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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说来,你确实单独去见过他了?”皇帝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不知不觉中,双手也握紧了。“你为什么要去见他?”

“那个时候,他病得很重。”整理了一下思绪,宝琴缓缓说道:“梅夫人到我们家里来,跟我说了这件事。他是因为在庙宇里无意中与我见了一面之后才病倒的,这件事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眼瞧着他性命即将不保,我怎么能坐视不理呢?所以,我便去见了他。就那么一次,以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见过面了……”

宝琴的话说完之后,皇帝没有立即开口说什么。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陶瓷麒麟形状的香炉里,袅袅升起淡淡的烟雾,散发着桂花和栀子花混合在一起的香味,十分馥郁。外间的西洋钟,钟摆滴答声不断有节奏的传来,时间静静的流淌着。

宝琴垂着长长的鸦羽一般的睫毛,看着自己纤细皓腕上戴着的一对羊脂玉凤凰花纹的镯子,心里的情绪不断的翻滚着。酸酸的,涩涩的,苦苦的,委屈的,纷乱复杂。

他就这般不相信我么?孩子都有了,还提起这般陈年往事作甚?梅丹枫这个人她早就已经抛在脑后了,要不是他今日提起,她根本就想不起世间还有这样一个人。他们之间连这样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这日子过下去,还有什么意思?这般想着,宝琴禁不住感到一阵心灰意冷,神色便渐渐的冷淡下去。

过了许久之后,皇帝终于开口说道:“朕可以相信你的话吗?”

第84章 希望与失望

宝琴撇过脸去, 冷冷说道:“陛下爱信不信。”

“你——”皇帝闻言气急,“你这是什么态度?”

“那陛下到底想听我说什么呢?我说了,陛下又不相信。既然如此, 倒不如不说为好。”宝琴垂下眼皮遮住眼中的神情, 冷冷淡淡的开口说道。

皇帝气得拍了一下桌子:“你不可理喻!”

宝琴也不甘示弱,说道:“不可理喻的到底是臣妾还是陛下?听了些风言风语,就开始怀疑起臣妾的用心来了。既如此, 倒不如不用问臣妾,直接将臣妾治罪就是了!”

皇帝气呼呼的说道:“你叫朕怎么相信你?朕可是亲耳听到你自己说了, 你进宫来,就是为了荣华富贵!这还有假吗?”

这话,仿佛自己确实是说过……当初的想法早已经渐渐抛在脑后, 现在她心甘情愿的为这个人冒着生命危险生下孩子,只是因为,一片赤诚的爱意而已。可是,现在他却这样的误会自己……宝琴的眼中慢慢冒出水光来,她却忙低下头去,不肯将自己的脆弱展示在他眼前。

看到宝琴的样子,皇帝却误会她是无话可说, 气得站起身来,拂袖而去。宝琴抬起眼来看着他大步离开的背影, 用力的眨了眨眼,眨去了那闪闪的泪光。

晴雯悄无声息的走了过来, 细细的眉毛蹙了起来, 眼里是不加掩饰的担忧:“娘娘, 您的脾气也真是……他虽然是您的夫君, 二皇子的父亲, 可是,却也是这天下的君主啊!谁在他面前说话不是顺着他的意思呢?你这样犟着,只会将他往别人那里推去……”

宝琴抿着嘴唇,冷冷说道:“爱往别人那里去就去吧,谁稀罕?”

晴雯苦笑着摇了摇头:“娘娘,从前你不是这样的……现在,你是不是太过感情用事了?”

听了晴雯的话,宝琴心里不由得悚然一惊,记起了从前的自己。那个时候,她小心翼翼的揣摩着他的喜好,在他面前,从来表现出来的都是他最喜欢的样子。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在他面前做回真实的自己了呢?这样,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而话又说回来,若不是他宠着纵容着,她又岂敢如此呢?

所以,自己还是应该低头吧?宝琴这样想着,却又有些不甘心,只吩咐道:“不说这些了,陪我到院子里去走走吧。”

晴雯道:“是。”

再说皇帝那一边,怒气冲冲的走到御花园里,却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气些什么。要说她的淑妃在心里还记挂着她的前未婚夫,他是不相信的。这一点自信,他还是有的。可是,虽然这样说服自己,可心里却始终无法完全释怀。仿佛,他想要更多,更多……不仅仅是眼前这样,帝王与宠妃的关系。可到底想要的是什么,他又一时无法看清楚自己的内心。此刻的心情,真是各种情绪翻涌不息,非常的复杂。

脑子里转着各种想法,他急促的步伐渐渐的缓了下来。经过一处开得繁盛的浅黄与暗粉色交杂着的荼蘼架的时候,有轻轻的悦耳的歌声,响了起来:“……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炷尽沉烟,抛残绣线,恁今春关情似去年……剪不断,理还乱,闷无端,已吩咐催花莺燕借春看……”(出自汤显祖的《牡丹亭》)

嘴里无声的念着“剪不断,理还乱,闷无端”这几句唱词,皇帝绕过满眼繁丽的荼蘼架,来到了唱曲儿的人面前。却见一位宫嫔装扮的丽人坐在荼蘼架下的青石凳上,满眼愁绪,有一声没一声的唱着曲儿。她生就一副惹人怜爱的面容,下颌尖尖,一双杏仁眼总是水汪汪的,像是弥漫着无数愁绪,令人一见难忘。一身湖绿色宫裙在满目繁花的映衬之下,显得娇嫩欲滴。乌黑的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钗并几朵淡雅的珠花,显出一副人淡如菊的模样,十分的清丽出尘。

猛然看到皇帝在自己面前出现,那丽人显然吓了一跳,手中的烟紫色绉纱团扇都掉了下来。绣着莲藕和红鲤鱼的扇子与满地红的黄的落花在一起,仿佛一幅画一般的绮丽。

“臣妾给陛下请安……”她慌慌张张的站了起来,屈膝施礼。

皇帝点头示意她平身,在石凳上坐下,问道:“你是何人?”

显然是没料到皇帝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那丽人眼底飞快的闪过一丝委屈不甘,柔声回答道:“回禀陛下,臣妾名为慕容屏,官女子。”

“选秀进宫来的?”

慕容屏回答道:“不是,是那一年宫中年节夜宴的时候,臣妾献艺于圣驾前,这才得封为官女子……”

听了她的话,皇帝努力在记忆里回想了一下,却什么都想不起来,只道:“你刚才唱的是什么曲子?”

“回禀陛下,臣妾方才唱的,是民间戏曲《牡丹亭》中间的一段唱词。”慕容屏悄悄的撩起眼皮看向这个庞大帝国的主人,只见他看着虚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淡淡的对她说道:“再唱一遍吧。”

闻言,慕容屏心中一喜,躬身回答道:“是,陛下。”

甜润的歌声再一次在花园里响了起来,一遍又一遍,袅袅的回荡在有些潮湿的空气里。皇帝坐在荼蘼架底下,眼神空蒙,思绪仿佛已经飞到了天际。他不说停下,慕容屏也不敢停,便一遍又一遍的唱了下去。直到她的嗓子开始嘶哑起来,皇帝才醒过神来,看向她说道:“难为你了,嗓子都哑了。”

慕容屏那樱粉色的唇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带着倾慕和忐忑的微笑来:“能为陛下歌唱,是臣妾的福气,嗓子哑了也不算什么……”她含羞带怯的扫了他一眼,很快便又低下头去,不胜娇羞的样子十分诱人。

看着眼前的丽人,皇帝开口问道:“你住在哪里?”

慕容屏压住心里翻滚的喜悦,恭恭敬敬的回答道:“臣妾居住在明成宫偏殿。”

皇帝点点头站起身来,吩咐道:“摆驾明成宫。”一行跟随的太监侍卫们闻言,当即随着皇帝,朝着明成宫的方向行去。

跟随在皇帝身后,看着他英挺颀长的背影,慕容屏忍不住抬起手按住自己狂跳的心脏。自从被封了个官女子之后她便再也无缘得见天颜,原本还以为这一生都只能在这深宫的角落里发霉至郁郁而终。天可怜见,终于让她等到机会了吗?

看陛下前来的方向,似乎是从淑妃的怡兰宫来到此处的。去了怡兰宫却不留宿,是淑妃惹怒陛下了吗?

想来也不是不可能的,淑妃自从进宫来就顺风顺水直到今日,难免得意到忘形。在皇帝面前言语有失,也是可以预见的事情。这下子,可将机会送到她手上来了……

皇帝的妃嫔很少,自从今年该有的选秀被他罢黜之后,就更少了。如今明成宫只住了慕容屏一个人,十分冷寂。冷冷清清的庭院里,花圃里面盛开的嫣红月季显得分外醒目,招招摇摇的迎风绽放着。西偏殿窗下一棵高大的芭蕉树翠绿欲滴,那颜色鲜丽得像是画出来的一样。

皇帝就坐在窗下,听着慕容屏唱曲儿,唱到了夜深。

慕容屏端起宫女手中金漆托盘上的玫瑰香露来一气儿喝了个干净,而后走到皇帝身前,微笑着说道:“陛下,该歇息了……”因为唱了太久,她的嗓子微微有些喑哑了。不知怎么的,却更加添了几丝莫名的诱惑之意。灯下看美人,真是人比花娇。可是皇帝的视线一直都没有放在她身上,总是空空落落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听了她的话,皇帝点点头说道:“是该歇息了。”说着他站起身来,伸了一个懒腰,“洗漱吧。”

按捺着急迫的心情,慕容屏亲手服侍皇帝洗漱。末了等到皇帝躺到了床上,她也含羞带怯的凑了过去的时候,皇帝却看了她一眼,眼里一丝欲色都没有,说道:“你到外间榻上去歇息吧。”

宛如一盆凉水兜头浇了下来,满腔的热情都被浇没了。猝不及防之下,慕容屏只觉得身子都晃了两晃:“陛下,可是……”

不等她将话说完,皇帝便自己拉过被子盖在了身上,翻过身去,不再开口了。

慕容屏呆呆的站着,怎么也不甘心就此退出去。终于,她大着胆子凑了过去,自己解开了腰带,忍住羞怯抱住了他的肩膀,柔声说道:“陛下,天气寒冷,让臣妾替你暖暖被子吧……”

皇帝诧异的转过头来,伸出手将她拨开,道:“你怎么还在这里?”

慕容屏那雪白的贝齿咬了咬失去血色的嘴唇,忍住强烈的羞耻感,开口说道:“陛下,臣妾爱慕陛下已久,却一直独守空房。恳请陛下,怜悯臣妾……”说着她便跪倒在床边,脑袋和腰肢都深深的低了下去,是一个彻底臣服的姿态。任谁看到这般如花的女子如此低声下气的求一个恩宠,都会难以拒绝的。

第85章 大皇子出事

身为天子, 他看到的在自己面前露出这般姿态的女子实在太多,已经不稀罕了。更何况,在如今这样的心情之下, 他实在没有心情去宠幸谁, 便淡淡说道:“退下吧,不必再多言了。”说着,他再次翻过身去拿背影对着慕容屏, 十分明确的拒绝态度。

慕容屏保持那个姿势跪了许久之后,才轻轻的回答道:“臣妾遵旨。”

她依旧跪在地上, 用膝盖蹭着冰冷的地面,一步一步的退出了屋子。退到贵妃榻旁边之后,她才站了起来, 木木的坐在了榻上。细棱格子窗户半开着,淡淡的白色月光从窗户缝隙里照了进来,笼罩着她。蜡烛不多时便熄灭了,屋子里一片黑暗,只有她身在光亮里。可是即便如此,她的面容看起来,却依旧像是藏在黑暗之中一样, 阴沉沉的。她的手握成了拳头,染了鲜红凤仙花汁的长指甲掐进了皮肉里, 深深的陷了进去。

慕容屏这么一坐,就坐了整整五日。这五天来皇帝都歇在她这里, 但是, 只是白天听她唱歌, 夜晚在这里歇息而已。而她, 就只能一直睡在贵妃榻上面。

宫里面的事情瞒不过众人的耳目, 大家都纷纷猜测,淑妃这是失宠了,而官女子慕容屏,这个来自于教坊司的出身卑微下贱的女子,眼瞧着就要得宠了。看着似乎几年来淑妃专宠的局面就要被打破,众人都暗自瞧着热闹,猜测着,事情最后会发展到什么地步。

宫中众人的议论传不进慕容屏的耳朵,她的心灵,被恨意占据了。原本接近皇帝时候的初衷,那已经被强自压抑下去的念头,再一次浮上了脑海来。

抬起眼看向窗外明晃晃的冰冷的月亮,月色里,她的眼神说不出的怨毒,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女鬼一样,面容显得说不出的狰狞可怕起来。

是你逼我的,她张开苍白的嘴唇,无声的说道。

皇帝接连数日歇在了一名官女子那里的消息,自然也传进了宝琴的耳朵。在这之前,她几乎忽略了,她的夫君,不止是她一个人的夫君。

这些日子,她过得实在太过顺风顺水了。皇帝差不多除了歇在自己的养心殿那里,就是歇在她这里。几乎让她忘记了,这满宫里,都是他可以名正言顺去睡的女人。

雨丝斜斜的漫天飞着,放眼望去一片迷蒙。禁宫被雨幕笼罩着,看起来模模糊糊的,显出了少见的温情色彩来。宝琴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丝已经很长时间了,她的心情明显看上去不大好,众人便也不敢上去打搅她。

晴雯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上前去说道:“雨越来越大了,娘娘一直站在这里,仔细风大雨大的,寒气伤了身子。”

薛宝琴没有回答也没有动,依旧一动不动的伫立在窗前,雕像一般。

晴雯叹息了一身,没有再开口劝说,只是取了一件厚实的披风,给宝琴披在了肩膀之上。

身体温暖了,心却是冷冰冰的。

晴雯和小螺对视了一眼,互相的表情都是无可奈何。若是林姑娘还在,还可以宽慰宽慰娘娘。可惜林姑娘婚后不久便随同逸王一同出京游历去了,远水解不得近渴啊!她们两个到底是奴婢,有些话林姑娘可以说,但是她们却不能说。

好在宝琴又站了一会儿之后,便转过身来,淡淡的开口吩咐传膳。见此情景,两个丫头都松了一口气。还肯吃饭就好,不至于伤了身子。

皇后的凤仪宫里,侧殿被布置成了一间书房。窗明几净,檀香清淡,正适合读书习字。

大皇子坐在书案前,正握着狼毫笔,誊写着一本字帖。黑漆酸枝木的书案非常宽大,愈发映衬出他的瘦小。

皇后怀着他的时候,胎像并不好。生下来之后又被贾元春陷害落了一次水,伤了根本。因此他的身体一向单薄,时常病痛不断。因为这一点,所以他迟迟没有被立为太子。今日下了雨天气骤然变得寒冷起来,他的身子便又有些撑不住了。写着写着,便开始咳嗽起来。

皇后叫了太医来给他看诊,又熬了他已经喝得想吐的苦药汁子给他喝。喝完了,还得继续读书习字。大皇子觉得脑子昏昏沉沉的,便对皇后说道:“母后,孩儿今日想要早些歇息,好不好?”

皇后闻言犹豫了一下,随即便坚决的摇了摇头,说道:“你喝碗燕窝粥暖暖身子,再接着写字。今日,务必要将这本字帖临完。”看着大皇子满脸的不情愿,皇后掏出帕子来擦着眼睛,红着眼眶说道:“你瞧瞧你父皇,直到现在还不立太子,谁知道他安着什么心思?如今怡兰宫那边又生了个健健康康的二皇子,母后瞧着,心里如同火烧一般。你要是再不争气,叫母后指望谁去?”

大皇子是个孝顺的孩子,看着母亲愁苦的面容,便点了点头:“母后不必忧虑,孩儿会争气的……”

皇后闻言笑了,亲手端来热乎乎刚熬出来的燕窝粥递给大皇子:“吃了粥再写吧,真是母后的乖儿子……”

夜色深浓,风雨不息。屋子里燃了四个炭盆,但因为必须得开着窗户,所以到底说不上很暖和。大皇子越写越觉得脑子昏沉胸口烦闷,再一次的咳嗽起来。这一次,他拿开掩口的雪白丝帕之后,赫然发现,帕子上有着一抹醒目的殷红!

皇后已经去休息了,一旁伺候着的小太监坐在地上打着盹儿,除了他自己,没有任何人看到这染血的丝帕了。大皇子犹豫了一下,站起身来走到炭盆旁边,将那染血的帕子丢进了火焰之中。很快,雪白的丝帕便被火苗烧得漆黑,渐渐化为了灰烬。

要是母后看到了这沾血的帕子,一定会哭会担心,他不想看到她露出那副样子来。那样的话,他会觉得自己很没用。再者,每日必喝的苦汁子药水,恐怕又会加倍了。他从小喝药喝得一看到药碗就想吐,实在是不想再多喝了。

只是嗓子咳嗽破了流了一点子血而已,应该不要紧吧?到底还是个孩子,大皇子这样天真的想到。

阴雨绵绵,接连下了半个月。这半个月里,皇帝要么自己宿在养心殿里,要么便是宿在明成宫里,一步都没有踏进怡兰宫。宝琴也不去请他来,自顾自的教养孩子,闲来看书弹琴,一副自得其乐的样子。看似平静淡定,其实内心深处是怎么想的,谁又能知道呢?晴雯和小螺也不敢去劝她,只能暗暗着急。

这一日好不容易放晴了,宝琴便到御花园里散散步。连接下了这么多天雨,人身上仿佛都要长蘑菇了。出去晒晒太阳也好,心情好像也能变得好一些。正走着,忽然迎面走来了那个人,身着明黄龙袍,似乎刚刚下朝的样子。两个人半个月没见面,竟仿佛隔了很长一段时间没相见一般,彼此对上眼,竟然都呆住了。最后还是宝琴先醒过神来,屈膝福身下去,口中淡淡说道:“臣妾拜见陛下。”

皇帝似乎有点儿不自在,干咳一声之后方才说道:“平身吧。”

宝琴站起身来,两两相望,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一时间空气又凝滞住了。就在这个时候,有一名凤仪宫的宫女匆匆行来,语声里带着哭音,说道:“陛下快去看看大皇子殿下吧,他、他呕血了……”

皇帝听了这话不由得悚然一惊,面色立即沉了下去,一边往凤仪宫走,一边问道:“怎么回事?你们怎么照顾他的,年纪轻起的竟然会呕血?”

那宫女泣道:“殿下昨日看着还好好的,今日在温书的时候咳嗽起来,最后,咳着咳着就咳出血来了……”

皇帝皱起眉头,沉声问道:“请了太医没有?”

“已经有人去太医院了,这个时候,太医们应该正在赶过来……”

宝琴听到大皇子出事,不好就这么离开,于是也跟在皇帝身后,一起朝着凤仪宫走去。众人行色匆匆,不多时,便到达了凤仪宫。

皇帝来到凤仪宫偏殿二皇子的寝宫里,一眼瞧见床上躺着的二皇子面色煞白,时不时的还咳嗽几声,瘦小的身体颤抖着,看起来分外可怜。皇后守在一旁,拿着帕子擦着眼泪,一边哭,一边自怨自艾:“都是母后的错,你已经咳嗽了好些时间了,母后一直没有放在心上,还令你不要荒废了课业,都是母后的不是,才将你害成这个样子。这年纪轻轻的就咳了血,将来还不知会怎样呢……”

大皇子躺在床上气息奄奄,却还强自打起精神说道:“母后不必自责,是儿臣自己不是,没有早些将身体情况告诉你……”说着他又再次咳嗽起来,几滴黑红的血迹随着他的咳嗽喷了出来,直直的溅到浅蓝色的被褥上,看起来分外的触目惊心。看着那些血迹,皇后忍不住大哭起来:“我的儿啊,你怎么如此命苦……”

第86章 另一个刺客

嚎哭着的皇后一眼瞧见皇帝走了进来, 宛如看到了主心骨一般匆匆走过去,拉住皇帝的胳膊便泣道:“陛下快来看看咱们的儿子,这般小的年纪就咳了血, 将来可如何是好, 如何继承大统啊……”

犹在咳嗽的大皇子听到自家母后这话说的实在不像话,忙压住咳嗽喊道:“母后,别说了……”

皇帝看了伤心欲绝的皇后一眼, 到底没有说什么,只是走到大皇子身旁, 细细的询问起来。不多时众太医来临,开始为大皇子诊断起来。皇后坐在一旁,渐渐的收了眼泪。这样的场面出现得实在是太多了, 太医们会诊一番,最后不过就是说身子弱需要好好将养,开些养身补气的方子罢了。如是,皇后已经习惯了。所以,她便又有了心思看其他人了,只见她虎着一张脸看向薛宝琴,毫不客气的问道:“你来干什么?”

宝琴面不改色的回答道:“嫔妾听说大皇子有恙, 便跟着陛下来看望一下。”

皇后冷哼一声,道:“看望?你巴不得本宫的儿子一病不起吧?”

宝琴道:“嫔妾并没有这种心思。”这话说的是真的, 纵然她与皇后有些不睦,却并没有盼着一个孩子出事的想法。至于那个大位, 由嫡长子继承也是理所应当的, 她并没有要仗着皇帝宠爱就扶着自己儿子上位的心思。只盼着他将来平安幸福一世, 做个闲王也就得了。只是这话说出来, 没几个人会相信就是了。

皇后自然也不相信宝琴说的话, 冷笑了一下正待开言,却见皇帝走了过来坐下,淡淡的瞥了她一眼。皇后见状也就闭了嘴,三个人之间弥漫着静谧和沉默,默默的等待着太医们的诊断结果。

这一次,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太医们会诊了非常长的一段时间。久到皇帝和皇后的脸色都变得十分难看了。显而易见的,会诊时间越长,情况,也就越不容乐观。

最后,太医院院首走了过来,跪在了地上,深深的磕下头去:“陛下,皇后娘娘,淑妃娘娘,大皇子的情况,很是不好……”

皇帝蹙着眉头没有立即开口说什么,皇后忙问道:“怎么回事?不过是风寒咳嗽而已,怎么会如此呢?”

太医院院首吊着书袋说了非常长又非常仔细的一段话,宝琴傻乎乎的坐在一旁,有听没有懂。但她看皇帝的眉头越锁越紧,显然,大皇子的身体状况,真的已经非常不好了。

说到了最后,院首再次深深的弯下腰去,将额头贴在碧绿凿花的地板上,抖着嗓子说道:“大皇子的身体,以后恐怕只能安心静养,一点儿心都操不得,否则,极损寿数。可即便是安静养着,能不能活过而立之年,亦是难以预料的事。再者,看殿下的身体情况,长成之后也不宜行房,否则亦会伤了寿数。所以在子嗣上头,也难有指望了……”

院首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见皇后砸了一只杯子过去,嘶声喊道:“你胡说,你胡说,你们这群庸医,本宫要砍了你们的头!”

院首吓得赶紧磕了几个头,解释道:“臣说的句句属实,不敢欺瞒娘娘,娘娘恕罪啊……这个结果,是太医院最为擅长小儿科和内科的太医们一致确诊出来的,不会有错……”

皇后闻言,又举起一只盘子正要砸过去,却被皇帝厉声制止了:“不要闹了,皇后!”眼前皇后颓然的坐倒下去,他缓和了语气,又道:“太医院的太医们都是我们大奕朝医术最顶尖的大夫,他们的诊断,是不会有错的……”说完之后,他闭上了眼睛,长长的叹息起来。苍白的嘴唇微微颤抖着,显见,他的内心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般平静。

皇后用双手掩着面容,哑着嗓子痛哭起来,双肩剧烈的颤抖着:“……都是我的错,都是我害怕陛下眼前看不到他,日□□迫着他苦读到三更半夜……明明知道他身子不好,我还这样逼他,都是我不好,是我害了我的儿子……报应啊,这都是报应,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早知道会这样的话,我何必要安排白琬盈对薛氏下手呢……”她显然是哀痛到了快要崩溃的地步,连本宫两个字都不说了。甚至,连隐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都说了出来。

皇后虽然因为哀痛而口齿不清,皇帝却还是听清楚了她所说的话语。闻言他身子一震,用一种不敢置信的眼神看向了她。他看了她许久许久,末了又朝着大皇子病床那边的方向看了一眼,神情里夹杂着失望、悲伤、为难,忐忑等等许多情绪,看起来复杂至极。最后他又将视线移到宝琴那边,两人长久的对视着。末了宝琴抿了抿嘴唇,说道:“陛下,臣妾已经没事了。下手的人,臣妾已经亲手惩治了。只要以后,再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臣妾就可以接受。”

皇帝看了宝琴许久之后,点了点头,沉声说道:“淑妃,朕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发生那样的事了。”

闻言,宝琴只是淡淡一笑,垂下眼皮没有再说什么了。

不如此,又能如何呢?皇后,毕竟是皇帝的结发妻子。即便是没有爱情,亦有亲情在。再加上现在大皇子又这样了,皇帝怕是无法对她下狠手。倒不如自己先说出来,使得皇帝对她心存一份愧疚之情。这样,对她们母子,才是一件好事。

无论如何,她并没有对不起皇后,既没有害过对方也没有想要下手得到那个正宫的位置,一直谨守本分。反而是对方,几次想要对她出手。没错,她是正宫皇后而自己是妃嫔,身份不对等。但是既然身为皇后,就必须得接受皇帝会有许多女人这个现实。没有她薛宝琴,也会有其他人。终究,是不能随心所欲的。在这一点上,她是问心无愧的。

大皇子确诊之后,皇后整个人便灰心丧气了。她几乎不问其他任何的事,一心只想弥补自己的过错,在余下的时间里好生照顾他。数日之后,她主动将凤印拿了出来,交给了皇帝。

看着面前明晃晃的金色凤印,皇帝沉声说道:“皇后这是何意?”

皇后穿着一身简素的秋香色衣裙,发髻上只簪着几朵简单的绒花,淡淡说道:“臣妾犯了许多错,自问,已经没有资格掌管凤印,因此,将凤印交给陛下,随陛下想要给谁吧。”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你到底还是皇后。”

皇后垂着眉睫,说道:“都是因为我这个母亲的过失,才导致我的儿子成了今天这个样子。余生我什么都不想了,只想好好的陪伴他照顾他,其他的,都不重要了。还请陛下,成全臣妾的心愿……”

皇帝思忖了半晌,到底还是吩咐宋河取走了凤印。他看着变得一脸无欲无求的皇后说道:“你放心便是,好好的照顾孩子吧。”

皇后只低声应道:“臣妾明白。”

待到皇帝离开之后,见左右无人,一位大宫女忍不住对皇后说道:“娘娘如此,也太过委屈自己了。”

皇后淡淡一笑,说道:“不如此,难道等着陛下亲自来收凤印吗?我这一招,不过是以退为进罢了。没了凤印,好歹,还能保全皇后这个名号。”她自嘲般的笑了笑,“这辈子,本宫也就聪明了这么一回。”

大宫女又道:“娘娘真的甘心如此了吗?”

皇后道:“不如此,又能如何呢?多年前本宫便诊出再也无法有身孕了,再加上你们大殿下又成了这个样子,我就算争,又能争来什么?”她长长的叹息着,说道:“到最后,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啊……”

像是应和着此刻屋子里面人的心情一般,窗外一阵寒风乍起,吹得草叶簌簌作响,听起来分外凄凉。

今夜,皇帝又是歇在明成宫。自从那一次与宝琴不欢而散之后,他便再也没有踏进怡兰宫一步了。

或者,是过不了自己心里的那一关吧……

屋子里一片黑暗,只有人的呼吸声,平缓而有节奏的响着。偶尔窗外的风声大了起来,咋一听去,像是谁在呜咽着一般。

慕容屏坐在贵妃榻上,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已经许久了。有风从窗户缝隙里吹进来,吹起她散落下来的发丝和衣襟,该是遍体生寒的。但是她却像是凝固住了一般,丝毫动作都没有。看起来,真的有些吓人。

夜色渐渐的越来越深了,她突然站起身来,走到箱笼旁边摸索起来。不多时她停止了动作,转过身来的时候,手中,有刀光在闪烁着。

拿着短刀,她一步步悄无声息的靠近寝房,无声的掀起帘子走了进去。屋子里飘溢着淡淡的龙涎香味道,那是他独有的气息。嗅到这个味道,她停下脚步来用力抽了抽鼻子,没有什么神情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痛楚和不舍。

都是你逼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