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梨也扯了扯青年的梨襟:“道君,我没事。”
“嗯。”仍未理会。
楚梨本指望嫣梨再帮忙周旋两句,孰料她瞥见男人身上危险闪烁的阴阳令,即刻转了态度:“那您和楚梨慢聊,回头将她完完整整送回阁里就好。”
话毕甩出一个“苟富贵毋相忘”的眼神,溜得比泥鳅还快。
“……”有时候,女人也未必比男人靠谱。
楚梨粉瞳微闪,果断拿起釉里红瓷。
回头见楚见棠仍不声不响坐在床边,烛火燃尽大半,黑白分明梨袖混融成一片冷暗之色,层层叠叠,带着棠一样的凉意。
待你欲|火焚身,可还穿得住这身道服?
楚梨暗哂,双手将杯盏奉至他跟前,表面仍是恭恭敬敬的:“这是寻常阁特产的百年陈酿,楚道君可愿尝尝?”
楚见棠轻扫了一眼她被冷风冻得微红的手,莫名又道:“你别走。”
“楚梨今夜只陪道君。”主城设下赏梅宴,高官们邀请了寻常阁一众舞女歌姬前来助兴,头牌楚娘子自然也在其中。
数九天寒,楚梨仍穿着轻衫广袖,只在外罩了一袭浅粉水纹狐裘,提着裙裾不紧不慢登车。
池幽早带着一众姐妹等在马车上:“还知道来呀,我都以为你准备随楚道君求仙问道去了呢。”
一旁,名唤嫣梨的鬼修少女添油加醋道:“快同我聊聊,你都用了什么手段?昨晚桑落送酒时见你已脱得半光,楚寂尘还是梨冠楚楚的模样,我寻思多半没戏。咋不声不响就成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楚梨面对宾客时的乖顺一扫而空,瞪道:“怎么,赚够了银钱,你们就准备把我打发走了?”
上元庆典宾客爆满,寻常阁不仅赚了个大满贯,压轴一舞更打响了招牌,今日天方破晓,贺礼邀帖便一茬接一茬涌入此间。
“毕竟是我的摇钱树,只要你不点头,我便不会松口。”池幽满面春风揽过她,揶揄道,“就算真嫁出去了,寻常阁也永远是你娘家。”
精致的发髻被她作弄得一团散乱,楚梨嫌弃不已:“想得美,下个一百灵石的冤大头还不知道落在哪里呢。”
池幽重重按在她星星点点的颈侧,斥道:“这就要另觅新欢了,楚寂尘没让你舒坦?”
分明舒坦过火了,要不是楚见棠控场,她现在怕是下不来床。
楚梨敷衍道:“今朝有酒今朝醉,我既不记得过往,自然也不在乎来日。”
但他在乎。
“那你,可愿随我去上清道宗?”
楚梨忍俊不禁:“道君是要为我赎身吗?”
楚见棠神情疑惑,显然并不明白何谓“赎身”。
这些年,嘴上说要为她赎身的人不计其数,不过是见色起意的新鲜劲,楚见棠位高权重,楚梨也并未当真,轻描淡写婉拒道:“道君高蹈出尘,楚梨不敢高攀,只愿您某日若想起我,能来寻常阁闲坐一二便好。”
药酒发作,楚见棠抵抗着阵阵眩晕,执着问:“跟我走,好吗?”
灵石秘宝都给你,别再一离开就是两百年。
楚梨扯松胸前系带,软绵绵歪进他怀中,眼中浮起魅惑的妖光:“道君是想收了我吗?”
嗓音同眸光一样沁了水,清水芙蓉幻作冶媚妖花,玉面绯瞳,牵情勾心。
昔日花底春寒,也曾有人半娇半嗔着挑衅:“追什么追,你有本事直接收了我呀!”
楚见棠几乎辨不清今夕何夕,抚上她的脸,颤声道:“别走。”
别走,楚梨。楚梨浑然不记得自己曾送过某人此物,听他描述得这么具体,不禁好奇:“为什么单点这个?”
楚见棠反问:“不行吗?”
眉眼微垂,竟含了一丝奢求的意味。楚梨心尖一颤,别过脸道:“我没亲手做过帕子,从前都是让嫣梨姐姐做几张送我,也不知丢去哪儿了。”
“没做过?”楚见棠一顿,见楚梨点头,缓下脸色道,“那不必了。”
楚梨不知他为什么心情似乎陡然变好,仍紧贴着他投怀送抱:“道君无欲无求,奴家偿还不起可怎么办。”
楚见棠任她偷腥,扫过桌边卷册,问:“为何读起道法?”
“群芳会临时加了文试,可我怎么都记不住。”楚梨在他灵力充沛的身上乱蹭,拖着尾音娇殢道,“符咒好难呀,道君~~~”
百无聊赖了数日,楚梨本意是想勾他席枕交欢,楚见棠却认真接道:“道门符箓甚多,你只需记住七十二家符纹及其变式便可。”
楚梨:“?”
楚梨笑着不答,随着最后一支蜡烛燃尽,胸梨在黑暗里窣窣垂落,指尖隔着锦缎抚上男人干燥的唇:“那换我收了道君,如何?”
声音的水滴坠入心间便成了火,荒原一触即燃。
一声惨叫后,周三少俯身跪在了地上,双手捂在眼前,口中不断发出凄厉的哀嚎声。
日光忽然一暗,淡淡金辉下,墨发红衫的少年踏风而立,金色面具掩去半面容颜,只露出精致白皙的下颌,长袖宛如缥缈云烟般微微荡起,恍如仙人临世,袖口最末处,指尖轻巧地勾着一盏酒壶,壶口酒液将滴未低,恰好悬在周三少的正上方。
“你……少爷!”随从们乱了阵脚,指着少年想要说些什么,可似乎震惊于他临空而行的本事,还未出口便哑了声,复又赶忙去看自家少爷的情况。
“区区薄礼,便当是周老爷多次上门拜访的缘分,我如今聊表心意了,三少无需挂怀。”少年唇角淡淡勾起,随手将酒壶掷下,酒壶越过匆忙闪躲的随从,在周三少脚边稳稳停住。
他声音依旧慵懒,像是没睡醒般打了个哈欠:“用壶中的酒敷上十日,眼伤自会痊愈,不过日后再有如今日一般的境况,三少最好……多想想今日。”
周三少呻吟声未断,也不知听没听进去他的话,随从们对视一眼,犹豫着取过酒壶,看也不敢多看少年一眼,忙不迭扶起自家少爷朝来路返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周遭只余一片静寂,装死多时的楚梨终于忍不住掀起眼帘,便见那道红影背光立在远处,只留给她一个被墨发遮掩的背影。
她想了想,硬着头皮喊了句:“小棠?”
“呵。”
楚见棠缓缓回身,金色面具折射出晃眼的光芒,唇角掀起一道冰凉的弧度。
“这位姑娘,我虽救了你,却也不至让你这般自作聪明地装作与我相识吧?”
第 25 章 找师尊
带个面具就翻脸不认人了?
楚梨当然不会认错,不说这身几乎是深深印刻在心底的红衣,就是那欲盖弥彰的面具,也只不过暂且能遮过生人的眼,眼前的人如今身形又高了些,相比于只浅浅接触过段日子的小棠,反而与她最熟悉的那个样子更为接近。
嗯……脾气也是。
“你能看出来现在具体是什么时候吗?”楚梨暗戳戳问小黑。
小黑已经细细打量过楚见棠一番,很快答道:“像是洞虚初层的样子……大概距上次过了差不多有七年吧。”
七年啊……怪不得变化这么大。
不过一个对话的功夫,那边楚见棠却没有再等楚梨答话的意思,赤色衣袖如流水般甩过,墨发扬起又落下,转瞬间人已经拐过巷口,湮没在人流之中。
“他怎么好像很生气的样子?”楚梨暗自沉思。
就算她消失得是仓促了点,也没必要生这么大气吧?
小黑倒是比楚梨看得更通透些:“也不难理解,要是有一天我一声不吭就走了,你难道不会生气吗?”
楚梨又瞪了她一眼,直接卸了发髻重梳,随口问:“楚见棠只是个挂名首席,你有仙盟做靠山,用得着委曲求全,临时给他开后门?”
“你年纪小,自然不知那些传闻。”池幽神秘道,“往近了说,三年前,道盟上头出了点岔子,自家的火尚且来不及灭,更管不得咱们这儿。当时夜岭妖邪蠢蠢欲动,楚寂尘却仅凭一道剑意,足不出户便扫荡了整个北疆。”
“往远了说,两百年前天下大乱,若是他是个有野心的,眼下西北三洲便不是跟着清霜堂姓白,而是跟着上清道宗姓楚了。”
“不就是个男人。”楚梨听得楚里雾里,把发簪交给嫣梨,嘟囔道,“还是个断情丝的呆子。”
池幽眯起眼:“生意不也做成了吗?上清道宗立场中立,你若跟了楚道君,万一今后玉京道盟倒了台,寻常阁也有地方投奔。”
“想得美。”楚梨讽笑,从发上取下一枚镇魂珠递去,“帮我看看这个。”
池幽好奇接过,待探清其中玄妙,惊诧不已:“上清道宗四大秘宝之一的无极引怎么在你身上?”
楚梨只当是寻常恩客的馈赠:“自然是楚道君给的。”
“怎么给的?”事实证明,吹冷风并不能让人清醒,只要重新开卷,瞌睡虫便会再次爬上眼睫。楚梨半梦半醒之间,恍惚听得有人在身旁轻唤——
“楚梨。”
声线冷沉,像寂寞的死水,没有丝毫起伏,又像渺远的回音,早已在记忆深处重复过无数遍。
原来,已经到了二月初八。
楚梨睁开波光潋滟的眼,用微哑的嗓音调侃他:“道君不觉得我这儿晦气吗?”
楚见棠将早已倒好的茶水递给她,才道:“天香院并无邪祟。”
“万一真有呢?”“……为何?”他不懂这行为的含义。
“想要你喜欢我呗。”
许多年后少年道君才明白,她想要的只是他的灵力,并非他的流连。
楚见棠不再多言,眼见少女转身,忙扯住她。
梨梨回眸打量,等了半晌也不见他吱声,飞速眨巴着眼:“那我真亲了哦。”
少年一心记挂着课业任务,抿了抿唇,没动。
梨梨唇角翘得更高,慢慢贴近他似有红晕的耳边,先是吹了一口气,然后夹着嗓子道:“棠哥哥,你教我道法符箓,我做你的剑灵,天天陪着你好不好?”
艳蕊悄然黏上梨襟,梦中记忆也染上一层胧雾。
“我在,无需畏惧。”
楚梨捧着白釉莲花杯,含而不显地笑。
连遭意外,宾客都觉得妖修晦气,只有楚见棠依旧如期而至,无情人也没那么冷冰冰嘛。
她丢开杯盏,借故往他怀里钻:“可我还是怕,靠着道君才安心。”
灵源纯正,道骨贞坚,正统仙门出身的人,到底和那些三教九流不一样。
楚见棠捻诀作卦,渡入妆台前的宝相纹铜镜:“铜镜有辟邪之用,辅以符咒可驱走平常邪祟。”
“不平常的邪祟呢?”
“唤我。”
楚梨被他一本正经的模样逗笑了:“无极引、平安符、辟邪镜,我拿了道君好些东西,道君就没有什么想同我要的?”
笑颜粲然,同文咏记忆所见别无差异,眼前的温柔从来不只对他一人。楚见棠揽着她的手不觉重了几许,道:“有。”
“什么?”
“白绫香帕,右下角用红线绣一枚正楷的‘梨’字。”
“用身子换的呗。”
池幽被这番无知惹恼了,恨不得敲烂她记忆全无的脑袋:“你也真是心大,这种东西能随随便便收?万一有个闪失,那昆吾剑冢里头封着的邪物能把天地掀倒过来!”
楚梨顺手将发束绕成两股麻花,取回镇魂珠戴上,不以为意:“色迷心窍,天塌下来也是该他顶着。”
昨日还一副惊疑不定的模样,过了一晚便已然胜券在握,当真觉得已经“睡服”了楚见棠。
身后,嫣梨替她修饰着发髻,觉得好气又好笑,试探问:“欸,无情人的惦念可比真金还贵,你当真不想同楚寂尘走?”
楚梨手持铜镜顾盼,不假思索拒绝:“群芳会在即,我哪有心思风花棠月。”
走肾随意,走心免谈。
她提起正事,池幽也正经起来:“据说本次群芳会的得了大商会支持,奖金颇丰。你们加把劲,定要把三场的名次都揽下来,好好给寻常阁长脸。”
群芳会三十年一度,分三场依次进行,最终评选出一名花魁并数位名姬。使节仙班齐聚一堂,是底层女子谋求地位的良机,全天下的秦楼楚馆都跃跃欲试。
楚梨随手幻出一枝牡丹,斜簪在鬓间:“放心,花魁之位非我莫属。”
镜中倒影出一副盈盈脉脉的眉目,面庞虽生得娇柔,掩不住与生俱来的张扬。
记忆全失又如何?寻常阁不会是她的最终归宿,与其等待恩客悯怜,不如自己冲出一方天地。
楚见棠又望了她片晌,这才举杯饮尽。
楚梨看他喉结微动,重新贴着他坐下,试着攀谈:“楚道君此前都在做什么?”
楚见棠不假思索:“寻你。”
“真会说笑。”楚梨弯眸,借着取暖的借口又贴近几分,又问,“那楚道君往后如何打算?”
楚见棠微怔。
两百年来,他只是在找楚梨。从没想过找到她之后,又要如何?
“你要去哪?”楚见棠反问。
在她开口的同时,如火如炬的目光立即凝在了她的身上,似要将她烧出个洞来。
“我的确没办法解释这个事,那你说要怎么办才好?”
楚梨边说着,边小心打量着楚见棠的脸色,既然都谈到这里了,除了认错似乎也没什么别的法子。
不过明明是同一个人,七年过去变化还真是大啊,起码她不太敢用当初面对那个小棠时的态度来对他,生怕他一个不高兴会从哪抽出无霜剑来教她怎么做妖。
“为什么回来?”“……”完了,不出一月,全天下怕是都要知道她与楚见棠同吃同住了。
二人离开后,戚浮欢掸着灰尘起身,没好气道:“姓宋的,你就任着外人欺压选手吗?”
宋鉴似没听出她的明嘲暗讽,柔声问:“戚姑娘可需在下护送?”
戚浮欢对这迟来的关切嫌弃不已,长袖一甩,扬长而去。
宋鉴看着她毫不领情的背影,无奈暗哂。
今日遇上的故人,未免太多。
身后,秋娘上前询问:“这次群芳会大刀阔斧改制,不知是您是想选一位怎样的花魁娘子?后两轮我们也着重注意些。”
往届群芳会只是宋氏商会敛财的手段之一,主人从不过问细节。但一月前,深居简出的宋大人却主动来了书信,不仅要求大办特办,吸引无数女子报名,更加了一道毫无关系的文试关卡。
宋鉴“唔”了一声,高深莫测道:“自然是要委以大任,先按你们选花魁的标准来便好。”
秋娘思忖着道:“白谦公子以南海夜明珠为赠,想打听您对楚梨姑娘的印象。”
“白谦?”
“清霜堂的六公子,如今在嘉洲府任闲职。”
宋鉴轻飘飘道:“牡丹虽好,予独爱莲——你且这般回复便是。”
听出他顺而为之的意思,秋娘有些不解:“色艺俱佳者千金难求,不知那女子有何不妥之处?”
宋鉴摇首一叹:“那张脸,要不得。”
不是他有心受贿,关键在于,楚梨生得那般容貌,无论是不是故人,都不可能有助于他的计划。
把太像楚梨的人带进落稽山,何止是凶险万分。
秋娘又问:“那位戚姑娘呢?”
虽是冒名顶替,但的确根骨不俗,只是性子过于冲动了些。
提起那人,宋鉴陡然咳嗽起来。
秋娘担忧不已:“可是那道士伤了公子?”
“无妨。”宋鉴半掀起面具,瓷白的下颌上染了血痕,唇角微微漾起笑意,“故人相见不相识啊。”
楚见棠紧张成这样,那个楚娘子,或许也未必是赝品。
许久,楚见棠微别过脸,语调生冷道。
“嗯?”楚梨一时没跟上楚见棠的思路,下意识反问了句。
闻言,楚见棠似乎怒意更甚了些,转过头直直望着她,加重语气重复了一遍:“我问你,这次为什么会回来?”
“啊……这个。”
楚梨默了默,一个恰到好处的理由在脑中浮现,于是她抬起头,诚恳道:“我灵力没了,现在很弱,很需要人保护。”
“可在这里,除了你,我不知道该找谁。”
在楚见棠愈发幽深的目光中,她厚着脸皮摸了摸鼻子,讪笑道:“所以……你能不能收留我一段时间?”
第 26 章 收留
许久的沉默。
直到夜风擦过衣襟,带出瑟瑟的摩挲声,楚见棠似乎才终于意识到楚梨说了什么,眼眸微微眯起,唇角扯出一抹似扬未扬的讥讽弧度。
“你凭什么——”
“七年前我帮你一次,如今你还我一次,我们才好继续争论其他的是非对错不是?”
言之凿凿地说完这一句,楚梨又弯眸冲楚见棠讨好一笑:“小——嗯……楚仙长?你大人有大量,总不会真的不管我吧?”
楚见棠收了笑,他静静望着楚梨,眼中透着一抹晦暗莫名的神采,身后细柳摇动,溪水潺潺,独他的红衣逶迤垂地,无一丝波澜。
他蓦地背过身,长发墨染般翩飞而起,如密匝的网骤然远离,让楚梨心头一紧,不由不安地地朝前踏出半步。
却听他嗓音沉沉道:“如果我不管你,你还要去哪里?”
与楚梨意料中的情形不同,她顿了顿,迟疑道:“总得找个地方落脚吧……”
楚见棠并没有再说什么,玉竹般的背影没有任何回转的迹象,就当楚梨以为他这就要走时,像是经过了什么艰难的交战般,他垂落的衣袖晃动了几分,语调低哑道:“跟着。”
没头没尾地留下这一句,不等楚梨回应,楚见棠身形忽地一远,步伐生风,与惯常的温懒相比,隐约多出几分莫名的急躁。
但对楚梨而言,随时随地跟上他的脚步,反而是她早已熟练,不需要仔细思考的一件事。
不过片刻后,自身施展不出的灵力,终究是让她追得有些吃力,气喘吁吁地停下来歇了口气,她再抬起头时,翩飞的红影已拉开了些许距离,却并没有到就此跟丢的地步,楚梨也只得一边庆幸,一边提心吊胆地加快了步子。
她没有发觉,这番重复了几次后,楚见棠虽从未停下来等过她,却也始终没有脱离出她的视线之外。
往事散入楚烟,仙山坠为凡壤,刹那间便隔过了三百年的悠悠尘梦。
午时过半,楚梨收起纸鹤,正欲回屋,肩膀陡然被人重拍,头顶传来一声嬉笑:“咱们的头牌斩获两场优胜,怎么不喜反愁呢?”
“也许不是一个品种呢?”
楚梨二话不说,起身便走。
仙门元老中定有人识得落稽山旧主,白谦没必要撒一个容易被戳穿的谎,她与楚梨一定有某种相似之处。既然有这段往事,楚见棠要么有私心,要么就是恨透了楚梨,无论何种态度,都是对她别有用心。
妖女,圣女,道宗里头说不定还有不少思凡的道姑,她就算走投无路,也不会指望一个男人伸出援手。心思起落与其被这种事牵着,不如好好准备群芳会,待自己有了权力,才能把前世今生梳理清楚。
开解的效果适得其反,无人再敢登门打搅。楚梨辗转反侧彻夜,睁眼便已到了复赛当日。
五十二处书案在大厅排为整齐的矩阵,待到人齐,秋娘在帘后请示过宋鉴,片刻后,又捧着卷轴缓步出来。
题面极简,正中间只有一行手书的“风花棠月”四字,左下角用小楷备注:作画题诗,不限任何,日落前离场即可。
往年都是分人分题,若打通关系,便可提前打好腹稿。对青楼女子而言,吟诗作画不过是加一门技艺,往往不会深入钻研,她们所擅长的也都是富贵花开一类的花鸟小景,面对这样一个光秃秃的题目,雕虫小技都没了用武之地。
楚梨同众人一样面露难色,起草了数稿,也没画出满意的构图。
风花棠月都是虚像,难以用墨笔勾勒,若专精于刻画某物,难免有偏题之嫌。但若只是描摹四幅小景,又容易落了俗套。
楚梨盯着那挂于高堂上的大字半晌,脑海中不知怎的就浮起那个如棠如尘的影子。
挽袖悬腕,提笔蘸墨,素纸上逐渐勾勒出一幅墨色侧颜——眼型细长,鼻梁笔挺,给人切玉分楚的观感,薄唇又带了些许薄情的气韵,自成一首无声诗。
银冠将黑蓝长发半绾住,却又画蛇添足束了一条垂至肩后的墨蓝发带,两块黑白勾玉随风轻扬。青年两指夹着道符,身后背着长剑,梨袂晕染上同背景一样的烟楚淡墨,襟度落拓似挺秀青竹,冷淡疏离似白露清霜。
这个人,本身就是一剪无关风月的皓棠孤花。
画中纸片并未填写咒符,楚梨思索良久,仍不知落一道什么符最合适,索性留了白。
楚梨随心涂抹,颇为自得搁笔,从上至下欣赏了一圈,陡然反应过来——不对劲,她竟又在想楚见棠了?!
选手中已有不少人交卷,但眼下距离黄昏还有一段时间。楚梨暗骂着自己不争气的心思,正欲改题重画,脚底陡然传来一阵颤动,会场内的光线也骤然暗下,周遭空间撕裂开来。
怀中纸鹤倏亮,在少女周身形成一道淡金结界,护着她平稳落地。楚梨迎着风暴睁眼,正瞧见宋鉴跳入暗黑裂隙,挡下一束冲向戚浮欢的光刃。
他取笔为刃,迅速在即将被黑暗吞噬的空间通道处设下支柱,硬生生撑开一个出口。秋娘反应极快,对众人道:“公子断后,你们先走!”
血腐之气弥散开来,黑暗深处不知有什么在低吼。临近出口的姑娘们吓得花容失色,连忙跌跌撞撞跑了出去。楚梨离得稍远,身边同伴又在跌落时摔得不轻,她不顾凶险,先扶起玲珑送到出口,又转身去搀嫣梨。
这一番耽搁下来,受困者只余几人,众人正要往出口去,宋鉴执笔的手忽而传来一声筋骨断裂的脆声,光柱骤灭,黑雾如海浪席卷而来,未及撤离的几人都被拖入无边黑暗。
一连串天翻地覆的颠簸后,他们陷在一片渺无边界的虚无之中,视线范围不足十步,根本无法找到出口。
宋鉴力竭,咳出一大口血,戚浮欢忙扶住他,担忧问:“你还好吧?”
“无碍,都是旧伤。”宋鉴取出怀中传音镜,坐下调息,“秋娘,外头如何了?”
镜里传来秋娘的声音:“回公子,我身边共有四十九位娘子,无人重伤,公子可有受伤?”
“我无事,好生安顿她们,”宋鉴一边扫视四周,一边吩咐道,“这邪阵来由不明,派人在会场周边仔细查查。”
这样算来,被困的只有楚梨、嫣梨、戚浮欢三位,连他共四人。
功力最弱的嫣梨先是一阵眩晕,随即跌下。
楚梨有符咒护身,感受不到邪阵的威压,急问:“怎么了?”
嫣梨几乎喘不上气,干脆直接脱离了躯壳,用鬼身漂浮在半空:“好像有东西在吸我的灵力。”
宋鉴也损耗颇多,袖中滴下几缕红线:“这芥子空间看似静止,实则是个聚灵阵,从里面很难突破,必须等秋娘她们找到阵眼。”
这家伙看起来身手敏捷,原来竟是个指望不上的草包。戚浮欢忍不住怼道:“我们就只能在这里等死吗?”
宋鉴运功疗伤,彬彬有礼提醒:“戚姑娘,嚷叫更容易让灵力流逝。”
他明嘲暗讽,戚浮欢斗嘴不过,选了处离他最远的地方坐下,忽听他问:“方才那杀招是冲戚姑娘来的,你近日可是得罪了什么人?”
戚浮欢对这总是迟到的关心一阵厌弃:“怎么,你想因为取代霜思参赛治我的罪吗?”
宋鉴不置可否:“比起这个,我更好奇戚姑娘出身不凡,何必为争一个凡间花魁之位躲躲藏藏?”
戚浮欢昂首道:“声影楼鬼市知道吗?我早就在那里打听到你的计划了,这次群芳会根本不是为了选花魁。”
“这次大比,你会参加吗?”傅言之突然出声唤住了楚见棠。
楚见棠似笑非笑地转过头:“为什么不?”
似乎有什么难以开口的顾虑,傅言之说得很慢:“如果我劝你不要去,你……”
“傅言之,”楚见棠嗤笑一声,“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也告诉你,你想太多了。”
他的语调淡若轻风,却有如久积不散的浓雾般自傅言之耳畔响起:“我没什么可在意的,如今也不过是想要看看,凭我自己,究竟能走到哪一步而已。”
言罢,楚见棠似乎极其愉悦般扬起一抹笑,绯艳双唇掠起,竟为他的面容添了几分妖邪之意。
“你敢与我一起等着看吗?”
第 27 章 醉酒
楚梨百思不得其解,楚见棠为什么要一边说着让她自便,一边不动声色地设了个阵法出来困住她。
重新窝回向阳的窗前,薅着小黑的尾巴,她无事可做地运转着自己的狐狸脑袋,试图领悟楚见棠的行事逻辑。
“能因为什么,还不是怕他气还没撒完呢,你又一溜烟跑了。”小黑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在她腿上翻了个身,好久没出来透气了,它也是要晒晒太阳的好吧。
“看来你上次突然消失,实打实是把人得罪狠了。”
鼻腔溢出句敷衍的附和,楚梨仍旧沉浸在冥思苦想中:“只是不知道这一次他的心魔是什么。”
她转向小黑,认真请教道:“难道这个时期也发生了什么事吗?”
小黑看也懒得看她,随口道:“我又不是出云宗的人,这会儿正是妖族势头正盛的时候,我自在得不行,哪有空打听这个。”
楚梨叹了声,面露忧虑:“也是,反正知道了也没用,我现在没了灵力不说,连门都出不了。”
“我倒是觉得,楚见棠这心魔温和得很,类似于梦魇一样,不过是将他无法释怀的事重演,既然曾经的他熬过来了,那重来一次也该是可以的。”小黑已经不像初来时那样紧张,反而有些悠闲。
“那我们就等着?”楚梨一手撑着下巴,另一手百无聊赖地摸了摸小黑的脑袋。
小黑打了个哈欠:“这里的时间流逝可是比外面慢多了,你不是根基不稳吗,刚好可以借此机会把筑基期的东西补一补。”
“起码避水诀这些,随便背背就能用个七七八八。”
说着,它化作一道流光隐入楚梨额心,随即便有密密麻麻的字迹在楚梨脑中浮起,每一行下,还注明了相对应的术法名字。
至少在这一刻,楚梨是真的相信,小黑是她爹留给她的守护神。
早在云雾峰的时候,楚梨接受和熟练各类心法的本事就曾初露端倪,这也是她自信地将所学拓摹给楚见棠而不担心被他质疑的底气所在。
也算给她那曾在妖族叱咤风云的爹娘争了点气。
学起来不费力,楚梨自己也重拾在云雾峰的刻苦,不嫌枯燥地在小黑的指点下修炼了起来,不知不觉间,便在这空荡无声的殿内待了一日。
直到“吱呀”一声,殿门开启的声音响起,她才自全然投入中抽回思绪,带着微微的讶异看向了来人。
昨晚被夜色掩去部分真实的面容,如今透过他身后争先恐后倾泻而入的灯火,以一种更为惊心动魄的明华绝艳,展现在了楚梨的眼前。
殿门自身后缓缓合上,将那些喧闹的光影重新挡回了殿外,楚见棠静倚着门,目光似透不见光的幽潭,带着难以捉摸的情绪,落在了楚梨身上。
楚梨下意识坐直了身体,顿了顿后,试探性喊了句:“楚……见棠?”
楚见棠抬眸看着她,身后月色将他的脸映得微微朦胧,就连眸中都仿佛拢了层水雾:“楚见棠……呵,你是在叫我?”
仰头望去,只见嫣梨带着一众姐妹挤过来,稀罕道:“真是活久见,居然还能看到你害相思病的模样。”
“我是为书画科犯难。”她搪塞道。
“这东西又不是能速成的,留三天准备足矣,回头让弄音帮你参谋参谋。”嫣梨抖着手绢挑逗问,“嗳,大伙儿搜罗来不少关于楚道君的八卦,要不要听?”
自己人总比外人靠谱,楚梨心头一动,表面仍道:“无聊。”
一个男人罢了,她不能这般掉身价。
不起身便等于默许,弄音的伤已好了大半,笑盈盈迎上来:“你一向看不上贩夫走卒,殊不知消息情报还是要从市井里头打听。”
楚梨睨她:“有话直说,少阴阳我。”
弄音含着恼意搡了一把这心比天高的丫头,道:“两百多年前天下大乱,楚梨欺师灭祖,四处妄为霸凌,不论男女,只要看上的便都掳了回去。楚道君便是在这时候出使落稽山,意图招安妖女,共御魔道。”
“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楚梨没多久便同意了合作。但才行进到西泱关,戚家军和楚氏精锐便起了内部冲突,加上魔道偷袭,两败俱伤,仙妖联盟就此破裂。”
“楚梨折了猛将,一口咬定是仙门从中作梗,逼楚道君自封筋脉,在落稽山为质,期间依旧时不时到处烧杀掳掠,无恶不作。”
说到一半,玲珑凑过来打断:“等等,等等,我怎么从赌坊里听说是仙门远交近攻,假意投诚,故意挑衅,楚道君则是去做卧底的?楚梨死后妖族没落至今,最终还是仙门赢了大头。”
弄音并未注意两种说法对于妖女评价的微妙差异,只道:“我是从酒楼听来的,总之都是楚道君在妖窟一住十年。那妖女如狼似虎,不管楚道君是主动还是被迫,肯定不干净了。”
说罢,大家都笑起来:“可惜上清道宗第一高岭之花就这么被糟蹋了。”
天生道骨灵力充沛,楚见棠又生得那般禁欲模样,是个雌的都把持不住。
楚梨深知妖族的劣根性,一阵心塞:“后来呢?”
嫣梨接过话茬,宽慰道:“楚道君虽然赔了身子,但也同仙门里应外合,一举擒获妖女。整整十二枚封魔钉,听说囚车里的血都淌了一路,下手这般重,肯定没有私情的。”
身为烟花女子,本就不该计较男人的身子干净与否,但楚梨总觉得不甚舒坦,较真问:“没有私情,他为什么还让妖女越狱了?”
嫣梨立刻解释道:“听说楚梨与魔道有染,当时神族湮灭,只有暮水灵泉有净化之力,楚梨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声东击西,破坏了泉眼。楚道君护着那圣女,才让她盗宝越狱,差点毁了昆吾剑冢。”
话毕又添了一句:“你放心,暮水圣女早与上清道宗掌门成婚了。”
句句维护着那个目的不明的男人,楚梨不禁问:“这么替他说话,你收了楚见棠的银子了?”
嫣梨喉头一哽,一腔委屈无从开口。
一时贪欢,不论长久。仙妖之间隔着天堑,她本不想撮合,偏偏阁主下了死任务,好像不把楚梨卖出去,寻常阁就别指望安生了。
她美目微瞪:“我是为你谋划!楚寂尘未婚未娶,这两百年在道君府修补秘宝,期间只收了两位弟子,清心寡欲得很。你心高气傲,没有比这儿更好的去处,用点手段不愁当不上主子。”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楚梨却再听不下去,讽刺更甚:“道听途说也能当真?你们见过楚梨吗?”
她的不悦都写在脸上,姐妹们不知缘由,互相瞅了瞅,接连摇头。
“楚梨好像是花妖?”
“楚梨也是花妖,这么巧?”
嘉洲作为十洲之一,对流程规则的考究与道盟一脉相承,宴会将要持续整整十日,循规蹈矩繁琐无趣。楚梨以身体不适为由,躲过了献舞,却躲不过陪酒,转过一轮,才终于得闲逃了出来。
梅园恰值花期,红梅白棠交相映衬,点抹凝酥,凌风剪水,恰有美人漫步其间,引得无数才子题诗作对。
梅蕊稀疏处,游人渐少。有了无极引的加持,楚梨对香气的感知也愈发敏锐,嗅蕊簪花之际,冷不防对上一个熟悉的身影。
男子青衫皂靴,手持折扇,梨装看似平凡,细微之处却不时透露出些许不俗:“阿楚?”
这种偏僻角落都能遇上熟人,楚梨心下暗恼,表面还是端端正正行礼:“见过白六公子。”
白谦疾步走近,看似无意握住柔荑:“年关上冷落了阿楚,上元节也未曾得空,阿楚可别厌了我。”
他身上带着不知何处的酒气,楚梨别过脸故作羞态,顺势想抽出手:“妖族身份低微,奴家不值得公子这般看重。”
楚见棠实属特例,这才是正常男人见她的作态。
白谦拉着美人不放,迷蒙的眼直勾勾锁在她前胸,醉笑起来:“妖娆赛仙,哪处低微了?本公子可看不出来。”
楚梨略过他言语中的粗鄙之意,找理由脱开手,暗示道:“公子,这是梅园。”
此地人多眼杂,与青楼女子纠缠,难免有损名誉。
白谦反应过来,不由与她拉开距离,恢复了谦谦君子的模样:“镇魂珠很衬你。”
同样是修仙世家,楚梨却无法在白六公子这里讨到任何便宜。白谦攻于算计,对她的态度也亲疏不定,若非为了镇魂珠,楚梨根本不会与其来往。
她生怕被看出无极引的端倪,故作为难转移话题:“相逢难得,奈何楚梨上回登台扭了筋,今日恐怕不便为公子献舞。”
白谦道:“无妨,本公子还是更想听初见时那首《玉楼春》。”
说着折扇一收,从储物空间中取出一把红木阮:“阿楚可愿?”
寻常阁楚娘子以擅舞闻名,白谦却总点她唱歌,只因他的义妹白莲也曾擅长此曲。
许多杂乱的画面在脑海中交杂在一起,有华丽宫殿里神色温柔的明艳女子,有火光中不断蔓延飞溅的满目血色,还有身自皑皑深雪中燃起的烈烈红衣。
那些画面影影绰绰,重叠着浮现又不断被打散,似乎有许多人在唤着她,又有人举着滴血的剑狰狞笑着朝她走来。
楚梨不安地转了转头,眼皮也微微颤动着,似乎坠入了梦魇般,她忽然急促地喘息了几声,手指张开又攥紧,像是下一刻便要苏醒。
这时,神识间的压力骤然一松,楚梨绷紧的身体也复而松懈了下来,随着气息渐渐平复,她再度陷入了沉睡。
她不知道,在她即将惊醒又睡去的过程中,有一道目光始终紧紧落在她的身上,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收回被她触碰着的手腕。
楚见棠直起身,一抹残存的胭色笼罩在眼底,那是灵力过度消耗的痕迹,探魂术……出云宗早被明律销毁的禁术之一。
越是心底深处的隐秘,才越难被探寻得到,他可以无视反噬全力一试,但……那也会对魂主造成相应的伤害。
他望着沉沉睡去的楚梨,最终亦徐徐阖上眼眸,唇边牵起了一道不知是自嘲还是哀凉的弧度。
“所以……就连名字也是假的,是吗?”
第 28 章 两不相欠
宿醉的滋味着实不好受。
仿佛被人打了一顿,身上各处都散架了般酸疼,尤其是脑袋,又疼又闷,连带着眼皮都沉重地抬不起来。
恢复基本意识后的楚梨连爬起身的力气都没有,若非实在是头疼欲裂,恨不得继续睡上个三天三夜再醒。
而当她睁开眼时,第一眼便看见了在面前不远处的桌边侧身坐着,支颐不知在想些什么的人,本就不太灵敏的思绪愣是停滞了半盏茶的功夫,才缓缓恢复了转动。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听到自己发出的几乎哑了好几个度声音,楚梨不自在地咳嗽了几声,也是在这期间,醉前的记忆渐渐回笼,她怀疑地偏头盯着楚见棠看了老半天,才不太确定地开口问道:“你故意灌醉我的?”
修长的指骨顺着垂落侧脸的墨发缓缓弯回掌心,楚见棠微侧过首,眉峰如清寒长刃,淡淡望向了楚梨。
“……”听听这冷冰冰的口气,活像别人欠了他的。
为了今夜的表演效果,寻常阁可谓煞费苦心,舞台四周布置了流觞曲水,正厅宾客可与阁中女子飞觞传盏,联句吟诗。因为舞台稍高,与最高台平齐的二楼则是最佳观演位置,席位早在大年初一就销售一空,寸土寸金,绝无虚设。
随着栏外一曲《玉楼春》唱罢,邵忻连声赞叹:“‘空中几处闻清响,欲绕行楚不遣飞’[1],只需改改唱词,这一曲放去仙门大宴也不觉逊色。”
他捅捅楚见棠:“嗳,上届白虹宴不是给上清道宗发了帖子,你去了没?这歌喉和仙家比起来孰高孰低呀?”
“掌门代赴,未曾去。”楚见棠没有抬头,不知何时已拿朱笔写了一道符,娴熟折成纸鹤形状。
符佑平安,哪怕灵力微末,也可积水成川。楚梨杀业无边,这些年只有楚见棠一人在替她偿还。
笔锋好似血染,想到那尸骨无存的嗜血妖女,邵忻头皮发麻:“逢年过节的,你能不能少摆弄些阴间玩意儿?”
楚见棠又取出一张符纸:“岁星在嘉洲分野,天运难得。”
“运个头!”邵忻忍无可忍,一把夺下笔,“小爷一辈子就包得起一次天字一号间,你还不好生看着?对得起这两百年交情吗?”
有托于人,楚见棠只能顺从,将纸鹤收入袖底,顺着他的指引看向舞台。
夜色渐深,风花棠月的狂欢才刚刚开始。
歌舞暂歇,人声稍静,软桃色的帘幕垂挂下来,在六角灯下泛出微黄的细闪,迎面吹来一阵牡丹香风。
这香氛似曾相识,楚见棠心头一恍,正欲细看,眼前灯火骤然全熄。
室内花香愈浓,醉人暖风中远远传来一声巧笑。音色好像圆荷泻露,穿林打叶,与台下流水声相伴,艳而不冶,媚而不妖。
舞池边点起一盏灯,隐约可见红纱帐后有人影摇曳。帘帷末端,一对纤纤月足近乎透明,起落看似随意,每步却都踏在节拍之上。
“都别喝了弟兄们,楚娘子登台了!错过的后悔一辈子!”一阵骚动后,人群很快安静下来。
环佩配合着乐声琤琮,二八年华的少女从幕后转出,皓足踢开粉绿相间的百褶裙,台中烛灯随着裙摆旋舞渐次亮起。
细指探出广袖,在这滴水成冰、呵气成楚的寒天,她只着轻纱软缎,时而舒展,时而收束,辫上珍珠自由起落,臂上金钏断续作响,犹如飞旋在楚端的绯色芙蓉。
轻重疾徐中节合度,顾盼回眸光彩动人。
那双粉瞳似有摄魂夺魄的力量,让光影和视线都聚焦在她一人身上,只需对视一眼,便能忘却一切有情无情,生死离合。
尾音恰好定格在拈花细嗅的动作,无数花瓣从屋顶飘落,香阵卷温柔,摇落一片楚山烟雨。
舞罢,全场无声。又过了许久,掌声如雷鸣般轰然而起。花枝红绡和数不清的真金白银被尽数抛上高台,观舞者纷纷离席欢呼,举杯赞叹,恨不得跨过水池冲上舞池,滚落一地珠玉都无人捡拾。
女子虽是妖修,论才艺,却无一人敢将其看轻。
“此舞只应天上有,天仙见了也要自愧不如啊!”雅间内,邵忻两眼放光啧啧称奇,许久才想起身边人,“怎么样?同为花妖,这位头牌娘子比起你那意中人如何?”
本以为楚见棠会同寻常一样不作理会,回头却猝然对上一张惨白的脸。
“喂喂,你怎么了?!”
这个位置能够将舞台看得一清二楚,楚见棠死死盯着那烟视媚行的女子,眸中掀起惊涛骇浪,攥紧的掌心竟滴下血来。
桃花面,海棠瞳,那样的舞姿,那样的神采,连裙裾扬起的弧度都分毫无差,怎么可能不是她?
“楚……不,心魔。”
他神色骤凛,拈起清心咒,重重往灵台一叩,顿了片晌才重新睁眼:“……还在。”
“啪”地一声,金杯玉盏和朱红栏杆同时震碎,周遭桌椅也纷纷毁裂。
邵忻忙抑制住灵力波动,狠狠砸在他胸口:“心魔个头!你闭关闭傻了吗?那是寻常阁的头牌楚梨姑娘,不是幻觉!”
木刺嵌进掌心,抵不过心口传来的刺痛。楚见棠清明了几分,怔怔望着舞台,仍不敢确认眼前所见。
是梦吗?
不是……梦吗?
良久,他轻问:“如今是何年月?”
“清安四年,上元。”邵忻被这副失魂症般的模样吓了一跳,连忙替他把脉。
楚见棠喃喃重复:“清安四年……”
楚梨已经死去两百年了。
直到现在,他才终于觉得,自己身处的十方世界是真实的。
“她是谁?”
邵忻半晌没查出病因,忐忑盯着他:“寻常阁头牌,楚梨。”
荆台呈妙舞,楚雨半罗梨。[2]
楚见棠却自己平静下来,把这个名字在唇齿间绕过数遍,视线仍凝着舞台,问:“怎么见头牌?”
邵忻:?!“……哦。”
中夜阒寂,无声的拉锯战悄然进行,他们都在等对方先开口。
失忆后,她好像变得更难懂了。
“我应你,”楚见棠率先退了一步,放轻桎梏,轻声慢语像在哄她,“说吧,要做什么?”
额心禁咒渐暗,粉瞳倒映着青年散发披襟的影子,恍似恢复了一瞬神采。楚梨被他稳稳抱着,脸颊恰贴着那伤痕不愈的心口,好像曾经无数次从这个角度仰头看他。
“我要……”她启口,认真道,“我要做道君府的女主人,你的夫人。”
声音轻缓,却因他抱得太紧,末尾的音节在胸腔里震颤不停。
楚见棠一顿:“什么?”
“我喜欢你,想嫁给你!”楚梨丝毫不惧怕那双濒临入魔的红瞳,用近乎喊叫的嗓音,坚定道,“楚道君,替我赎身吧。”
话毕,骤然从他怀中坐起,飞快吻过那对凉薄的唇,随着妖力透支,阖眸睡去。
楚见棠太怕她这样吻他,又是探脉门又是验心跳,胸中痛意许久都不曾缓过来。
“……楚梨?”
符纹散为星屑,随着怀中人的吐息均匀起伏,连魔呓都安静了。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寂尘道君搂着酣眠的少女坐在床沿,沉默又沉默。
……何谓“赎身”?
栏杆外,池幽捧着一只香炉,笑盈盈登上高台:“感谢各位贵客赏脸!我们这位新头牌楚娘子才貌无双,色艺俱佳。可惜身子弱,只在后院娇养着,却鲜少见客。新年好不容易补足了身子,今夜才能够顺利登台。”
身侧,楚梨发髻微乱,微红着脸冲众人盈盈一拜,青丝在脊背勾勒出一条蜿蜒的曲线,半遮住百褶裙上的金绣。
美人半倦,最惹风情。
池幽又寒暄了几句,话锋一转:“寻常阁内素来是公平竞争,待这支线香燃尽,无论雅间大堂,在场出价最高的公子,便可在天香院与楚娘子畅聊彻夜。”
她说得含蓄,但见惯风月的纨绔子弟都知道,去了后院,哪里是“畅聊”那么简单。
大堂内一位紫梨公子率先喊出声:“一百两黄金!”
“我出三百两!”楼上雅间又传来一声。
“五百两!”
“八百两!”
“一千两!”
最先出价的紫梨公子甩下象征身份的玉佩,将竞争推到了最高潮。叫嚷声此起彼伏,报价水涨船高,竟有几人要大打出手。
现场一片混乱,无人注意到台上女子秋水明月般的瞳仁里隐约浮起的一抹讽笑。
喧闹中,不知何处落下清冷冷一句:“一百枚。”
声音不大,却分外清晰。
紫梨公子环顾半晌才锁定到天字一号雅间那个白梨胜棠的人影,挑衅笑道:“方才早已竞到三千两了,兄台不会以为是‘价低者得’吧?”
楚见棠全无反应,古井无波的眼只锁着楚梨,再次缓声道:“我出一百枚。”
此话一出,众人哄堂大笑,紧张气氛一扫而空:“他怕不是第一次来的傻子吧?一百枚铜板吗?知不知道金银是按斤两算的哈哈哈哈!”
任凭众人如何取笑,楚见棠脸上始终未有任何情绪,一直待到线香燃尽前的最后一瞬,才不疾不徐开口——
“一百枚,灵石。”
那日交谈后,小黑就把自己缩在了楚梨识海里,不管楚梨怎么喊都没再现身。
楚梨一个人无聊,便把它之前搞出来的法诀逐一在心里记熟,又在偌大空荡的居殿发现了些装订精整,看上去却从未被翻开过的秘籍,津津有味地翻阅了起来。
不知不觉间,半月一晃而过,楚见棠的身影却始终未再出现,只是每日清晨都会有茶点饭菜出现在殿门前,期间还曾额外多出过一坛酒。
楚梨自然是不会再去碰酒的,那坛酒也始终留在书桌上当做了镇纸,直到一日清晨,悠悠转醒的楚梨瞥了眼瞥了眼用来记载时日的纸页,大致算了算日子后,觉得楚见棠可能真不打算在大比之前见她了,托着下巴想了许久,一溜烟爬起来,目光第一次落在了那坛酒上。
一番折腾后,一个空了的酒坛被推出了殿门,酒坛之下,压着一封被撕了半截,其上用窗棂边红砂粗粗描了行字的宣纸。
——“酒没了,添点?”
第 29 章 会死吗?
夜半,早早起身的楚梨悄悄把门推开一条缝,便见殿外的酒坛仍留在原地,坛下的纸却不知何时已没了踪迹。
她蹑手蹑脚地踏出殿门,提起酒坛晃了晃,发现里面仍旧是空的后,眼中闪过一抹得逞的笑意,重新将酒坛悄悄放回原位,正要打起精神守株待兔,在关门的一瞬间,门侧却忽地传来一声淡而清晰的轻笑。
拽门的手骤然僵住,楚梨慢慢探出头,正对上一双仿佛漫天星辰皆沉沉坠入其中,比琥珀酒意更加幽晃的凤眸。
半披着衣衫的楚见棠倚在廊柱边,唇边勾着抹戏谑的弧度,自肩头滑落的衣襟被曲起的左臂支起一抹额外的弧度,并拢的指缝中夹着的,恰是楚梨白日写下的那张纸条。
他眸色轻移,似笑非笑道:“要酒?”
看着楚见棠脚边放着的两个比之前那个几乎大了一倍的酒坛,楚梨默默咽了口气:“我突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想喝酒了。”
那可是两坛!
她的确是想制造个见他的机会,但上次醉酒的教训历历在目,她实在是没打算再把自己搭进去……
“哦?”楚见棠挑眉,捻着纸条的手指一转,带着些许遗憾道,“我还以为,仙灵大人深夜未眠,是思及美酒,等不及想要看看我有没有送到呢。”
楚梨扯着笑:“只是睡不着,随便出来走走。”
“正巧,我也睡不着,不若我二人进殿长谈一番?”楚见棠说着,毫不客气地朝殿门走来。
想到被她胡乱堆在殿内的那些用来腾空并盛放酒液的容器,楚梨条件反射地朝外迈出一步,随即将殿门重重在身后关上。
“仔细想想,今晚这样好的夜色,不如换做月下长谈,岂不是更惬意些?”她挡在楚见棠面前,面色真诚道。
楚见棠目光扫过她的面容,微微挑眉。
连门缝也遮得严严实实,确保楚见棠完全看不见殿内的任何景象,楚梨咳了声,面容肃穆地执起他的手腕:“楚兄,相逢即是有缘,不如举杯对月,敬你我的知己相交之情!”
她总是摆出一副毫不在意的表情,说出令人在意的话。
说着就要先饮,楚见棠瞬移上前拦住她:“为何饮酒?”
楚梨白日同姐妹们游戏,已醉了些许,任由他搀扶着坐下:“想喝就喝,不可以吗?”
“此酒性烈。”
“怂包,你不喝就我喝。”
作为元虚道骨唯一的继承人,楚寂尘的一生都是被安排好的,每日,每月,每年,寒暑朝暮,从未改变过丝毫。
这其中唯一的变数,就是她。
随心随性的模样同那名唤“梨梨”的少女仿佛,楚见棠不觉带了一丝纵容:“我喝,你休要再饮。”
酒香浓郁,不比花香醉人。
楚梨趴在石桌边看他浅斟低酌,心中暗笑:这家伙,连喝酒都是循规蹈矩的呆样。
酒后吐真言未必,但加了寻常阁特制的秘药,一定能套出他的话来。
“道君觉得我新编的舞好看吗?”
“嗯。”
楚梨眉梢微挑:“可万一有人跳得胜过我,把我比下去了呢?”
楚见棠沉思片刻,如实道:“不会。”
进入决赛的五人中,单论舞艺,的确没有人胜过她。
从前,楚梨总想要万人的掌声,如今虽然只得到一个人的信任,竟也觉得心口被填得满满当当。
细思来,楚见棠好像从未否定过她。
酒坛渐空,圆亭外却落下点点细雨,半透明的线帘将二人与外界隔绝开来。楚梨故意喊了声冷,旋即便被楚见棠拥入怀中。
她坐在男人膝头,倚着那无味无尘的胸膛,将最后一杯酒举至他唇边:“楚道君到底醉了没有?”
事实上,楚见棠的酒量并不好,只是从不上脸罢了。
日夜执念的人近在咫尺,若是情丝未断,定要诉尽衷肠。可眼下,他除了握紧那白玉般的细腕,再不知应当如何。
楚梨死后,他便患了心疾,酒后尤甚。
两百年来,这痛意时而绵密如针刺,时而若沉重若斧凿。起初,他将之归因于失信于人的愧悔,后来只当是道心有瑕的罪罚,可如今,只是与她对视,竟也会觉得痛。
虽不知缘由,但楚梨已同他生分数日,今夜为何又突然亲近起来?是利用,还是心虚?
少女不知他心中所想,软声嗔怪道:“楚道君又弄疼我了。”
黑夜丝毫不影响他视物,连酒盏边沿残留的胭脂痕都看得一清二楚。裙衫轻薄艳若桃李,一颦一笑都像幻梦里引人堕落的鬼魅。
楚见棠接过银杯,将余酒急急饮下——这一次,她想对他用釉里青还是釉里红?
楚梨用梨袖替他擦拭净唇角酒液,莫名追忆起来:“三年前我刚化形时,还是个连路都走不稳的半残废。阁里人都说我擅舞,其实不过是为求生一点点逼出来的。”
“不过我可能的确有些天赋,道术法诀记不住,但只需跟一遍舞谱便能背下十之八九。”她歪过头冲他笑,却掩盖不住眼底的落寞,“道君知道我是怎么学会吸取精气的吗?”
楚见棠劝慰道:“不想说也无妨。”
楚梨摇摇头,铁了心今夜要同他见个分晓,继续道:“人教人百言无用,事教人一次入心。某个畜生不如的东西想碰我,反倒栽了跟头,好在阁主力保,我才免受牢狱之灾。”
她仰头望他:“道君会觉得我脏吗?”
花香沁鼻,楚见棠只觉得心口愈疼,再次攥住她的手:“不会。”
楚梨又问:“若我当真杀了人,道君会对我冷落吗?”
他启唇,仍道:“不会。”
“少用假话哄我。”
“真的。”不知是不是新镇魂珠发挥了作用,楚梨今夜的梦分外清明,也是一个轻寒漠漠的二月初八。
上清道宗学馆内,沐枫长老端起瓷盏,胡须底下呵出的白气与茶檐热烟碰撞在一起,吹做两团楚。
他清了清嗓子,手中拂尘一甩,才终于慢慢悠悠晃上高台,为学子们布置了一道特殊的任务:“今日恰值芳春斋,你们也不必继续背默典籍了,且在日落前寻一种妖灵身上的信物来,种类不限,但万不可强取豪夺,辱了我宗门规。”
承平日久,连仙门之首的玉京十二楼都开始广纳妖灵弟子,上清道宗自然也不落其后。
听闻不用诵经背书,弟子们轰然而散,性子活络的早已三两成群去找异族玩伴,家族势大的则直接打道回府去寻妖仆走卒,一时间,宗门内外的气氛都鲜活起来。
欢声笑颜中,只有一个少年岿然不动,墨发黑瞳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眼底发梢则隐约透出灰蓝之色。银冠道服饰以太极标志,似乎在象征某种异于同龄人的特殊身份。
“寂尘,”沐枫长老上前询问,“可是对课业还有困惑?”
少年行礼道:“长老,我不识得门内妖灵。”
他自幼继承父母遗志看守剑冢封印,天性孤僻冷漠,又因断情丝、毁剑灵,身边从无玩伴。
沐枫长老心生怜悯,抚着胡须替他谋划:“那不如出山去寻一番?你昨日画的瞬移符上佳,走远也无妨,注意保护好自己。”
“是。”少年又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本命仙剑一出,吓得妖灵们四散奔逃。少年道君在山门外寻觅许久,拦下一只未开灵智的白鹤,心中正思量着能否提前将其点化,鼻尖陡然嗅得一缕熟悉的牡丹花香。
他不假思索拈符吟诀,手中剑锋幻出虚影:“花妖,还我的剑灵。”
法阵被人轻而易举攻破,漫天泛出桃花之色,伴随一声娇嗓:“什么你的我的?想要剑灵,来求我呀!”
银电凌风,长虹贯日。霜白追逐着轻粉,一路你追我赶,少年的功力不及少女,每在要追上时被拉开距离。几轮之后,小姑娘终于厌倦了这个游戏,停在原地,不再逃跑。
经历了一场激烈的追逐战,少年收起剑,气息未稳,眼波却仍是平静的:“花妖。”
“真没礼貌!我叫梨梨。”
“真名。”
夜气微寒,楚梨在他怀中,丝毫不觉得冷:“旁人贪花恋酒,道君执迷的是什么呢?”
掌心的触感柔软细腻,楚见棠不假思索:“你。”
两百年的岁月不曾在少女身上留下丝毫痕迹,却将他的灵台道心侵染殆尽。
话入正题,楚梨不自主攥紧手心,直截了当问:“我近日也听了些许有关道君的过往,您执迷于我,是因我与落稽山前任山主——楚梨容貌相像吗?”
楚梨。
这个名字,呼之愈痛,念之愈切。
对上眼前人单薄的模样,静海般的瞳孔骤然掀起狂澜,楚见棠一把将她抱紧:“你不是她。”
闭目塞听也好,掩耳盗铃也好,明知迟早有此一问,他也不愿楚梨变回楚梨。
反应强烈,楚梨知触及他的痛处,心脏不由悬起:“道君是何时认出不同的?”
“一直。”
上元夜起,他便知道她不是楚梨。
楚梨被那力道勒得几乎喘不过气:“那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抱歉。”后背在石桌边沿咯了一下,她看不见男人的表情,只察觉那满是酒意的沉音颤抖不停,“你若知晓,便要弃我。”
嗯?
楚梨以为他没听进去,又认真强调了一遍:“你别不以为然,据我推算,很有可能就是这次大比!”
“嗯。”
一样淡然的语气,也是一样的连眼皮也没抬起多少,楚见棠的反应就像是听到别人说了句今晚天气不错一样,敷衍应付地极其明显。
楚梨忍不了了,伸手推了推他:“你有没有听我在说什么?”
“会死吗?”
“啊?”这次轮到楚梨以单字回应了。
“我问,”楚见棠语气轻顿,抬腕饮下口酒,凤眸一转,定定望向了她,“我会死吗?”
第 30 章 大比之初
死?
那倒也没有这么严重。
可问题是——
“只是不会死就好,别的无所谓?”楚梨愣了许久,才一脸蒙惑不解地问道。
这要求未免也太低了些吧!
楚见棠唇畔噙笑,不急不慢地反问道:“那该怎么办呢,难道要为了一个没有定论的可能,便自现在起畏首畏尾吗?”
“你……算了。”
楚梨彻底放弃了和他继续这个没有意义的对话,重新躺了回去,抬手覆在面上,放弃道:“反正我提醒过你了,要是输了你可别哭。”
视线收起,其他的感官便尤其清晰了起来,耳畔风声悄然而过,夹杂着飘忽不定的呼吸声,以及酒撞击坛壁的低沉闷响。
“多谢。”
酒自喉间咽下的声音再一次响起,淡而醉人酒香中,楚见棠轻掠唇角,突兀地开口道。
楚梨诧异地放下手,微微偏头。
“你主动说这些话给我,却没有像上次一样要我承诺什么,至少可以说明,这件事对你本身无益,你也不打算借此来算计我什么。”楚见棠淡淡陈述着,“所以我谢你。”
“你算得还真是清楚……”
楚梨干巴巴地笑了笑,一时不知该如何措辞,听他这意思,她在他心里的确是没留下什么好印象,当初帮他,也不过是为了达到自身利益而为的了。
“这样也没什么不好。”楚见棠轻垂眼帘,漆黑浓密的睫羽覆在眼眸之上,遮盖住了大半眸光。
月影清冷,他的轮廓仿佛渐渐浸没其中,便是离得这样的近,也仍辨不真切。
“本就是我醒得太迟。”
楚梨没听清他的最后一句,只觉得周遭的氛围莫名冷了下来,她讪讪地把酒坛抱在怀里,含糊道:“其实你并不一定非要参加这个比试,毕竟你天资在那摆着,总会有大放异彩的时候。”
楚见棠却丝毫没有听进她的话,素清月辉映衬着他绝艳的面容,透着几分若隐若现的朦胧,他牵了牵唇,无谓道:“半月后,我会带紫灵丹来。”
“别忘了你应过我的事。”楚梨不与他计较被当做替身,启唇便歌。嗓音含娇,似莺语流泉,配合着弦声起伏,虽未到极致,也属上乘。
一曲唱罢,白谦不由抚掌:“半月不见,阿楚的音色愈发动人了。若非族中阻碍,本公子真想替你赎身。”
这种话,楚梨早听得耳朵生茧子,笑意宛然,不达眼底:“能够每月与公子一见,奴家便心满意足了。”
白谦又道:“不必灰心,待你群芳会得了名次,我定再同家母争取一次。”
自己百般努力才挣来的荣誉,在他看来不过是勉强“配得上”。
楚梨愈发厌恶,又听他问:“城南小园是我为阿楚留的,何时得空,我带你游赏一番?”
那院子置办了不知多少年,哪里是专为她留的?更何况,她光明正大同他去了,几乎等于坐实了白六外妾的身份。
楚梨强忍着转身就走的冲动,婉拒道:“近日抽不开身,不妨等春暖花开再约。”
纠缠半晌,周遭仍不见旁人。白谦还欲与之狎昵,忽听得一句女声:“楚梨,找了你好久,原来在这里躲懒呢。”
嫣梨不知从何处钻出,一把拉过楚梨:“洲主老爷寻你不见,正不悦着,赶紧随我过去。”说罢挤眉弄眼。
楚梨会意,即刻顺着台阶下,对白谦道:“楚梨失陪。”
洲主有邀,不能不去。
白谦隔着棠梅林看她纤细窈窕的背影,折扇轻展,意味不明惋惜道:“像归像,曲子到底一般。”
躲又如何,只要楚梨还依赖着镇魂珠,他便不会出局。
思及少女颈间被白|粉遮掩的隐约痕迹,他脸色微沉。
哪里是扭了筋,那眼高于顶的小花妖,上元夜究竟邀谁入了红鸾帐?
阁里出了事,前厅只余几个小丫头看守门面,舞女歌姬们都聚集在后院。
楚梨姗姗归迟,经了解才知,兰珊喝水时不慎烫了喉咙,弄音则出门在时撞了腕骨。虽不是重伤,恢复起来却也要不少时间,眼看群芳会预选在即,多半是赶不上今年的场次了。
大家又是劝慰又是担忧,一旁一言不发的池幽突然起身,缓缓道:“唱歌的烫了喉咙,作画的伤了手腕,跳舞的差点砸断腿——你们觉得,当真是巧合?”
此话出口,在场众人俱是一愣。
本次群芳会阵容浩大,竞争也比往年都要激烈,难免有人想动歪心思。预选在即,寻常阁声名在外,却已有三人遭遇意外,接下来又会是谁?
池幽取下铜簪戳破指尖,思量道:“此事我亲自查吧,你们近日少出门,少碰来路不明的东西。”
妖血凝成寸许长的赤红蝮蛇,游往寻常阁内外角落,形成一道隐蔽的保护网。寻常阁人妖混居,之所以能在王朝更迭的凡间屹立不倒,口碑经营只是表象,足以自保的实力才是砥柱。
池幽一边整理发髻,一边转向楚梨:“你今晚不是还约了文翰林,怎么还在这儿杵着?”
眼下寻常阁内都未必安全,楚梨哪里还敢接待旁人:“阁主替我回了吧,这两日不太平,见客怪心慌的。”
“当初要走旁门左道修炼的是你,现在倒反悔了,让我怎么做人?”池幽瞥过她身上崭新的狐裘,闲闲道,“再说,你既然得了大人物庇护,有什么可慌的?”
楚梨没听出这话钓她真心的意味,下意识回道:“护得了一时,也护不了一世。”
池幽眉梢一挑,转头道:“哎哎哎,大家都来听听,她都开始盼着一生一世了。”
谈起风月,先前阴楚密布的紧张气氛一扫而空,众姐妹纷纷揶揄起哄:“栽了栽了,头牌也开始恨嫁了!”
“清修道士好啊,跟去山上闭关个百八十年,正好磨磨她的浪荡性子。”
“不成不成,我看楚道君年岁不小了,恐怕早有妻室,难不成咱们楚儿妹妹还能做小?”
“那可是上清道宗!若能有座灵山当彩礼,做小我也愿意。”
“想太远了吧,断情丝的人怎么可能娶妻?”
“怎么不能?断的是情丝又不是命根子。”
说罢,哄堂大笑。
楚梨恼火也不是,脸红也不是。坐立难安之际,忽又见桑落慌张进门:“主子,又出事了!文翰林在路上摔了大跟头,来不了了。”
客人遭遇意外,池幽不觉遗憾,反倒纳罕起来:“旁人倒霉,怎么就你称心如意?”
楚梨也颇为惊讶:合着绿棠含芳簪白买了?
想到为买这簪子差点配上一双腿,她心中憋闷,还是取下腕上一对镯子递给桑落:“给文大人送去,好话你拣着说吧。”
文咏一肚子酸诗,楚梨虽然瞧不上,但表面交往还是要继续维持的。
桑落嘴巴一塌:“可我也不敢出门。”
“你留一只镯子做赠礼,让隔壁驿站的傻小子替我跑个腿不就成了?狗脑子真不会转弯。”
“主子,我是狼。”
楚梨轻嗤:“跟狗也没什么区别。”
看着桑落灰溜溜的背影,池幽无奈摇头:“天底下的便宜都被她占尽了。”
这般勾三搭四,迟早要出事。
偏偏接下来几日,设饵的人顺风顺水,池里的鱼的却纷纷遭了殃——
“张刺史染了风寒还在修养,李副官家里妻妾吵得厉害,王都督犯了忌讳不宜出门。”桑落掰手指数着,愁眉苦脸道,“大伙儿都说寻常阁沾了晦气,已经连着好几日没生意了。”
池幽却并未因为门可罗雀而犯难,神神秘秘道:“愁什么,接下来指不定要有大买卖。”
凡人只当是邪祟作乱,看不见脚底以寻常阁为轴心,遍布道门符纹的阴阳大阵——护得这般紧,还能是为谁?
她随手救下的小花妖,来头恐怕不小呢。
然而就算顶着“晦气”的恶名,楚娘子声誉在外,难免有甘做风流鬼的勇士。
正厅宾客稀疏,烂醉如泥的男子捧着一对纤纤玉手,色眯眯问:“恰逢良宵,不知楚儿今夜可愿与我共度?”
楚梨看透他是个聊胜于无的弱阳体质,空窗期正巧无聊,便佯作羞态:“得公子垂怜,是奴家的荣幸。”
她不拒,男子心中大喜,噘嘴就要一亲芳泽。
“公子,不可。”楚梨故意往旁侧一闪,脸上羞红更甚,暗示道,“正厅人多。”
去了后院,价钱可不是翻一倍那么简单。
见冤大头纠结,楚梨故意牵着他的手勾在斗篷绳结上:“公子,进吗?”
微一用力,绳束便半散下来,狐裘之下只着单衫薄裙,风情万种,玲珑毕现。
男子看得血脉偾张,心一横,再不犹豫——进!倾家荡产也要进!
结算过银两,醉汉正被美人搀扶着往后院去,脚底忽然一划,猛地摔了个屁股蹲。待重新看向前方,脸上酡红转为死白,眯成缝的眼睛也骤然瞪直。
楚梨不解:“公子?”
红颜灼目,却在残月下倒映为一具骷髅。
“鬼啊啊啊啊啊——”
说话间,厉阳昭已走至看台上,冲玄明行过礼后,转身走向了出声的老者身侧,正恭敬俯身听他说着些什么。
“两局已毕,加上方才四场守擂之战,今日得以目睹我宗英才辈出,本尊心中慰藉不已。”
不知何时,玄明已经越过长老们的位置,走至了看台边缘。
他负手而立,庄严长袍静垂在脚边,目光先是停留在傅言之身上,又缓缓扫过台下,最终晦暗地定在了一人身上,随后,沉峻的声音自上而下在场中传至开来。
“下一局,亦是今日比试的终局,傅言之,对……楚见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