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前方引路的太监躬身笑道:“这边走,七王爷,陛下正等着你呢!您好不容易回京一趟,陛下可是记挂得紧啊……”
七王爷朱佑常,封号为逸,是皇帝的胞弟。为人如同闲云野鹤,不恋权势,不在乎俗礼,是最洒脱的一个人。皇帝登基后,他若是留在京城,在身为皇帝唯一胞弟的情况下,一定会受到重用。可是他却拒绝了皇帝安排给他的差事,扬言要走遍天下,看尽世间风景。如今这是他在皇帝登基后第一次回到京城来,也算是稀客了。
逸王笑着问道:“皇兄身体可好?精神可好?”
那太监笑着回答道:“好着呢,就是极为想念王爷你,总是念叨着,怕您在外面受了苦。您说您也是,在京城里享福不好吗?何必要去外面,受那些风霜苦寒呢……”
逸王薄薄的嘴唇微微的翘了起来,道:“你不懂,人生在世若只是困守一方,那就算是白来这世间一趟了。”
太监道:“奴才其实也是明白一点子的,这不就是应了那句话吗?叫做什么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两人正说着,迎面遥遥走来了一行人。跟在一位青衣宫女身后的,是一位难得的俏佳人。即便是见识广博的逸王,一不小心将眼光移到她身上,就再也挪不开了。这位佳人的容貌倒是其次,关键是那一身超脱飘逸的气质,实在是难得。只是她眉间萦绕着愁绪,仿佛心事重重的样子。叫人见了,忍不住心生怜惜之情。
两路人擦肩而过,待那佳人走得远了,逸王却还忍不住回头去看。他问道:“那是皇兄的妃嫔吗?”
引路的太监说道:“不是不是,宫中没有这样相貌的妃嫔。奴才瞧着引路的人是怡兰宫的大宫女,约莫,是珍贵嫔的客人吧。”
“珍贵嫔?”
“珍贵嫔是陛下这两年最宠爱的妃嫔,进宫不过两年,就已经是一宫主位了。她的兄长在户部做事,是个干才,深得陛下信任……”
宝琴等在怡兰宫中,将近午时的时候,终于见到了黛玉。还没等她拜下去,宝琴便走过去搀扶住她的胳膊,道:“咱们姐妹不必讲究那些虚礼,来,过来向火。”
黛玉脱下身上的银白色绣着腊梅的鹤氅,晴雯接了过去挂起来。宝琴与黛玉相携着走到暖阁里坐下,都细细的打量起对方来。黛玉瞧着宝琴穿着一身杏子红镶嵌着白狐毛边儿的衣裳,肤色如玉,气质安然,瞧着比从前稍稍还要丰润了一些,可见在宫里过得不错。头上挽着最近时兴的飞凤髻,戴着白色貂鼠卧兔儿,并一根赤金点翠蝴蝶花卉纹簪。眉眼依旧秾丽得令人不敢逼视,宛如一朵开得最艳的牡丹,真堪称国色芳华。
第66章 黛玉要和离
另一边, 宝琴也在细细的打量着黛玉。一见之下,觉得她比从前还要消瘦,且十分的憔悴。那纤纤的身量, 仿佛风儿一吹, 便要消失无踪了。身上那青莲色的妆花绒袄裙空空荡荡的,可见她有多么的瘦弱。
黛玉微微的笑了笑,十分欣慰的说道:“见了你的面, 我可就放了心了。可以看出来,你在这里的日子, 过得还是不错的。”
宝琴道:“见了你的面,我却是提起心来了。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了?”
黛玉抿了抿苍白的嘴唇,忽然起身朝着宝琴跪拜下去, 道:“今日我却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事相求来了。请求贵嫔,帮助我和离吧。”
宝琴闻言,悚然一惊,忙站起身来扶起黛玉,按着她的单薄肩膀让她回去坐下,嘴里说道:“你不要着急, 坐下慢慢说话。你知道,我总是站在你这一边的……”
听着宝琴的温言软语, 想到她虽成了贵人却从未改变过对自己的情谊,而有些她本以为永远不会改变的人, 却悄无声息的改变了。思及此, 黛玉不禁红了眼圈, 哽噎着说道:“琴妹妹, 还是你对我好……”
宝琴亲手端起旁边小几上搁着的青花瓷小碗来递到黛玉手里, 道:“知道你要来,特地一早就吩咐宫女炖下了热热的燕窝粥。此时刚好可以入口,你且喝了暖暖身子,然后咱们再慢慢说话。不急,若是时间晚了,你就歇在我这里,不要紧的,我已经请示过陛下了……”
黛玉噙着一汪眼泪,拿起白瓷调羹,开始小口小口的喝起燕窝粥来。暖暖的粥水喝下去,也暖和一下冰冷的心。粥的温度正适合入口,冰糖放得也恰到好处。原本没有什么胃口的,喝了两口之后,倒是起了些食欲了。不知不觉中,一小碗粥儿,很快就见底了。
待宫女撤下残羹后,宝琴取出自己的洋红色绣白海棠花回纹锦的帕子替黛玉擦了擦唇角,而后轻声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了呢?”她犹记得当初,黛玉要嫁给宝玉的心是多么坚定啊!为何不到一年,就成了这个样子了呢?
黛玉抿了抿唇,脸上露出难堪的神色,说道:“紫鹃……她怀了身孕了……”
闻言,宝琴眉心一蹙,摇头叹息:“这也是预料当中的事,你还没有出嫁的时候,不是,心里就已经清楚她对于宝玉的觊觎了么?肯定不止发生了这一桩事吧?”
黛玉闻言,脸上的神色愈发难堪:“是的,还有袭人,她也一样,月份还跟紫鹃差不多,都是三个多月了……”她重重的吸了吸鼻子,眼泪滑落在苍白的脸颊上,“前些日子,袭人的身孕有些不稳,请了大夫来看,说是不小心吃了些脏东西,底下见红了……袭人口口声声暗示宝玉,是我心有不忿,动了手脚。宝玉他,竟然就相信了她的话,当着众人的面,指责我……”她的眼泪越流越急,不由得哽噎起来,“世人都可以不相信我,他怎么可以不相信我?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的品行,他还不了解吗?我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来?”
说明白了,让黛玉伤心绝望的事,不是紫鹃和袭人有了身孕,而是贾宝玉不信任她。
宝琴沉默了一瞬,问道:“按照大家子里面的规矩,正室夫人还没有身孕的时候,不是不能叫妾室有孕么?你们家里这是怎么回事,如何这般的没有规矩?老太太也不管的么?”
王夫人已然丧命,现在贾家当家做主的人,自然就只剩下了贾母一个人了。
黛玉也默然了一下,而后回答道:“如今贾家人丁凋零,老太太很是期盼宝玉能有后代。可是我婚后迟迟未孕,请了大夫来看,说是我身子孱弱难以有孕。于是,老太太就准许紫鹃和袭人不必喝避子汤了,所以……”
宝琴伸手抓住黛玉的手,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她冰冷的肌肤:“傻姑娘啊,你就不懂得为自己争取一下吗?不过一年不到的时间,何必如此着急?是难以有孕,又不是不能怀孕,好好调养一下不就行了么?”
黛玉细声细气的说道:“我是瞧着,如今家中一片凄风惨雨的,老太太想要重孙子承欢膝下,也是人之常情,我不便拦阻。琴儿你还不知道吧?贾家如今,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琏二哥哥只顾着与平儿相好,完全不将凤姐姐看在眼里了。他恨她与二太太勾结发放印子钱包揽诉讼,致使他成了白身,发誓今生再也不会踏进凤姐姐房里一步。大嫂子带着兰儿离开了家,谁也拦不住,气得老太太差点厥过去。三妹妹整日往外面跑,毫无规矩,连到老太太面前请安都不去了。四妹妹终日闹着要出家,家里人不许,她就说要自己绞了头发做姑子去……这样的情况下,我怎好拦阻着紫鹃和袭人,不叫她们怀孕呢?”
宝琴叹道:“你就是这样,总是为别人考虑得多,谁又为你真心考虑了?”
宝琴着话一出,黛玉再也忍不住心里的痛楚,抱着她大哭起来。宝琴也不劝她,只是轻轻的拍着她的背脊,让她将心里的委屈难过全部发泄出来。哭出来,就好了。比痛哭失声更惨的,是连哭都哭不出来。
世间最惨痛事,莫过于欲哭无泪。
等到黛玉终于不哭了,宝琴方才掏出手帕,慢慢的轻柔的为她擦着泪痕,轻轻的说道:“这一次哭了,以后,再也不要哭了。为那些不值得的人和事,流干了眼泪,也不会有人心疼的。打起精神来,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谁知道,会不会柳暗花明又一村呢……”
黛玉接过手帕自己擦着眼睛和脸颊,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来,恍如风雨之后出现了一道小小的却美丽至极的彩虹:“也不知怎么的,今日哭了这一场之后,心胸倒是开阔了许多。似乎,有一笔债还完了一般。这感觉,真是如释重负……”
宝琴闻言心中一动,明白了点儿什么,半晌之后也笑了:“今日就不要出宫了,咱们两人好久没有见面了,不如秉烛夜谈如何?明日我便向皇上求个口谕,准你与那贾宝玉和离。若不如此,怕是够得跟他们纠缠的……你有什么行礼需要收拾的?我叫人替你拾掇了带出来,还有伺候你的人,有没有要带走的?如此替你都处理了,也省得你回去面对那一家子不知所谓的人。”
黛玉露出感激的神情来,思忖了一下,说道:“行礼我都收拾好了,堆在我房里。也没有什么要紧的,只是我父亲留下的一些古籍,我无论如何也要带走的。再还有便是雪雁了,王嬷嬷早已弃我而去回了家乡,唯独她,始终对我不离不弃,一直陪着我。因此,只有她一个人,是我要带走的……”
贾家的人自从离开了荣国府之后,在京城西南方向赁下了一座宅子,勉强住了下来。这座宅子自然与荣国府不能比较,逼仄得很,不过聊胜于无罢了。虽然大家都住的不合心意,但是宝玉却是例外。他这个贾母的心肝宝贝儿,成婚之后占据了这座宅子里最大的一个院落,整日与紫鹃袭人麝月厮混在一起,靠着贾母的体己过日子。依旧是一副不知岁月艰辛的模样,虚度着光阴。贾琏等人见了,敢怒不敢言,却也不像从前那样奉承着他了。左右现在树倒猢狲散,贾家也无利可图了,还捧着他作甚?贾宝玉也不甚在意,只有身旁有如花似玉的女儿家陪着,他便不觉得日子难过。或者,这也算是一种不错的品质?
与从前怡红院相比而显得狭窄了许多的院子里,靠墙种着几丛湘妃竹,如今盖满了白雪,枯败不堪。竹子旁边种植着一些花草,现在自然也是被冰雪覆盖着,毫无生气。花圃旁边搁着一架朱漆秋千,袭人正坐在上面摇摇晃晃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白粉围墙上头伸出一截梅花枝,花朵娇艳嫣红,吐露着淡淡的芬芳。袭人伸出手指弹了一下那花枝,一些积雪落了下来,纷纷扬扬的飘洒在她红艳艳的裙袄上面。红白相映,煞是好看。
紫鹃微微腆着小腹从屋里走了出来,看到袭人在打秋千,不觉出口讽刺道:“先前还要死要活的说底下见红了孩子保不住了,现在又这般生龙活虎的,可见你的话不实。”
袭人看也不朝紫鹃看一眼,微笑着说道:“你既然知道此事的底细,宝玉那时候发了那么大的脾气,你怎么却不将实情说出来?还不是像我一样,心里算计着得失?”见紫鹃面色沉肃不说话了,她又笑道:“啧啧,这便是我们奶奶身边最信重的大丫鬟。要是她知道了你的真面目,怕是又要哭兮兮了吧?不,或者,她早就已经明白了,你说我的话对不对……”
第67章 黛玉的新生
听了袭人的嘲笑, 紫鹃面色沉沉正要开口说什么,忽然麝月推开虚掩着的院门走了进来,匆匆说道:“前面屋子里宫里来人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次宝二奶奶进宫说了什么, 咱们快去看看吧。”
想起宫里与黛玉向来交好的宝琴如今是一宫主位,紫鹃和袭人的脸色都有些不好看了。袭人的心里甚至隐隐有些后悔,不该出手这么急切的。她立即从秋千上下来, 与另外两个人一起离开了院落,急急忙忙的朝着前厅走去。穿过回廊来到前厅门口, 还没进去,就听到里面传来陌生的有些尖利的声音:“……好了,陛下的口谕, 杂家已经传达到了。林姑娘的屋子在什么地方,杂家还要带人去拾掇林姑娘的东西呢!还有,林姑娘的贴身丫鬟雪雁在哪里?杂家也要一并带走,依旧还去伺候林姑娘……”
袭人等人闻言,心里一阵激荡,连忙都走了进去。只见一位内监神色倨傲,带着几位小太监立在前厅当中, 丝毫没有给贾家人好脸色看。宝玉站在一旁,痴痴呆呆的, 整个人仿佛都已经傻了。他一边摇着头,一边喃喃自语道:“不可能的, 林妹妹怎么可能要跟我和离?不可能的, 一定是你们传错了话……”他疾步走上前, 抓住那太监的衣袖, 说道:“我要见林妹妹, 你带我进宫,我要去见她……”
那太监用力甩开宝玉的手,使得他接连退了好几步,险些摔倒在地。只听太监一脸冷色的说道:“你是个什么了不得的人物,想进宫就能进?也不照照镜子好生看看自己,打量这还是从前你们家还兴旺的时候呢?”
贾母连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宝玉,赔笑道:“这位公公,我家孙儿不懂事,请你大人有大量,不要跟他计较。——我那孙儿媳妇,究竟是怎么回事?既然已经嫁人了就该好好过日子,兴许这其中有什么误会,还请公公容我们再见一面,将误会好好说清楚,也就没事了。”
那太监冷哼了一声,回答道:“老太太,杂家念在从前荣府待我们不薄的份儿上,还给你留几分面子,可你自己心里也该有点数才行。既然陛下已经开了金口玉言,许林姑娘与你家孙儿和离,那这事情就已经成了定局,岂有什么误会说清楚了就没事了的道理?再者,这事情到底是误会还是事实,你老人家心里不比我清楚?到现在还睁着眼睛说瞎话,你老人家就不脸红?哎哟喂,依杂家看来,你们家啊,就放过人家林家的后人吧。你们害得他们林家还不够?就连林家最后一根独苗苗,你们也不放人家一条生路?人在做天在看,老太太,积点德吧……”
这太监几句话说得贾母满脸通红,亦有几分羞惭之意,便叹息道:“罢了罢了,既然木已成舟,我也不再去管这后人的事了。随他们去吧……”说着,她长长的叹息着,走回到椅子旁坐了下去,闭上了双眼。
另一边,贾宝玉却仍不罢休,哭喊起来:“林妹妹,你怎么如此狠心?就要这么抛舍我而去了?纵然我前些天说了你几句,可事情不也是你错在先么?林妹妹,你好狠的心啊……”他一边哭喊着,一边跌足不休,状如疯魔了一般。
袭人看到他这个样子,就要显摆自己贤惠,忙走过去扶着他说道:“宝玉,别哭了,身子要紧。既然是陛下的意思,咱们也没有法子,你就——”话没说完,宝玉便将她狠狠一推,嚷道:“都是你的错,要不是你多事,林妹妹也不会生了我的气。她是正室你是妾室,她就算是做了什么,你就不会忍一忍吗?你的肚子现在还是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我的林妹妹,却要抛闪我而去了……”
宝玉虽然性子软弱却也到底是个男子,这用力一推之下,便将袭人推到了靠墙放着的案几之上。却闻哎哟一声惊叫,袭人直直的撞上了案几那坚硬的桌角,一下子软倒在地,脸色煞白起来。她痛苦的呻/吟着,喊道:“宝玉……”身上那樱桃红的璎珞云缎裙子,渐渐渗出了刺目的暗红痕迹来。
好一场闹剧啊!
听到袭人的声音,贾母睁开双眼,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之色,但到底还是走了过去,低头看了看,吩咐道:“赶紧去请郎中来看看……唉,到底肚子里怀着的是宝玉的骨肉……”
袭人看向已经傻了的宝玉,眼里含着泪花:“宝玉,咱们的孩子……”
紫鹃依靠在门槛旁边,仿佛已经吓傻了的样子,眼底深处,却飞快的划过一丝欢喜。她伸手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肚子,朝着角落里又挪了挪。
要是袭人肚子里的孩子保不住的话,那么,她肚子里这个,可就更加金贵了……思及此,紫鹃忙装出一副被吓坏了的样子,畏畏缩缩的像只鹌鹑一般,低头缩肩的避开了房中的是非。
宝玉走到袭人身边,看着她伸出来的沾血的手,傻住了。苍白的皮肤站着殷红的血,就恍如先前那白雪映衬着红衣一般,一样的触目惊心。他看着躺在血泊里面的袭人,喃喃自语道:“袭人……孩子……我做了什么……”
贾母看着宝玉的样子有些不得了,就仿佛魔怔了一般,忙拉住他走到一边不叫他继续看下去,口中劝慰道:“不是你的错,乖孙儿,都是她自己不小心。你别过去了,沾上血污了不吉利,啊……”
贾家人的凉薄无情,原来是遗传的……紫鹃和麝月听到贾母的话,再看看痛苦呻/吟不止面色煞白的袭人,不由得,心里生出一种兔死狐悲的悲凉之感。尤其是没有身孕了无牵挂的麝月,心底深处,渐渐萌生了想要离开的念头。
贾家如今已经是寅吃卯粮家底渐薄,一家子全靠着贾母一个人的私房体己在勉强度日。只有贾宝玉还保留着从前那锦衣玉食的日子,其他人,只不过就是饿不死罢了。她还留在这里,有什么意思呢?倒不如,趁着自己还年轻,另寻出路……
袭人的孩子,到底没有保住。三个多月正是危险的时候,挨了那么狠的一下,保不住实在是正常的。那大夫说了袭人的情况,末了,一脸的欲言又止,问道:“这位娘子,从前可是伤过肚腹?”
袭人闻言,猛然想起那一年下着大雨的时候,自己去给宝玉开门,挨了一记窝心脚伤得吐血的事情,忙吃力的开口说道:“确实曾经受过伤,难道,有什么不好了?”
大夫摸着自己花白的胡须,叹道:“那便是了,当时娘子就伤了肚肠和育儿的子宫。今次有孕,本就是意外之喜了。如今再次伤及子宫,怕是,以后再难有孕了……”
袭人闻言,瞪大了双眼,许久之后,从心底深处发出一声哀呼:“宝玉——”
守在门外的宝玉听到袭人这一声饱含怨恨之意的尖叫,不由得浑身战栗起来。贾母忙拍着他的背安慰他,说道:“不要紧不要紧,别怕。就算是生出来了,也不过是个庶子而已,没什么了不得的。以后老祖宗再给你娶一房贤惠貌美的妻室,自然有的是嫡子嫡女……”
坐在不远处,原本听了大夫的话心中极其畅意的紫鹃闻听此言,宛如大雪天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遍体生寒。而麝月,则更是坚定了要离开的决心。眼瞧着,本就已经人丁飘零的贾家,以后更是要雪上加霜了……
怡兰宫中,黛玉等到了哭唧唧的雪雁,还有几个抬着行礼的太监。一边晴雯忙掏出荷包打赏了几个太监,笑着说道:“几位公公辛苦了。”
几位太监掂了掂厚沉沉的荷包,满面笑容的谢过晴雯,离开了怡兰宫。雪雁则是握住黛玉的双手,泣道:“姑娘,咱们总算是不必再留在那里继续受煎熬了……”
晴雯看着雪雁笑道:“这是好事,哭什么呢?快别流泪了,仔细惹得你们姑娘又跟着哭起来。我们贵嫔见了,可是要说的。”
黛玉掏出帕子替雪雁擦干了泪痕,笑着说道:“我如今不知怎么的,竟是不再像从前那样有事无事就要落泪了。”
慢慢从暖阁里走出来的宝琴正巧听见了黛玉这话,便道:“不爱落泪了是好事,以后,咱们要天天都是笑着的。”
黛玉与宝琴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雪雁擦干了泪水,从怀里掏出一封书笺来递给黛玉,说道:“姑娘可要收好了,这便是和离文书了。”
黛玉展开那盖着鲜红泥印的书笺,仔仔细细的看了起来。末了她收起和离文书小心的叠好,抬头看向一碧如洗的天空,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来。恰在这时,已经停止飘雪的天空中,太阳露出了它那金灿灿的面容来,将万丈光辉洒向大地,也洒在黛玉的脸上。
从今以后,她就是一个全新的自己了!
第68章 黛玉的再嫁
连接阴霾了许久的天气总算是放了晴, 阳光暖暖和和的照在禁宫里,积雪反射着日光,灿烂而耀眼。
宝琴和黛玉一起坐在暖阁里, 一边随意的落着棋子, 一边闲谈着。宝琴莹白的指尖捻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在清脆的落子声中说道:“以后可有什么打算么?”
黛玉也捻起一枚白子,却久久没有落下, 回答道:“成婚将近一年,没有半日是清净的。如今, 我只想清清静静过自己的日子,其他别无所求了。”
闻言,宝琴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道:“在这个世道里, 女子想要一个人生存下去,可是十分艰难的。你做好那个心理准备了吗?”
黛玉终于落下棋子,淡淡笑道:“再艰难,能难得过我这一年的日子?那样的日子我都熬出来了,再也不会害怕其他的了……”
“真不知道你这一年过的是什么日子……”宝琴摇头说道。
这时,雪雁过来撤下残茶换上新茶,闻言便插嘴道:“贵嫔娘娘你不知道, 自从我们姑娘成婚之后,真没有过上几天好日子。那个袭人, 总是有办法给我们姑娘气受,却又找不到理由制住她。紫鹃呢, 是个胳膊肘往外拐的, 没多久成了宝玉的姨娘之后, 就跟着袭人麝月她们沆瀣一气了。三个人合起伙来, 明里暗里对付我们姑娘, 那宝玉又是个耳根子软的,不知道为了他那些小老婆们怄了我们姑娘多少回。口口声声的,指责我们姑娘不大度,容不下袭人她们。还说,好好的清白女儿家,没想到一成了婚,就成了鱼眼珠了……想起那段日子来,奴婢到现在还是心气未平……”
黛玉听了这话却没有露出哀怨之类的神色来,而是笑着看了雪雁一眼,说道:“好了,那些日子不是过去了吗?以后,咱们再也不会跟那起子人有什么瓜葛了,还去计较这些做什么呢?没得白白惹自己生气,这可不划算。再者,领头的那袭人不是已经得到报应了吗?我心气已平,你也不要再放不下了。”
宝琴笑看着黛玉,道:“我就喜欢你这个样子,不要自怨自艾陷在过去的苦日子里出不来,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宝琴这话一说完,像是应和她的话一般,一道阳光斜斜的照了进来,洒落在两个人的身上。灿烂辉煌,霞光四射。雪雁见了这幅场景也笑了:“看来贵嫔说的话真是金口玉言,这不,马上就有了征兆了。”
宝琴掩口笑道:“正是如此,我说要有光,就有了光。我说你们主子将来日子会过得好,就一定会过得好。若有不实,只管来找我便是。”
雪雁听了这话,连忙跪了下去,端端正正给宝琴磕了三个头,说道:“奴婢代我家姑娘谢过贵嫔了,我们姑娘的后半生,就托付给贵嫔娘娘了……”
见状,黛玉却蹙起眉头来,喝道:“这像什么话?雪雁快起来。”说完她又看向宝琴,脸上带着愧疚之色,说道:“你不要理睬这丫头,犯了失心疯了。我能顺利和离本就是托了你的福,如今还要赖着你,像什么话?”
黛玉真的是一片冰心在玉壶,是最澄澈明亮的一个人,灵魂里没有半点黑暗的地方。宝琴不在意的摆摆手,道:“你斥责这丫头做什么?她全是为了你。别在意,你是我的知己好友,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一定会帮到底的。”
黛玉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眼里流动着的光彩和深深的感激,说明了她此刻的心情……
与此同时,御书房里,皇帝也正跟他极为重视的一个人在谈着话。两人面前摆着一壶清酒几碟小菜,闲谈往事。看着坐在对面的弟弟俊逸的脸庞,皇帝心里极为欣慰,慢慢说道:“此次回京,以后就不要再走了。娶一房妻室,安定下来,好好帮朕做事。你年纪也不小了,该收心了。你那王府去年朕已经遣人帮你修葺过了,你住着可还满意?”
逸王对着皇帝拱了拱手,说道:“臣弟多谢皇兄厚爱,王府修葺得极好,十分舒适。”顿了顿,他又笑着说道:“皇兄今日提起要臣弟娶妻这件事,真是巧了。臣弟也正想为这件事,求皇兄旨意,为臣弟赐婚呢!”
皇帝挑了挑斜飞入鬓的长眉,问道:“哦?这才回来多久,你心里就有了人选了?正好,朕这里也有几个好人选,咱们一起来商榷商榷吧。”
闻言,逸王站了起来,朝着皇帝深深一揖,口中说道:“多谢皇兄,但是,除了臣弟心中的这位女子,其他的人,臣弟是不会考虑的。”
皇帝抬起手掌往下压了压,说道:“你坐下,凡事好商量。咱们嫡亲的兄弟,不必如此见外。——你说的那个人,是京中哪一位闺秀?只要是你自己喜欢的,朕都可以接受。”
“真的吗?”闻言逸王喜形于色,说道:“陛下肯定是知道她的,她的父亲,从前亦是重臣,乃是先扬州巡盐御史林如海。”
“林如海的女儿?”皇帝在记忆里搜寻了一下,道:“朕记得林如海就只有一根独苗吧?林如海殁了,林氏就被荣国府接进了京城,一直住在他们家里。那个什么大观园,朕记得还是用林家的银钱修建的……等等!”皇帝突然一个激灵,诧异着说道:“那个林氏,不是已经成亲了,嫁给了荣国公的外孙,衔玉而生的那一个?当年他降生的时候,荣国府在京城里很是吹嘘了一番,说是他衔玉而生,将来必有大造化……朕看这些年来,他除了在闺阁里厮混出了一些混账名声,也没有什么造化。前些日子,珍贵嫔还向朕请旨,允准他们和离。你的意思是,你要娶一个嫁过人的妇人?”说到这里,皇帝的面色冷肃起来,直斥道:“荒唐!京城中这许多闺秀,你尽可以随意挑选,什么好的没有,却偏要去娶一个嫁过人的?朕不会允许的,你死了那条心吧。”
逸王抿了抿薄薄的嘴唇,道:“皇兄先前不是还说,只要是臣弟喜欢的,皇兄都可以接受?君无戏言啊!”
闻言,皇帝面色一红,但仍旧坚持道:“先前朕是不知道你的想法竟然如此荒唐,你堂堂王爷,想要什么样的女子不可得,偏要一位嫁过人的?依朕看来,你是脑子进了水吧!”
逸王也冷下了面色,道:“在臣弟心里,她就是这天底下最好的。除了她,臣弟谁也不要。皇兄要是不允,那臣弟只好一生不娶了。”
皇帝闻言气得脖子上青筋都冒出来了:“你威胁朕?”
逸王看了看皇帝的脸色,直直的跪了下去:“臣弟不敢,臣弟只是说出自己心里真实的想法罢了。”
皇帝没有叫他起身,冷然说道:“除了她,这京城里的大家闺秀,可以任你挑选。”
逸王道:“除了林氏,臣弟谁都不要。”
两兄弟你瞪着我我瞪着你,谁都不肯妥协。末了皇帝一甩袖子,背过身去说道:“你脑子糊涂了,回去冷静一下吧。”
逸王弯腰给皇帝磕了一个头:“臣弟告退。但是臣弟的心意,是绝不会改变的。”说完他站起身来扬长而去。留下皇帝一个人呆在御书房里气得不行。平复了一下心情,他开口吩咐道:“摆驾怡兰宫。”
闻得皇帝来到怡兰宫,黛玉连忙退下了。宝琴见大步走进来的皇帝一脸的怒气,上前接过他宝蓝色的遍地锦墨狐皮毛边儿的氅衣,递给站在一旁的晴雯,而后笑着问道:“陛下这是怎么了,谁惹你这般生气?”
皇帝怒气冲冲的坐下,端起茶盏来一口气喝干净了,方才说道:“还不是朕那个七弟,竟然生出了那般荒唐的想法来!”
宝琴在皇帝身旁坐下,问道:“什么想法?”
皇帝看向宝琴,说道:“他想要娶林氏。”
林氏?听到这两个字,宝琴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愣了愣之后问道:“林氏,陛下是说,七王爷想要娶黛玉?”
皇帝道:“如果你口中的黛玉指的是林如海的女儿的话,那便是她了。”
想了想那位七王爷的条件,妥妥一个高富帅啊,还是从没结过婚的,配得上黛玉。而且听说他不恋权势,最喜游山玩水。若是婚后黛玉跟着他走遍天下,那也是一桩极美的事……思及此,宝琴便笑道:“陛下为什么生气?我倒是觉得七王爷与黛玉很是相配,若是黛玉自己也愿意的话,就没什么不好的。”
皇帝看着宝琴满脸诧异:“林氏不仅父母双亡,还是成过亲的。不但身无恒产不说,还缺少父母教养。这样的女子,怎么配得上朕的亲弟弟?”
宝琴闻言不高兴了,便道:“怎么配不上?黛玉是难得的好女子,这世上没有哪个男子是她配不上的!陛下这话,臣妾不爱听!”
第69章 黛玉的婚事
说完这些话后宝琴顿了顿, 又接着说道:“且她虽失了父母,教养却并不差。不但精通琴棋书画,掌家理事也样样来得。她也不是没有钱财傍身的, 这不都是被贾家挪用了吗?陛下要是介意, 将从贾家抄出来的属于林家的财物归还给她,不就行了吗?”
皇帝被宝琴说得哑口无言,顿了顿之后说道:“就算她有教养又有钱财, 那她也是成过亲的妇人,哪里有再嫁的道理?”
“哟, 合着陛下还打算让黛玉挣一座贞洁牌坊出来?”宝琴面带讥讽之色,“世间男子可以再娶,女子凭什么不可以再嫁?”
听着宝琴的话, 看着她脸上的神情,皇帝气得手指都微微颤抖起来:“你大胆!真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宝琴也生气了:“合着在陛下心里,女子就是跟小人混为一谈的?”
皇帝道:“你自己想想你今日所说的话,有没有道理?”
宝琴脖子一梗,道:“臣妾觉得自己的话并没有错。”
接连在最亲近的两个人那里碰了壁,皇帝只觉得心脏都快要气炸了。他站起身来,甩了甩袖子, 一语不发的就走了,连氅衣都没有顾得上取。看着皇帝离开的背影, 晴雯小心翼翼的凑过来说道:“贵嫔,何苦这般与陛下置气呢?好好说话不行吗?”
宝琴伸手按了按太阳穴, 闭着眼睛说道:“臣妾做不到啊!听到他说的那些话, 我就气得不行了, 哪里还能好好跟他说话……”
小螺在这个时候也凑了过来, 笑着说道:“别说陛下了, 就是奴婢听到贵嫔方才所说的话,也是吓了一跳了。贵嫔的胆子也太大了,什么话都敢说。还好,咱们陛下仁厚……”
闻言,宝琴不禁冷笑起来:“这么说来,还是我不对了?男子就可以三妻四妾,女子就合该从一而终,否则就不是个好女子,人人喊打。就连同是身为女子的人,也觉得这是应该的。你们是不是这个意思?”
见宝琴怒了,小螺连忙跪了下来,说道:“贵嫔息怒,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奴婢只是觉得,贵嫔就算有什么不一样的想法,也可以好好跟陛下说,何必惹得陛下生气呢?都是奴婢失言,贵嫔别气坏了自己的身子,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宝琴摆摆手,道:“罢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也是我,今日有些冒失了。”宝琴在心里苦笑了一下,自己,是不是这段时间有些恃宠而骄了?从前,她可要小心谨慎得多了。就算要为黛玉打算,确实也犯不着跟陛下正面硬来。以柔克刚不好吗?这般想着,她心里隐隐有些后悔起来。打算若是这几日陛下不来怡兰宫,她就去主动找他,给他做点点心什么的,再道个歉,估计也就没事了。
宝琴没有料到,陛下原本拂袖而去,却在第二日,又来到了怡兰宫。
要说皇帝,身为高高在上的帝王他也是有气性的,刚刚才在宝琴这里碰了壁,没有立刻又巴巴的凑上来的道理。无论如何,也该冷落她两天。要问他为什么又来了怡兰宫,却要从今日午后的事说起了。午后他刚用过膳不久,太监便来报,说是逸王求见。
皇帝听了这话,就知道逸王为何而来。但要不见吧,心里又牵挂着,末了沉默半晌之后他说道:“叫他进来吧。”
不多时,逸王迈着稳健的步伐走进了御书房。一身竹青色箭袖,腰束月白色玉带,长身玉立风度翩翩,愈发显得风姿俊雅,令人感到赏心悦目。看着这个唯一的同父同母的弟弟,如今也长成人了,还这般出色,皇帝心里,不禁生出一种骄傲的感觉。但一想到他所求的事,脑袋又变得大了。各种感觉掺杂在一起,使得他的心情非常复杂,面上却是什么都看不出来的。
看着逸王满面讨好的表情,皇帝淡淡开口说道:“要是你还是为了昨日的事而来,朕劝你,还是不要开口了。”
逸王道:“皇兄肯见臣弟,就应该清楚,臣弟一定还会为了昨日的事而恳求你。”说着,他撩起衣摆,推金山倒玉柱的跪倒下去,看向皇帝一脸的恳求之色:“请皇兄将林氏赐婚给臣弟吧,求你了……”说着,他竟然磕下头去了。且,久久没有起来。
这还是第一次,他在皇帝面前摆出这般卑微的神态来。
看着伏在地上的弟弟,再想想昨日与宝琴的争执,皇帝一腔子心烦意乱,拂袖背过身去冷然说道:“随你好了,你爱娶谁就娶谁,朕不管了。但若是你指望朕赐婚,那是不可能的。”说着,一股酸楚的情绪,涌上心间。
这可真是,弟大不由兄啊!
他正感到满心的失落和些微的悲伤,便感到逸王膝行过来,轻轻的将自己的双腿抱住了,语气极为依恋的说道:“哥哥不给我赐婚,我怎么也不会就这么成亲的。从前的种种事情,我从没有忘记过。……七岁的时候太调皮,打碎了母后最心爱的花瓶,是哥哥替我顶了罪,狠狠的挨了母后一顿板子。九岁的时候不小心落入池塘,是哥哥奋不顾身,将我救了起来,自己却险些没有爬出来……过往的种种,全部都记在我心里,一辈子都记得。没有哥哥你的祝福,弟弟的婚礼就不会圆满。因为,你是我心里最重要的人啊……”
一番回忆兄弟情,终于打动了哥哥陛下。于是乎,皇帝便又厚着脸皮,来到了怡兰宫中。他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怕宝琴再次说出什么令自己下不来台的话来,于是干咳一声,抢先说道:“林氏一直住在你这里吗?”
宝琴点点头道:“是的。陛下问起她,是何意?”
皇帝掀起衣摆坐了下来,说道:“宣她过来,朕要见一见。”
宝琴心里似乎明白了点什么,淡淡笑了笑,吩咐道:“去将林姑娘请过来,就说陛下要见见她。”
小螺答应着去了,不多时,林黛玉姗姗而来,眼底带着疑惑,面上却不动声色,盈盈拜倒下去:“民女林黛玉,见过陛下,陛下万安。”
皇帝叫了平身之后,便一语不发,默默的盯着林黛玉看,看得她十分不安。宝琴拉了拉她的手,给了她一个叫她安心的眼神,黛玉这才平静了下来,任由皇帝仔细打量了。
今日林黛玉装扮十分淡雅,却依旧掩盖不了她绝世的姿色。与宝琴相比较,若是宝琴是一朵开在御花园里最秾丽的芍药的话,黛玉便是满目碧绿的荷塘中唯一一朵遗世而独立的洁白莲花,风姿婷婷,卓然不群。她一头墨黑亮丽的秀发梳了一个简单的倭堕髻,上面簪着一支金镶玛瑙葡萄簪子,并一朵小小的浅紫与浅黄相间的宫花。洁白玲珑的耳垂上面,带了一对碧玉梨子形状的耳坠子,剔透可爱。上身穿了一件紫白二色锦的宽袖束腰小袄,下面系着一条紫罗裙,亭亭玉立,雅致又大方。自从和离之后她身上脸上添了些丰腴,再不像之前那样瘦得可怜。如今看来正好,身段非常窈窕。论起外表来,实在是挑不出一点儿不好的地方来。皇帝看了半晌也挑不出毛病来,又面临宝琴的目光逼视,只得说道:“赐座。”
宝琴拉着黛玉在皇帝对面坐了下去,笑着问道:“陛下要见黛玉,不知所为何事?”
皇帝脸色严肃的说道:“为了朕的弟弟。”
宝琴是告诉了黛玉逸王有意于她的事的,因此听了这话,顿时面色酡红起来。头颅低垂只能看到一个尖尖的下颌,纤长白皙的十指也纠结在了一起。
皇帝看向黛玉,说道:“林氏,朕的弟弟逸王有意于你,愿意娶你做他的王妃。为此,还不惜顶撞于朕。人说初嫁从亲再嫁从身,因此,朕便来问一问你的意思。你可愿意?”虽然问了这么一句,但在皇帝心中自己的弟弟自然是千般万般好,但凡是个思维正常的人,是绝不会不愿意的。他便等着黛玉说愿意,然后自己就可以顺理成章的给他们赐婚了。
黛玉闻言,抬起了头颅来,脸上虽然依旧红潮未退,却缓慢而坚定的说道:“回禀陛下,民女不愿意。”
闻言,正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茶水的皇帝险些喷了一口茶出来,他连忙按捺下喉咙里的茶水,努力的将其咽了下去,而后重重放下茶盏,冷肃了面色,问道:“林氏,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逸王有什么不好?你连朕的亲弟弟都看不上,还能看得上谁?”
黛玉站起身来,再次朝着皇帝施了一礼,道:“请陛下恕罪,这无关看得上或者看不上的问题,而是民女自己,再也不愿意嫁人了。”
皇帝问道:“为何?本朝对待再嫁妇人的观念并不严格,民间多有妇人和离后再嫁的,你为何不愿意?”他是真的不明白,这个林氏到底在想些什么。一般人遇到了这种好事,怕不是要感激涕零的。偏偏她却如此,真是奇了怪了……
第70章 逸王的决心
黛玉垂下眉睫, 清晰而缓慢的说道:“民女上一次的婚事,实在是令民女尝尽了世间苦楚。自和离以来,便坚定了今生不再嫁的决心, 只愿独自一人过完下半生。且逸王天潢贵胄, 民女孑然一身又是嫁过人的,实在是配不上。因此,民女只能说不愿意了, 还请陛下恕罪。”
皇帝闻言,思忖了半晌之后, 道:“如此也罢,随你吧。”他其实还是不乐意看到自己弟弟娶一个嫁过人的妇人,如此正好。是林氏自己不愿意, 不是他从中拦阻。这下子,弟弟该无话可说了吧?还是赶紧收收心,挑一个清清白白的大家闺秀娶回去为好。
皇帝走出怡兰宫的大门,一眼便瞧见逸王等在外面,一脸的焦急担忧。看到他出来,逸王连忙凑过来,紧张的问道:“皇兄, 林姑娘怎么说,答应了吗?”
皇帝瞅了他一眼, 一脸的恨铁不成钢:“瞧你那个样子,平时的稳重超脱都去哪里了?——林氏说了不愿意嫁给你, 确切的说, 是不愿意嫁给任何人。你死了那个心吧, 还是听朕的话, 在京里挑一位大家闺秀娶了, 也好叫朕放心。”
听了皇帝的话,逸王失望至极,肩膀都垮了下去。没过多久,他却又振作起来了,说道:“我不会就此死心的,皇兄,除了林姑娘,我谁都不要。我会继续努力,一定会等到林姑娘点头的那一天……”他情绪激动之下,连臣弟两个字都不说了。
皇帝自然不会为这种事来怪罪他,只摇头道:“朕不管了,省得两头不讨好。随你去吧,终有你彻底死心的那一天的。”
逸王精神奕奕的说道:“皇兄焉知会有那么一天?也许,是林姑娘先点了头呢?”
皇帝嗤笑一声,说道:“朕看林氏的心坚定得很,不会轻易遂了你的心意的。你呀,怕是难以实现心愿了……”说着,他迈开长腿,朝着御书房的方向行去。逸王紧跟在他身后,絮絮叨叨的说道:“皇兄你也别站干岸看戏啊,帮着臣弟出出主意吧……”两兄弟的身影渐行渐远,很快就看不到了。
黛玉本想出宫去自己买栋宅子住着,却被宝琴阻止了:“你一个弱质女子,带着个小丫鬟,两个人住着,叫我怎么放心?还不如就暂时住在我这里,咱们做个伴儿也好。”
黛玉道:“总是住在你这里也不好,到底……你上头还有皇后娘娘,时间久了,还是有些不合适。”
宝琴想了想,道:“那么,你便将今年住过去吧。京城里合适的宅子也不好找,又要地段不错邻居和睦的,更是不好找了。我叫哥哥慢慢帮你寻访着,明年宅子要是看好了,你再搬出去,如何?”
见宝琴确实诚心挽留,黛玉也只好点头答应下来了。两人一起住着,或是谈诗论画,或是下棋弹琴,倒也十分和乐。如此,感情愈发深厚了。
这一日,两人正坐在暖阁里闲谈,忽有小宫女进来,回禀道:“贵嫔娘娘,史贵人求见。”
宝琴道:“请她进来吧。”
不多时史湘云进门来,正眼也不朝着黛玉看,只对着宝琴福了福身,道:“拜见珍贵嫔。”
宝琴冲着她点点头道:“史贵人请坐。”
史湘云微微蹙了蹙眉,似乎是不怎么喜欢史贵人这个称呼似的。但她还是没有说什么,道了声谢之后,在宝琴对面坐了下来。她好像是很着急似的,开门见山的说道:“贵嫔娘娘,你可还记得答应过我的事么?”
宝琴道:“你是说,送你离宫这件事么?”
史湘云点点头,道:“我原本还是可以继续等下去的,可是自从知道了现在宝玉的处境——”说到这里,她狠狠的剜了黛玉一眼,又道:“我就再也等不得了,还请贵嫔娘娘实践对我的承诺,助我离开此地。”
宝琴道:“眼瞅着就要过年了,何不等明年开春再走?”
“如今我是度日如年,能早走一日也是好的。”史湘云说道:“听说宝玉病了,病中昏迷不醒之时,还口口声声念着有些个无情之人。我急着恢复成自由之身,也好去看看他。哪怕为他端茶递水,也是甘之如饴。”
忽然宝琴就明白了史湘云的意思,不由得挑高了一侧的眉梢:“史贵人,看在从前的情分上,我不得不提醒你一下。你可知道,如今宝玉的身边,已经有了袭人和紫鹃?且,紫鹃还怀着身孕呢……”你若真是打着那个主意,怕是一嫁进去,就当了便宜母亲了。
史湘云毫不犹豫的说道:“我不介意,为了爱哥哥,我做什么都是甘愿的。且,我也不是那等小家子气容不得人的。姨娘算得什么,有什么要紧的?为了这些事闹得和离什么的,我是做不出来这等没心没肝的事情的。”
宝琴闻言不乐意了,说道:“咱们就说咱们的事吧,又拉扯上旁人做什么?你说话不要夹枪带棒的,事情还没落到你头上,你当然可以站着说话不腰疼了。”
史湘云垂下睫毛抿了抿嘴唇,默然不语了。但从她的神色看来,她对于宝琴的话,是不以为然的。宝琴也懒得跟她纠缠了,干脆的说道:“你回去等消息吧,若是皇上今晚到我这里来,我便试着跟他说一说。成与不成,就看他的意思了。”
闻言,史湘云顿时喜形于色,站起身来施了一礼,说道:“如此,我就先多谢贵嫔了。那,嫔妾先告辞了。”说完她便退了出去,连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目送着史湘云离开,黛玉叹道:“我没有料到,她竟是个如此痴心之人,哪怕是进了宫,也还挂念着他。只是,这份痴心,却用到了不值得的人身上……”
先前宝琴听到史湘云说什么贾宝玉在病中还念着黛玉的名字,还怕黛玉心又软了,如今听了她的话,方知她已是彻底的死了心了。这么一想她深感欣慰,不觉笑了起来:“没有吃过那种苦头的人,她是不会相信你的处境有多么艰难的。等到她吃到了你所吃过的苦头,也许到了那个时候,才会后悔今日的决定。现在不管怎么劝她,想必,都是没有用的。”
黛玉点点头,显然十分赞同宝琴的话:“话虽如此,可我好不容易才从火坑里爬出来,现在却要眼睁睁的看着湘云又往火坑里跳,还是有些不忍心的。我看,我还是去劝劝她吧。不管她听是不听,好歹,算是尽了我的一份心意了。”
宝琴道:“你没见她看到你的时候根本没有个好脸色么?可见她深恨你离开宝玉使得他病倒。现在你想去劝她,只怕是连她的面儿都见不到的。你若不信,只管去试试看。”
黛玉笑了笑,说道:“等会子我便去试试看吧,不管她见还是不见我,尽力就好。”
用过午膳之后,黛玉披上一件荔枝白色的哆罗呢氅衣,带着雪雁便走出了怡兰宫的大门,朝着史湘云居住的如意宫行去。自从元妃死后,如意宫就宛如冷宫一般,陛下再也没有踏入过那宫门一步。也只有史湘云了,一心想要出宫,所以能够安心的住着。换了其他妃嫔,怕是要哭天抢地的闹着换宫室了。
黛玉沿着打扫干净,一点子积雪都没有的青砖甬道朝前走着,还没走出怡兰宫的范围,陡然从假山之后绕出一位男子来,看向她说道:“林姑娘,请留步。”
林黛玉被这突然走出来的男子吓了一跳,看了看,又不是皇帝陛下。这时雪雁小丫头颤抖着跑上前来,挺起单薄的胸脯张开双手挡住那男子的视线,鼓起勇气喝道:“你是什么人,敢在这禁宫里撒野,活腻了吗?”
闻言那男子倒也没有紧张生气之类的情绪,只是苦笑了一下,道:“在下并非歹人,乃是陛下亲弟,排行第七。林姑娘,你应该知道我的。”
原来是他……黛玉越过雪雁的肩膀朝着他看去,见他丰神如玉,眼神清澈,倒也生出两分好感来,便道:“王爷拦着我作甚?”
见林黛玉开了口,逸王脸上露出了笑意来,忙说道:“本想上怡兰宫去拜访姑娘,但又觉得不合适。于是,小王这些天一有空便在这周围等着姑娘出来,今日,总算是等到了……”他的漆黑的鬓发和眉毛上面都沾了些霜雪,身上墨色毛皮氅衣上也染了霜色,显然说的都是真话。
黛玉闻言,耳根底下不禁浮起红霞来,低声说道:“王爷要见我,究竟为的是什么,我心里也明白。只是我的心意王爷肯定已经知道了,何必还要如此执着呢?”说着,黛玉又道:“雪雁让开吧,王爷没有恶意的。”
待到雪雁听话的让开,逸王看清楚了黛玉脸上的几分羞赧之色,眼神不禁有些痴了,半晌没有开口。只等到黛玉露出几分恼色之后,他才醒悟过来,干咳一声掩饰自己的失态,说道:“林姑娘,小王,确实是真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