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琴闭着眼睛任由晴雯拿着热帕子替自己擦脸,说道:“打听不出来就算了, 左右过了今日,那犯事的人, 也就不存在了。”
晴雯道:“陛下一向心存仁厚, 未必会要了那人的性命吧?”
“这次可不一样。”宝琴道:“宫中最忌讳给主子下药这种事, 那人犯了这样的忌讳, 即便是陛下再仁厚, 也饶不了她了。”
“为何如此呢?”晴雯问道,“就算是下了……那些不干净的助兴之物,奴婢觉着,也罪不至死吧?”
宝琴笑着摇了摇头,说道:“雯儿你可真是天真,你想啊,她今日为了得宠敢给主子下助兴的药,来日主子有什么事不遂她的心意,是不是,她便敢给主子下毒/药了?这样的奴才,谁能容得下?不然,岂不是好似在自己枕边放了一把刀,日夜不能安寝?”
晴雯闻言,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来:“原来如此,看来,那人的性命,是保不住了……”
一间光线黯淡的屋子,冷气森森。荷蕊被绑缚了双臂,瑟缩在墙角,脸上的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原本精心描绘的妆容,早就糊成一团了。悔意如同潮水一般淹没了她,她暗自发誓,要是能够出去,一定安心做宫女,再也不敢奢望其他了。
原本身为皇后身边最信任的大宫女,不说是要什么有什么,却也算是高高在上了。如今可好,罪人一般被关在这里,连一口水都没有喝的,真是好不可怜。且被绑着的双臂,都已经酸麻得失去知觉了,她哪里受过这样的罪?这般想着,两行眼泪又流淌下来,眼前一片模糊了。
正惶惶然间,忽然门锁被开启的声音响了起来,听在荷蕊的耳朵里,宛如天籁。看到宋河慢腾腾的打开门走了进来,荷蕊连滚带爬的来到他脚边,抬起一双红肿的眼睛看向他,忙忙说道:“宋公公,请你禀告陛下,奴婢只是一时糊涂,以后再也不敢了。奴婢、奴婢会安心伺候皇后娘娘的,真的……”
宋河垂下眼看向她,脸上带着淡淡笑意,轻言细语的问道:“荷蕊姑娘,你知错了吗?”
听到宋河的话,看到他的神情,荷蕊还以为自己没事了,大喜过望,连连点头:“奴婢知错,知错了……”
宋河看着面前人带泪的笑脸,轻咳一声,笑着说道:“可惜啊,知错也晚了。荷蕊姑娘,请吧——”
宋河的话音落地,两个侍卫如狼似虎的走了进来,一把拽起荷蕊,就要往外带。荷蕊慌了,吃力的扭头看向宋河,嘶声喊道:“宋公公,这是干什么,不是要赦免奴婢吗……”
宋河伸手拍了拍自己衣襟上不存在的灰尘,冷笑一声,道:“谁说要赦免你了?皇上有旨,荷蕊贱婢以下犯上罪无可赦,赐——”他看着荷蕊一脸的惊恐,故意拖长了语声,慢慢说道:“杖毙。”
荷蕊闻言,先是一脸的呆滞,紧接着大声嚎哭起来,并且还使出了全身力气胡乱踢腾,两个人高马大的侍卫险些制不住她。但是最终,她还是被捂住嘴拖了出去,一路拖进了慎刑司里。棍棒加身剧痛袭来,意念逐渐远去之时,她竟然看到了从前被她害死过的至交好友,身着刚入宫时穿的蓝色粗布衣裳,微笑着对她招手……她迷迷糊糊的笑了起来,口中不断渗出鲜血来,低不可闻的说道:“报应啊……”
所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正是如此。
与此同时,皇后正在御书房里面对着皇帝,苦苦的为荷蕊求情,简直是声泪俱下:“陛下,陛下,荷蕊伺候臣妾快十年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她一定不是有心的,她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来呢?这一定是有心人陷害了她,求求陛下,饶恕她吧……”说着,皇后跪倒在御书房黑金色的地毯上,揪住了皇帝那绣着云纹的宝蓝色衣摆。
皇帝低头看着这个糊涂的皇后,实在是觉得有些无语了。压了压心里的郁闷和火气,他耐心的对皇后说道:“皇后,那贱婢给朕下/药妄图爬床是非常明显的事,谁陷害她?你回去吧,不要白费力气了。”
皇后还是不起身,苦苦哀求道:“求求陛下饶恕她这一回吧,臣妾只习惯荷蕊在身边伺候,一时没有了她,臣妾实在是难以安心啊……”
“皇后,你的奴婢伤害了你的丈夫,你却只顾着为你的奴婢求情,这是何故?”皇帝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听了皇帝的话,皇后一时哑口无言了,只是愣愣的看着面无表情的他,嘴唇嚅动了几下,什么话都没有说。皇帝叹息了一声,坐倒在龙椅上,又道:“皇后,你识人不清且不知悔改,真的非常令朕失望。……下去吧,这段时间都不要过来了。”
皇后站起身来,一脸的恍惚,摇摇晃晃的走了出去。
是我错了吗?她不由得这般想到。
时间如同流水淙淙流逝,转眼间便已经是到了年底了。因为怀着身孕,许多礼节都可以免去,今年宝琴倒是可以乐得轻松,免去了穿着厚重的大礼服拜来拜去的苦楚。即便是最盛大的宴席上,她也可以稍坐一坐便离开,很是轻松惬意。
薛蝌已经替黛玉找好了宅子,但是黛玉正准备出宫的时候,恰好宝琴便诊出身孕来了。黛玉不放心留宝琴一个人在宫里,于是便留了下来,准备等宝琴生产了之后再行离开。所以过年这几日,宝琴只需前去点个卯儿之后便回自己的宫室,或是与黛玉闲谈,或是与她下下棋绣绣花儿,倒是乐得自在。黛玉自从听宝琴说孩子可以做胎教尤其听听音乐最佳之后,每日必要为宝琴抚一会儿琴。倒是便宜宝琴了,有国色天香的美人儿可以看,又每日都可以听到优美的琴声,美得不要不要的。想想这整座皇宫,似乎就数她最自在快乐了。即便是皇帝,也没有这么轻松自由的。这些天他忙着接见外国使臣和进京来述职的大臣,又要忙着祭祖祭天的,真是忙得跟陀螺一般,因此竟然很是羡慕宝琴的悠闲。忙忙碌碌的过完了年节,寒意渐去,柔暖的风徐徐吹拂着大地。柳枝发出青绿色的嫩芽,迎春花抽出嫩黄色的新蕊,正是踏青的好时节。闻得不久之后皇家将前往京城西边郊外的皇家猎场青碧原,宝琴便与黛玉商议起出行的事宜来。
“你身子重,还是留在宫里静养为好。”黛玉劝道。
宝琴一脸的跃跃欲试,哪里听得见黛玉的话?“在宫里待得骨头都生锈了,好不容易可以出去走一走,如何能不去?”
晴雯也在一旁说道:“若是寻常时候,奴婢再也不劝贵嫔的,还要撺掇着贵嫔出去散散心呢!可是如今不比从前,那猎场人多事杂,万一惊到了龙胎,那可如何是好?”
“我已经过了最危险的头三个月,如今胎像已稳,不打紧的。多多带上几个太医随行就是了,无妨,无妨……”
别说黛玉和晴雯劝不住宝琴,就是皇帝亲至,苦口婆心的劝了她半日,亦是无用。末了见皇帝久久不答应,宝琴顿时脸色沉了下去,掏出帕子擦着脸上并不存在的泪痕来,抽抽搭搭的说道:“如今都看重我肚子里这个,再也没有人将我的心情好坏放在心上了。左右只要孩子好好的,我即使郁郁寡欢,也是不要紧的。陛下是不是这样想的?”
看着宝琴的可怜模样,皇帝不由得苦笑着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末了说道:“好吧,朕真是怕了你了。去了青碧原你就好好的待在朕身边,危险的地方不要去,知道了吗?”
闻言,宝琴立即破涕为笑,装都不带装一下的,娇娇的搂住皇帝的脖子,在他耳边柔柔的吹着气儿,低声说道:“臣妾谢过陛下……”
真是个小妖精……看着自己精神起来的小兄弟,皇帝恨恨的磨了磨牙,轻轻的咬了宝琴一口:“等你生下了孩子,看朕怎么收拾你!”
第77章 出宫去踏青
今日一大早, 怡兰宫便忙乱起来。因宝琴要随同陛下一起出宫,去往京郊的青碧原,需要收拾好些东西。黛玉也早早起身, 看着宫女们拾掇东西。她十分细心, 有些宫女们没有留意到的,她都留意到了,逐一开口提醒她们。宝琴看不过去, 要拉着她去歇息,说道:“随他们去吧, 你跟着我去用早膳去。”
黛玉笑道:“起身之后我已经用了一碗燕窝粥了,现在一点儿都不饿。你去用膳吧,我看着他们拾掇, 心里才安定呢。”
宝琴无法,只得自己去用膳了。因人多事繁,虽然各宫都是早早起身,但是还是直到临近午时的时候,方才起驾,浩浩荡荡的队伍出了宫门,朝着京郊行去。御林军前后护持, 甲胄齐全,银色的护心镜和枪尖在阳光底下闪亮着, 十分夺目。
宝琴与黛玉带着三个丫头,坐着一辆翠盖朱璎楠木马车。马车的车轮上不知道裹了什么东西, 行起来一点儿也不颠簸, 还颇为舒适。座位上铺陈着厚厚实实的天青色大褥子和同样花色的靠枕, 柔软极了。三排座位中间围绕着一张嵌在马车上的小方桌, 桌上陷进去的格子里有茶水点心等物。桌子底下还有小小的抽屉, 里头装着果脯和擦手的小方巾,东西十分的齐全。
宝琴取了一颗蜜腌梅子放进嘴里噙了,靠在厚实软和的枕头上,笑道:“从前我以为皇族出行会有许多人来围观,山呼万岁什么的,现在才知道,原来不是这样的。”
外面宽敞的街道上干干净净,四周都是士兵手持兵器站立守卫,根本看不到普通民众。与宝琴想象中的样子,大不相同。
黛玉也取了一颗梅子放进嘴里,却连忙又吐到了手绢上,蹙眉说道:“这梅子也太酸了,也就只有你这个怀着身子的人方才吃得下去了——皇家出行自然要提前清场,不然,万一围观的人群中混入了刺客可该如何是好?”
宝琴闻言,笑而不语。她想起从前看过的一部电视剧,身份相当于公主的姑娘跟随皇帝出去祭天,坐在四面空空的轿子上,对着围观的人群又叫又笑的,仿佛唱大戏一般。而现在看看她们这些人,一个个都坐在密不透风的轿辇之中,别说整个人了,就连一根头发丝儿,也没有人看得到。或者,这才是皇家的体统吧……
几人一路说笑着,倒也不觉得路途无聊了。半日之后,便抵达了目的地,京城西郊的青碧原皇家猎场。走下车子,迎面便瞧见一大片碧绿的草原,远远的地方则是群山环抱,隐于云雾之中。草原上已经扎满了大大小小的帐篷,远远望去,好似一团团的白云,降落在了地面上。放眼望去一片白绿相间,煞是好看。
宝琴笑道:“我听见陛下说了一嘴,这次出行不住行宫,而是学那些边疆牧民一般,扎些帐篷来住。我原以为他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晴雯也笑着说道:“人常说君无戏言,陛下自然不止是说说而已了。”
黛玉深深的呼吸了几口新鲜的带着浓郁草木气息的空气,微笑着说道:“来到这个地方,只觉得心胸都广阔了许多。看来,人还是得常常走动走动才好。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真乃良言也……”
此次出行,皇后没有跟来。因大皇子忽感风寒,皇后留在了宫里照料。跟来的妃嫔没有人比宝琴的位份更高,因此她的帐篷是除了皇帝的帐篷之外最大的一个,且就在皇帝的帐篷旁边,紧紧的挨在一起。黛玉的帐篷则距离宝琴有一段距离,跟一些皇亲国戚的帐篷在同一处地方。两人随即分开,各自去了各自的帐篷梳洗歇息。预备着,晚上会有的宴席。
翌日清晨,一声令下,无数的骏马四蹄翻飞疾驰而去,连大地都被震动。人们挽着弓箭,带着猎犬,朝着山岭里奔去。甚至还有带着猎鹰的,飞在碧蓝天空中发出清凌凌的鸣叫声,响彻天际。抬头望天上看,只能看到小小的黑点,一会儿就飞得看不见了。
皇帝好不容易可以出一趟禁宫,自然不会不下场。临行前,他吩咐道:“好好照顾珍贵嫔,出了问题,谁都不要想往外摘。”
留下来的御林军与宫女太监们齐齐弯下腰,应道:“遵旨!”
皇帝又嘱咐了宝琴几句之后,便带着一队御林军,与几位皇亲国戚里比较得他心的人一同离开了。宝琴怀着身孕骑不得马,只能眼巴巴的看着众人绝尘而去,嘟着嘴道:“这个孩子,来得真不是时候……”
黛玉陪在她身边,两个人坐在一起,笑着说道:“好啦,这不是还有我陪着你吗?”
就在此时,逸王穿着一身墨色骑装,丰神俊朗的走了过来,先对着宝琴问了安,而后对林黛玉说道:“林姑娘,好不容易出来一次,不如,咱们也去山岭里走走吧?”
林黛玉闻言犹豫了一下,回答道:“不瞒王爷说,我看不得那些杀生之事,还是留在这里陪着贵嫔为好。”
逸王道:“既然如此,那咱们便不打猎,只当去踏踏青,如何?”说着又看向宝琴,笑着说道:“暂借林姑娘一会子,不知贵嫔可舍得?”
宝琴笑着看向黛玉,说道:“既然逸王诚心邀请,你不如去散散心也好。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尽陪着我这个不能随意动弹的人坐着,算是怎么回事呢?”
黛玉看了看宝琴又看了看逸王,随即又将视线投向远处莽莽的绿色山岭,眼底不由得闪过一丝渴望之色。这神色很快便被逸王察觉到了,趁热打铁说道:“这个时节的山中景色最是美丽,绿树成荫山花开放,若是错过了,岂不可惜?”
宝琴也道:“想去就去吧,不必顾忌着我。这么多人守着我呢,并不差你一个。”
黛玉听了他们的话,终于还是败给了自己的心动,便点头道:“那黛玉便叨扰逸王殿下了。”
逸王听了黛玉的话,一时间不由得笑得像个傻子似的,不知该如何是好了:“不叨扰不叨扰,求之不得……”
看着一向风度翩翩的逸王露出这样的傻瓜样子来,宝琴忍不住笑了起来。逸王也意识到了此时自己的失态,忙收敛笑容,姿态优美的展开手臂微微弯腰:“林姑娘请,这是一匹驯养得极好的母马,你应当可以驾驭得了的……”
那是一匹枣红色不甚高大的漂亮马儿,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显得聪慧而温驯,长长的干净的鬃毛在阳光底下发着亮光,缎子一般好看,令得黛玉一见之下便非常喜爱。此时她身上穿着的就是新做的水粉色骑装,不需要再去令换合适的衣服了。因为从前宝琴还没有怀孕时,闲来无事曾经跟她一起学过骑术,因此此时她只是有些手生而已。骑上马小跑几圈之后,感觉就又回来了。待她骑得稳当了之后,逸王便也骑上一匹黑色的高大骏马,带着几个随从,与黛玉一起,策马奔腾,渐渐消失在了宝琴的视野尽头。
林黛玉离开了,宝琴身边的位置便空了下来。她现在是皇帝最宠爱的妃嫔,且又怀着身孕,很有些人看着那个位置蠢蠢欲动,想要借此机会亲近一下她。至于关系亲近了之后能干些什么,那还用说吗?从前她没有身孕的时候没有分碗汤给别人喝的道理,现在有了身子不能侍寝了,还不兴旁人借此上位吗?
总有人的脑子和动作都比其他人快一些,当许多人还在犹豫的时候,已经有人挨了过去。那人笑盈盈的走到宝琴身边深深的施了一礼,说道:“请珍贵嫔安,敢问贵嫔,嫔妾可以坐在这里吗?”
宝琴听到这声音,方才将放在远处的视线收了回来,看向来人。却见她还是一副娇娇柔柔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模样,身着一套水绿色骑马装,为她添了几分英姿飒爽的感觉。头上没有像许多妃嫔一样依旧插着满头的首饰,只简简单单梳了一条大辫子,插了两朵蓝白相间的珠花,清爽而又悦目。这人,不是那穿越女白琬盈是谁?
看来她并不知道宝琴已经知晓了她曾经在宴会上下过黑手的事,照旧一脸的纯然和悦,摆着一副善良无害的样子,再次凑了上来。屡战屡败屡败屡战,这也是值得称颂的品质啊!
上次史湘云告诉了宝琴白琬盈推她出去面对刺客的事,宝琴却一直没有对她有所动作,倒不是心太大忘记了,而是不想通过皇帝的手来对付她。孩子才受了委屈找家长呢,她是个成年人了,有仇要报,且还要自己去报。且上次她并没有受伤,除了史湘云的话也没有其他证据证明是白琬盈推了她。皇上若是要惩罚白琬盈的话,只怕也不会要了她的性命,无非便是小惩大诫罢了。而宝琴,却是不容她继续在自己面前蹦跶的。
第78章 林黛玉遇险
白琬盈实在是个又烦人又恶毒的玩意儿, 既然她已经想要害了自己的性命了,那么自己想要她的性命也是可以理解的,不是吗?
心里转过了许多念头, 宝琴面上却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 点头道:“白良媛请坐吧。”
“嫔妾谢过贵嫔……”白琬盈一边笑着,一边坐了下来。她的视线移到宝琴尚不显怀的肚腹上,眼底滑过一丝隐晦的妒恨之色, 面上却依旧笑意盈盈:“满宫里的妃嫔们,都没有贵嫔你有福气。从前便是陛下身边最为得宠的一个, 现在有了身孕,更是被陛下当做掌中宝一样了。更兼接连少了两位高位的妃嫔,如今宫里除了皇后娘娘, 就没有比贵嫔位份更高的了,真是叫嫔妾羡慕得很……”
宝琴斜斜的睨了白琬盈一眼,丝毫没有谦虚,伸手抚着自己的肚子,说道:“是啊,本宫小的时候就被苏州城外白山寺的嶂华大师说过,将来一定福气深厚。如今看来, 大师的话果然不假。这人的福气都是有定数的,有就是有, 没有就是没有。本来命中没有却非要强求的话,最终的结果, 只能是害了自己。白良媛, 你觉得本宫的话, 说得有没有道理?”
宝琴向来很少以本宫自称, 如今却在白琬盈面前这般称呼了, 显见并不给她面子。白琬盈听了她的话,脸上的笑意都僵硬了起来,只得勉强说道:“是的,贵嫔的话,自然是有道理的……”
再说黛玉那边,她与逸王骑着马来到了低低的山丘上,瞧见树木茂盛,山花烂漫,草丛里时不时闪过野兔和其他小动物的身影,为这山林添了几分活力。每一口呼吸着的空气里,都带着浓郁的草木气息,使人的心胸为之而感到畅快。且身边陪着的人,也不是令人讨厌的人,黛玉的脸上,笑容便一直没有消失过,使得她的容色愈发显得清雅动人。那边逸王都瞧得转不看眼睛了,只管陪着她慢慢的信马由缰,挑着她喜欢的话来说。逸王见识广博且文采斐然,与之相谈很是惬意。黛玉对他的观感,自然是越来越好了。忽然之间就觉得,若是下半辈子身边陪着的是这样一个人,似乎,也是一桩很不错的事……
黛玉与逸王二人越谈越是投机,瞧见黛玉的态度明显的软化下来,逸王心里欢喜,愈发感到身后跟着的随从很是碍事了。于是在黛玉没有注意到的时候,逸王朝着后面跟随的人做了一个手势,他的随从们虽然神情有些犹豫,但还是勒住缰绳停了下来,没有再继续跟着他们了。于是,等到黛玉反应过来身边只剩下逸王一个人的时候,那些人的身影,早就已经看不到了。
黛玉见此情景,忍不住开口问道:“怎么只有我跟你两个人了,其他人呢?”
逸王犹豫了一下,到底不愿意欺骗自己心爱之人,于是老老实实的回答道:“我让他们在原地等着我们了。”
黛玉又问道:“这是为何?”
逸王注视着心上人娇花软玉一般的面容,心湖翻涌着爱慕与喜悦,诚实的回答道:“因为我想跟你两个人在一起,嫌弃旁人碍事。”
听了这话,黛玉不由得晕生双颊,一双秋水明眸似喜似嗔,正要开口说什么,忽然一声虎啸响彻山岭,一道黄黑相间的巨大身影从密林里扑了出来,直直的朝着黛玉扑了过去!
黛玉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便见身旁逸王的脸色陡然变得煞白,喝道:“低头!”说着他已经从自己的马上跃了起来,长剑出鞘,扑向了那陡然窜出来的猛兽!
一人一虎在眨眼之间已经过了一招,雪亮的剑光闪烁,殷红的血色骤现。一击得手之后逸王立即退后,手持着沾染鲜血的长剑,视线紧紧的锁在那只突然出现的巨虎身上。他的手臂上赫然有几道血淋淋的爪痕,是适才为了掩护黛玉,而被老虎抓了一下。最深的一道伤口处,竟已经可以看到森森的白骨了。
那只老虎也没有再继续上前,但也没有退却。它站在地面上拱起腰背蓄势待发,铜铃大小的虎眼冷冷的锁住那个伤了它的男人,显然不会轻易罢休。此时的场面,赫然已经是对峙起来。
黛玉从马上滑落下来,只觉得双腿发软,几乎要坐倒在地。这样可怖的场面,她哪里见过?没有立时痛哭尖叫,已经算是很坚强了。待她看清楚逸王身上的伤口,终于还是忍不住抽泣起来。这个男人,是为了保护她,才受了伤的。
“王爷……”
逸王没有朝着黛玉看,依旧死盯着对面老虎的眼睛,嘴里却对黛玉说道:“林姑娘,骑上我的马,赶快离开!”
黛玉急急说道:“我怎能丢下王爷不管?”
“你留下来也没有用,快沿着原路回去,我的随从们都在原地等着我们,他们便是我的救兵了!我此次能不能保全性命,便全靠林姑娘你了,快走!”
林黛玉无奈,只得骑上逸王的黑马,含着眼泪看了他一眼之后,策马疾驰而去。她从来没有骑马骑得这般快过,呼呼的风声不断在耳边吹过,细细的枝条抽打在她身上像是鞭子一般,她也顾不得那些疼痛了。只想快一些,再快一些,拼尽全力的朝着来路奔去……像是隔了一百年那么久,她终于看到了跟随他们前来的那些人,果然一个个将马儿栓在树上,坐的坐站的站,悠闲的聊着天儿。待到他们看到疾驰而来的林黛玉之时,不由得都露出讶然的神情来。
一个人扬声喊道:“怎么只有林姑娘你一个人回来了,我们王爷呢?”
黛玉用尽全身的力气,用自己从来没有发出过的响亮声音,嘶声喊道:“快去救王爷,救命——”
那些人都是逸王的随从,自然无比在乎自家王爷的性命,当即一个个纵身上马,朝着黛玉行来的道路狂奔而去。黛玉打马跟在他们后面,满脸都是泪水。前方的马蹄扬起无数的尘灰扑面而来,她却丝毫没有留意到。一颗心,全部系在了逸王身上。
他还好吗?他还活着吗?会不会等到他们去了,看到的,只是他的尸身?黛玉连忙将这恐怖的想法压制下去,双腿一夹马腹,速度再次快了几分。
快了,快了,就快要到了……
终于,她看到了他,立在斜阳底下,全身都被金红色的阳光笼罩着,像是一个神祇。然而他浑身都是灰尘和血迹,是一个无比狼狈的神祇。在他身前不远处,躺着一只巨大的老虎尸体,完全没有了动静。
黛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马,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步步走到那个男人面前的。看着他温柔的眼睛,她听见自己喑哑着嗓子问道:“你不是叫我去搬救兵,你只是想要支开我,是不是?”
他满眼都是柔情的看着她,缓缓的点了点头,而后,骤然双眼一闭,软倒下去。见此情景,黛玉也双膝一软跪倒下去,抱住他的肩膀,痛哭起来:“你不要走,你要好好的……你要是好好的,我什么都答应你。哪怕是嫁给你,也是可以的……”
这个男人为了她甘愿牺牲自己的性命,她何德何能,能够得到这样一份海洋一般深的情意?
这时一位随从走了过来,试探了一下逸王的脉息,看着哭得死去活来的黛玉,说道:“林姑娘放心,我们王爷只是脱力了而已,没有生命危险。”
闻言,黛玉的哭声戛然而止,红霞飞上了脸颊。
适才,她真的以为,这个男人就要离她而去了……
黛玉红着脸正要起身,忽然却被逸王抓住了一只柔荑。他睁开眼看着她,唇角微翘露出浅浅的却无比真实的笑意:“我都听到了,你赖不掉的……”
黛玉绯红着脸避开他的视线,低声说道:“王爷说什么,黛玉听不懂……”
“你说你愿意嫁给我了,我都听到了,也记在心里刻在灵魂里。”逸王稍稍收紧了五指,看着黛玉说道:“玉儿,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黛玉沉默良久,一张脸越来越红像是喝了好几壶美酒一般。在逸王满是期盼和爱意的视线中,终于,她缓缓的点了点头。
“太好了……”逸王长舒一口气,而后脑袋一歪再次闭上了眼睛。但是他拉着黛玉的手始终紧握不放,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黛玉忙伸出手试了试他的鼻息,感觉平缓安定,这才放下心来。
有随从回去赶了一辆马车过来,将逸王抬上了马车。由于他一直紧握着黛玉的手不放,黛玉也只得跟了上去。看到他身上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伤口简直数不过来,她的心也跟着抽痛起来。
虽然没有生命危险,但确实,他经历了结结实实的一场恶战。
黛玉和逸王回到住处,老虎的尸体也被他们带了回来。皇帝得知此事后十分震惊担心,还派人彻查此事,怕是有什么阴谋。最终结果确实是一场意外,又被太医告知逸王并无生命危险也不会有什么后遗症,这才安心下来。
第79章 安胎药有毒
草原上的夜空, 繁星遍布,闪烁着璀璨的光芒。夜风微凉,带着泥土微腥的气息和草木清香, 呼吸起来只觉得浑身舒爽。草丛里许多不知名的虫儿在鸣叫着, 不是音乐,却胜似音乐。稍远一些的地方,大大小小的帐篷里都亮着灯光, 与天上的星星连成了一片。交汇之处,简直分不清哪些是星子, 哪些是灯光。
黛玉和宝琴在远离帐篷区域的地方,慢慢的散着步,轻声的交谈着。远处隐隐传来富有节奏感的马蹄声, 那是御林军在帐篷四周巡逻。亮堂堂的星光底下,时不时可以看到有什么在闪烁着,那是他们头上的银盔,和手持的长枪在闪着光。
宝琴道:“今日看到你们回来的时候,可把我吓了一跳,哪里见过你那般狼狈的样子?还好逸王将你保护得好好的,一点儿伤也没有受。不然, 叫我心里如何过意得去?”
黛玉道:“今日确实多亏了他,要不然, 我哪里还能好好的站在这儿跟你说话?”
宝琴故意露出一个暧昧的笑容来:“他?现在,连王爷都不叫了吗?”从这次黛玉跟逸王回来之后, 她便敏锐的察觉到, 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 有了变化。
黛玉闻言, 白皙柔润的脸颊浮起淡淡的红晕, 垂下长长的密密的睫毛,低声说道:“……我已经答应他了。”她声如蚊呐,不仔细听的话,根本听不到她在说什么。
宝琴听清楚了黛玉的话,笑容愈发加深:“答应了什么?”
“哎呀!”黛玉抬起手握住自己滚烫的脸,嗔道:“你再这样,我不理你了……”
宝琴闻言忙道:“好了不逗你了,如今你总算有了依靠了,我也能够放心了……”如果换了是在前世,宝琴绝对不会这么说,也不会认为,女人就一定要有个男人才算是有了依靠。毕竟在前世那种环境里,就算一个女人真的一辈子不嫁人,有自己的事业,有三五知己好友,一辈子一样可以过得开开心心。但是现在身处的环境不同,再加上黛玉本身的性格使然,她若是真的一个人孤孤单单住在宫外,她确实无法安心。现在她终于答应要嫁给逸王,且逸王也确实算得上是个良人。所以,宝琴发自内心的为黛玉感到高兴。
无论在那个世界,肯为了喜欢的人付出生命,那也是极其稀罕,极其难得的事了。这样的男人不嫁,却要嫁给谁去?
两人又说了一阵子话之后,黛玉便有些心不在焉起来。宝琴看出了她的心思,便道:“想去看看逸王?想去就去吧。”
黛玉抿了抿嘴唇,道:“会不会,不大好?”
“这有什么不好的?”宝琴道:“旁人若是要说闲话只管说就是了,能碍着你什么?你若实在不放心,旁边伺候的人不叫他们出去就是了,这样,旁人就算要说嘴,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黛玉闻言,便道:“那我便去了。”
“去吧,否则,恐怕晚上你连睡觉都要睡不好了。”宝琴说道。
与黛玉告别之后,宝琴回到自己的帐篷里,一掀起帘子,便嗅到了一阵浓浓的药味。正弯着腰搅拌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汁的小螺抬眼看过来,笑道:“贵嫔回来了?刚好药也熬出来了,奴婢正打算出去寻你呢,你便回来了。来,快趁热喝药吧。”
宝琴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那黑漆漆的药汁,眉头都禁不住蹙了起来:“天天都要喝这劳什子,真是喝得烦了,苦得要死。”
小螺端着药碗走到宝琴面前,劝道:“太医吩咐过了,安胎药是日日都要喝的。为了您肚子里面的小皇子着想,再苦也得喝呀……”她手上端着那只甜白瓷小碗,嘴里这样说着,却并没有将碗递过去。另一边,晴雯手里拿着一根银针走了过来,将那根针往药汁里面探了一探。取出银针后三个人都目不转睛的盯着它看,不多时,却见那银色的针尖渐渐变黑。变得漆黑的那半截跟底下依旧闪闪发亮的那半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看起来,实在是令人心惊。
晴雯的眼皮陡然跳了一跳,咬牙切齿的说道:“她竟然真的敢!这个贱/人!”
小螺道:“没想到咱们只是顺水推舟让她安插进来一个人,他们便真的敢在主子的安胎药里面下毒,实在可恨!”
宝琴神色没变,只是开口问道:“那个叫做紫烟的宫女,控制住了吗?”
晴雯道:“已经拿下了,咱们现在该怎么办?去陛下那里吗?”
宝琴摇了摇头,嗤笑了一声,道:“走,叫上人,咱们去白良媛那里走一趟吧。”
此时此刻,独自身处于一个狭小帐篷内的白琬盈心跳如擂鼓,怎么也安静不下来。她坐立不安,时不时掀开帘子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外面却一直平静如常。除了风声和遥遥的马蹄声虫鸣声,其他的声音,完全没有。
“不该啊,据我打听出来的情况,这个时候,她应该已经喝下去了才对……”她自言自语的低声说着,放下帘子走回去坐了下来,端起旁边小几上搁着的茶盏,一口气将那已经冷却的茶水喝了个干干净净。当她抖着手将只剩下茶叶的茶盅放回去的时候,外面终于响起了嘈杂的脚步声。
出事了吗?那薛氏贱婢已经殒命了吗?喜色浮上她的眉梢,她站起身来,就要匆忙往外走去。还没走出去几步,帐篷门口挂着的帘子就被掀了起来。那在她认知里应该已经丧命的人笑盈盈的走了进来,气色鲜活,完全没有什么不妥的样子。
喜悦即刻消失了,不祥的预感浮上心间。白琬盈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对着宝琴施了一礼,口中说道:“拜见贵嫔姐姐,姐姐这会子怎么到我这儿来了?”
宝琴慢慢的走到屋子正当中的花梨木椅子上坐了下去,微笑着看着白琬盈,直到看得对方汗出如浆,她这才慢条斯理的说道:“本宫为什么来找你,你心里不是有数么?”
白琬盈掏出帕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说道:“瞧姐姐这话说的,我怎么可能知晓姐姐的心思呢?”
宝琴定定的看着她两眼,抬起双手,姿势优美的拍了两下。声音落处,两名身强力壮的太监押着一位宫女走了进来。看到那名宫女,白琬盈一颗心直直的沉了下去,面上却还努力撑着,看向宝琴问道:“珍贵嫔,你这是什么意思?”
宝琴淡淡说道:“你不认得她么?”
白琬盈摇摇头说道:“不认得。”
那宫女看向白琬盈嘶声说道:“你怎么可能不认得我?就是你给了我一千两银子,致使我在珍贵嫔的安胎药中下毒……”说着她面对着宝琴跪了下去,泣道:“都是奴婢一时糊涂,受了白良媛的撺掇,奴婢知错了,还请珍贵嫔从轻发落……”
白琬盈听了她的话,脸上的血色刹那间完全消退,身子晃了两晃,差点一头栽倒下去。她看向宝琴,喑哑着嗓子说道:“姐姐不会相信这个贱婢的话吧?我与姐姐关系如此要好,怎么可能会出手害姐姐呢?”
宝琴笑了笑,说道:“关系好?好到遇上刺客的时候,特地推我出去面对刺客的刀/子么?”
这件事她是怎么知道的?白琬盈的脸色更加难看,只道:“姐姐这话,我却是听不懂了……”
宝琴没有生气愤怒之类的情绪,只将视线投向一直端着一碗药汁的小螺,说道:“既如此,你喝下这碗药,我便信了你的话,如何?你放心,这碗药便是今日我的安胎药,刚从药房里端出来的,什么都没有添加,你敢喝么?”
小螺端着那碗安胎药,逼近白琬盈,冷冷说道:“良媛,请吧——”
白琬盈看着小螺手里的药碗,接连退了好几步,像是遇上了洪水猛兽一般。她勉强挤出难看至极的笑容来,看着宝琴说道:“嫔妾又没有怀孕,喝什么安胎药呢?也只有姐姐,才有这样的福气了……”
宝琴闻言,似乎是不耐烦了,眉头微微的蹙了一蹙,道:“少废话,你喝是不喝?”
白琬盈咬了咬嘴唇,索性退到了墙角里,冷然说道:“就算是嫔妾犯了什么错,也没有贵嫔在这里动用私刑的道理。有什么话,咱们到皇上面前去分说好了,贵嫔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宝琴听了这话,慢条斯理的说道:“这就奇了,本宫只不过赏你喝一碗安胎药而已,又不是什么毒/药,何谈动用私刑?还是说,白良媛你,知道这里面放了什么,是吗?”
白琬盈怨毒的看向宝琴,说道:“谁知道你在这里面放了什么?贵嫔,我一向敬重你,你也要对得起我这份敬重才好。”
宝琴轻轻的挑了挑眉,好笑的说道:“这倒是成了本宫的不是了?真是贼喊捉贼啊!——来人,她不喝,就给本宫灌下去,即刻动手!”
第80章 白琬盈之死
听了宝琴的话, 当即便有两个膀大腰圆的嬷嬷走上前来,按住了白琬盈。白琬盈脸色大变,嘶声喊道:“你敢!薛宝琴, 我也是陛下亲封的妃嫔, 即便犯了什么错,也自有陛下处置,还轮不到你!”
听了白琬盈的话, 按住她的两个嬷嬷神情变得犹豫起来。宝琴见状冷冷一笑,说道:“按住她, 陛下那边若是问起来,自有本宫担着,你们无需担心。”
闻言, 两个嬷嬷放下心来,一边一个牢牢按住了白琬盈,使得她再也无法挣脱开。眼看着小螺端着那碗安胎药越走越近,白琬盈尖叫起来:“薛宝琴,贱/人,你不得好死——”
宝琴冷冷的看着濒临疯狂的白琬盈,神情一点儿也没有改变:“灌下去。”
小螺的心里其实也很紧张, 一双手抖得像是打摆子似的。但是她不像叫旁人看轻自己这个宝琴身边最倚重的两个大宫女之一,当即便硬下心肠来, 一只手捏住白琬盈的下颌使得她无法将嘴巴合拢,一只手端着药碗凑过去, 咕咚咚的便将一碗药水灌进了白琬盈的肚子里。
“呕——”两个嬷嬷放开手, 白琬盈立刻瘫倒在地想要将刚才喝下去的药汁呕出来, 刚刚伸进嘴里的手却立即又被扯了出来。见薛宝琴是安心要自己的命, 白琬盈绝望的看向她, 嘶声喊道:“薛宝琴,你草菅人命滥用私刑,陛下不会放过你的……”
宝琴闻言淡淡一笑:“且不说此事本是你引起的,我又没在这药里面动什么手脚。单凭我现在肚子里怀着身孕,你说,陛下真的会将我怎么样吗?”
听了宝琴的话,白琬盈恨得双眼血红,正要喝骂,一口黑色的血却从她嘴里喷了出来。她在地上不断的翻滚着,一口一口的往外面呕着血,看起来,可怖至极。
看到白琬盈痛得生不如死的样子,小螺倒抽一口凉气,恨恨说道:“这药性真是霸道,这个贱/人,真是该死——”竟然敢对她们主子下这样可怕的药,如今自食其果,真是一点儿也不令人同情,活该!
白琬盈翻来滚去,也无法使自己肚腹间剧烈的疼痛消去。那疼痛仿佛是一把钝刀子,在不断搅动她的肠胃,细细碎碎的切割着她,使她痛不欲生。这个时候她方才后悔,不该用这般烈性的毒药。早知道这碗药最终会喝进她自己的肚子里的话,说什么她也不会……只是现在,后悔也晚了……
意识在逐渐的远去,她的视野里朦胧起来。很多很多的事情和画面,像是走马灯一般在她脑海里浮现又消失……前世的车水马龙高楼大厦,上班下班,画着精致的妆容蹬着名牌的高跟鞋,一日一日,外表看起来光鲜亮丽,其实内心早已经感到厌倦……终于有一日,加班到深夜的她在过马路的时候,昏头昏脑的闯了红灯,被一辆汽车撞得高高的飞了起来……
原以为这一生就这样结束了,当她再次醒来的时候,看到的不是奈何桥彼岸花,却是一个跟从前完全不一样的世界。从惊惶不安到如鱼得水,她渐渐的适应了这个世界,也喜欢上了这个世界……一朝入宫成为妃嫔,她内心里充满了鸿鹄之志,满心盼望着,能在这个禁宫里,翻云覆雨,成为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许许多多的心机和期望,没想到,最终都是一场空。这样的话,她穿越一场,图的是个什么呢?
白琬盈再也翻滚不动了,黑血不禁从她嘴角溢出,还从她鼻孔和眼角耳朵里渗出来。她现在,简直宛如一个血人了。她睁着眼睛看向虚空,嘴唇微微嚅动着,无声的说道:“一场笑话……”
一个嬷嬷弯下腰去在她鼻端试探了一下,而后对宝琴说道:“贵嫔,她断气了……”
宝琴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淡淡吩咐道:“咱们走吧。”
深夜的时候,皇帝来到了宝琴的帐篷里,先是细细的打量了她一番,见她没有什么不妥之处,这才松了一口气,说道:“你啊,胆子也太大了……”
宝琴微笑着抛了一个媚眼给他,说道:“陛下不责怪臣妾自作主张么?”
皇帝掀起衣摆在她对面坐了下来,道:“朕是要怪你,你怎么能让咱们的孩子去面对那般可怕的景象呢?”他看到白琬盈的尸身之后,也被那可怖的死状吓了一跳好么,更别提宝琴这个一直养在深闺的弱女子了。这般看来,从前,他还真是小看了自己这个贵嫔了……
宝琴道:“他可是皇帝的孩子,怎么能害怕这一点子小事呢?心志太过软弱的话,可要在深宫里怎么存活呢?”说着,轻轻的叹息了一声。
听了宝琴的话,皇帝禁不住沉默了。背后一盏琉璃宫灯噼啪一声爆了一个灯花,在安静的帐篷里听起来,分外的响亮。他的面容隐在暗影里,看不清脸上的神情,像是庙里的塑像一般。
宝琴的眼珠转了转,站起身来走到他身前坐在了他腿上,揽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吹着气说道:“陛下不责怪臣妾太过狠毒么?”
皇帝侧过头看向宝琴,脸上的表情有些无奈:“此事本不是你的错,怪你做什么?只是以后若是再遇上这样的事,交给朕处理便是了,不必脏了你自己的手……”
宝琴抱着他的脖子,将脑袋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低声说道:“臣妾谢过陛下了……”突然觉得,自己真像是个陷害忠良的奸妃啊!
白琬盈的事情,就这般落幕了。她跟着众人出了禁宫,却没能回去。她的尸身被葬在了城郊乱葬岗之上,连个墓碑都没有。妃陵里没有她的位置,皇帝深恨她下毒想要害自己心爱之人,哪里肯将她葬在妃陵呢?没将她随意抛尸野外,已经算是仁慈了。至于那个收了她银子敢在宝琴安胎药里下毒的宫女,由皇帝亲自下令,乱棍杖毙了。
回到宫中,皇后一见到皇帝,就开口说起了这件事来:“那珍贵嫔也太心狠手辣了,竟然敢下毒戕害了白良媛,陛下,此事不可轻轻放过啊!就算是她怀着龙胎,也该做出惩罚才是。要不然,怎么能够服众呢?”
此时,皇帝正坐在灯下端着一杯新茶品尝,享受着那淡雅沁人的茶香,闻言看也不朝皇后看一眼,只淡淡说道:“皇后可弄清楚事情的经过了?”
“这……”皇后闻言,顿时呐呐无语了。
皇帝放下手里那淡青色冰裂纹的茶盅,说道:“此事本就是因白氏而起,若是她不作死,自然也就不会死。此事珍贵嫔并没有错,处罚什么?”
“可是……”皇后还是不罢休,继续说道:“但是即便是白良媛有错,也不该由珍贵嫔来动手。她的行为,实在是德行有亏……”
皇帝道:“贵嫔确实是冲动了一些,任谁知道有人要害自己和腹中孩儿的性命,也难免如此。此事还不到德行有亏的地步,皇后言重了。”
皇后抿了抿唇还待再开口,皇帝却站起身来,说道:“朕去养心殿歇息了,皇后早些安歇吧。”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皇后看着皇帝远去的背影,手臂一挥,便将适才那冰裂纹的茶盏挥落在地,碎片纷飞。伺候的宫女太监们战战兢兢的低着头,没有一个人敢开口劝说的。
“都滚下去!”皇后冷冷的开口说道。
待到屋子里面只剩下她自己一个人的时候,皇后方才咬牙切齿的低声说道:“白琬盈,真是无用至极!枉费我伸手帮助她了……”
黛玉和逸王的婚期定在宝琴预产期的三个月之后,宝琴得知此事后,对黛玉说道:“何必如此?我没事的,你尽管去便是,无需等到我生产之后。”
黛玉道:“谁说是为了你了?我就想多等一段时间不行吗?”
宝琴笑着去掐她的脸,心里十分感怀黛玉对自己的感情。嘴上说着不是,其实,就是想要等到她平安生产之后再去成亲。黛玉就是这样一个实在的人,嘴上不爱说好话,只会用行动表示。能结交到这样一个朋友,实在是三生有幸。
这一日,宝琴正与黛玉坐在凉亭里吃着瓜果,忽然肚子一痛,有温热的液体开始往外沁出来。宝琴连忙撇了手里拿着的香瓜站了起来,扶住一旁晴雯的手,笑着对黛玉说道:“这下子终于要出来了……”
黛玉闻言,先是有些慌了神,末了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与晴雯小螺一起,将宝琴扶进了产房里。所有的东西都已经准备好了,产婆也早就住进了怡兰宫,闻讯立马赶了过来。皇帝与皇后不久后双双来临,皇后看到皇帝失去了血色的面庞,压住心里的酸苦之意,对他说道:“陛下安心,身为女子都要经过这一遭,没事的……”
皇帝顾不得与皇后说话,只是匆匆忙忙的走到宝琴床边,握住她的手,说道:“琴儿,你现在感觉如何了?”
“疼的很……”宝琴压抑住自己想要尖叫的冲动,吃力的说道:“陛下快出去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