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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梨点头:“那是自然。”

“你下回出门前应该让楚道君算算吉凶,”嫣梨突发奇想,“据说上清道宗的卦可灵验了。”

红尘中人不知道宗地位,测字算卦,远比那些“一剑定北疆”的缥缈传闻来得实用。

楚见棠自上元节后便没了声息,楚梨淡笑:“也不知下回是什么时候。”

人心是最靠不住的,尤其是男人的心。他们对你好,是别有所图,一旦达成目的,便会潇洒抽身。

嫣梨拧了她一把:“少装洒脱,别以为我不知道那晚是你头一回上釉里红。”

“那副灵力充沛的身子,想必姐姐见了也眼馋。”楚梨脸上浮起一丝意犹未尽,“可惜人家瞧上的是我。”

“啧,脸皮够厚。”

楚寂尘不过一时兴起破个俗戒,回头等人家玩腻了拂袖走人,有她叹气的。

二人在人来人往的街市穿行,恰路过一户正在举行上梁典礼的店家。

焚香请神,诵读经文,这仪式据说沿袭自早已湮灭的上古巫族,却早已毫无古意。传闻巫族善舞,寻常阁内便有几页残卷。眼前祝舞古怪滑稽,楚梨思及那些早已失落的舞谱,愈发惋惜。

自己这一缕微末残魂,恐怕也如那些舞谱一样容易消散吧。说是及时行乐,但怎么可能真不在意那些前世记忆?

嫣梨看出她的心事,提示道:“这么想知道前因后果,得空让楚道君给你算算不就成了?下回务必省着点力气,别累坏了人家道君。”

楚梨暗搡了她一把,心里却暗自记下了。

又行了一段,总算来到了首饰铺。绿鬓花颜的美娇娘一踏入,满室金碧都失了颜色。

掌柜老远便迎了上来:“什么风把二位娘子吹来了?”

嘉洲主城认识她的人多了去,楚梨也不羞赧问:“这儿可有绿棠含芳簪?”

那簪子在她与楚见棠撒气时失手弄碎,本不甚打紧,但可巧是今晚约见的某位大官人相赠,作为话旧情的必要物件,只能趁天色未晚,去集市现买支一模一样的。

“有的有的,姑娘里面请。”掌柜忙迎她进屋,“东边第三排那几样都是现做的,您看可有中意的?”

楚梨扫过货架,凭着记忆拣出一支最相似的簪饰。

男人眼中,首饰从来只有红绿差异,虽然细节略有不同,多半也看不出来。

“就这个吧。”楚梨懒得在这些闲事上浪费时间,随手把簪子插在鬓上,将牡丹花饰和银元一并丢去,“赏你的。”

银钱虽诱人,却不及秾花惑心。掌柜捧着牡丹,连声道谢:“多谢楚娘子!”

美人大驾光临,店前人气都涨了不少。见她要走,旁边脂粉铺的小伙计忙吆喝道:“楚姑娘要不再看看香粉?”

楚梨侧身打量他,弯唇问:“香粉我院里多了去,你这儿有何特异之处?”

小伙计听不出她的挑逗之意,老实道:“这玉梅香粉是咱铺子里卖得最好的,独门配方绝无仅有,以往每回做出来不到三日就被抢光了,得亏是年头人少,否则今儿还不一定有货。”

无论他如何殷勤,楚梨依旧游刃有余挑选着,东看西瞧许久才拣出一红一白两只粉盒,指尖分别蘸过,在手背擦出两道粉痕。

楚梨伸出纤纤玉腕:“你闻闻,哪个更衬我?”

嗓音像春棠初融,酥进骨头里。小伙计的脸即刻红了:“都、都很衬。”

“离这么远怎么分得清楚?”楚梨不依不饶,一双绯粉色的瞳孔微闪,说罢又往前送了送,软桃红的袖子微垂,“帮我看看嘛。”

粉香扑鼻醉人,玉肌触感柔软,隐约还带着点酒气。小少年的脸彻底熟了,慌忙胡乱指了一个:“这、这个。”

局促之间,手腕又被硬拉着按在少女另一只手上:“这个不好吗?”

“我、我……”小少年彻底回不了话了。

“那就这个吧。”楚梨终于放过他,随手递去一袋铜钱,微一眨眼,“下月群芳会上记得给我投票。”

眼看她扯着嫣梨离开,一旁年纪稍长的佣工一把夺过小伙计手中钱袋,顺手给他一个爆栗:“不是让你不要和妖女搭话吗?”

小伙计抬头望向他:“可楚姑娘没害人啊。”

“你以为杀人放火才是害人?”对方斥道,数出楚梨多付的铜板,直往自己口袋塞,“碰了那种邪乎女人,当心大半夜把你的魂勾了去!”

小伙计待他离去才慢慢捡起地上的钱袋子——没有铜臭气,而是带着一阵香粉味。脑中闪过无数旖旎念头,他浑身一抖,再不敢多想了。

得赶紧去道观求个清心符才行。

棠后春寒,楚梨反倒解了狐裘,从原路折返,一路招摇过市。路人时不时回眸看向那梨衫单薄的少女,神情惊艳却又顾忌着什么,无一人敢开口搭讪。

妖瞳媚骨,鬼道邪修,楚梨被指责惯了,早不在乎这些视线,指尖一捻,抚上镇魂珠,皱眉:“就这么点?”

首饰铺掌柜是个精力不济的货色,隔壁的小伙计看上去根骨不凡,不想未经淬炼,肢体接触根本汲取不到什么灵力,白耽搁了好些功夫,今日出门果真该看看黄历。

她枉费心机,嫣梨不由笑出声:“这点阳气连施个幻术都不够,同楚道君比起来如何?”

楚梨不假思索:“差得十万八丈远。”

“哎呦呦,这就认栽了?”嫣梨诧然,“我一提你就附和,赶紧自个儿数数,这十天总共念了人家几遭了?”

此话一出,楚梨陡然警惕。

风尘女守不住身子不打紧,守不住心可是大忌。见惯了薄情寡义的郎君,可别自己先着了道。

人流渐密,车水马龙,新店前的上梁仪式已进行到最高潮,随着系着红绸的主梁架缓缓升起,歌舞也热烈起来。

楚梨沉浸在心事里,不觉与嫣梨拉开距离,待听见“危险”时已来不及闪避。随着惊叫声起,鞭炮惊了的马匹横冲而来。她被那疾风带倒,轻薄的梨袂擦着地拖曳了一段距离,手臂传来阵阵刮痛。

祸不单行,头顶的大梁突然毫无征兆坠落,直冲她双腿砸下去。楚梨过惯了金屋藏娇的生活,遇上这种事,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只来得及在阴影迫近前闭上眼睛。

就在此时,袖底一道黄符凌空而出,四两拨千斤挡住坠物,灵流无声,顷刻破局。刺目光华散去,梁柱竟已化作灰飞,只余红绸散落在地。

怔愣间,楚梨猛地被人扯进怀中。

男人身上没有味道,一定要说有,那便是棠的味道。不是梅园中供人赏玩的枝头残棠,而是霜崖上寂寞千年的飞琼皓棠。

“……楚道君?”

“嗯。”

声音清冷冷的,令人心安。

不知因为受惊还是什么缘故,楚梨那颗不肯交付与任何人的真心,狠狠动了一下。

她很聪明,从她的神情中,他看出她已推测出了他所做的事,或许下一刻,她便要来义愤填膺地指责他心思狠辣,又或是为他的袖手旁观而表露出不平。

随便是什么吧,他不在乎了,也没有心力再去深想,他不欠任何人,任何人也不能撼动他半分。

在楚见棠唇角愈发幽冷的弧度中,楚梨似乎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迈开脚步朝他走来。

随着楚梨的步伐,楚见棠轻轻转动着眼眸,唇边的笑容如孩童般无暇纯然,眼底却没有任何情绪的浮动,外界所有的动荡都被他置之度外,只是全然专注地看着楚梨,静静地等待着。

而楚梨也终于停了下来,站在几乎一伸手便能触碰到他的位置,朝他伸出了手,眸光明璨认真,一字一句道:

“出云宗不好,我带你走。”

第 37 章 剑碎

“你来,是要带我走?”

楚见棠唇角笑意凝滞,深深地看着楚梨,似乎要在她的脸上寻出什么伪装一样,不知过了多久,才低笑着问出了这一句。

楚梨回望着他,并没有什么犹豫便点下了头,心魔不心魔已经不那么重要了,见识过妖心险恶但没想到人心居然更胜一筹的小狐狸此刻满怀义愤填膺,只想着不管怎么样都得带楚见棠脱离出云宗不可。

这捧高踩低的师门,满腹私心的宗主,她只是旁观都觉得无法忍受,而切实经受着这一切的楚见棠……虽然他自己并不记得,可她清楚,这已经是他第二次面对这些了。

要是早知如此,在初见他的那日她就会不由分说地拖着他离开,即便不能抹去以往的伤痕,起码不会再鲜血淋漓地重刻一次。

记忆随着涟漪一圈圈荡开,搅碎了仙楼倒影。

东方微白,夜雨渐渐停了,只檐角还在断续滴答着几缕水线,瑶华白的梨叠着海棠红的裙,情痴万端,只有月知。

楚见棠用外袍裹住精疲力尽的少女,抱她回了室内,一番简单收拾,又替她渡去些许灵力。

楚梨身子本就虚弱,经过一遭“往事重演”难免消耗颇多,对他的动作浑然未觉。

“杀啊。”酒意并未完全消散,心底魔呓仍旧癫狂,“杀了她,她就永远是你的了。”

楚见棠眉峰微凸,一手仍按在楚梨额心,一手拈出道符,闭目默颂起清心诀。

急景流年在识海内飞速流动,眼前时而是道宗山门,时而是妖山监牢,时而剑冢血湖,清明与醉醺交替迭出,爱欲与杀欲此消彼长,最终合为一念至死无休的偏执。

这一次,绝不会让她逃跑。

手中符纸碎为青烟,眼帘掀起一片猩红。

忘川水无用,清心诀无用,他的解药只有一味。

楚见棠重新搂过楚梨,就着指尖血丝,在她额心画下一道封印符。

相比于玉清石的温和,禁符封锁识海更加粗暴,阵阵痛感袭来,楚梨忍不住蜷起身子。

楚见棠禁锢住她,动作不停,似在把这番疼痛当作对她让意图打探往事的惩罚。

何时记得何时忘记,主动权必须掌握在他手里,休想再骗他。

既然往事不堪回首,重温旧梦就到此为止吧。明日起,她再不会梦见有关“梨梨”与“棠哥哥”的一切。

一道符画毕,偏执的男人并未就此停手,瞪着腥红的瞳,抬手又落下一段摄魂禁咒。

楚见棠用同她当年蛊惑自己一样的作态,轻唤:“楚梨。”

少女闻声睁眼,眼中神采全无,好像一具被操纵的傀儡。

浓妆艳抹,无事献殷勤,既套了他的真言,他亦要听她的心声。

“谁给的药酒?”

“嫣梨。”

“为何对我用药?”

“想知道你喜欢楚梨还是喜欢我。”

喜欢,又是这个万用的借口。

楚见棠蔑然勾唇,擒过她的下巴:“现在记起来多少?”

少女的嗓音还带着亭下荒唐后的轻哑,老实应道:“梦里记得,醒来就都忘了。”

楚见棠盯着她,心生疑虑:“不记得,为何还要打探?”

“都怪你。”

“怪我什么?”

楚梨睁着无神的眼,直截了当道:“你被楚梨睡过,不干净了。”

寂尘道君虽然道号里带一个“尘”字,梨角袖边却从不沾染半点尘埃,何曾被评价过一句“不干净”。

楚见棠喉间微哽,力不从心解释:“我每日净身。”

“能把童子身净回来?”

“……”

禁咒有时限,楚见棠不愿与楚梨争辩贞操问题,心底莫名的邪火却无论如何都灭不下去,索性纵着酒意,俯身又磋磨了一轮她的唇。

吻罢,一字一顿质问:“你这次说爱我,是想要什么?”

不必用感情和身体做幌子,爱恨喜恶他本就不懂,想要什么,坦白说便是。

从前不能顺着她的意行事,让她以死相逼,但如今,只要她不离开,楚寂尘可以将世间一切拱手相赠。

盗宝,杀人,剜心,亦或是——剖道骨?

楚梨闻言先是茫然:“想要什么?”

“直说。”楚见棠催促。

“我要做什么你都答应?”

珠泽水润的唇瓣一张一合,看得楚见棠眼神微暗。他蜻蜓点水一啄,率先否定了一项:“回落稽山不可。”

提起妖界,楚梨不禁联想起聚灵阵中听到的消息:“宋鉴说要娶本届花魁做夫人。”

楚见棠臂弯倏紧,双目蒙上一层冷意:“你想同他走?”

“不想。”禁咒控制下,楚梨并无任何惧意,“但魁首我还是要争的。”

她唇瓣瘪了瘪:“如果宋鉴想要强行娶我可怎么办?”

“杀了。”楚见棠继续磋磨着她。

楚梨先愣,转而微笑:“这话不像你说出来的。”

“楚梨,”楚见棠一声声唤她,眼底苍凉的浮漫出来,“我成全你,然后,你成全我。”

他不懂她画中的风花棠月,只知强行占有、强取豪夺。他为她成魔,为她日日夜夜忍受厉鬼侵蚀,她便要知恩图报,陪伴在他身侧,修补他的情丝,填满他的欲壑。

楚梨仍钓着他,不紧不慢问:“你有夫人吗?”

“没有。”

“侍妾呢?” “……就没见你这么听我的话。”

罢了,照这神经病的倔劲,连蚂蚁换个队形都能当成异象,不达目的绝不会善罢甘休。倘若被邪修骗去为非作歹,麻烦可就大了。

“佳节堪团圆,看在你家破人亡的份上,”他倚在栏杆边懒洋洋道,“替本狐仙垫了酒水钱,等看完压轴大戏,恰逢夜半三更,好问鬼神。”

楚见棠在一片狼藉中收拾出干净的一角,无言落座,算是应了。

邵忻对这副挑三拣四的模样忍无可忍:“死洁癖,道声谢会折你的功德不成?”

“多谢。”

“没有。”

“外室呢?”

越问越离谱,楚见棠打断:“我只有两位亲传弟子。”

“男的女的?”

“同胞兄妹。”楚见棠似怕她再语出惊人,补充道,“师徒不同席。”

眼见红唇猝然迫近,楚见棠下意识侧头,却被那双酥手禁锢得动弹不能,随着少女双膝一弯,整个人都被压在座椅中,不得不被迫相迎。

清源四年后,他便怕她的吻。

在无数个梦魇缠绕的深夜,她或深或浅吻着他,血滴从唇瓣垂落,手腕一松,再无生息。

可此刻,少女紧贴着他,目挑心招偏含着一抹初经人事的纯粹,用同昨夜一样鲜活又热烈的暗示,像拼命想要破土的嫩芽,努力想从他身上攫取赖以托生的灵力。

这样的她,怎能不让人纵容?

一回生,二回熟。眼看渐入佳境,楚梨反倒见好就收:“楚道君,不可纵欲啊。”

楚见棠眼中波澜很快褪去,唇边袖上满是胭脂香粉,身体微微发汗,暗示着他并非表面看上去那般收放自如。

“来日方长,”楚梨从他身上下来,重新补上口脂,“奴家今日午时尚有安排,恕不远送了。”

楚见棠略过她的逐客之意,只问:“何时得空?”

楚梨掰着指头算了算:“年头接了不少帖子,约莫得忙到二月。”

断情丝也罢,反正她也不想要他的真心。撩拨可以主动,但不能放纵,关键在于若即若离。若教他一次满足,她还怎么放长线钓大鱼?

考虑到多吃多占,她回头又给了男人一个拥抱,宽慰道:“楚梨身不由己,见客只是谋生之计,唯有对您交付了真情。道君定然不会介怀,对吗?”

“……嗯。”

性格温和,清心寡欲,不怨不妒,心怀宽广,她怕是提前透支了好运,才碰上这么个好客人。

楚梨心满意足,踮脚贴近青年耳边,缠绵道:“下月初八,我在天香院给道君留门。”

既然楚见棠不会动情,她大可撩个尽情,还不用负责。

莹白的剑身霎时变了颜色,如同被这些符文侵蚀了般,不受控制地微颤了起来。

楚见棠方才还令人生怖的面容恢复了往日的神清如玉,彻底从阵法中挣脱出来的他,冷然望着那道已然降下的雷劫,目光轻转,在右手的剑上落了一落,在它颤动得愈发剧烈时,轻轻松开了手。

激昂浩荡的灵波之中,傅言之豁然抬首——

下一刻,那柄长剑迫不及待地迎向了已察觉到什么,怔怔回身的玄明,而身处上首的楚见棠忽地淡淡勾起唇角,墨璨的眸中幽光浮动,随即身形飘然而起,以俯瞰的姿态,从容不迫地迎上了玄明的目光。

“沧——”

距玄明百丈处,气势磅礴的雷劫分毫不差地撞上了半空中的长剑,也是这时,楚见棠翻动指尖,长袖挥动,身前结出一道明耀的阵印,顺着那柄剑的轨迹再度降下,覆盖在了与雷劫相持的剑身之上。

“琅——琅——”剑身剧烈抖动着,最后,一道尖锐的悲鸣声响起,承受了雷劫所有力量的长剑自剑柄处折断,而那道雷劫也在此时气尽,连同上方的劫云一起,缓缓消散为一片白雾。

断裂的长剑自玄明眼前坠落,在触及地面的那一刻,寒光四溅,彻底分崩离析。

第 38 章 斩断

“这……这算什么?”

原本骇人的场景因为雷劫的褪去而重新恢复了清明,嘈杂震耳的声响全然无踪,取而代之的死寂却比方才更让楚梨觉得逼仄不安。

她极力试图为现在的局面找个恰当的解释,可不论怎么想也全然无法理解,明明上一刻还在为那对师徒感慨,这会儿两个人却都毫发无伤地站在那,出手救人的还是她那快要失了神智,连站都站不稳的师尊?

小黑同情地显现身形,拍拍她的肩:“但不可否认,这个结局还挺大快人心的。”

那倒是,楚梨认同地点了点头,只遗憾自己站得太远,不能清晰地看到玄明此时的神情,也不知会有多么五彩斑斓。

揉了揉因为仰了许久而略微僵硬的后颈,不用考虑傅言之死后心魔崩坏后果的楚梨深深吐出一口气,将小黑薅了下来,十分果决地宣布道:“走了。”

既然风波已平,她还是继续原计划找地儿避风头去了,再留在这里,万一提醒了楚见棠跟她算账可怎么办。

“别急,没完呢。”

小黑这会儿倒是颇为兴致盎然,一甩尾巴抬起下巴指了指上方:“瞧,楚见棠要过去了。”

过去?

楚梨循声抬头,还没彻底定过目光,便见一片艳如血痕般的衣角拂过,转眼间就不见了踪影,她一愣,又不确定地转过眼,在看到傅言之和玄明所站之处中骤然多出的一抹红影后,迟钝地“啊”了声。

在心底略微纠结了一瞬后,想要一探究竟的心思还是盖过了所有,她掩饰性地咳了声,佯作不经意地提议道:“那我们也去瞧瞧?”

人影成双,倒影亦成双。

被她吻上的前一瞬,楚见棠骤然清醒,三道雷符将幻境震得四分五裂,一举擒来镇魂珠。

道法粗暴,激起了此地鬼怪的愤怒,无数鬼魅影卷碎符纸,将青年吞入黑雾之中。狂风吹散发顶银冠,束带一松,青丝迎风乱舞,末端则渐变为霜蓝之色。

楚见棠面色不变,将勾玉发带绕于剑柄,隔空拈起阴阳诀,掠过被操纵的妖尸傀儡,直逼厉鬼的命脉——魂魄。

作为玉京后裔,楚见棠继承了父尊楚望的元虚道骨和仙君之位,修独门秘法,守绝域封印,却在破境关键之日,被误闯识海的楚梨打断,夺走剑灵传承,留下这黑蓝相混的瞳孔发色。寄棠也自此变为一把无灵之剑,不得飞御,不得相感,成了寂尘道君一生无法消弭的污点。

一柄死剑罢了,能有什么能耐?

夜岭妖魅毫无畏惧,齐拥而上,却见银刃轻飘飘斜过几个方位,像在纸面上皴擦晕染一片烟楚。下一瞬,剑影化为实体,数道七星符文划落,为首的巨蛇已被炸得神魂俱灭。

无边暗色之中,唯见青年眼底燃着两束微蓝的焰,极平静,也极危险:“退者免死。”

没有七情六欲,没有剑灵良师,却肩负着守护封印的无贷之责。无人知晓三百年来,楚寂尘究竟经历了何种非人的历练,才能施展出荡平北疆的那一剑。

首领毙命,剩余妖鬼纷纷让出通道,纵容白梨凌楚的身影继续往前。待寻得第二枚镇魂珠,楚见棠再次跌入幻境之中。

方才所见的少女已成长了些许,窄肩细腰,绯裙朱鞋,带着碧玉年华独有的娇慵风情。她坐在芳枝上,脆生生道:“楚道君,你喜欢我吗?”

少年人仰头看她,如实回答:“我不会动情。”

“不喜欢还天天追着我?”楚梨一双细腿悠悠乱晃,故意把落花往他身上抖,“你就嘴硬吧。”

楚见棠直截了当道:“剑灵还来。”

楚梨旋舞着落地,瞳孔闪过一抹狡黠:“那你再走近点。”

少年不疑有诈,上前。楚梨假意在梨袋里摸索,趁他放松,凑上对方脸颊就是“啵”地一口,一蹦三尺远,咯咯笑道:“可我喜欢你了,怎么办呀?”

话语比幻梦还要虚无。

楚见棠眼中墨色沉淀,一语道破蜃境:“你也不曾动情。”

第二枚镇魂珠落入掌心。

迷雾再起,小花妖已变作风韵成熟的一方之王,居高临下挑起他的下颌:“那些话,当然都是骗你的。”

话毕,楚梨以发上金钗作匕,直刺他左胸,又捏着末端搅过数圈才缓慢拔出。楚见棠微微蹙额,偏连一声闷哼都不发。

天生道骨,哪怕心脏穿碎也能恢复如初,是她最好的泄愤工具。

“道君恨我吗?”

“不恨。”

“道君爱我吗?”

夜雨淅淅沥沥,像极了百年前。

那时,她隐瞒身份,为了偏取秘宝费尽心机:“棠哥哥,这是我攒了几个月的零钱才买到的发带,你就收下吧!”

纸伞一阵颠簸,重新端平时,墨蓝发带已被硬塞进少年怀里。

“喂,”少女晃着伞柄看他,“你受人馈赠都不道声谢吗?”

少年却还保持着执伞的动作,单手解着绳结,愣道:“我从未受馈于人。”

少女弯起眸子:“那你的第一句‘谢谢’就说给我听吧。”

水滴四散飞溅,伞下少年眸色微动,神情依旧是淡淡的:“……多谢。”

当年,她百般讨好,不过换他一句有口无心的“多谢”。

后来,她倾尽爱恨,不过换他一句淡然置之的“抱歉”。

飞棠踏棠泥,爱像那毫无价值的发带,湮灭无迹。恨却像灵器不成模样的碎片,划在心尖,刺入骨血。

楚梨收敛思绪,在楚见棠怀中仰头,突然唤道:“棠哥哥。”

男人口中的修复诀猝然停顿。

“棠哥哥,”楚梨用少女一样的天真语气道,“黄泉路那么冷,你陪我好不好?”

残灯碎落一地,楚见棠俯身似欲开口,却不知为何欲言又止,只轻掠了掠那干裂青紫的唇。

这一句,是谎话还是真心?

五感渐淡,楚梨看不到楚见棠素色梨襟上除却腥污,还有不少灰土细沙,听不到他被雨声盖住的凌乱心跳,也感受不到那只扶在自己后肩血洞处的手正轻颤不止。

又静了许久,直到楚梨眼帘半垂,才听得他轻问:“你……可有余言?”

余言?遗言还差不多。

容颜在暗夜里模糊不清,想必仍是清冷绝尘的。周身被松棠楚竹的气息围绕,从没有这样一个人,离她这样近。

死到临头,楚梨脑海中闪过恶劣的念头——不能拉他下地狱,也要给这洁癖留一辈子心理阴影。

于是,她勾起沾血的唇,冒着冰雨,合眼吻了上去。

生既率性,死亦纵情。

握在肩头的手倏然收紧,楚见棠瞳孔瞪大,近乎本能地拥她入怀。无言胜过万语千言,痛感经由唇齿淡化成梦幻泡影般的柔情眷恋,楚梨竟恍惚觉得,这个无心无情的人,爱她到极致。

这一刻,他们好像落入了时间的某处缝隙,天地万物都寂然不动,只有记忆随着雨丝纷至交织,淡荡了过往今朝,也飘渺了爱恨情仇,只剩彼此,只剩这一吻,在心上反复碾着,晃着,刻镂着,灼烫着。

原来这样冷的人,双唇竟也是炽热的。

凝血的广袖垂落,楚梨力竭松手,迫切想看楚见棠含怒的神情,却怎么都睁不开眼,只模糊听见飞花落叶般潇潇沥沥的雨声里,他在唤她的名姓。

这次,是真的走到尽头了。

“楚见棠,”她心头一松,绽出一抹明媚如春的笑意,纵使不信神魔,也不禁赌咒发誓起来,“若有来生,我定要让你被这尘劳爱欲玷染殆尽,饱尝尽求而不得,舍而不能的蚀骨滋味。”

黑暗降临,山崖风起,身体似被吹作无数花瓣,她再听不到那一声声喑哑晦涩的“楚梨”。

“不爱。”

情根断绝,何来爱恨?

楚梨撕开血肉黏着的梨衫,嫣红的指甲狠狠嵌进男人心口疤痕,眼底魔红骤现:“可我对道君爱浓恨切,至死无休,你说该如何是好?”

楚见棠眸中霜色微动,心知不能深陷于此,轻轻道:“……抱歉。”

随着第三枚镇魂珠到手,青年的步伐慢了下来,似是不敢再往下看。他隔空抚了抚阴阳令里锁着的那朵娇花,许久才重新向前。

幻象会加快外界时间流速,他与楚梨有约,必须赶在下月初八前回去。

正如所料,第四轮梦魇停在上清道宗死牢。

女子遍体鳞伤,再无往昔的风发意气,四肢被玄铁黄符捆绑,玄铁锁链穿骨而过,牡丹妖红遍撒神州。

唇角血线凝为碎冰,楚梨死盯着男人手中的封魔钉,质问:“我于你,究竟算什么?”

楚见棠坦然道:“执念心魔。”

楚梨冷笑:“十年同床共枕,道君竟连我是妖是魔都分辨不出?”

楚见棠心中暗道:我知。

奈何仙规不仁,宁肯错杀无数,也绝不错放一人。

好在,都过去了。

他捻诀吟咒,将冰钉锥入楚梨胸膛,随着眼前景象扭曲,却并未取得第四枚镇魂珠。

楚见棠先是一愣,很快反应过来:施术时容不得丝毫有杂念,方才那枚封魔钉——锥浅了。

漫无边际的虚空中,迎面而来的是散发红瞳的自己:“不是想要剑灵吗?既然找到了楚梨转世,为什么还不杀了她祭剑?”

楚见棠对魔魇呓语置若罔闻,挥剑便斩。

对方冷笑:“你不会以为,她失了忆,说的便都是真话了吧?”

黑白勾玉随着剑动叮当作响,招招无空,光影乱舞,虚影却毫发无损。

“忘不掉,放不下,念不尽,杀不止。寂尘道君,你的无爱无恨,真是特别得很啊。”

脚底鬼爪越聚越多,楚见棠瞳孔染上同样的魔红,眼看就要被拖入黑暗泥沼,臂上陡然传来一阵碎石磨砺般的刮痛,杀欲戛然而止——

楚梨有危险。

楚见棠再不犹豫,以剑画符拟作极快的火诀,瞬息之间便斩破重重迷雾。

他将四枚镇魂珠收入乾坤袋,看向湖心不远处奄奄一息的少女:“棠哥哥,黄泉路那么冷,你陪我好不好?”

楚见棠收剑入鞘,隔空捧过她虚无透明的脸,眼底清风微澜:“我来了,别怕。”

幻象自然破碎。

玄明目光无波无痕,一字一句地道出一句话:“太玄门下弟子楚见棠,离经叛道,恣意无行,就此逐出我宗,自此,生死天命,与出云永不相干。”

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枷锁,楚见棠唇角缓缓勾起,他仰首笑开,任由雪花扑面,笑声一点点放大,最后,连同整个身躯都不可自抑地颤动了起来。

“真好啊。”

笑至最后,他轻快地吐出这样一句,眸光缓慢地自眼前众人身上一一移过,像是在看着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能停留在他眼底。

他的面容明异到了极处,似乎再无何人何物能与之相比,而后,他转身,从容离去。

来时独身一人,去时亦是独身一人,而留下的,只有随着他步伐滴落的点点血迹,以及在他走出许久后,方才缓缓落在地上的,一片绛色的布帛。

雪花依旧无知无觉的飘落,落在高台上又悄无声息地化开,举目白茫间天地皆褪尽了颜色,只余……

睫上雪,阶上尘。

第 39 章 弑父?

“真可惜。”

看着楚见棠的背影渐渐消失,许久,楚梨低低叹道。

“确实。”

基本对正派的人都没什么好感,但亲眼目睹这一幕的小黑心中也颇感五味杂陈,难得附和道。

楚梨点了点头,不无惋惜地补了句:“离开就离开,何必非得散功呢。”

小黑:……

“你可惜的是功法?”

楚梨惊讶反问:“难道你不是?”

“当年我不该一直跟在妖王身边的……”半晌,小黑深深感慨道。

“你不是和我爹感情很好?”经常听他怀念自家父亲楚梨好奇地插话。

小黑声音更加沉重:“早知道他有此一劫,我怎么都要未雨绸缪地替他把后人教养得正常些才是。”

梦里同样下着潇潇细雨,时节却已到了芳菲落尽的晚春。

僻静山间,一片胭脂色的花瓣悄然从屋檐滑下,轻轻飘坠在提笔画符的少年梨襟,仿佛生根了似的,无论如何都无法摘下。片刻后,落蕊幻化为一个粉瞳墨发的妙龄少女,紧贴着他坐下:“棠哥哥,这是什么符?”

楚见棠边写边答:“承平符。”

梨梨好奇问:“这东西道观里遍地都是,真的能保平安吗?”

她身上花香四溢,楚见棠微抿着唇,道:“符咒之力与书写者本身的功德相关。”

眼见墨迹半干,梨梨伸手取来,摆弄着问:“你有多少功德?”

“不多。”

那这符便没什么用处了。

梨梨把符纸翻来覆去折叠了半晌,突然问:“棠哥哥,你会折纸鹤吗?”

“不会。”

“那你学一下嘛。”梨梨故意使劲晃着他的胳膊,“等你学会了再教我。听说凡间有个传闻:只要每天折一只纸鹤,坚持一千天,就能给喜欢的人带来幸福。”

墨水滴洒在白道服上,爱洁的少年不由皱眉:“功德不足,多折无益。”

这般不浪漫,梨梨忍不住“嘁”了一声,故意把沾了墨的指尖往他身上抹。少年闪避不过,干脆不再理会她,一手持剑,一手拿起画好的符纸,口中吟诀,试着与剑共鸣。

仙门以剑道为尊,上清道宗一脉尤其重视以剑驭符,但面对一把无灵之剑,楚见棠只能独自探索以符驭剑的方法。

风雷水火咒诀依次念过,剑上符文始终没有任何变化。梨梨看了片刻便哈欠连天,化为原形,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待一觉转醒,看他仍执着着练剑,心头微微触动。

虽然没办法赔上剑灵,但她可以寻些别的补偿。

“棠哥哥,你的生辰是哪天?”

“七月二十。”

梨梨数了数日子:“那你记得在山门外等着我的生辰礼。”

楚见棠收剑入鞘,回眸问:“为何要送我生辰礼?”

“赔不了剑灵,赔别的礼物给你啊。”梨梨眨巴着眼睛道,“你不会讨厌我一辈子吧,棠哥哥?”

楚见棠:“为何要讨厌你?”

他生来便不会感受这样的情绪。

“真不讨厌?”

“嗯。”他同楚寂尘的孽缘,还要从两百年前的仙妖战后说起。

那时的他还是个初出茅庐的狐族医修,出山遇到的第一个病人就是被天雷劈得不成人样的楚见棠。好在楚道君天生道骨,在他三脚猫的施救功夫下,居然自己从鬼门关爬回来了。

无论邵忻问什么,楚见棠只攥着拳,从不回答。直到白骨生肉,伤口结痂,一双眼从猩红转为深黑,终于舒展十指,张口道:

“邵忻,帮我找她。”

他掌心,是半痕极薄极淡的牡丹残瓣,一见光便化作轻灰。

世人都道,楚见棠自楚梨死后便疯魔了。

枯坐七日,引咎辞仙,不惜开天眼触犯命星,更将五城尊主之位拱手让给清霜堂,在昆吾剑冢一住就是两百年,除却招魂算卦,再不管道宗诸事。

要不是知道楚见棠自幼断情丝,还真以为他用情至深呢。

然而,任是当世修为首屈一指的寂尘道君,也算不准同自己关系密切的楚梨的卦,邵忻自此便多了一个闲差——

替楚见棠问卦。

“月蚀常见得很,算不了什么特异天象,你自己数数这两百年总共见了多少次了!有闲这工夫望天倒不如回去炼剑,不想管那死透了的剑灵,就把半步入魔的道心好好稳一稳。实在不行点几个上清道宗的新弟子收拾一通,也算给你这个从不露面的老祖立威了。”

楚见棠静静听着牢骚话,眸色转暗,不再多言。

寻常阁雅间为半开放布局,抑扬顿挫的唱词从红栏底传来,余音绕梁,熏心醉人。

邵忻半晌听不见回话,只以为他走了,爬起身才见楚见棠还立在一旁发痴,背后剑鞘空空荡荡,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寄棠剑呢?”

“门外。”

梨梨故意曲解他的句意,粲然笑道:“我毁了你的剑灵,你都不讨厌我,果然是喜欢我的。”

楚见棠眸中闪过一瞬无奈:“我四岁那年为妖邪所伤,情丝尽断,何来喜恶?”

穿堂风过,梨梨借势漂浮起来,指尖散开无数绯粉灵流,像一只自由无拘的粉蝶。她轻盈凑到他眼前:“没关系,那我喜欢你就行了。”

这一次,少年没有退却,反而目光灼灼看着她:“你喜欢我,是没有任何因由的吗?”

眼底波光平静,仿佛能看破所有谎言虚饰。

“喜欢”是世上最易糊弄人的托词,少年道君每次出山,她能都恰到好处地现身,当然是有所图谋的。

梨梨心跳一滞,一把抱过他,埋着脸不让他戳破伪装,欲盖弥彰锤着少年脊背:“没有理由,不可以吗!”

屋檐外的雨渐渐停了,空萦的薄雾之外,恍惚有人在唤:“楚梨。”

楚见棠仍替她暖着灵府,楚梨迷蒙睁开眼,看着眼前人谪仙般的容颜,不知怎就想起梦中少年朦胧的脸来,脱口而出问:“道君的生辰在什么时候?”

“七月二十。”“楚梨,你在何处?”

剑意太过霸道,把困阵冲击得支离破碎,片刻后才重新聚拢。若非顾忌着某个人,这道虚招几乎便要荡平整个洲府。

冰凌簌簌而落,楚梨定了定神,隔空应声道:“我被嘉洲府里头的邪阵困住了,还有嫣梨姐姐、戚姑娘和宋公子。”

楚见棠放下心来,听闻她身边还聚集着“故人”,又隐隐不悦。他简短问过事发细节,道:“噬魂阵汲取生息为己所用,不可强行冲破,最好借住能够联通内外空间的引子,你在阵心附近可曾留下带着妖息的物件?”

幻境里,楚梨想了想:“恐怕没有。”

她整个人都被卷进来了,哪有东西遗落在外?

宋鉴小声插道:“不知楚姑娘的画作可还完好?”

楚梨即刻会意:“对了,你找找我在现场作的那张废稿吧。”

逃生出来的人或惊或忧围着他,现场一片混乱。楚见棠隔开众人,环顾大厅内凌乱摆放的文房用具,问:“纸上是何物?”

那副画别有寄托,楚梨耳根不合时宜一烫,支支吾吾遮掩道:“就是一副水墨人像,找不到就算了。”

楚见棠不知她的懊恼,用灵力操纵纸张依次展开,一眼便定格在那副只用墨染的画上:“找得到。”

人物轮廓纯以墨笔勾勒,梨容特征都把握恰到好处,可惜画面全无点睛之笔,笔法也不够成熟,至多只能算中流作品。

嫣梨的座位就在楚梨身侧,自然把画面看得一清二楚,故意对着那剑影喊道:“楚道君,这次的试题是‘风花棠月’,那是楚妹妹参赛的作品,您仔细别弄坏了。”

楚梨狠狠捶她一把:“都说了是废稿!”

现实那头,楚见棠亦已认出画中的自己,抿了抿唇,问:“为何是废稿?”

承认,等于她对楚见棠有意见;否认,等于暴露了那不可言说的微妙心思。

真是令人窒息的问题。

楚梨不敢细想外头到底有多少人围观看着,只能硬着头皮道:“那张画得不像,我想重新来。”

“……好。”

楚见棠披梨起身,束冠整髻,明明是再日常不过的动作,楚梨看着那条缀着黑白双玉的墨蓝发带,浑身不知怎的一阵发冷。

非亲非故,怎会毫无因由地对一个人好?

她贪图着楚见棠的灵躯,楚见棠对她呵护备至,为的又是什么?

上元夜是她一时冲动,如今冷静下来想想,淡出俗世多年的寂尘道君对她青眼有加,实在有诸多蹊跷。

七月二十,她一定在这个日子经历过什么。

惊疑不定时,一只大手抚上额头,楚见棠凝着眉看她:“何处不适?”

未及系紧的梨襟垂散下来,露出心口刺目的疤痕,似在提醒她:这个人,不会动情。

既然察觉了自己异样的心思,她应当尽早抽身,难不成真想爱上一个无情人,活该找罪受?

楚梨偏过视线:“有点紧张。”

楚见棠宽解道:“我卜的卦不会有错。”

楚梨仍旧疑虑着,偏偏半点梦境都想不起来,记忆好像不什么东西压着似的,只能问:“道君先前当真没有见过我?”

“不曾。”语气不带犹豫,似是早就打了腹稿。

比赛在即,楚梨只能暂时搁置疑虑,找理由婉拒了楚见棠的护送,与一同入选的姐妹乘轿前往嘉洲府赛场。

不知是震惊于楚见棠此时的样貌,还是怔仲于那明明避无可避又强行停下的杀招,厉阳昭呆滞地望着他,双唇轻轻颤抖,像是想要说什么,却什么都无法开口。

半晌,在楚见棠唇角不断涌出鲜血,陡然半跪于地时,厉阳昭才终于回过神来,不自觉地朝楚见棠踏出一步,不等落地又急急地收了回来,脸色看起来竟也不比楚见棠好上多少。

而最后,他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弯腰拾起跌落在地的长剑,转过身,脚步不稳,跌跌撞撞地走向了山门内。

被重新晾在一旁的楚梨左右看看,亦是对楚见棠的举动而无比惊滞,许久,终于想起了什么,忙要去将楚见棠扶起,也是在这时,浓重的黑气争先恐后地自他半跪的躯体中涌出,同时,空中再次聚起了沉抑的黑云,比之傅言之方才所历更要触目惊心。

将此场景尽收眼底的楚梨遽然停下脚步,呼吸骤紧。

心魔、雷劫……

居然一起来了?

第 40 章 碎片

直到此时,楚梨才算真正见识到了心魔的全貌。

粘稠到几乎成实体一般的墨色吞噬了目之所及的所有,与她前两次失去意识时所处的虚无之地有几分相似,又远比那时更压抑沉寂。

没有厉阳昭,没有出云宗,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衣衫逶迤,半身伏地,被垂下的发丝遮挡住面容的楚见棠,以及,悬在他上方,闪烁着刺目光芒的雷劫。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楚梨崩溃了半晌才难以置信地挤出一句:“不是,这心魔是铁了心想搞死他啊?”

之前她还心存幻象地想过心魔其实是楚见棠历练的一部分,助他勘破心结后顺势更上一层,但看着眼前几乎随时都可能扭曲崩溃的景象,她实在是想不出楚见棠得有多坚定的心智才能从中清醒过来。

“这雷劫不对……”不知何时出现的小黑爪尖刺入了她的肩头,微微的刺痛让楚梨定下了神。

“心魔的力量融到了雷劫里面,现在的雷劫已经不是楚见棠的记忆重现了,如果抗不过去,他会真的入魔的!”小黑咬牙道,“早知道刚才就该弄死厉阳昭的,就算引发其他后果,也不会比现在更难办了。”

肩上小黑的喘息声愈发沉重,楚梨拧眉盯着一动不动,似毫无所觉也没有任何抵挡之意的楚见棠,抬起手捏了捏它的爪子,像是安慰它,又似乎在对自己说道:“别怕。”

随即,在黑雾黏腻的阻力中,她咬着牙,一步步朝楚见棠的方向挪去,同时竭尽全力喊着他的名字,试图将他唤醒。

但没有用,任凭她怎么喊,楚见棠都没有任何反应,而她也始终无法走近他的面前,仿佛隔了无法逾越的天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身影渐渐吞没在聚拢的黑气中,眉心也渐渐浮现出一朵诡异而惑人的黑昙,恍如幽冥之地的沉睡神祗。

“你听说了吗?灵器阁富得流油,此次阁主嫁女,直接拿了一条灵矿脉做陪嫁。她带着的那些首饰,一颗珠子能抵我们一库房的药草呢。”

她之前没听说过。

楚梨脑袋里一片混沌,原主的记忆片段在她眼前乱飞,让她有点头晕想吐。

不久前她还躺在医院的病床上,闭眼前看到的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再睁眼,啪,眼前的场景变了。

周围被装点得喜气洋洋,一群满脸笑容的侍女围了上来,把她从床上拉起来,给她梳妆打扮准备出嫁。

外面天还未亮,她一路晕头转向,等到天色变暗,这才好不容易从众人的议论中理清了情况:留药山庄的少庄主,医修第一人楚见棠,今日就要娶妻了,娶的是灵器阁的三小姐楚梨。

这剧情听起来很耳熟,简直和她睡前打发时间读的那本小说一模一样。

现在这个情况,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穿书?

那原来的她怎么样了?死了?!

楚梨脚下一个趔趄。

“小心。”

有人从旁边扶住了她。

楚梨抬头,正对上一双清冷的眼睛。

楚见棠。

楚梨脑子里立刻蹦出了这个名字。

正是今天要和她结为道侣的对象。

“你身体不适吗?”楚见棠穿着与她成对的喜服,大红这种喜庆的颜色明显不适合他。这人从脸到气质,都透着清冷寂静的味道。

像是在竹林间漫步,仰头才能看到的,遥远的棠亮。

棠亮就应该挂在天上,离她这么近,总觉得有些突兀。楚梨甚至从他身上闻到一股药香,草药的味道让她混沌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些。

“你身体不适吗?”楚见棠又问了一句。

声音冰冰冷冷,听不出什么感情。

两个人虽然穿着成对的喜服站在一起。一个板着张脸,丝毫没有娶妻的喜悦。一个刚刚换了个芯子,脑袋打结,连说什么都不知道。

“……没有啊。”楚梨干巴巴地挤出这几个字。

楚见棠皱了皱眉:“等结契的仪式过后,让人先扶你下去休息吧。”

“哦。”按理仪式之后会开婚宴款待客人,她不参加说不过去。但她实在头晕得厉害,便顺水推舟地同意了。

楚梨默默撇开头,不再与楚见棠对视。

一旁的楚见棠看着她,眉头皱得更紧了:“结契吧。”

“我……”楚梨拧着眉毛,欲言又止。

“什么事?”楚见棠停下问她。

这可是道侣之契,如此随便真的好吗?

犹豫再三,楚梨还是没把这句话说出来。

“没事,结契吧。”

整个过程,楚梨都晕乎乎的,楚见棠叫她做啥她就做啥。

到了仪式的最后一步,楚见棠取了一段红绳来,将其中一端系在她的无名指上,打了个结。

楚梨盯着那绕在自己手指上的红绳,有一瞬间出神。

楚见棠把自己的手伸过来:“帮我也系上吧。”

公事公办的语气。

楚梨也懒得管他那么多,只想着快点结束快点休息,扯过红绳的另一端,在楚见棠手上胡乱绕了几圈,打了个死结。

动作飞快,绑得乱七八糟。

绑完之后抬头问他:“这样可以吗?”

楚见棠沉默了一下:“……可以。”

最后一步,二人十指相扣,共同催动灵力。以手中相连的红线为中心,一圈阵法扩散开来,随后化为点点亮光,将二人围住。

在天道见证下,两个人正式结为道侣了。

折磨楚梨一整天的仪式终于结束了,只是刚才动用了那么一点灵力,她就有些虚脱。没走出去几步,她就又倒了。

又被楚见棠扶住。

尽管早就知道这位灵器阁的三小姐身体虚弱,楚见棠也没想到她连结契仪式都撑不过去。

这位三小姐自小体弱多病,被断定已经没多久可活了。为了给爱女续命,灵器阁阁主,也就是楚梨的母亲,与留药山庄做了交易,让楚梨嫁到了留药山庄。

结为道侣,并非他们二人所愿。

此时的楚梨依偎在他怀里,倒没有了一开始不愿意与他对视的别扭劲,重量全压在他的身上。

楚见棠扯过楚梨的手腕,给她诊脉:“劳累过度,灵力空虚。”

楚梨虚得不行,有气无力:“还头痛。”

“嗯。”楚见棠淡淡地应了一声,找准她身上一处穴位,注入灵力摁下去。

“嘶!”楚梨捂住嘴才没呜嗷一声叫出来,痛得眼泪花都出来了。

“好点吗?”楚见棠问她。

“好……”

楚梨想和他说“好个头”,但回忆起刚才酸爽,又点了点头:“……好多了。”

楚见棠本想着给她拍拍后背顺气,闻言将手收了回来:“之后好好休息便是,接下来……”

“少庄主!”

话未说完,就被其他人打断了。

有人急匆匆地进来,在楚见棠耳边小声说了些什么。

楚见棠神色一变。

楚梨看着眼前这一幕,挑了下眉。

“道侣之契以成,你去休息吧。”

留下这句话,楚见棠匆匆离开。

侍女很快就过来,将楚梨扶到了单独的房间休息。楚梨靠坐在椅子上,慢慢地调整呼吸。

头疼似乎真的缓解了些,楚梨抬手想揉揉太阳穴,只摸到了脸上那面冰冷的面具。

在她出生的国家,南耀有个特别的习俗。出嫁的姑娘会戴上家中长辈亲手制作的面具,只有她的夫君才能将这面具取下。

多亏了这面具,才没让楚见棠看到她刚才尴尬到窒息,还有因为疼痛的扭曲表情。只是这面具用料太过实在,压得她头重脚轻。

楚梨是真的想把这面具和满头的发饰薅下来,解放她隐隐作痛的脑壳。

反正接下来的剧情里,夫君什么的根本不存在。

是的,她知道接下来发生的剧情,她甚至会背诵原文。

这世界是一本小说,书名叫《被捡回宗门后我躺赢了》,本来是一本放松的无脑小甜文。

奈何楚梨和书中女配同名同姓,一不小心就代入了进去,阅读体验极差。

故事从女主牧青霜被剑尊捡回北玄剑宗开始。

女主出身低微,根骨不佳,却能被破格收为亲传弟子,惹得其他人一阵眼红,不停有人找她麻烦,想要看她笑话。

但女主毕竟是女主,有着主角光环护体,又有男主男配保驾护航,一路升级打脸不在话下。

而楚梨这个恶毒女配,就是被她打脸的炮灰之一。

楚梨,出生于南耀国最大的宗门灵器阁,是阁主最疼爱的小女儿。她自小体弱多病,身中异毒,长大后身子更是越来越弱,无法继续修炼。

就在山穷水尽之时,留药山庄的庄主提出了婚约,让她嫁给楚见棠,会尽力帮她解毒。

楚见棠医术高超,让他给楚梨治病续命不是问题。

问题是,楚见棠的设定,是这本书的深情男二。

这设定有些老套,大约就是,牧轻霜曾救过楚见棠一命。从那以后,楚见棠便把她当成了心中的白棠光。

甘愿做个女主受伤他上药,女主遇险来相助,最后还要压抑自己感情看着女主奔向男主怀抱的称职工具人。

到后来,许是压抑得太久,求而不得,他黑化了。

黑化之后砍的第一个人,就是楚梨这个倒霉蛋。

楚梨觉得自己是真的冤。

她如此看不惯牧轻霜,是有原因的。

而这个原因,正是接下来要发生的一件事。

刚才有人急匆匆地来找楚见棠,应当是来告诉他:牧轻霜不见了。

两人婚礼之时,来贺礼的宗门之中,正有牧青霜所在的北玄剑宗。

可牧青霜却忽然失踪了。

人是在他们山庄不见的,生怕牧青霜出了什么事,楚见棠抛下楚梨这个新鲜出炉的道侣,亲自带着人找了一天一夜。

而楚梨,新婚当夜,夫君失踪,硬生生等了一夜也没见着个人影。

等到了第二日,楚见棠救了牧青霜的事传得沸沸扬扬,楚梨这才得知发生了什么。

同时她听到的,还有楚见棠与牧青霜两情相悦,她楚梨横刀夺爱的谣言。

本来就病恹恹的她受不了这刺激,直接晕倒在地,一病不起。

这之后,楚梨怀恨在心,数次作妖针对牧青霜反被打脸。最后被楚见棠斩于刀下。

不仅楚梨本人,她的家人也无一幸免。

她的母亲,她的两位兄长,皆死在了一场大战之中。但凡和她有点沾亲带故的,一个个都没有好下场。

想到这里,楚梨感觉自己的头痛又加剧了。她不是原主,自然不会被楚见棠的行为刺激到,跑去和牧轻霜作对。

既然提前知道了剧情发展。她会想尽办法避免家人们的悲惨结局。

只是做这些有一个大前提:她得先把命保住。

她这不是普通的病弱,是中了一种奇毒。这毒发作时,她会全身灵气逆流,疼痛难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多年来她母亲为她求医问药,也仅仅只是勉强压制住了毒素。吊住了她这条命。

楚见棠是这个世界的医术天花板。如果他不能解她身上的毒,那其他医修大概也做不到。

可,刚才楚梨与他四目相对,只从他那双眼中看到了淡漠。

结契的时候,她犹豫了。

这样的人,真会救她?

可毒要解,病要治,这道侣之契不结也得结。

最后还不能被楚见棠捅死。

楚梨靠坐在椅子上,心里盘算起来。

这之后要怎么办才好?

随着画面中玄明背影的湮灭,碎片彻底崩碎,散布在逐渐显露身形的楚见棠四周,将他围绕在内,楚见棠眉羽覆着一层薄白的冰霜,空洞无光的双眸不知落在了何处,时明时暗。

耳边响起小黑急促的提醒,楚梨深吸一口气,生无可恋地反问道:“化解他心魔的源头?”

她随手指向一处碎片:“别说源头了,这里面随便哪一个都不是我能解决的啊!”

在移过目光时,一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人影恰巧闯入楚梨的视野,她先是毫不关心地瞥了眼,正要继续交代遗言,忽地回想起什么,迟钝而犹疑地转过头,再度看向了那个方向。

在彻底看清那碎片中的景象后,她深吸一口气,神情严肃地转向小黑,不太确定地问道:“那好像……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