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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生了个儿子

皇帝看着宝琴惨白的面色, 鬓发被汗水打湿,紧紧的贴在肌肤上。此时的宝琴,真的不大好看。而他看着她, 满心满眼只有爱意和怜惜, 柔声说道:“朕陪着你,别怕,你们会母子平安的……”

皇后在一旁听了, 脸色当即便沉了下去,说道:“陛下, 这怎么可以呢?产房不吉利,陛下还是出去为好。”

皇帝对皇后的话充耳不闻,依旧拉着宝琴的手不肯离开。最后还是宝琴说道:“陛下你在这里, 臣妾心里总是挂念着,对臣妾也不好,你还是出去等着吧……”

见宝琴都这样说了,皇帝只得说道:“那朕出去了,你放心,有朕的龙气庇佑,你和孩子, 都会平平安安的……”

宝琴看着他藏着慌乱却故作镇定的双眼,微笑着, 用力的点了点头:“臣妾知道了,我和孩子, 都会好好的……”

皇帝离开了产房, 来到了屋子外面, 一会儿坐下一会儿站起来走来走去, 一刻也安静不下来。他身上脸上都出了不少汗, 将鬓发都给打湿了,可见心里有多么紧张不安。皇后坐在一旁,心里酸苦至极,于是说道:“陛下安心坐着便是,但凡是女子,总要经过这一关的,有什么要紧?再说了,满宫上下这么多妃嫔,就算是没有珍贵嫔,也还有其他妃嫔会为陛下——”话没说完,皇帝一个冰冷的眼神递过来,吓得她闭上了嘴,只能在心里腹诽起来。

这个薛氏,一尸两命才好呢!

产房里面,宝琴嘴里含着人参片,使尽全身的力气,将腹中的孩子往外推。汗湿重衫,剧痛一阵阵的袭来,她却一声不吭。一旁晴雯瞧得心痛极了,说道:“贵嫔,疼就喊出来吧……”

宝琴虚弱的说道:“光顾着叫喊去了,就没力气生孩子了,啊——”又是一阵令人难以忍受的剧烈疼痛袭来,她终于叫出了声。屋子外面皇帝听到她的声音,急匆匆就要往屋子里冲。最后还是宋河等几个太监合力拉住了他,这才制止了他的冲动行为。皇帝被宋河拦腰抱住挪动不得,只得扬声喊道:“琴儿,琴儿,我在这里呢,我陪着你,别怕……”他一着急起来,连朕这个自称都不说了。坐在一边老神在在的皇后见此情景,愈发恨得咬牙切齿,暗自诅咒不休。

一盆盆的血水端了出去,孩子始终没有下来。产婆的神情越来越严峻,终于遣了一人出去,向皇帝禀报道:“陛下,小皇子的个头有些太大了,恐怕……敢问陛下,若是有个万一,是保住珍贵嫔,还是,保住小皇子?”

笔直站立着的皇帝听了这话,身子晃了两晃,险些摔倒下去。他脸上的血色刹那间消退得干干净净,难看极了。

那个女子,那个总爱巧笑嫣然的女子,那个已经被他放在了心上的女子,有可能,会弃他而去么?……不,他绝不允许这样的情况出现,绝不!

“将太医院当值的所有太医都传来,朕要贵嫔好好的活着,活下去!”他定了定神,当即吩咐道。

皇后听了这话,忙站起身来,说道:“陛下,不可啊!太医们都是男子,怎可入得产房呢?”

皇帝木然的说道:“那都不重要了,只要琴儿好好的,什么都不重要了……朕要她好好的……”

皇帝一声令下,太医们全部都赶了过来,看了宝琴的情况后紧急商议起来。不多时一名太医过来禀告道:“启禀陛下,臣有一门家传技艺,可以为贵嫔施针催产。但,此法亦有弊端。贵嫔腹中小皇子,可能会被伤到,还请陛下做决断。”

“若是不施针呢?”皇帝伸手按了按太阳穴,询问道。

“若是不施针,那么恐怕也得由陛下做出决断,孩子和大人,怕是,只能保住其中一个……”

闻言,皇帝用力的眨了眨眼,咬牙说道:“施针。”

“臣遵旨——”

那年纪不算大的太医从药箱里取出一套长短粗细不一的银针,走进了产房里。里面宝琴的声音又消失了,十分安静。皇帝坐在椅子上,脸色煞白,没有什么表情。但是他藏在袖口里面的手,却在剧烈的颤抖着。

万一,若是万一……以后的日子,他该怎么过下去?

面临着失去她的危险,这个时候,他方才察觉到,正在屋子里面痛苦挣扎的那个女子,究竟在他心里占据了一个什么样的位置。

“朕有龙气庇佑,天子之尊。朕要护着的人,一定能护得住……”他低声喃喃自语着,为了安自己的心。可是他的心却始终无法安定下来,平生第一次,他感觉到了无能为力的痛楚。

恰在这时,皇后端了一碗热汤上来,劝道:“陛下此时担忧着急亦无用,您还没有用过膳食,喝碗人参鸡汤垫垫肚子吧。这人的命数都是天定的,该有的就一定有,没有的,怎么也是求不来的。”

皇帝闻言,蓦然抬眼看向她,那凌厉的眼神唬了皇后一跳,险些将一碗汤全部倒在他身上。看着皇后有些卑微讨好又含着一些愤怒不解的复杂神情,即将冲口而出的话语又被他咽了下去。有些疲乏的挥了挥手,他淡淡说道:“你留在这里也是添乱,回去吧,这里有朕守着就足够了。”

“可是陛下……”皇后有些委屈的正要开口,却被皇帝横了一眼,斩钉截铁的说道:“朕说,你回去。”

皇后无法,只得离开了怡兰宫,回去了自己的凤仪宫。皇帝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坐在原处,整个人仿佛都僵住了。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宫灯一盏盏被点燃。屋子里亮堂堂的,却照不亮他的心房。只有那个女子的微笑,可以重新点亮他。

什么儿子后代两个人的生命延续他都可以不要,他只要她好好的活着,陪伴在他身边。若是没有了她,哪怕坐拥着这万里锦绣山河,又有什么意思?这般想着,他蓦然站起身来,正要开口说话,忽然一声微弱的婴儿啼哭,隐隐的响了起来。

听到这声音,他鼻子一酸,竟然生出了一种想要痛哭的冲动来。

那会针灸的太医走出来,冲着皇帝躬身说道:“微臣幸不辱命,贵嫔与小殿下,都平安无事了……”

稳婆抱着大红襁褓,笑嘻嘻的走过来正要开口说什么,却见皇帝大步的朝着产房走去,看都没有看她手中的襁褓一眼。见此情景,稳婆不禁怔住了。

她做稳婆快二十年了,接下来的孩子都数不清有多少了。这当家做主的男子第一眼不看孩子反而去看孩子母亲的状况,实在是百中无一啊!

这皇帝陛下,竟然还是个多情种子……

宝琴此时已经陷入到了昏睡当中,脸色惨白,发丝凌乱,身上还散发着血腥气,毫无美感可言。但他看着她,却像是看着这世上唯一的珍宝一般,神情贪婪而又郑重。

轻轻握住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放在自己唇边,他对昏睡着的她说道:“只要你好好的,好好的陪着我就行了。以后,我再也不想面对这种场面了……”

一片黑暗中,她赤足伫立着。

没有来处,没有去处。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她自己一个人。

好孤独啊……

极远极远的地方,一星灯光,微弱的亮了起来,却仿佛随时都会熄灭一般。不由自主的,她朝着那一点灯光走了过去。一步一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终于,她来到了那灯光之中。

灯光来自于一盏古旧的玻璃提灯,提灯提在一个女子的手上。她长发披肩,素面朝天,清秀怡人。身上穿着雪白的宽大衬衣,还有苔绿色的粗布裤子。脚上穿着一双简简单单的灰色帆布鞋,细瘦的手腕上戴着粗粗的样式古朴的藏银镯子。

这模样,好生熟悉啊!是在哪里见过呢……

她努力回想着,却见那白衣女子走上前来,用空着的那只手抚摸了一下她的头发,轻轻的笑了起来:“宝琴,你要好好的啊。”

“你是谁?”被她触碰的感觉那样温暖那样熟悉,整个灵魂仿佛都暖和起来了。

“我就是你啊。”白衣女子笑着说道。

宝琴看着她,她也看着宝琴,轻轻的说道:“从前的一切都已经过去了,以后,你就是一个全新的你自己了。你在那个世界找到了梦寐以求的东西,好好的陪着他,好好的活着。并且,一定要幸福……”

她的语声越来越小越来越轻,身影也在逐渐的变淡。很快,便消失无踪了。只余下一盏古旧的玻璃提灯,孤零零的搁在地面上,莹莹的亮着。

她的声音仿佛还在无边的黑暗里回响着,字字句句,烙印在宝琴的心上。

一定要幸福啊……

溘然梦醒,薛宝琴猛的睁开双眼,看到了满屋金灿灿的阳光。他就守在她身边,对她微笑。旁边一辆崭新的悠车里,可爱的小婴儿睡得正香,嘴里吐起了小泡泡来。

幸福是什么,她突然仿佛就明白了这个词的含义。

第82章 将军归来时

京城最热闹的大街上, 熙熙攘攘的挤满了人。除了男子以外,亦有大姑娘小媳妇在其中,笑声话语声, 响成了一片。

有人不解, 拉住旁边人的衣袖问道:“这位大哥,今日是什么日子,这般热闹?”

“这么大的事你都不知道?真是孤陋寡闻。今日是西军回京的日子, 这可不,一大早的, 大家伙儿都出动了,就等着看西军的风采呢!”

“就是那个打得茜香国臣服,愿意年年上供称臣的西军吗?”

“当然, 除此之外,还有哪个西军?”

“我说怎么这么多人呢,赶紧的我也来占个位置,这么大的喜事,可不要错过了……”

大街上人越来越多,很快的,便挤得接踵摩肩了。这个道你踩了我的脚, 那个道你碰到了我的头发,嚷嚷个不绝。亦有那等泼辣的小媳妇,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的被人摸了一把,当即叉腰大骂起来, 骂得那人灰溜溜贴着墙根就离开了。可真是, 好一副市井众生相啊!

就在这热闹的气氛里, 隐约的, 传来了一阵整齐的马蹄声, 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亮。起初是嗡嗡的,像是远远的雷声,然后越来越清晰,可以听出是许多马儿一起奔跑的声响了。人们渐渐的安静下来,一个个的都扭动了脖子,朝着声响传来处看去。只见一队将士,骑着高头大马,不疾不徐的朝着这里行来。浑身凛然威势,令人一见难忘。那是被铁血战火洗礼过的气质,远不是京城里的公子兵们可以相比较的。人们那原本是看热闹的眼神,渐渐的,变成了敬仰。

有了他们的存在,才有了众人如今安定的生活。不敬仰他们,却去敬仰谁呢?

随着第一方粉色的手帕落在一名年轻将士的身上,街上的大姑娘小媳妇顿时开了窍,开始朝着将士们扔起了各种东西。手帕、绢花、水果……纷纷落下,一时间各种颜色交织,竟煞是好看。原本除了马蹄声再无其他声响的街道,再一次热闹起来。欢声笑语,响成一片。

走在队伍前方的几名甲胄明亮的将军里,其中有一名小将,最是引人注目。无他,因为他最年轻,也最好看。身上多了一种其他人没有的温润气质,不像是个将军,倒像是个书生。

他便是薛宝琴从前的未婚夫,弃笔从戎的梅丹枫。

看着暌违多年的京城风景,他抬起手拂掉肩上一朵嫣红的鲜花,心里不由得感慨万千。此处遥遥可见远处庄严的禁宫,想起那身在禁宫里面的人,梅丹枫心里一阵酸苦,将那大胜归来的喜悦都冲淡了许多。

她过得还好吗?虽然身在边疆,但是她的消息他一直都知道。无法去忽略,无法不去关注。听说她刚一进宫就被封为了容华,听说她不久后又成了贵嫔,听说她为陛下诞下一位皇子,听说皇子满月宴上她被封为了淑妃……如此受宠,她应该过得十分幸福吧?

在幸福的间隙里,有没有那么一刹那,她会想起他来?

不会吧,即便是想起,可能,也都是一些并不美好的记忆。毕竟,是他们家背弃了诺言,做了对不起她的事。没有记恨他,已经是难得了,哪里还会记挂他?

心里清楚明白,也因此,而觉得格外苦涩……眼前的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对他来说,似乎,也没有她一个粲然微笑来得要紧……

只可惜,这一辈子,已经缘尽了。

深深的呼吸了一口气,梅丹枫强行压制住了心里的痛苦,逼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到眼前的事情上来。毕竟接下来马上就要进宫见驾了,万一注意力不集中而做了不恰当的事,那可是要招祸的。

进了宫,拜见了年轻的君王。他对西军极尽褒扬,言辞间十分满意。一道旨意颁下,人人皆有封赏。梅丹枫,成为了定远将军。如此年轻的从三品武官,可谓是前程无比的锦绣。顿时,许多家中有适龄女儿的官员,便将眼神放到了他的身上来。越看,越是满意。

当初,梅翰林家的嫡子不从文反而闹着要去从军,成为了京城里的一大笑话。没人料到,他竟然可以全凭自己,走到了今日这一步。实在是由不得人不夸一句,少年俊彦。

离宫回家,母亲抱着他又哭又笑:“黑了,瘦了……”父亲摸着胡须露出欣慰的微笑来,笑着笑着,眼中却又开始闪烁着泪花。

看着一双父母,他跪倒下去:“孩儿不孝……”

母亲连忙弯下腰来抱住他,叫他起身。父亲叹息了一声,只道:“平安回来就好,平安就好……”

一家人宴席间叙话,从边关战事说到京城新闻,母亲提起他的婚事来:“从你离家去往边关,婚事便因此而耽搁了。还好,徐阁老家四姑娘对你一片痴心,至今未嫁。依我看,明儿个咱们便遣人上门,询问他们家的意思。顶好,今年年底之前就将徐四姑娘娶进门,明年我便可以抱孙儿了……”

他微不可查的皱眉,放下了筷子:“儿子一心只想保家卫国,万一马革裹尸,岂不是耽搁了人家姑娘?此事,还是不要再提了。”

“你说什么不吉利的话?”梅夫人沉下脸色,道:“你看看,从前跟你玩在一起的那些个公子们,如今都已经妻妾成群儿女双全了。你呢?还是个孤家寡人。就算你不为自己考虑,也为我们想想。我跟你父亲都是一把年纪了,照说早就该抱孙儿了。可是现在你姐姐进了宫,你又一直不肯成亲,叫我们这做父母的,心里如何放得下……”说着,梅夫人便放下筷子长吁短叹起来,掏出帕子擦拭着眼睛。

见此情景,梅丹枫心里沉甸甸的,只得说道:“容儿子再考虑一下吧……”

夜晚,一轮浅淡的灰白色月亮高悬天际,散发着冷冷的清辉。梅丹枫坐在窗下,一壶清酒两碟小菜,对着月亮自斟自饮着,已经许久了。醉意渐渐涌上来,脑子昏昏沉沉的,眼前一片模糊。原本是看着月亮,慢慢的,月亮里头,浮现出一张秾丽又娇俏的面容来。她看着他,嫣然一笑,唤道:“丹枫哥哥……”

他也笑了,眼中却浮现出泪光来:“琴妹妹……”

自然她从没唤过她丹枫哥哥,他也从来没有唤过她琴妹妹这么亲密的称呼。这些,只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美好幻想罢了。

可是,好不甘啊!明明,明明只差一步,他们之间便会有最亲密的关系。明明,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那样的接近。可是,阴差阳错,走错了那么一步,从此之后,山长水阔,他再也不能靠近她一步了。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成为别人的人。永永远远,离他而去了……

痛苦的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潸然而下:“琴儿,宝琴……”

梅夫人虽然怨着儿子,但是心里到底还是记挂着,听说他一个人躲在屋子里喝闷酒之后,放心不下,便来到了他房里。却见清清冷冷的一室烛光中,梅丹枫趴在了桌子上,旁边地上两坛金华酒,已经喝得干干净净了。

叹了一口气,梅夫人走过去,伸手推了推儿子:“怎么喝成这个样子了?我叫丫鬟给你煮一碗醒酒汤来吧……”

梅丹枫冷不防被梅夫人推了一下,顺势从桌子上滑落下去,瘫坐在了地上。他醉眼朦胧,抬头看向窗外的月亮,痴痴的说道:“琴儿,我还记得你来看我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的一轮月亮……你站在月光下的样子,我这一辈子都忘不了……”

闻言,梅夫人的眉心陡然一跳,忍不住追问道:“薛宝琴来看过你,什么时候?”

梅丹枫此时脑子里一片混乱,迷迷糊糊的回答道:“就在我离开京城之前……”

“怪不得,怪不得……”梅夫人气得满屋乱转,“我说你怎么突然要去参军了,原来,是受了她的刺激……我们家难不成是上辈子欠了她的吗……”

对于梅夫人的话梅丹枫充耳不闻,抱住酒坛子一仰脖子,将里面残余的一点儿酒水灌了下去。“我心里好难受啊,琴儿,除了你,我谁都不想娶……我该怎么办……”他不断的喃喃自语着,眼泪竟又流了下来。

看着儿子这幅模样,梅夫人心里也不好受,将他扶起来坐下,长长的叹息:“你怎么这么没有出息啊?那薛宝琴再好,如今跟你也不可能了,倒不如振作起来娶一位贤妻,生儿育女,慢慢的,你就会将她彻底忘却掉的……”

梅丹枫趴在桌子上痴痴的看着窗外的月亮:“娶妻生子?家庭美满?那个人不是她,对我来说,就没有任何意义……我这一生,再也不可能过得幸福快乐了……”

闻听此话,看着儿子失魂落魄的模样,梅夫人掏出手帕来擦着眼圈,声音也哽噎起来:“早知如此,当初,我便不该,唉,如今即便是后悔,也晚了……”

第83章 醋意淹死人

这一日下朝之后, 皇帝顾不得换下朝服,便急急的朝着怡兰宫而去,急着要去看宝琴和他心爱的小儿子。那小子如今满了半岁, 愈发生得可爱了。圆滚滚胖乎乎, 总是张着没牙的小嘴傻笑着,使得他爱不释手。

当圣驾经过一片高大的假山之时,忽然从假山洞子里走出一个人来, 惊得宋河几乎要叫起护驾来。细细一看,那女子的穿着仿佛是宫中的嫔妃, 宋河这才松了一口气,闭上了嘴。

皇帝蹙眉看着眼前的女子,只觉得十分陌生:“尔是何人?”

那容色憔悴的女子低下头, 掩去眼中一丝怨恨之色,低声回答道:“臣妾更衣梅氏,拜见陛下——”

皇帝早就忘了这么个人了,淡淡道了句平身,便要迈步离开。谁知,梅丹华忙一个挪步,再次挡在了皇帝面前。此时皇帝还没有开口, 宋河便扬声说道:“大胆,竟然挡住陛下去路, 实在无礼!”

梅丹华忙跪倒下去,口中说道:“臣妾有要事要禀报陛下, 还请陛下, 屏退左右。”

皇帝轻轻挑了挑眉梢, 没有说话没有动作, 只是冷冷的注视着她。她连忙趴在地上, 颤声说道:“妾确实有要事启奏,不敢妄言……”

皇帝闻言,这才屏退了左右,问道:“你究竟有什么事要说?”

梅丹华磕了一个头,这才直起腰杆来,说道:“臣妾要说的,是关于怡兰宫淑妃娘娘的事。陛下可知,淑妃娘娘在进宫以前,是定过亲的……”

“你胆子不小啊……”皇帝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淡淡说道:“定过亲事又如何?既然可以定亲,那也可以取消亲事。此事,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梅丹华被噎了一下,眼底恨意更深,又道:“陛下可知,淑妃娘娘从前的未婚夫,便是臣妾的弟弟,刚刚得胜归来的定远将军梅丹枫。”

皇帝注视着面前神色忐忑的女子,面无表情一语不发。梅丹华咽下一口唾沫,接着说道:“陛下可知我弟弟为何要弃笔从戎?全都是因为淑妃娘娘。当初,我弟弟病倒在床眼见药石罔效,是淑妃娘娘,深夜偷偷的前往他房中,不知道跟他说了些什么。我弟弟这才渐渐的好了起来,病愈之后,便从了军……淑妃娘娘对我弟弟的影响固然很大,但是在淑妃娘娘心里,对我的弟弟,恐怕,也不是全无情意……”

说完这段话之后,梅丹华再次趴俯下去,额头触碰着冰冷的青石板,双肩瑟瑟发抖着。皇帝冷冷的看了她好一阵子之后,开口说道:“你这样在朕面前搬弄是非,就不怕,朕治了你弟弟的罪?”

梅丹华重重的磕下头去,额头上青紫一片,涩声说道:“陛下是明君,不会做出这种事来的,臣妾知道这个道理,这才敢将往事全盘托出。只是不忍,见陛下被淑妃欺骗……”

皇帝轻声问道:“你这样做,真的是为了朕?而不是因为,你心里恨毒了淑妃?”

梅丹华听了这话,悚然一惊,不由得连连磕起头来:“皇上明鉴,臣妾真的只是为了您着想,并没有其他的心思啊……”

皇帝看也不看鬓发散乱满面泪痕狼狈至极的梅丹华,只招手唤了人过来,吩咐道:“更衣梅氏心怀怨恨言语不慎,着废为庶人,贬居冷宫。”

听了皇帝的话,梅丹华愣住了,半晌作不得声。当她被两个太监抓住胳膊带下去的时候,这才凄厉的嚎哭起来,便哭便扬声喊道:“陛下,陛下,你不要被淑妃那个狐媚子骗了,她就是一心向往着荣华富贵,才抛弃了从前的未婚夫进了皇城,陛下,臣妾说的句句是实啊……”她还待再说,却已经被捂住嘴巴带了下去,再也无法得见天颜了。

梅丹华真是又蠢又毒,但是她的话,皇帝就真的丝毫没有听进去吗?平静的心湖被投下了一颗石子,波澜已起了。

皇帝来到怡兰宫的暖阁之中,宝琴正穿着一身家常半旧的烟蓝色素缎衣裙,抱着他们的儿子朱俍逗弄着。朱俍半岁多了,正是可爱的时候。胖乎乎圆嘟嘟,简直找不出一丝不可爱的地方。母子两人脸上都带着笑容,场面十分温馨。皇帝坐在一旁看着,从前极为喜欢看的画面,今日,他的脸上却连一丝喜色都没有。而宝琴并没有留意到这一点,兀自抱着小儿子,逗弄着他。

从前被刻意遗忘的事情,今日,又浮上了皇帝的脑海。他想起,曾经亲耳听到过的,宝琴说过的话。

那个时候,史湘云还在宫中,宝琴对着史湘云,说的什么来着?

“……我就是喜欢荣华富贵,为了这些,宁愿进宫来与众多女子争一个男子。食得咸鱼抵得渴,我无怨无悔……”

声声言犹在耳,当时他并不在意,现在想起来,却觉得心里非常的难受。

是因为,想要更多,因为不满足,应该是这样的吧……不知不觉中,眼前这个女子在他心里已经有了独一无二的位置。而自己在她的心里呢,又算是什么?获得荣华富贵的途径吗?还有那个梅丹枫,她为何要深夜独自去见他?是不是因为在她心里,他也是有着一定位置的?

脑子里各种想法翻来覆去,皇帝的神色也阴晴不定,眼神渐渐变得晦暗起来。

另一边,宝琴看着自己辛苦诞育的儿子,心里满是温暖和爱意。这孩子继承了父母的好颜色,眉目浓秀,小鼻子挺直,轮廓美好,将来一定是个翩翩美男子。且脑子也很聪明,哪怕才半岁,从日常生活的一些细节里都大可以看出来了。她一心扑在孩子身上,便不自觉的忽略了坐在一旁的君王。最后还是晴雯看出来一点儿什么,走上来笑着说道:“娘娘将二皇子给奴婢抱出去转一转吧,一直待在屋子里,也怪烦闷的……”说着,眼珠朝着皇帝那边转了转,隐晦的给宝琴递了一个眼色。

宝琴将儿子递给晴雯抱出去,笑着转向皇帝,看到他的神色之后,不由得那笑容便滞了一滞。她试探着问道:“陛下今日心情不好?”

皇帝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双眼一瞬不瞬的盯着她看,眼神晦暗不明,完全看不出在想些什么。待到宝琴又问了一声之后,他方才开口问道:“你在进宫之前,曾与定远将军梅丹枫定过亲?”

宝琴闻言先是愣了一瞬,而后便回答道:“正是如此,不过那时候出了一些问题,婚事便退了。那都是从前的事了,陛下突然问起这个做什么?”

皇帝端起一旁黑漆荷叶式小几上搁着的玉泥胎珐琅彩松竹梅岁寒三友的茶盏来抿了一口,而后才淡淡的说道:“你可知,他一直未曾娶妻?”

宝琴听了这话又愣了愣,这才说道:“此事臣妾确实不知,也不关心。”这话都是老实话,就连梅丹枫长什么模样,她都不大记得了。在她的记忆里,这个曾经的未婚夫,比起路人来,也重要不了多少。皇帝今日突然提起此人,真是她始料未及的事,所以脑子一时都转不过来了。

皇帝看着宝琴澄澈的双眼,神色缓和了一点儿,又道:“既然如此,你为何又要单独在深夜去见他?”

居然连这件事都知道了?宝琴心中一凛,忍不住问道:“陛下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