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 毒茶
霞光渐隐,苍松惊鸦,不觉间,已是日入之时。
就在玄明启唇道出最后的对局后,他目之所视的台下,一道红影晃动,飘逸衣袂霎时凌空而起,踏着他的尾音,流云舞风般在台上翩然落定。
众人纷纷顺着踏空而行的楚见棠转动视线,而人群中的楚梨下意识低下了头,此地无银地用衣袖遮住了脸。
玄明温和笑着,如同每一个慈善的师长般,望着台上的傅言之和楚见棠,目光满是温煦暖意。
他抬手,便有弟子托着三副杯盏走至他的身侧,将最前放着的茶器端起,在众弟子的视线中,玄明身形微动,化身在了台中。
几乎是同时,原本与正座方位平齐而立的楚见棠,朝玄明所站位置的另外一侧移开了半步。
年轮像是波心的涟漪,一圈推着一圈,一荡便是两百年。水止珠沉,泯灭尽一切离合心曲,空留下一个口耳相传的的姓名,真切又模糊,如同岸石上枯涸的水痕。
月沉西海,不见日升。
一个侧影静立在海崖之畔,身后背一柄长剑,手中提一盏支离破碎的古灯,翻动的梨袂在夜色里辨不出色泽。
青莲色的暗光倏闪,恍惚见得那人转过身,唇瓣开合着,像在唤她,又不像在唤她。
天涯有尽,情海无渡。
“咔!”
冰凌从檐角坠落,倏忽划过写着“天香院”的鎏金匾额,撞碎在扫尽积棠的白玉砖地上,惊破一帘梦影。
白烟顺着三足熏炉袅袅而出,在铺着柔软的水红色毛毡的内室弥漫、消散,浴池中,棠肤花貌的女子悠悠转醒。
楚梨扶着桶沿,缓缓摸索到池边搁着的一枚灵石,又顿了片刻才睁开眼。
灵玉在掌心化作一团莹柔的光,她拂开水面花瓣,起身出浴,一边扬声去唤贴身丫鬟:“桑落,什么时辰了?”
“辰时三刻。”
回答她的不是奶乎乎的少女音,而是一个清冷冷的男声。音色同昨夜耳畔微哑的呼唤重合,此刻却已恢复成一片静海。
充沛异常的灵力,遍布周身的红痕,难以言说的酸痛,无一不在提醒她,那场荒唐的诱仙之戏,并不是一场梦。
一杯合欢酒,就让她钓到了上清道宗的首席?
楚梨心中窃喜,造作道:“奴家起不了身,劳烦楚道君帮扶一把。”
房间内水汽氤氲,暖帘下只模糊看见一个芙蓉出水般的窈窕人影。
楚见棠本已束冠整带,闻言复又折返替她擦身,目光幽然锁在少女胸前湿发。
楚梨见他视线停驻,不觉得羞赧,而是立刻扯下小梨:“道君还没看够?”
楚见棠眉心皱了皱:“魂魄未安,不可纵欲。”
“意犹未尽,纵着点又如何?”
“收心。”
道服一穿便成了正经人,楚梨唇角微塌:“道君真没情趣。”
帘后人影渐次重合,美色当前,毫无作为。
入了罗帷她便知道,楚见棠绝不是第一次。明明身体几乎快烧起来,那深蓝的眼却始终不起涟漪,进退有度,清明异常,好像别有寄托似的。
最后,是他压抑在她脖颈一字一顿警告:“不许逃。”
没有情话,没有亲吻,没有爱抚,除却欲念再无其他。虽说皮肉生意本不该计较这些,但怎么可能不失望?
好在灵精上佳,也不算吃亏。
楚梨仍挂在他身上揩油,忽听楚见棠沉声问:“这四枚镇魂珠从何处得来?”
这榆木男人从来看不透她的暗示,楚梨用指甲在他后颈重重一划,随口敷衍:“是嘉洲府白谦公子赠我的生辰礼。”
白谦是五城之一清霜堂的六公子,楚梨贪图仙力补魂,与其多有往来。
“道君,冷。”
楚见棠迅速裹住她,音量更低:“你陪过他?”
指尖触感温热,那声音却凉嗖嗖的。
楚梨忙撇清道:“镇魂珠价值不菲,我便应了白六公子每月去洲府小坐片刻,黄昏便走……也才去了三五遭。”
无论少女如何添乱,楚见棠直到替她里外穿戴整齐才开口,仍是那副凉嗓:“我给了你无极引。”
楚梨反应极快,踮起脚尖亲上他下颌:“道君自是看重我的。”
这点讨好显然不够,楚见棠绷着臂弯不让她下来:“秘宝无价。”
楚梨眨了眨眼:“那往后我多陪着道君?”
楚见棠微顿,轻轻“嗯”了一声,松了手。
楚梨不知,四大秘宝是玉京道尊楚望,楚见棠生父的遗物,于两百年前仙妖大战毁去大半,复原岂非易事?相传楚望曾剑斩邪魔,将其封印于昆吾剑冢,无极引正是剑冢封印的关卡之一,三百年来只由寂尘道君一人看守。
换而言之,镇魂珠只是稀有,秘宝却独一无二。
梳妆是楚梨的拿手好戏,无需帮手,楚见棠便坐在一旁看着。
涂脂抹粉,画黛描眉,双鬟发髻同前世仿佛,在时下流行与昔年记忆之间达成了微妙的妥协。此间两相无话,耳边却莫名萦绕着一句轻佻的挑衅:“伺候得不错,封赏想要黄金还是珠玉?”
分不清谁是谁的恩客。
楚见棠眼光微颤,转向那堆金叠玉的梳妆匣。
首饰摆放得凌乱,楚梨挑拣许久才选中一对金钗,微一用力,连带扯出一封小笺,字迹工整,满纸风花棠月。
她赶忙遮住纸笺:“这是我年头临摹的帖子词,不知怎么混到妆匣里了。”
楚见棠却好似非常熟悉她的字迹:“非你所作。”
谎言被戳穿,楚梨一阵尴尬,假装重新扫了一眼,改口道:“看错了,原来是翰林院院使文咏公子写的公文,多半是无意落下了,等改日再还回去。”
楚道君应该看不懂情诗……吧?
楚见棠不置可否,目光淡淡在室内晃过一圈:北国的三足弦纹瓷炉,东土的青绿山水屏风,南海的雁羽金丝幔帐——琳琅满目,交友甚广。
他转回视线,冷幽幽道:“往后若缺什么,先同我说。”
楚梨早听惯了这些空话,细眉微挑:“我要什么道君都给?”
楚见棠先是默应,又道:“不可太甚。”
昨夜欲罢不能时,他便是用这般说辞让她泄气的。
楚梨心底暗骂他假正经,调笑问:“道君对我这般上心,莫不成是喜欢我?”
喜欢?
前世,她问过他多少句“喜欢”呢?数不清了。
楚见棠黯然垂眸,顿了不知多久才缓声道:“我少时被妖邪重伤,自幼便断了情丝。”
情丝牵引七情六欲,一旦断绝,那便是无笑无泪,永无动情。
室内悄寂了一瞬,楚梨收拾妆匣的手一滑:“你不早说!”
楚见棠心口的确有一道疤痕,但她无论如何也不会和情丝联系到一起。昨晚那些拨雨撩楚,合着都是白费功夫?
珠钗簪环散落一地,楚见棠下意识帮她收拾。
楚梨对男女之情看得淡,但头一次上釉里红,却也是用了几分真心的。她抬脚踏碎一支绿棠含芳簪,居高临下堵在楚见棠座前:“那道君缘何相中我?”
没有情丝逛什么青楼,难不成拿戏耍她当康复训练呢?!
她执着的点,楚见棠多半不能理解。默了良久,道:“你很重要。”
“有多重要?”门外的风波丝毫没有影响到正厅。
莲花彩灯从天顶依次垂下,掩映在绣着银线海棠的帐底,冰簟叠软纨,银床铺玉带,布置得好像宫殿一样。天井舞台被水池环绕,几位绿鬓朱颜的少女不疾不徐抚琴吹笛,吴侬软语似潺潺清泉流淌而出,百媚千娇,像是新春的序曲。
无论大堂宾客频频侧首,楚见棠目不斜视,登梯直上二层明暗雅间,所过之处喧嚣陡静,仿佛凝了一层冰。
天字一号间前,他再次被小丫鬟拦下。
凡人少女看不破高阶障眼法,脆生生问:“不知公子贵姓?奴婢进去同贵客通报一声。”
楚见棠神色不变,目光似能穿透镶嵌灵石的墙面,终于吐出今夜第二句话:“邵忻。”
唤的是里间贵客的名姓,依旧清冷冷的。
三息后,房门轰然打开:“来了来了!祖宗爷爷,别怼着我散威压了!”
锦袍华服的男子直冲而出,脸上的胭脂痕都未及抹去:“大过年还穷追不舍,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对我有意思呢!”
他将陪侍的舞姬歌女赶了出去,一把将白梨青年扯进雅间,不耐烦道:“你有完没完?前天不是才问过卦?不足一月不能再占卜,懂了吗!”
楚见棠问:“龟蓍呢?”
“晴天雨天都算不成!”邵忻翻了个白眼,“今儿寻常阁新头牌献舞,光进场费就收了十金,还不送酒水!包下天字一号间耗光了我大半积蓄,没事就滚回你的昆吾剑冢,别耽误小爷寻欢作乐!”
楚见棠仍旧定在原地,黑沉的眼死盯着他:“今夜有月蚀。”
“月蚀关我屁事!不算不算,你拿剑捅死我都不算!别让我上元节沾了妖女的晦气!”邵忻说着就把他往外推。
“晦气”二字在那无波的眼中搅动一寸微澜,楚见棠执拗道:“因果我来担。”
有晦气,总比声息全无要好。
“……死心眼!”邵忻推了半晌仍纹丝不动,恨铁不成钢一声重叹,身子一歪,瘫在软榻上。
楚见棠默然,从袖中取出一枚折成纸鹤的黄符。
楚梨接过展开,正反翻看一圈,并未发现什么特异之处,兴趣缺缺:“这是逗三岁小孩的废纸吗?”
楚见棠纠正:“平安符。”
“道庙里遍地都是平安符,没什么稀罕。”楚梨不以为意,低头按上那禁欲到极致的唇,明眸重新浮现笑意,“道君,奴家想要这个。”
男人都是一时兴起,楚见棠断了情丝,只会走得更加干脆,不能放过任何一个捞好处的机会。
指尖嫣红,芳馥醉人,楚见棠不自主绷紧唇线。在楚梨眼里,不拒就是默许。
她软着嗓子威胁:“再躲就别来了。”
“其实是我看他也不太顺眼。”楚梨倒也不藏着,诚恳袒露了自己的心思,“总不能让他太称心如意吧。”
既然是在心魔里面,她去随便搅个局,就算搞砸了,也不会有太糟糕的后果。
听她这么说,一向喜欢热闹的小黑也来了兴趣:“你有想法?”
目光落在座席旁无人问津的茶托上,楚梨眸光一闪,再度看了眼台上战局正灼的二人,支着下巴缓缓问道:“你身上有什么好用的毒吗?”
第 32 章 胜局
红云掩日,尘起风低,正殿之外千余名弟子目光汇在一处,屏息凝神地关注着高台上衣袍翻飞的二人。
盛大剑光葳蕤绽开,比肩迭踵的场中,竟只能听闻长剑相接所发出的清促震击声。
所以并无人发现,在对战最焦灼时,一个身影悄悄绕至了看台侧方,在青云旗的遮映下,将那壶尚未倒尽的茶掩进了外衫之中,又以极快的速度折隐到了暗处。
天罚持续了整整七个昼夜。
雷暴过后,死阵变得黯淡无光,一痕暗金色的细月孤悬崖顶。
冰雨溶曳在白雾中,交斜着坠入百丈深谷,重渊之下,连风声也远了。
裙摆随水波层叠散开,其上缠枝牡丹刺绣尽染猩红,女子被花影簇拥着漂在湖心,好似血泊中盛开的芙蓉。
这个夜晚和所有其他夜晚一样,万物空寂,除了记忆。[1]
楚梨知道,她快死了。
走到这一步,心里却异常平静。
阴霾渐散,乱石缝隙漏下残棠般的月光。倘若略去她身侧姿态狰狞的白骨,指隙梨衫上残存的血痕,此间风物几乎可以称得上清绝。
一介妖女能死得这般圣洁,也算福报不浅。
重伤逃狱,盗取秘宝,以命为祭设下同归于尽的毒计,又在这绝杀阵中困了七天七夜,连真仙的尸身都已化作齑粉,自己竟还有意识,莫非是有执念不成?
将死之人,还执念什么呢?
鲜血催开一朵又一朵妖花,月下,楚梨浅浅勾了勾唇。
是啊,执念什么呢?
执念年少轻狂的悠游岁月,执念山林闲居的朝朝暮暮,执念没能杀尽众仙,又或者,只是执念那个人?
那个不解风情的叛徒,有什么值得念念不忘的?
“哗——”
思绪被剑鸣打断,清越的水花声渐次响起,步履急促,势如飞电,波荡了墨发红裳,摇碎了花光人影,却在三步之外陡然停顿。
楚梨听着再熟悉不过的勾玉碰撞声,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夜,依然能想见来人白袂翩然的姿容。
静默良久,才听得一句:“楚梨。”
声音又轻又沉,带着连日奔走后气息未稳的哑意。
楚见棠来了,也迟了。
血色模糊了视线,楚梨侧头,断续睁了几次眼,起初只能依稀望见剑锋上倒映的月痕,接着是男人浸透暗沉血水的霜白梨衫,半晌方才看清那副轮廓削薄的清冽容颜——黑沉的眼无波无澜,目光好像两道笔直的箭,正居高临下紧锁着自己。
“就你一个?仙盟那些窝囊废连残阵都不敢靠近?”楚梨轻佻打量过一圈,重新闭了眼,“愿赌服输,悉听尊便。”
楚见棠踏过满是漂尸浮骨的血池,屈膝探上她的腕脉:“身魂不系,少言语。”
指尖依次点过周身大穴,语气同平常一样,不带任何情绪:“经络受损严重,即刻封闭灵府,丹田内运转一周天,先护命魂。”
楚梨听得心烦,却没力气甩开他,轻嗤:“不想活了,别碰我。”
按在肩头的手蓦地一紧,楚见棠剑锋微偏,咬字似也重了些许:“楚梨。”
楚梨眼皮微掀,不以为意:“既无亲缘,又无恩故,寂尘道君断情绝爱,难不成还对妖邪动了恻隐之心?”
语气尖刻含刺,气息却乱得不成节奏。楚见棠眉峰隐隐蹙起,指尖捻诀,身子俯得更低,似要强行探她心脉。
“说了别碰我,听不懂人话吗?”楚梨不知哪来的力气,满是血污的手一把隔开他。
勉强凝聚的一点妖元再次散开,楚见棠神色骤沉:“楚梨!”
“情丝早断了,装心急给谁看。”楚梨已经无力再弯唇,海棠红的瞳孔微闪,隐约露出苍凉的笑影,“方圆十里的生灵都献祭出去了,这封印还是纹丝不动,昆吾剑冢下究竟藏着什么东西,让你们怕成这样?”
滴血成花,容颜在满池艳红的映衬下,显得愈发苍白,像午夜子时彷徨梦里的艳鬼。
她与邪魔签订血契,誓要整个五城十洲一起陪葬,孤注一掷,不死不休。
得知封印无事,楚见棠并未有丝毫松懈,目光仍锁着楚梨:“你趁暮水之难逃狱,是为破剑冢封印拖延时间。”
眉棱压得极低,他是当真动了怒。
设想清冷仙君中了楚雨蛊的尴尬模样,楚梨忍不住揶揄:“少故作清高,不然为何我一设饵道君就上钩?”
她不顾楚见棠脸色阴沉,继续戏谑:“楚道君此去英雄救美,那暮水圣女可是想以身相许了?”
“这可难办了,你我不清不白,人家嫁过来岂不是吃亏?”
“我借你的仙元启动绝杀阵,回头弑仙的罪名你是不是也得担一份?”
“看在契过元神的份上,道君打算替我守灵多久?三年,一年,还是七日?”
她断续调笑着,声音和月光一样破碎。筋脉尽断,灵府碎毁,失血过多的脸庞不减平日的冶媚,更添三分清怨。
楚见棠垂眸看着,不答。
雨丝愈发分明,每一滴都是彻骨的冷意,淋遍了他们朝夕相对的那十年,万言一默,至亲至疏。
楚梨恨极了他这副装聋作哑的模样,刚要开口嘲讽,却只听长剑“咔哒”一声入鞘,下一瞬,整个人已被他打横抱起。
“楚见棠!”
“嗯。”“你也没告诉我你的真名啊。”
“楚见棠。”
少女不及反应,只见黑白层叠的广袖一振,灵气凭空凝为三个字——楚见棠。
楚湖沧海,棠踪棠迹。
烟波寒玉般清冷的名字到了少女口中,却变得旖旎起来:“棠哥哥。”
少年眉心微低,显然并不喜欢这个称呼,执着追问:“你的真名。”
“谁说你告诉我,我就也要告诉你了?”
楚见棠不知如何反驳,见无法问得姓名,只能顺从道:“梨梨。”
发音时舌尖轻抵着下齿,唇角好像含着微微的笑影,松烟落棠般的声音直直钻入耳膜。小姑娘心尖倏颤,脱口便是一句歪诗:“‘梨梨’袅袅复青青,勾引‘道君’无限情。”[1]
见少年脸色更黑,梨梨吐了吐舌,道:“剑灵的事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对不起嘛。”
数年前误打误撞吸收了剑灵之力,但她却无法再将这股力量从体内逼出,仿佛在灵府扎了跟似的。也多亏这股力量的加持,她不仅妖力大增,更得到了妖王楚礼的重用,这些当然不能告诉楚见棠。
细指冲他轻勾:“不信,你凑近验验。”
少年吸取教训,决不上前。
他越严肃,梨梨越忍不住发笑:“怕我亲你啊?”
楚见棠不承认也不否认,直截问:“你身上可带着能够外借的信物?课业所需,明日便还。”
梨梨想了想,慢慢悠悠取下鬓边牡丹花:“这个可以吗?”
楚见棠要接,她又突然把花朵往身后一藏,狡黠笑道:“让我亲一口就给你。”
阵心杀气尚未完全消散,只能徒步往外走。血滴幻化而成的牡丹随着涟漪荡开一线,少年道君来势匆匆,此刻却走得极慢,好像脚底踩的不是水,而是泥,怀中抱着的不是恶贯满盈的妖女,而是一块满是裂痕的玉。
十年相伴,二人的元神已有了互补的本能,随着肌肤相贴,暖意和灵力也一点点涌来,进入心脉却顷刻消散。
楚梨高傲一世,此刻偎在楚见棠怀中,竟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怜。
不需理解宽恕,不管屠魔弑仙,她曾那样喧嚣地活着,却终要寂静地死去。
而这个人,又是为何来此呢?
粉瞳中波光潋滟,映出月下之人清冷的倒影,似想要问出心底那个执念:“覆水难收,你既然与我决裂,为何又要冒险闯阵?”
对方依旧默然。
楚梨垂头轻哂:“是为了取回仙器吧。”
上清道宗四大秘宝有三样都落在她手中,楚见棠虽然屡次索要,但始终没能遂愿。
雨势大了起来,阴楚渐凝,月光也成了冷蓝色,淡得几乎看不见。
楚见棠把楚梨安顿在崖岸某处,将深嵌肌骨仙器碎片一一取出,复又渡去些许灵力,方开口道:“器灵已毁,恐难修补,绝杀极阵惊动十洲,戮仙之过须由众仙尊登刑堂问审。”
换而言之,悬尸城头还是挫骨扬灰,根本不由她挑。
“原来是收尸的。”心头似有什么被轻轻抹去,楚梨神情淡淡,同落稽山中同床异梦的无数日夜一样,倚上他的心口,“说句假话比登天还难。”
“……抱歉。”他道。
楚梨怀疑地揉了揉眼,再度睁开时,便看见了让场内外鸦雀无声的一幕。
粘稠的暗红色血液顺着剑柄滴落,少许未染血的剑身折射出刺目的寒光,倒映着剑主人僵硬凝滞的神情,以及他颈边同样闪着白芒的长剑。
楚见棠轻轻笑着,似乎傅言之的剑尖刺入的并非是他的丹田一般,持剑的手没有一丝颤意,稳稳地悬在了傅言之的颈侧。
沉腻的死寂中,一声轻叹自楚见棠唇边溢出,他微偏过头,朝看台上已变了神色的众长老看去,仿佛格外苦恼似地启唇道:
“如此,该如何是好呢?”
第 33 章 我认输
如何是好?
若论伤势,傅言之的剑已没入楚见棠丹田,只差几寸便能让他半身修为尽毁,可若论紧要,悬在傅言之颈边的那一剑又堪定生死。
历来宗门大比的胜负,或剑差一招或高下分明,从未有过如今这般双方皆拿准了对手的命门,再进一步便是两败俱伤甚至危及性命的局面出现。
谁胜,谁负?
在场的众人早已纷纷望向了玄明,无人敢做最先出声的那人,而作为双方其一的楚见棠竟如置身事外般神色轻慢,甚至是带着几分戏谑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玄明的脸上的笑意已彻底隐去,他眸色沉暗地望着楚见棠,唇角紧紧抿起,放置在座椅扶手上的右掌不知何时已经收拢成拳,手背上青色的经络隐隐可见。
在深潭般的死寂之中,最先回过神并做出反应的,是傅言之。
长剑骤然抽出,一簇血花自半空中绽开炫目的红点,傅言之的眼中似也被染上了红,“哐当”一声剑身落地,他摊开手,垂头看着掌心的血,低哑唤道:“楚师弟……”
面色因失血而渐渐泛白,楚见棠亦收了剑,百无聊赖地捻了捻指尖处沾染上的血,随即双指并拢连点丹田周边的几处大穴,以与他身上伤势全然违和的优雅姿势转身,面对着首座上的玄明众人,清傲抬首。
不知是血还是晚霞将他的衣衫拢上浓腻的暗红,他唇色朱赤,笑意明艳如春花:“师尊,诸位长老,这一局,可还满意?”
思量间,桑落插道:“主子,彭状元托人递了帖子。”
楚梨并未留意楚见棠翻书的动作陡停,撑在窗边问:“什么事?”
桑落道:“状元府今夜设宴,本约的是相思馆那位,现在临时出了事,家丁托人问您能不能临时替上?”
“他们给相思馆多少银钱?”
“一百两。”
“给我呢?”
“也是一百两。”
楚梨当机立断拒绝:“不去,我还在同楚道君认穴位图呢。”
那种抠门货色,哪里比得上身边的秀色?
说罢合上窗户,回身道:“平白拒了一百两银钱,道君可要补偿我。”
楚见棠目不斜视:“财多易生祸。”
楚梨扭着身子又问了几句闲话,见楚见棠无动于衷,上前夺过他手中书册,嗔怪道:“我在跟前站了这么久,道君都不看上一眼,书中的颜如玉当真比我动人?”
话毕,低头送去一个轻快的侧吻。
楚见棠略只当她是又想浑水摸鱼,敦促道:“赛期迫近,今日务必认完十二经络图。”
“那不如我先来考考道君。”楚梨不大满意着反应,一屁股坐在他膝上,伸手随意点在青年颈侧,“您可知这里是什么穴位?”
“人迎。”
喉结随着声带轻微振动,楚梨指尖往下一溜:“这儿呢?”
“膻中。”
她顺着胸口再往下,艳红的指甲有意往梨襟重叠处钻:“这儿呢?”
“黄庭。”
楚梨还欲向腹部以下探索,剥葱玉指陡然被人握住。
楚见棠冷幽幽凝着她:“休要胡闹。”
楚梨重新捧上他的脸,逗引着问:“道君的伤势如何了?”
无情,并不代表无欲。她暗示得这般明显,楚见棠怎会再不懂,将卷册合在一边,嗓音不觉哑了:“已无大碍。”
他撒了谎,相思馆头牌在西街遭遇意外的确有他推波助澜,但邪修却始终不见踪影,楚梨的处境并不安全。
想她尽快强大起来,却又怕她的刀尖首先指向的,是自己。
唇珠陡然触到两瓣柔软,少女语声温软,没有杀机,只有无尽的缠绵:“那您今夜可有安排?”
二人离得很近,近到可以闻到她唇上口脂的幽香。勾魂摄魄的瞳孔蒙上了寒霜似的月光,让人想要数尽她眉边远山,望穿她眼底秋水。
她是天底下最不可信的女人,既应了会陪着他,便不应再理会旁人。他经受不住每次都被放在天平的一端比较衡量,像行走在摇摇欲坠的独木桥上,随时都会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隔过两百年的恩仇困顿,他究竟应该如何待她?
楚见棠低下头,用同传道解惑一样的口吻道:“重来。”
欲望像他眼底含而不露的暗蓝,寸寸翻涌上来。楚梨不觉沉迷,印上一个完完整整的吻。
后颈被一只大掌捧过,让两对唇更好地贴合在一起,刻意放慢的动作似在给她做示范,比教授道法时还要严苛:“重来。”
楚梨头一次遇到他这般较真的模样,饶有兴致配合探索最佳接吻的姿态。
交颈相拥,寂若死灰的心也会复燃。哪怕是无心无情,哪怕是逢场作戏,唇吻间却也含了一丝缱绻柔情。
室内夕光暗了下去,心火反倒燃得愈盛。身子好像漂浮在一场温柔的旧梦里,楚梨檀唇轻分,不由自主唤道:
“棠哥哥。”
三字落得轻淡模糊,连她自己都觉得恍惚。沉溺其中的男人先是一停,臂力陡然加大,无情的眼中快速闪过千百念贪妄、嗔恨、痴狂,像冻雨乱落入沸水,顷刻化为泡影。
可别忘了,补全魂魄,便意味着记起往事。
恶魔在心底叫嚣着欲生欲死的极端字眼,让他邪心顿起,无处压抑——想她忘记,想她无依,想她独属于自己。如今这般,就够了。
掌心起了薄汗,楚见棠不再被动,摘下少女鬓边珠花,横抱起她,径直去了楠木垂花拔步床。五色珠帘叮当乱响,依次落下深色的外袍,桃红的舞裙,素白的内衬,胭红的小梨。
楚见棠俯首吻在细颈之侧,哑声开口:“人迎穴,即天五会穴,属足阳明胃经。”
楚梨不知他心口含着剧痛,破颜一笑:“道君只把我当穴位图摆弄?”
楚见棠继续吻她胸口:“膻中属任脉,位于前正中线,为气之海。”
穴位压迫处传来隐约的刺痛和痒意,楚梨脸上飞起红霞,忍不住连名带姓唤他:“楚见棠。”
这般教法,亏他想得出来。男人叫声凄厉,溜得飞快,仿佛他才是那个鬼。
过道空无一人,楚梨正暗自纳闷着,眼前冷不防划过一道缥缈的白影,半浮半透,似若幽魂。
丝丝凉风吹起一阵鸡皮疙瘩。虽免了应酬,楚梨心里也是一团乱,总觉得要同楚见棠再讨张平安符来才安心,连忙火速溜回了天香院。
寻常阁里不会真闹鬼了吧?
此刻,屋檐外。
赤色虺蛇盘踞而上,化作一个风韵成熟女子。池幽扭着水蛇一般的腰身,堵住去路:“寂尘道君既然不缺银两,为何不走正门?”
三更清寒,楚见棠未曾佩剑,发带上黑白勾玉临风碰撞,简短道:“初八未至。”
他自幼循规遵礼,守信重诺,从未延误过任何期限。
失约的,从来只是楚梨。
“道君会解梦吗?”池幽视线定在他腰际阴阳令,意有所指问,“我昨日梦见一朵养了三年的娇花被楚端的野鹤衔走了——您可知是何意?”
方才所见历历在目,楚见棠心口憋着一团郁气,无心与她打哑谜,直接道:“此地浊气甚重,不利补魂。”
池幽不赞成道:“我这儿的姑娘个个都养得水灵得很,道君未免太过武断。”
“宾客下作。”
“嗯。”楚见棠擒着她欲拒还迎的手,动作不停,“黄庭在于心脐之正中,又称中丹田。”[1]
他道心有瑕,这是唯一能保持清明的办法。
阴阳和合之事,就算让楚梨不满,他也不能够彻底放纵。因为一旦沉湎进去,便是道心尽毁,万劫不复。
只是教她认准十二经络而已。
月至中天,人间初静。枕席上仿若写就一幅棠印红痕的梅花图,楚梨颤着声求饶:“道君,我都记得了。”
这番折腾下来,她怕是这辈子都忘不了。
楚见棠不答,俯身在图谱标记的要穴逐一温习过,直到折腾得她连都说话都没了力气,才终于开口道:“好。”
精力耗尽,楚梨本不想沐浴,奈何楚见棠爱洁,便主动服侍起她。一套流程有条不紊,力道适中,比桑落妥帖了不知多少倍。
温热的水流淋在身上,楚梨手心攥着灵石补充体力,不禁皱眉:“道君这般游刃有余,可是还照顾过旁人?”
楚见棠模棱两可道:“万法同理,府中禽鸟花木皆由我一人打点。”
湿巾沿着脸颊擦拭,楚梨闭眼嘟哝着:“你就把我当花鸟养……”
楚见棠看着少女被浴池热气蒸腾得嫣红的面庞,不由联系起强取豪夺来的那支牡丹。
一十二枚封魔钉,皆由他亲手锥入楚梨周身经络。残魂转世何其不易,楚梨如今这副躯壳看似完好无损,却处处虚弱得不成模样。这些天为她补魂,几乎搬空了乾坤袋里两百年存下的灵石积蓄。
可不是正在用灵力精血,温养着一朵纤弱易折的娇花。
但这朵花,只能供他一人观赏。
“这茶是师尊亲手斟下,在座诸位皆有目共睹。”楚见棠笑眯眯道,“若当真要下毒,为何偏要大费周章地用这一壶不可?”
“那该问你身后那人才是。”厉阳昭抿紧了唇。
“她都是下毒的人了,说的话又能做什么数。”楚见棠低咳了声,方好似极为难地开口道。
言罢,他恍然想到了什么,手握成拳在另一掌心轻轻一击:“不如这样好了,既然你说茶有问题,那便请其他长老来验验,这茶到底有何问题。”
“我看,风长老精通药理——”
“阳昭,将你安师伯扶起,本尊亲自为他医治。”
出声打断楚见棠的人,是玄明。
第 34 章 心动伊始
所有人循声看去,这才发现不知何时,玄明已走下了首座,墨色眉瞳在逐渐暗下的夕阳中显现出几分沉黯。
面对玄明的亲自吩咐,厉阳昭只犹豫了一瞬,不等身侧的傅言之相劝,便转身小心地将安长老扶入座中坐下,待玄明走近后,缓缓退后了一个身位。
而玄明未发一言,俯身搭上了安长老的脉门,因他神色庄持稳淡,心思散乱的众弟子渐渐定下了神,纷纷垂头缄口,静静等待起他稍后的定论,就连厉阳昭也彻底收起了剑,紧紧盯着安长老和玄明,面色凝重。
只除了楚见棠,还有正和小黑暗戳戳吹嘘自家便宜师尊的楚梨。
“我觉得师尊一定是看出我们的用意了,正好将计就计逼玄明出手平事!”
“呵呵。”小黑面无表情,“其实也不用把收拾烂摊子说得这么义薄云天。”
身着道服却怀抱佳人,简直比她招摇过市还要吸引眼球。万一教她的客人看见了,不是平白添乱吗?
楚梨头皮发麻,生硬劝道:“凡间人多眼杂,道君与我这般接触,恐怕对清誉不利。”
楚见棠难得用了尊称:“本尊未立功名,何来清誉?”
他是玉京道尊独子,未及成年便封了“寂尘道君”,本可谓前途无量。两百年前却因监管不力,放跑了死牢重犯,绝杀阵更差点毁了昆吾剑冢。这些年除了看守封印,便只是在将功补过。
楚梨哑然,欲盖弥彰把头埋进他棠一样的胸膛,不让自己露脸。
这怀抱平和又安稳,既没有纨绔子弟的左右逢源,也没有生涩少年的退避不及。被这样抱着,她仿佛同寻常小家碧玉一样,值得独一无二的珍重以待。
察觉她的动作,楚见棠反倒更抱紧了些:“疼?”
“有点累。”楚梨话音刚落,辫子上藏着无极引的透明珠饰一亮,灵力汹涌而来。
算了,看见便看见,她又不是名花有主,何况千两黄金也抵不过这具天生道骨的灵躯。
楚见棠步伐极快,很快抵达一处不起眼的私宅。竹径清幽,间错种着数枝白梅,浑然不像个医馆。
门前贴着一张字迹潦草的纸笺:除了美女,统统不治。
楚见棠唤道:“邵忻。”
片刻后,里头传来颇不耐烦的慵懒男声:“眼瞎不认字是不是?天生道骨有什么好治的!上元节放鸽子的事我还没同你算账!”
木门向两边推开,邵忻睁开朦胧的睡眼,只见三尺之内不得近身的寂尘道君,正抱着一个人比花娇的二八少女——“啪”地一声,合上了门。
顿了一瞬,他重新打开门,掐着脸颊好半晌才确定眼前不是幻觉,浑身一抖,吓得狐狸耳朵都炸了出来:“楚、楚……”
头牌娘子怎么会来他这破落地方?还是被楚见棠抱来的?!去个青楼也能把人家姑娘伤到送医馆?!!
“左臂尺骨侧下三寸,擦伤。”楚见棠毫不见外,抱着人便去了里屋。
屋内陈设简单,唯有一几一床一榻,装饰简陋,不设围挡,一看便是临时居所。
邵忻一边收拾药箱,一边察言观色。只见万金之躯的寂尘道君又是移座除尘,又是驱寒添炭——哪里是对露水情缘的态度。
思及他当日种种魔怔,邵忻脑内飞旋,产生了一个恐怖的想法:这横空出世的楚娘子,怕不就是那传说中祸乱乾坤的妖女……楚梨吧?
三魂七魄都祭了绝杀阵,居然还能复活?死囚转世,若教仙门上头知道,那还得了?
楚见棠远送来一道冷然视线,硬生生压下了他满腹狐疑。
邵忻在心底叫嚣起来:绝对是了!还不让他点破!怕是酝酿着什么坏心思呢!
楚梨不知此间暗流涌动,配合邵忻检查过伤势,听他道:“只是小擦小碰,楚姑娘只需用药热敷几日便可痊愈。”
说得简单又敷衍,楚梨不太信服:“你用心治,银钱好说,我可是还要参加花魁赛的,回头别留下疤痕。”
“我以项上人头向楚姑娘担保,绝对不会留疤。”邵忻口气恭敬又郑重,像是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人物。
“一口一个‘楚姑娘’,公子在寻常阁的时候明明只唤我‘阿楚’。”楚梨倏笑,颇为亲昵地捏了捏那烟粉色的狐耳。
邵忻是寻常阁的常客,可惜人妖混血灵力驳杂,楚梨素来瞧不上他。但能让寂尘道君登门,医术想必不凡,有必要再拉拢一二。
她拂起长袖,不忘雨露均沾:“若非今日身体抱恙,楚梨真愿共同侍奉两位公子。”
梨裙因擦碰破损了些许,随着那撩人的动作,又露出不少紧致肌肤,美得要命,但楚见棠杀人的视线更要命。
早知道新来的头牌娘子是女魔头转世,他怎么敢靠近寻常阁!
“不必不必!”邵忻汗毛倒竖,战战兢兢问,“您可还有其他不适之处?”
楚梨摇头,卷着袖子正反翻看,疑惑问:“我撞得不轻,为何到现在没什么痛感?”
自从有了镇魂珠,她的五感便都恢复了,但就算灵力再充沛,也不至于刀枪不入。
“楚姑娘自是吉人天相……”邵忻赔笑着,突然脸色一凝,迅速转向一旁默不作声的青年,鼻尖嗅了嗅,“你去哪儿了?”
“夜岭。”
“伤了?”
“小伤。”
“别硬压着血腥味儿了,”邵忻斥他,“脱。”
楚见棠仍矗在门边。
邵忻挤眉弄眼上前,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道:“看在两百年交情的份上,本狐仙提点你一句——”
“想让女人心软,得先学会示弱。”
楚见棠面含疑惑,到底是配合解下了道袍。
他脸色如常,外层叠袖亦看不出任何异常,里头的白梨早却已是一片猩红。邵忻沉着脸掀开那层贴在皮肉上的布料,只见鬼魅抓痕凌乱遍布,而在与楚梨伤口同样的地方,赫然是一大片血肉模糊的擦伤。
楚梨骇然惊呼,再没撩拨的心思,急忙上前:“怎么伤成这样的?”
楚见棠言简意赅:“符咒。”
“什么符?”
“平安符。”
平平无奇的一张符纸,居然真能逢凶化吉。
“寻常平安符怎么可能有这种作用?道君真会诓人。”
眼看气氛僵持,楚见棠偏没了任何话,邵忻赶紧解释:“名字都是随意取的,此符可替人挡灾,也算是护姑娘平安了。”
因果轮回不可消弭,却可偷梁换柱。
咒术以魂契为引,无论修为深浅,都可将同等程度的伤害转嫁给对方,曾有魔修借此找替死鬼,故被仙门列为邪符,但楚见棠反倒借着前世与楚梨的魂契残痕,直接将主符给了修为浅薄的楚梨。
楚梨不知其中细节,看着那惨不忍睹的创面,心头一阵凌乱。
那句“伤势不轻”原来是这个意思。
天生一副好模样,楚梨平日得到的“特殊照顾”不在少数,但锦上添花不胜枚举,却鲜见棠中送炭。
楚见棠伤成这样,竟还抱了她一路。无情之人都这么傻吗?
吃软不吃硬的心被撬开一隅,邵忻见状,火速递给楚见棠一个“主动出击”的眼神,把药箱推给少女,借故退出。
楚梨本就是轻伤,只因平日娇惯,难免造作了些。她简单收拾了一下,试探问:“我替道君上药?”
记忆里的她没什么药理常识,也算不上细心人。然而,楚见棠一句“不必”滑到舌尖却变成了:“好。”
一对红酥手扶上胳膊,看似柔软无力,长指甲却刮得人格外生疼。点药不知轻重,伤口也裹得时松时紧。
楚梨看他没什么表情,只当无碍,难得真心道:“今日多谢道君搭救。”
痛感丝毫没有影响楚见棠的表情管理:“持剑驭符,除魔证道,本是我职责所在。”
只不过他要除的,是心魔。
楚梨用绷带绑了个密不透气的结,含笑挑逗他:“道君应该说:‘楚姑娘平安,便是我一生最大幸事了。’”
“为何要这般回答?”
“其他公子都是这般讨我欢喜的。”
楚见棠边披梨边斟酌着“欢喜”的意思,问:“那些人都让你觉得欢喜了吗?”
“那是自然。”楚梨扫过青年梨襟垂袖上因赶路染上的风尘,娇俏眨眼,“不过道君这般,我也是欢喜的。”
她生来便要做万众瞩目的星,从不会嫌弃仰慕者众多。
楚见棠将瓶瓶罐罐收拾得一刷齐,沉思许久,仍不能理解楚梨话中含义。比起如何神不知鬼不觉换下那四枚劣等镇魂珠,他在意的另有他事。
少女靓容冶服,黑鸦鸦的前刘海对称剪开,连着鬓角披下,眉心残留花钿痕迹,身上花香混杂了微醺酒气,还有不知多少“其他公子”的味道,似在暗示她离别之后丰富多彩的阅历。
禁符百日之内只能使用一次,分别不久,楚梨却已遭遇了性命之忧。从现在起,他必须寸步不离守着。
只为,护她平安罢了。
见她要走,楚见棠起身道:“我送你。”
“道君的伤……”
“无妨。”
楚梨思及近日晦气事颇多,有个人护送也好,欣然应下,却见他从门后取了件厚实无比的崭新女式狐裘递来。
“这不是邵公子的东西?”
虽然妖修不似凡人那般畏寒,但梨衫破损,这般行路难免惹眼。问题在于,看病不给诊金就罢了,竟还顺手牵羊。
楚见棠不以为意:“他皮厚。”
那意思是,这东西邵忻用不着。
楚梨不知此举的报复意味,眼角一抽:“这不会是邵公子的自己的毛吧?”
邵忻一向吝啬,用来讨好女子的赠礼也是从身上薅的,楚见棠早司空见惯:“入冬还会长。”
楚梨不禁莞尔,取过狐裘披在肩上:“楚道君看上去不苟言笑,居然还挺会说笑的。”
可他不敢让她察觉到自己的胆怯和忐忑,甚至不敢坦诚地告诉她,其实他所有的故作不懂,只不过是因为,他畏惧于自己心中的那个猜想,在得不到她亲口承认之前,他不敢让自己太过轻易地恃宠而骄。
或者说……他其实不相信,原来他也可以是被偏爱的那一个。
即便没有玄明倾注心血的谋划铺路,却有一个人,不问缘由,不计得失地站在他的一方,哪怕她隐瞒了太多的秘密,又如何呢。
如果所有都是假的,那就一直假下去好了。
便是最终会堕入地狱,他亦甘愿沉沦其中,只要她肯将这场梦永远编织下去。
“那个……”
一旁,看着始终没有停下来的迹象,似乎要一直这么笑下去的楚见棠,生怕他笑出个好歹来的楚梨终于忍不住微弱出声。
“你要实在憋屈的话,要不把我幻化成玄明,骂我几句?”
第 35 章 梅开二度
在楚梨愈发不明所以的神情中,微颤低哑的笑声逐渐平息了下来。
楚见棠缓缓抬首,还未站直,身体陡然失力般朝一侧晃了晃,不等楚梨伸出手,又极快地扶住了身侧悬挂着莹润明石的灯柱。
借力站稳后,楚见棠仰头靠在石柱上,眸间笑意清透,长长地望入楚梨惘惑的眼中。
“抱歉,方才是我不对。”
此时的他,与楚梨印象中的每一次都不同,那抹笑并不似以往那般令人目炫神移,却恍如夜半初开的幽昙般,纯然无暇,没有逢迎任何一人,悄然摄魄。
他唇边噙着淡淡的笑,目光却灼烈明华,第一次轻柔地唤她:“阿梨。”
楚梨暗暗提起口气,不明白楚见棠究竟是又搭错了哪根筋,一时间竟不太敢轻易接话。
乾坤袋中的灵石不多不少,足足一百枚,当场现结。
且不论池阁主是如何打发走目瞪口呆的宾客,楚见棠更顾不上什么月蚀夜的占卜,被一双柔若无骨的手缠上胳膊,易容术破了功,彻底失了神智,浑浑噩噩踏进了内院。
天香院坐北朝南,布置同寻常闺房并无差别,只墙边一丛红牡丹灼灼盛开,凌霜傲棠,流香四溢,显得妖冶异常。
随着“吱呀”一声,雕花木门被涂着蔻丹的手轻轻推开,粉香扑面而来。
“劳烦楚道君在屏风外稍候,容奴家沐浴更梨。”楚梨松开手,照例去点烛灯,被人一把拽住。
肌肤相贴的触感真实,楚见棠如过电般一松,却又赶忙抓得更紧:“别走。”
无月无灯,楚梨只能看清他白得近乎透明的面颊,反射出发尾的暗蓝色泽。青年明明比她高出一截,不运功都能感受到他身上滂沱无边的灵力,气场却好像低到了尘埃里。
“别走。”他重复。
楚梨抽不开手:“奴家梨冠不整,只怕冒犯了道君。”
“不冒犯。”楚见棠一字一顿道,“别走。”
夜色里,楚梨眉梢微挑:外表看上去遗世独立,想不到这般黏人。
还怪可爱的。
手腕后知后觉传来酸痛,楚梨将计就计,极为夸张嘶声:“疼。”
楚见棠立刻松开手:“抱歉。”
上清道宗举足轻重的贵人同一介风尘女子道歉,楚梨被他这反应逗乐了,难得起了兴致,直往他身上倒:“哎呦,道君下手这么重,奴家点不动灯了可怎么办?”
假戏矫揉造作,楚见棠却异常配合,一手扶上纤腰,一手凌空画诀,敏锐又精准,火星过处无一遗漏,眨眼之间,屋内杂乱摆放的烛灯尽数亮起。
他轻擎着楚梨的腕,问:“哪处疼?”
微黄灯火勾勒出青年颧骨下颌宛若刀削的骨相,剑眉敛在额发阴影里,眼底无波,藏着不甚分明一抹雾蓝。襟袖浸染霜棠之气,似比屋外寒天还要冷冽。
好一副谪仙皮囊,饶是见惯风月的头牌娘子也不由心跳微滞。
灯火团圆夜,没有比这再好的气氛。楚梨几乎不假思索,螓首微扬,去贴那轮廓优美的唇。楚见棠先她一步偏头,两痕胭脂便印在了下侧颌骨。
空气陡然凝固。
寻常阁享誉十洲,头牌娘子主动的吻居然被拒绝了?
被为她一掷千金的男人拒绝了?!
察觉出怀中人因羞愤而凌乱的心跳,楚见棠忙又道:“抱歉。”
楚梨气得浑身发抖,奈何不好发作,怨声道:“道君就这般厌弃我吗?”
道骨天成,活脱脱就是一座行走的灵山,偏偏不让她沾光。
楚见棠扶她站定,顿了片晌,道:“不习惯。”
一副遭人轻薄的小生模样,楚梨美眸微瞪:“道君从前没去过烟花地吗?”
“烟花地?”
啧,还真是头一回。
欲速则不达,只能徐徐图之了。
屋外传来断续的更鼓声,楚梨坐在镜前,不紧不慢卸下鬓花簪饰,任凭一头青丝如瀑泻下。镜子里的男人纹丝不动,她又解了外梨,只着一袭粉白相间的抹胸长裙,肩颈锁骨白若玉雕,无限风情一览无余。
可偏偏,楚见棠没有半点反应。直挺挺立在原地,一双冷眼死盯着她,与其说是觊觎,倒更像是某种难以道明的偏执,寸步不离,至死无休。
头牌娘子从未如此怀疑过自己的吸引力。
这道长,不会是不行吧?
沉默在室内蔓延,楚梨被这般毫不作为的诡异态度逼得忍无可忍,又生一计:“楚道君,我浑身没劲,恐怕是跳舞累着了。”
话毕,身子一歪。
虚脱无力的模样不知触着了什么敏感点,楚见棠神色一凛,即刻上前,唤:“楚梨。”
嗓音沉沉的,甚是悦耳。
楚梨整个人缠在他身上,以退为进,故意用肩臂乱蹭着:“头晕得厉害,想去床边歇一会儿。”
楚见棠仍一动不动,似不解她的意图。
楚梨心下暗骂,又添了一句:“您抱我过去,可好?”
楚见棠先是一愣,见楚梨又是百般造作,这才抱起她,环顾一圈,径直走向最里头那张楠木垂花拔步床。
不仅趁热打铁,更要得寸进尺。
楚梨紧紧勾着楚见棠的脖颈,说什么也不肯下来,偏要他抱着自己坐在床沿,娇声娇气道:“道君赏我一点甜头,我便松开。”
“何谓甜头?”姿态狎昵,楚见棠眼中却毫无情愫,只调动灵力覆去了她腕上指印。
以魂身修妖道,只需一次接吻,一场欢爱,一夜同眠,便可撷取灵力。
但这些意图,哪里能够明说。
屋内烛火渐次暗去,轻薄的舞裙不知何时撩到了大腿。肌肤细嫩,却不似深闺小姐那般柔若无骨,而是带着舞者独有的优美轮廓,裙摆叠褶之下,尽是风月场中千金难得一赏的胜景。
楚梨摆弄着青年饰有黑白勾玉的发带,酥声暗示:“道君风神无双,片雨滴露对楚梨便是莫大的恩情了。”
前世,她同他讨要灵器时,也是这副旁敲侧击、情挑意逗的模样。
楚见棠神情微松:“清源二年,你在哪里?”
楚梨轻轻扯动他的发带:“道君贵为一宗之首,怎会看不出奴家道行深浅?”
听闻她化形不过三年,前尘往事也都忘得一干二净。
那些爱恨纠葛,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一腔追问无从开口,但若她记得,也绝不会这样百般温柔地同他说话。
楚见棠眼中复杂了一瞬,视线不在那双玉腿,反而转向她长辫上点缀的珍珠:“你五感迟钝,可是魂魄有瑕?”
观察入微,楚梨忙遮掩:“不妨事的。”
左右长辫各缀着两枚珍珠,色泽通透,流光溢彩,便是沐浴时也不曾摘下。只因这不是普通饰物,而是货真价实的镇魂宝珠,她当初费了不少浓情蜜意才从一名仙族纨绔手里讨来。
楚见棠并未多问,口中吟诀,指尖引出数缕莹白的丝线,分散渡入镇魂珠。
楚梨吓得一个激灵,唯恐他毁了续命至宝:“你做什么?!”
楚见棠不曾设防,被她仰面推进卧榻,语调未有丝毫波动:“此镇魂珠并非上品,我已将‘无极引’渡入其中,二者相辅,可保你魂魄不散。”
“无极引?”
“道宗秘宝之一,可凝聚万物。”
楚梨撑在他身前,将信将疑:“为什么把秘宝给我?”
“你魂魄有伤。”
“我魂魄有伤你就给我?”
“嗯。”
传闻寂尘道君不问世事,居然这么乐于助人吗?
灵流散入周身筋脉,并未引发什么不适,反倒觉得体力恢复不少。
楚梨阅人无数,自诩对男人的劣根性已了解十之八九,如今对上这个面冷心热的楚道君,终于第一次意识到了自己的狭隘。
床帷相对,咫尺狎昵,她眯起眼打量他:“萍水相逢便以灵器相赠,道君当真没有别的企图?”
“楚梨。”楚见棠执起她一绺发丝,嗓音清冽,如冰击玉。
“你活着,很好。”
黑蓝的眼像清风都吹不起漪沦的死水,偏因此刻倒映了少女的影子,莫名柔软下来,把天仙贬成了谪仙。
楚梨心口一阵乱悸,还欲追问,忽听得一串敲门声。小丫鬟在外道:“主子可要用些酒水助兴?”
杀手锏来了!
“端进来吧。”楚梨起身掠了掠鬓发。
色|诱不成,加上烈酒总能成事。
“现在?”楚梨一呆,这个时间节点,未免也太过巧合了。
而用不着小黑再详细解释,自山崖上居高临下地朝出云宗望去,她很快就明白小黑为什么说得这样笃定了。
刺目白日下,有一道金光缓缓划破天际,缺口处浩荡雄厚的黑云挣脱而出,宛如倾盖般笼罩在数个大殿顶端,而黑云的最正下方,一道白影漂浮在半空之中,剑光大作,似是在抵挡着黑云降下的惊雷,即便隔了这样远,她依旧感觉到了自那处激荡开来的声势浩大的灵力。
不出所料的话,那便是傅言之了。
傅言之渡劫是现在的话,那……
楚梨忽然想到了什么,她气息一滞,几乎就要问出声来,这时,一股寒气自洞口蔓延而出,激得她后背生出一阵凉意。
她拢紧衣衫,随着灵力回归而敏锐的五感却忽然提醒着她,周遭并非只有她一道气息。
带着七分笃定三分迟疑地转过身,即便早有猜想的楚梨仍旧心跳停滞一瞬,蓦地愣在了原地。
第 36 章 走向
楚梨想到了可能会遇到楚见棠,却没有想到,再次出现在她面前的他,会是眼前这种样子。
他的相貌已彻底长成了长情上尊的模样,衣着和姿容却与之截然相反,曾经墨缎般的发再无往日光泽,参差杂乱地垂落在腰畔和肩颈处。
那身不论何时都不染纤尘的红裳现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血迹,露出在外的小臂内侧依稀可见未凝结的伤痕,猩红色液体正如蜿蜒长蛇般顺着他垂下的指尖滴落而下。
而比那一身血迹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缠绕在他每一寸肌肤上,密密麻麻,不断闪动着的黑金色符文。
而楚见棠倚靠着洞内的石壁,静静看着楚梨眼底情绪由闪躲转为惊愕,淡淡掀起眼帘,仿似她的出现已经无法再让他心中生出任何的波澜,他站在这里,只是为了看向远方那骇人心魄的劫云。
楚梨显然没办法和他一样无动于衷,她心中的震撼,甚至不亚于眼睁睁看着妖界大殿坍塌的那一刻。
“楚见棠……”她试探着唤了他一声,提步慢慢朝他走近,“你受伤了?”
颜千祈不是说,他和傅言之几乎是同时修至大乘期的吗,傅言之在渡劫,那他此时也该已临近大乘之境,这个时候,谁又能把他伤成这样?
楚见棠仍旧没有答话,就连目光都没有任何移动,明明上一刻他还满目温情地立在楚梨面前,耐心地等候着她要说的话。
上元之后不再落棠,却依旧天寒地冻。冷风艰难地推动积楚,解救出几缕稀薄的阳光,把残棠渐消的屋瓦映照得一片斑驳。
楚梨一从赏梅宴脱身,立马辞了池幽,扯着嫣梨去往街市。
“你说说,这嘉洲府是不是克我们啊?”嫣梨今日恰好摔了玉镯,听闻楚梨的遭遇,不禁抱怨。
楚梨深以为然:“确实邪门。”
早知道会被白谦那伪君子缠上好几日,她就应该装病不去。
嫣梨提醒道:“听说白六那座南园诡异得很,你能糊弄就糊弄,千万别一个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