,白天忙得不见人影,晚上回房后不是翻医书就是打坐。

合租室友的关系都没有像他们这么僵的。

所以培养感情的事,就别再想了。

楚梨打了一堆的腹稿,最后也没把这些话写进玉牌里。

楚见棠虽然对她无微不至,但和她说话时又带着股疏离,像是要特意和她拉开距离。

怎么和他培养感情,她也不知道啊。

她因为梳理经脉没动,手上一直捏着那块玉牌没放下,手指沿着玉牌边缘的花纹打圈。

“你想家吗?”楚见棠突然问她。

楚梨回神:“嗯?怎么突然这样问?”

楚见棠:“只是猜测。”她盯着那块玉牌看,都快盯出花了。

经脉梳理结束,楚梨起身活动了下,对楚见棠说:“有那么一点点吧。”

更多的是担心。她母亲和大哥得留在阁内坐镇,没办法送她出嫁。没想到等她再回南耀,他们一家人就幽明永隔了。

可惜眼下有用的信息太少,她还没有找到破局之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那过一段时间,我们回南耀看看?”见她面露苦恼,楚见棠试探着问她。

楚梨没想到楚见棠会主动说这个:“你和我一起去?真的可以?!”

南耀她肯定是要回去的,就怕系统突然给她塞个任务,不救楚见棠删了她所有马甲。

光楚霁那一个马甲就十分强力,为了未来改变结局,底牌当然越多越好。若能把楚见棠一起打包回南耀去,那再好不过。

“可是……你不是还要处理山庄中的事务吗?能脱开身?”楚梨问。

“不要紧。而且,我也想去见你的家人。”楚见棠计算了一下时间,说道,“你体内毒素应会在下棠发作,我帮你压制过后,随时都能回南耀。”

这还真是个惊喜!

“好!”楚梨笑开了,扑过去给他一个爱的抱抱,“谢谢夫君。”

他们本来就离得近,楚见棠猝不及防地被她抱个正着。

“谢谢你,我这就给家里面传信。”

楚见棠没推开她,只是更加僵硬了几分。

楚梨靠在他怀里,这样靠近的时候,总能听到他比平常快得多的心跳。她突然觉得,说不定可以试试和楚见棠培养感情,也许能顺便回避他未来黑化捅死自己的未来。

愿意和她回南耀,楚见棠人还挺好的。

然后下一秒,被她抱着的楚见棠问道:“外面这么冷。你外袍呢?”

温雪声抬指擦去唇角的血,深深望了眼被楚见棠掩于袖下的弧度,垂首应道:“弟子明白。”

“师叔……师妹她的伤——”

即便楚见棠有意避开,他也隐约看出楚梨的伤势似有不妥,明知此时不该再多言,却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了出来。

“那不是需要你操心的事。”楚见棠侧眸,冷冷驳回他的话,“更何况,如若你当真管得了,她也不会落至此地。”

温雪声闭了闭眼,本就失血的面色更加惨白,低低道:“是。”

楚见棠再没多看他一眼,提步离开了枫林,不只是无力亦或是其他原因,温雪声却迟迟没有起身,维持着跪地的姿势,许久,许久。

红叶飘落单薄肩头,染出一抹似血的夕色。

第 60 章 谁需要谁

楚梨是被热浪裹身的窒息感逼醒的。

昏沉的睡梦中,像是有四五层厚重的棉褥捂在身上,她只觉得体内愈烧愈旺的火气丝毫散不出去,正急得满头大汗时,眼前忽地出现了一片映着碧波的池水。

宛如看到了救星,她毫不犹豫地一跃而下,触到水面的一瞬却发现意想之中的清凉不再,取而代之的,是烧得通红的炽热岩浆。

“嗷!”

小狐狸被吓得骤然睁眼,意识迟缓归拢后,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她那执卷斜倚在五步外的乌木竹榻上,闻声悠然掀起长睫,面色倦懒温惰的师尊。

呆怔地望了楚见棠片刻,楚梨方才眨了眨眼,扭头寻找起自己耷拉在一旁的尾巴,一数再数后头脑发懵道:“我还活着?”

句句恰中其的,楚梨一颗心如坠冰窟,再不想听他挑唆,扭头便走。

脚步声渐隐,白谦重新展开折扇,转入街巷阴影处。见四下无人,他骤然从扇底抽出一把匕首,迅速划在腕上。

血水顺着伤口淌出,呈现出一种近似黑色的深红,滴落在地前一瞬,不知何处蹿出一个素梨散发女子,将那捧血尽数接下,迅速吸入口中。她似还不满足,又趴在地上舔舐起来,好像极渴之人遇到了甘泉。

白谦居高临下问:“吃干净了?”前世记忆被层层迷雾笼盖。

梦幻之中,渐渐现出一个抱臂斜立的影子,少年戚浮欢红梨束发,微蹙着眉看她:“你确定想好了?”

“那当然。”梨梨极有把握一笑,“你把魔兽放出来,让楚见棠英雄救美,正好帮我混进上清道宗。”

魔兽凶残,戚浮欢仍不放心:“你就这么笃定他会救你?”

梨梨自信满满道:“楚见棠隔三差五就往山门外跑,现在贴着他坐都不赶我,天凉了还会给我挡雨——不是在意我,还能是为什么?”

当局者迷,楚见棠断了情丝,肯定自己都没察觉。

戚浮欢拗不过她,追问:“你这般讨他欢心,就不怕自己栽进去?”

“仙与妖怎么能在一起呢?”梨梨仿佛听了天大的笑话,撒娇着道,“欢姐姐,回头万一我被楚见棠追杀了,你可一定要保我。”

戚浮欢一把搂过她,豪情万丈道:“放心吧,我岚陵戚家人丁兴旺,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你的烂桃花统统淹死!”

回忆淡褪为黑白色,楚梨在一片松棠气息中渐渐恢复意识,耳畔响起清冷冷的嗓音:“岚陵戚家不该有活口。”

她循声抬头,见自己不知何时已被楚见棠单手揽在怀中,无极引散出灵泽,稳住她受到刺激的魂魄。

“道君是何时来的?”白谦“啪”地收扇:“寂尘道君护着一个风尘女,顶多算是德行有亏,但若是护着一个女魔头,可还能继续我行我素做他的逍遥散仙?”

邪修这才读懂他的计划,怀疑问:“只凭一幅假画就能坐实她的身份?”

白谦轻嗤:“借刀杀人懂否?我明日便以邀请圣女列席群芳会为由,将画卷递去暮水,辛谣生性敏感,又同楚梨宿怨颇深,想必不及分辨。”

还多亏两百年前那妖女惹出的祸事,替他准备了这般趁手的刀。

这邪修资历尚浅,并不知悉两百年前那段往事,听得一知半解。他只道白谦信心十足,连声附和道:“借力最好不过,我可对付不了那道士,待事成之后你取妖魂,我要人皮。”

“那是自然。”白谦微笑颔首,细长的眼中却流露出几许别有意味的讽刺。

楚梨的魂魄散在上古血玉之中,气息弱而不散,其元身定不是寻常妖物精华。三年前的暗室拍卖场中,他未能竞价过池幽,便开始秘密谋划。

他的目的原本的确只是楚梨的元身,但见到楚梨那副与义妹白莲相仿的容颜时,便多了一丝占为己有的心思。

昔日楚梨仅凭百年修为在妖界称霸一方,独占落稽山,白莲心生向往,竟仿效楚梨改变了原本的容貌,最终招来杀身之祸。楚梨与之长相肖似,也绝对不是简单的巧合,说不定也继承了妖女的某种秘法,或许能为他所用。

席上灯前,洁身自好;花前月下,假意情钟。

他的计划原本进行得十分顺利,偏在“两情相悦”时被楚梨发现了白莲之事,自此便疏离起来。白谦本想直接动手,奈何有池幽护着,想从寻常阁带走一个人并不容易。

眼看楚梨声名远扬,白谦正寻不到泼脏水的由头,偏偏楚见棠出现了。他有意挑衅,同时买通了宋鉴及其党羽,再借助寻常阁的“晦气”传闻推波助澜。

现在,只需让楚梨在万众瞩目的群芳会上彻底成为楚梨,被关入洲府死牢,他便可借清霜堂的势力暗箱操作。

至于这个临时拉入伙的邪修,不过是他的替罪羊罢了。

夜幕降临,白谦收敛思绪,以毫无破绽的清贵之姿走出巷口。他隔着曲栏红桥望向寻常阁,眼前浮起少女在他的天罗地网中左右突围却徒劳无功的模样,心中暗哂。

无论元神还是人身,他都要收入囊中。

“刚到。”楚见棠手中符咒倏闪,语调仍然平静。

戚浮欢眼中尚含着泪意,视线死死盯着二人。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楚梨恨透了楚见棠,怎么还会同他亲密至此?

这个女人,一定不是楚梨!

“楚见棠!”戚浮欢一字一顿,牙关咬得极重,“忘恩负义的王八蛋!摆个复制品放在眼前想恶心谁呢?”

说着手中幻出一柄长枪,大有与他决一死战架势。

她来势汹汹,楚见棠不躲不闪,双唇轻轻开合,淡声道:“封。”

符纸化作光雾,封妖法阵平地而起。戚浮欢被数道锁链禁锢在地上,现出狼耳长尾,墨青眸光微闪,变为兽类独属的竖瞳。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招数都显得多余。

楚见棠冷然道:“此地是仙府,若还想活命,便藏好你的妖身。”

戚浮欢挣扎不歇,眼中尽是恨意,毫不理会他的威胁:“清高什么,你不过就是楚梨的阶下囚,是她玩剩的破烂!”

听到那个名字,楚梨又是一阵头疼。

楚见棠捂住她的耳朵,沉蓝的眼底杀机渐涌——任何与落稽山有关的人,都不该出现在他们面前。

道心起了裂痕,邪灵呓语再次响起:“这么怕听那个名字,直接拔了她的舌头不就行了?”

此间氛围剑拔弩张,血腥一触即发,远处骤然插入一道陌生男音:“诸位,赛场之外也需讲究友谊啊。”

楚见棠闻声收阵,戚浮欢也恢复了人身,喘着气问:“你是谁?”

来人轻袍缓带,举止端方有度,长发交错束在身后,发带半系,面庞却被一张黑底描红的面具遮住,不知真容如何。而他身侧陪侍的,竟是今日的考官,秋娘。

青年环顾过一圈,抱着书籍的食指轻扣,闲雅道:“在下姓宋,单名一个鉴字。”

商会主人宋鉴,正是本次群芳会的幕后之人。

宋鉴缓缓移近,对楚见棠行礼道:“久仰寂尘道君盛名。”

楚见棠不涉凡尘,宗门外识得他的人极少,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宋鉴,难道也是妖族?

沉默之间,两股灵力悄然对峙。

楚梨只觉他手上力道尤其地重,像是上元初见,生怕她随时会抽身离去似的。

她轻道:“楚道君,走吧。”

楚见棠垂眸:“你要去哪里?”

揽着她的手微微发抖,楚梨不禁疑惑:“回天香院啊。”

楚见棠嗓音一哑,全无降妖时的威势:“我以为,你想同戚浮欢走。”

“我又不认识她。”楚梨说罢,被他抱得更紧,脸上腾地红了。

四周众目睽睽,楚见棠似是浑然不觉:“若认得,你便同她走吗?”

隔着大老远都能听见嫣梨的笑声,楚梨赧然道:“道君先放开我。”

“不放。”楚见棠语气笃定,不知中了什么邪,拖着她便走。

那举止诡异的女子这才抬起头,容颜姣美却满是疯癫——竟是真正的相思馆头牌,霜思姑娘。

附身她的邪修扭曲一笑:“这女人心太黑,真是难以下咽!要不是为了躲那个道士,我才不屑于用这副烂皮。”

霜思善妒,不惜召唤邪修谋害寻常阁众人,缺反倒先赔了自己的性命。

随着笑容抖动,那唇角竟皱缩起来,露出其下狰狞的白骨痕迹。

白谦眯眼道:“你这剥皮之术未免破绽太多。”

邪修将唇角抚平,不以为然:“这副皮囊都是硬打理出来的,根本不经折腾,我还是更喜欢方才那种天生的美貌。”

提及楚梨,白谦肃声制止:“楚寂尘守得颇严,她身上留着禁符,切勿打草惊蛇。”

从年关观望至今,连楚梨手下的小丫鬟都碰不得,邪修早已等得不耐烦:“到底什么时候能动手?”

“群芳会后,必有结果。”白谦摇着带血的折扇,阴恻恻勾唇,“阿楚生得像阿莲,阿莲又是仿了楚梨的容颜,我将画中的阿莲改成楚梨,想必也不为过。”

邪修不明其意:“那又怎样?”

经脉结构复杂琐碎,若是今后旁人问起识记方法,她总不能说是从床上学来的。

交过答卷,楚梨领了花篮,与众人一道穿过门廊,踏入下一考场。洲府内庭与凡间宅院形制相似,梅花谢尽,桃花初绽,庭柱之间淡袅着似有若无的仙气。

本届主事是一位名唤秋娘的中年女子,亦是昔日群芳会魁首,举手投足间风韵犹存。

少女们在院中依次站定,秋娘一双媚眼淡扫过去,指尖聚焦,迅速点出数人:“那个梨裙搭配得不伦不类的,这边拿脂粉遮着脸上麻子的,还有这几个站都没个站相的,都给我赶出去!”

眼光毒辣,一上来便淘汰了数人,众女子们俱是一惊。

直到楚见棠再度探过她脉门后离去,楚梨才从憋了个够呛的小黑口中得知了自己昏迷后的事。

听着小黑声色并茂的描述,楚梨仍旧有些难以置信:“所以苍隐真的死了?”

“死得干干净净。”小黑哼了声,想起那场血雨,心有余悸道,“你没看见也好,血呼啦擦的,楚见棠出手果然非同凡响。”

“那妖族怎么办呢……”楚梨不由想到,群妖无首,也不知会乱成什么样。

小黑倒是对妖族没什么惦念:“该怎么办怎么办呗,那些稍微有些本事的一个赛一个的心眼多,让他们争去,总会留下一个活口。”

“也是。”

楚梨不再想这事,心思又回到了自己身上,实打实地忧愁道:“我爹的妖丹和我那颗彻底融合了。”

她能感觉到蛰伏在丹田内的磅礴妖力,虽说楚见棠出手让妖丹的力量不再那么暴走,可一时半会也没什么办法把它消耗掉,若靠她自己将妖丹之力化为己用,更是遥遥无期。

就此放任不管的话……总归是心头悬着把利剑,说不准哪日便会落了下来。

小黑也早便发觉了这个问题,它沉思道:“的确得想个办法。”

说着,它话锋一转:“对了,绯染的妖丹,你打算怎么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