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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我的掌中宝

宝琴和杜春寒到达湖心亭的时候, 席上已经疏疏落落坐了几位妃嫔了。见到宝琴和杜春寒,都起身问好。宝琴含笑点了点头,便择了一席坐了过去。杜春寒却是冷冷淡淡的谁也不理睬, 自顾自的坐下了。妃嫔们有些尴尬, 互相对视了一眼之后,也各自坐了下去。

这座湖心亭是长圆形的,地上铺着白色夹杂灰色花纹的石板, 柱子栏杆上涂着褐色的漆。上方两张席面,想来便是帝后的座位。下面左右各自摆着一溜红酸枝木的小巧方桌, 配同色的八仙椅。椅子上搭着石青色撒花缎面褥子和靠背引枕,坐起来,倒也十分柔软舒适。如今帝后未至, 席上只摆着两样点心和瓜果,还有温热的西湖龙井茶。宝琴喝了几口茶水,拿起葡萄蜜瓜和点心来慢慢的吃着,很是闲适的样子。且清风拂面。荷香沁人,即便是无聊的等待着,也不觉得时间难熬。宝琴身后的白色纱幔飘飘荡荡,映衬着她一身粉白黛绿的衣裙和比荷花还要娇艳的脸庞, 实在是宛如谪仙一般。远处两个位份低微的小宫嫔,不禁凑在一起低声议论起来:“要说这满宫妃嫔, 论起相貌来,确实没有一个人比得上她的。”

“谁?”

“还能有谁, 珍容华呀!”

“哦, 你说她呀, 确实生得好。但是家世低微啊, 且又一直没有身孕……”

“身孕这种事, 只要陛下的宠爱还在,总会有的。再说家世,你还不知道吗?听说她哥哥最近入了户部任职主事,年轻轻轻的就成了实职六品官,将来的前程远大着呢!这不,家世眼看着就来了么?”

“嘻嘻,瞧姐姐这一脸的羡慕,谁叫你没有生一张珍容华那样的脸呢?”

“死蹄子就会胡咧咧,不说我羡慕了,难道你就不羡慕吗……”

宝琴没有留意旁人对自己的议论,她咽下口中的点心,视线闲闲的扫过去,看到了斜对面坐着的史湘云。她依旧还是老样子,淡淡的没有怎么装饰。默默的坐在那里,一语不发。从前的神采飞扬,仿佛都已经是前世的事情了。

宫中的女子容易老,这件事在史湘云的身上,似乎,体现得最为明显。

各人有各人的选择,宝琴无法说究竟是自己的选择正确还是史湘云的选择正确。无非是大家都顺着自己选择的道路走下去,走着走着,就自然明白了……

正感到有些怅惘,宝琴无意间抬眼,瞧见廊桥上遥遥走来了一位妃嫔。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都可以清楚看到她身上肌肤的光泽。却原来是那位穿越女,良媛白琬盈。待她走进凉亭,众人看到她身上的衣裳,都不禁瞠目结舌起来。今日白琬盈穿着一件粉蓝色的宫裙,腰部的地方收得极细,紧紧的贴在肌肤上,更加显得那腰肢盈盈不堪一握。一根五彩宫绦系在腰上,上面缀着的大大小小的明珠在阳光底下闪烁着璀璨的光芒,十分惹眼。这些虽然算是匠心独蕴,却也不算引人注目。引得众人窃窃私语的,是她衣裙的领口处开得很敞,露出了大半部分的香肩和半片雪白的胸口。一条精致的红宝石项链,在胸口处闪烁着宝光。雪白与艳红配在一起,招眼极了。这等装扮,实在是太大胆了。本朝风气并没有汉唐那般开放,女子做如此打扮,实在是有些出格了。然而白琬盈却似乎并不在意众人的眼光,抿嘴笑了笑,走到下方一处空位,提起裙摆坐了下去。那裙摆上面绣着一圈形态各异的小动物的绣纹,宝琴遥遥看着,觉得那仿佛是带着些卡通技法的图案。这位白良媛,再次别出心裁了。宝琴稍微看了几眼之后便收回视线,端起茶盏来,喝下一口清香的茶水。

站在宝琴身后的晴雯俯下/身子,凑在她耳边低声说道:“这位白良媛,胆子也太大了。”

宝琴微微一笑,回答道:“管别人作甚?这里风景极好,看人倒不如看风景,倒还更加悦目一些。”

晴雯又笑道:“这许多美人儿,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别出心裁,等会子陛下来了,怕是要看花眼了吧?”

宝琴放下手里的茶盏,勾起唇角,淡淡笑道:“谁叫人家是皇上呢?自然是有福气的……”说着,一股淡淡酸意袭上心间,倒使得她吃了一惊。莫非,我现在竟然有些在乎这种事了吗?不行不行,这可不是个好兆头!强行压制住心中的感觉,宝琴将自己的心思放在美食上头,不再深想了。

即便是不再去深想细思,强迫自己不去弄明白自己心底深处的想法,然而平静的心湖一旦起了波澜,恐怕,就再也难以平息下去了……爱情这种东西,不是你想要它就会来。同样,也不是你不想要,它就不会来。

宝琴从前吃过一回爱情的亏,自那以后就将自己的心门关闭。害怕受伤害,所以不敢再相信世上有爱情这回事。而自从来到这个男子可以光明正大拥有许多女人的世界之后,她更是彻底将自己排除在爱情之外了。进了宫之后,更加觉得爱情只不过是个传说罢了。弱水三千只取一瓢这种事,是绝不会发生在帝王身上的吧?她努力的这样说服自己,将心内的波澜,竭尽全力的压制下去了。

就在宝琴心潮翻涌的时候,帝后驾临了。皇后穿着正室才可以穿的大红色凤袍,戴着赤金九凤珠钗,笑盈盈的坐在了上方,开口说道:“本宫偶起心思想要开个荷花宴,请众位妹妹一起来赏花喝酒,也算是不辜负这一番美景……”

皇后在那边絮絮的说着,宝琴的视线,却与皇帝对上了。自从走进凉亭之后,皇帝的视线就完全黏在她一个人的身上,就算是穿着那样大胆的白琬盈,也没有能吸引到他丝毫的注意力。见此情景,宝琴心里的些微酸楚全部淡去,留下的,是一丝丝的甜蜜……

今日皇帝没有穿龙袍,只穿了一身淡青色的常服,束着檀木冠。那浅淡安静的颜色愈发衬得他君子如玉,气质高雅。叫人一见,就觉得心情舒畅。宝琴发现,皇帝似乎不大喜欢穿龙袍,只要是可以不用穿得正式的场合,他都会穿常服。这样也好,他的气质确实不大适合明黄色,还是常服更加衬他一些。

白纱飘飞,荷香隐隐。在众人中他唯独只能看到她,而她也只想看到他。仿佛追寻了几个世纪那么久长的时间,他们终于可以相遇。

另一边,皇后一声响亮的笑声,将宝琴从恍惚中惊醒。只听她说道:“难得今日兴致这么好,不如,咱们来玩击鼓传花吧?拿到花的人,或是弹琴也行,或是作诗也行,总归表演一个自己拿手的就可以了。陛下,你觉得怎样?”

皇后接连问了好几声,皇帝方才转头看向她,道:“皇后说什么?”

皇后又将先前的提议说了一遍,皇帝闻言点头道:“可以。”

当即有太监拿上鼓和花儿来,开始击鼓传花了。第一个拿到花儿的人,竟然是一直郁郁寡欢的史湘云。见鼓声骤停,她迟疑了一下,拿着花站起身来,朝着皇帝和皇后施了一礼,而后说道:“陛下,皇后娘娘,臣妾实在没有什么拿手的技艺,就不献丑了。”

皇后兴味盎然的说道:“怎么说的?不是听说,从前史贵人在闺中的时候,极为擅长作诗的吗?不如,便做一首咏荷花的诗来吧。”

史湘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说道:“那都是从前的事了,自从入了宫之后,妾便再也没有做过诗了,还请娘娘恕罪……”

第一个拿到花的人就这样不给面子,皇后的面色冷了下去,淡淡说道:“既如此,你坐下吧。”

史湘云将花儿还给原本拿花的太监,坐了回去。敲鼓的太监拿起鼓杵,再次敲了起来。不多时,鼓声再次停下,这次拿到花的人,是白琬盈。

当白琬盈拿着花笑着站起身来的时候,皇后这才注意到了她的穿着,不禁皱起了眉头来。她看了看身旁的皇帝,低声道:“陛下你看,成什么样子?”

皇帝淡淡瞥了白琬盈一眼,眼里波澜不兴,淡淡说道:“随她去吧。”

皇后见皇帝都发话了,也就不再追究下去,免得扫了大家的兴致。却听那边白琬盈笑着说道:“臣妾正想到了一首咏荷的词赋,就献丑了。”

皇后听了这话,倒是高兴了一些,点头道:“拿纸笔来。”

白琬盈闻言忙笑道:“纸笔就不必了,臣妾吟出来就是。”

皇后闻言兴致更高,笑道:“这么说来,白良媛竟还有七步成诗之才了?”

白琬盈忙道:“臣妾哪敢与曹植做比?不过是先前在这里坐了半日,腹内已有腹稿罢了。”

皇后道:“那你便吟出来,让我们大家听听看。”

第62章 刺杀骤然生

却见白琬盈拈着嫣红的花朵, 笑意盈盈,迎风而立,将她做的词逐句念了出来:“水陆草木之花, 可爱者甚蕃。晋陶渊明独爱菊。自李唐来, 世人盛爱牡丹。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 不蔓不枝,香远益清, 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爱莲说这个大家肯定都知道)

来了,就知道不会有什么新意, 还不是剽窃罢了……众人听得满脸惊叹,宝琴只是端起茶盏来,遮住了自己唇角的清浅笑意。

不多时,白琬盈已经将一整首词念完了。席间一片静谧,久久无人开言。半晌之后,皇后方才叹道:“真乃绝妙好词,白良媛真是才女, 才女……”说着皇后转头看向皇帝,道:“陛下, 你看,该给白良媛赏赐个什么才好?”

皇帝看着白琬盈久久无言, 直到看得她脸上的笑意都僵硬了, 方才淡淡说道:“这首词赋, 真的是你自己做的吗?”

闻言, 白琬盈眼里闪过一丝惊惶失措, 忙笑道:“自然是臣妾自己做的。”

皇帝一脸的若有所思:“是么?朕听着,这首词,倒有些像是男子的口吻……”

白琬盈脊背上连冷汗都冒出来了,笑容愈发僵硬:“怎么会呢?这确实是臣妾自己做的。”

皇帝看着她,问道:“那么,你想要什么样的赏赐呢,白良媛?”他的脸上没有不悦的神情,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可是他的眼底冰冷得没有丝毫暖意,像是三九天的水潭一般,刻骨生寒。

白琬盈脸上的笑容都快要挂不住了,期期艾艾的说道:“妾、妾哪里敢要什么赏赐?献、献丑而已……”

皇后看了看皇帝又看了看白琬盈,开口说道:“好了好了,本宫做主,赏赐白良媛一对玉镯。白良媛,你坐下吧。”

白琬盈接过那一对柔润无暇的玉镯,谢恩后坐了下去。一张清丽的小脸变得煞白,半晌都没有恢复原来的模样。

接连两次失败的击鼓传花,弄得皇后也没有了兴致,便道:“罢了,不玩这个了,叫教坊司的人上来献艺吧。”

听了皇后的话,传话太监答应着下去了。不多时,一群穿着粉色舞衣的舞姬走了上来,开始和着乐曲跳舞。奏乐的乐师们坐在对面稍小一些的亭台之中,乐声随着清风和花香飘来,颇有意境。也许是为了冲淡先前的尴尬气氛,当这一群舞姬表演完毕之后,众人纷纷开口称赞起来:“真是绝妙舞姿,看得人心旷神怡。”

“这乐曲是新排练出来的吧?怪好听的。”

“真的是很不错……”

在纷纷的赞扬声中,一个冰冷的声音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逝者魂灵尚未安息,便在宫中奏这种靡靡之音,实在叫人心中疼痛难当。”

听到这些话,众人不禁一时哑然,朝着说话之人看了过去。却见那人神色冷寂,双眼宛如古井无波,却不正是不久前失去女儿的佳婉仪杜春寒是谁?

皇后皱起了眉头,看向杜春寒说道:“佳婉仪,大家兴致正好,你何苦出言泼凉水?琳琅公主之死本宫也很痛心,她也是本宫的女儿啊!可是既然元凶已经受到了惩罚,你又何苦还要抓着不放呢?”

杜春寒闻言冷哼了一声,说道:“皇后娘娘这话,臣妾却不明白了。元凶还好好的活着,锦衣玉食,何谈受到了惩罚?”

见杜春寒言谈间一点都不给自己面子,皇后气得嘴唇都抖了起来:“佳婉仪,慎言!”

杜春寒毫不让步,直戳戳的昂头说道:“怎么,如今这宫里,连真话都不让人说了吗?”

皇后一时无语,只是坐在那里气得头顶都要冒烟了。皇帝终于开口了,说道:“佳婉仪,你喝多了,退下回去歇息吧。”

闻言,杜春寒的眼圈开始发红起来,眼带怨恨的看了皇帝一眼,站起身来硬邦邦的说道:“臣妾的确是喝多了,所以不小心说了真话,刺了陛下的心。是臣妾的不是,这就告退。”说着她也不等皇帝开言,便站了起来,大步的走出了亭台。她拂开纱幔的动作极为用力,人已经离开了,身后的纱幔还在不断的猎猎飞舞着。

皇后看着杜春寒的背影,忿忿的说道:“这佳婉仪的脾气也太大了吧?谁给她的胆子这么跟陛下说话?”

皇帝淡淡的说道:“罢了,此事就此作罢,别再提起了。”

皇后看了看面色冷淡的皇帝,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顿了顿,她还是没有说什么,只吩咐道:“宴席继续吧。”

乐声又起,歌舞升平。舞姬们旋转起来,彩色的裙摆仿佛百花开放,赤/裸小腿上系着的银铃叮当作响,随着她们的舞动化作一道道银色的流光。宝琴垂下长长的蝶翼一般的睫毛,端起青玉酒杯,一仰脖子将里面的酒液一饮而尽。最初的香甜过后,胸口处升起一股热辣辣的感觉,她终于觉得心里因杜春寒而生出的郁气消散了一些。

看着仇人依旧好好的活在这世上,自己的至亲却已然要化作枯骨,她心里的感受是何等凄凉悲哀?只要稍稍设身处地的想一想,便觉得疼痛得仿佛要透不过气来……宝琴抬起双眼,看到高坐在上方的皇帝面色极为冷淡,一杯接一杯的喝着酒。大约,他心里也是很不好受的吧?可就算他身为皇帝有再多的难处,不能随意处置了贤妃母女。但若是换了自己处于杜春寒的位置上,恐怕,也是难以原谅他的……

可真是,人生路上,处处有荆棘啊!即便是身为天下之主,也有身不由己的时候。这样想来,就算是当了皇帝,其实也没什么意思……

宝琴这边正胡思乱想着,那边舞姬们的舞蹈,已经到了最高/潮之处。她们合着骤然激昂起来的乐曲声,快速的旋转起来,宛如刹那间满园春花都一齐开放了。众人看得目不转睛,心神都已经沉浸进去了。最中间一位舞姬,穿着一身艳红的舞裙,舞姿最是优美,卓然不群。她一边旋转着,一边朝着皇帝皇后那边靠近。忽然间,寒光乍起,她从袖口里取出一柄匕/首,就朝着皇帝迅速刺了过去,嘴里还高声喊道:“昏君,纳命来——”

这急转直下的状况,吓得从来没有遇见过这种事的妃嫔们个个花容失色,纷纷尖叫逃避起来。而皇后娘娘更加是叫破了嗓子,抓着皇帝的衣袖就躲在了他的身后:“陛下,救救臣妾——”一时间亭台里乱成一团,桌椅翻倒,酒菜泼洒,尖叫声和哭泣求救声,响成了一片。

皇帝险险避开了最开始的一刀,却被皇后拉着衣服,两个人滚做一团,顾不得其他了。大太监宋河挡在皇帝前面,高声喊道:“护驾,护驾——”远处,侍卫们正匆匆赶来,不过通往这里的廊桥非常的长,他们过来还需要一段时间。

宝琴自然也站了起来,与小螺晴雯一起躲在了角落里,不敢上去招刺客眼也不敢去添乱。好些妃嫔瞧着宝琴躲避的角落看起来颇为安全,纷纷挤了过来。不多时,原本僻静的角落里就变得拥挤起来。

另一边,宋河似乎还会一点子功夫,与那刺客缠斗起来。那刺客挥舞着匕/首,几次逼近皇帝,又几次被宋河给挡住了。不过看起来宋河还是不如那刺客,没几下,身上就见血了。

宝琴正看得揪心,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那边的时候,忽然背后一股大力袭来,将她推出了人群,直直的朝着刺客那边跌了过去。刺客骤然回身,挥动雪亮的匕/首,就朝着宝琴刺了过来!宝琴的视野里只看到一道寒光闪现,一颗心直直的沉了下去。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一道淡青色的身影骤然扑出来抱住了宝琴。紧接着刀锋入肉的声音响起,血光乍现,惊呆了一群人!

兔起鹘落的几个瞬间,场上的情景,已经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此时侍卫们终于赶到,几下子就扭住了刺客的手臂,将其抓了起来。那刺客被抓住卸掉了匕/首,嘴里还在不的骂着:“昏君,你不得好死,我洗干净了眼睛在黄泉下等着看你的下场……”一个侍卫抡起胳膊几个大耳刮子扇得她吐出了两颗带血的牙齿,她这才闭了嘴。

宝琴被他牢牢的抱在怀里,除了面前的这个人,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也听不到了。她颤抖着手伸出去捂住他肩上的伤口,颤声说道:“陛下,你要不要紧……”

皇帝抱着宝琴,脸色煞白,却还是带着他一贯的温和笑意。一双紧紧盯着她的黑眸里,满满都是深深的情意:“我没事,琴儿你吓坏了吧?”

宝琴用力的摇了摇头,几颗泪珠随着她的动作飞扬起来,洒落在他的身上:“陛下,你怎么能替我挡刀呢?你是皇帝,你才是最重要的人……”

第63章 谁下的黑手

皇帝还没开口说话, 忽然一声尖利的嚎叫响了起来,却是皇后扑了过来,抱住皇帝就哭喊道:“陛下, 陛下你没事吧?陛下受伤了, 快传太医来……”说着她又看向宝琴,恶狠狠的说道:“你这个贱/人,都是你的错, 你害的陛下受了伤,本宫要治你的罪!”

皇帝伸手推开皇后, 看向她冷然说道:“治罪?那么之前皇后将朕当做挡箭牌,朕是不是也该治你的罪?”

皇后闻言,骤然一惊, 慌忙跪了下去,泣道:“陛下,臣妾也是一时惊慌失措,不是有心的……臣妾、臣妾当时太害怕了,绝不是有心将陛下当做、当做……”

皇帝眉间浮上一丝倦意,缓和了语气:“有心也好,无心也罢, 并不重要……也许朕该说,正是你无心的举动, 体现出了你内心真实的想法……”

皇后跪在地上,哭得几乎昏了过去:“陛下, 在臣妾心里, 没有谁比您更重要。你这么说, 岂不是诛臣妾的心吗……”

皇帝转过头, 轻叹一声, 不再看她了。另一边,宝琴拉住他的衣袖,美眸里泪光闪闪:“这么说来,陛下先前的举动,亦是无心的吗?”

皇帝微微笑了:“是啊,朕还没有搞清楚自己心里在想什么,就已经身不由己的扑过来了……或者,这也是体现除了朕内心真实的想法……”

宝琴闻言,心潮澎湃,却一时无言可对。恰好此时太医们赶了过来,宝琴和皇后以及其他妃嫔们都让到一边,看着太医为皇帝诊治。太医院最擅长治疗外伤的老太医替皇帝看诊了一番,末了说道:“万幸万幸,没有伤到筋骨。好好将养着,半月开外,也就没有什么问题了。完全恢复,则是还需要一段时间……”

皇帝被抬回了养心殿安心养伤,刺客的来历等事情,则交给了大理寺来审问。皇后狠狠的瞪了宝琴一眼,接着便匆匆离开,估摸着是回宫去跟自己的心腹商量对策去了。今日她的举动,恐怕,会使得她的地位在皇帝心里下降一大截,由不得她不着急。

宝琴回到怡兰宫,看着两个丫头哭得通红的眼睛,笑道:“我这不是没事么?瞧你们,哭得像是两只兔子似的。”

小螺抽抽噎噎的说道:“吓死奴婢了,还以为,再也见不到姑娘了……”

晴雯也哽噎着说道:“没想到姑娘竟然失足跌出去了,好在陛下在乎姑娘,竟然如此的奋不顾身……”

宝琴端起一旁洋漆荷叶式小几上面搁着的粉彩描金藕荷蜻蜓的茶盅来喝了几口,而后开口说道:“你们以为,我是自己跌出去的吗?”

闻言,两个丫鬟都瞪大了眼睛。晴雯急急问道:“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是有哪个贱/人害了姑娘?”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她不禁咬牙切齿起来。

宝琴点点头道:“正是如此。”

两个丫鬟闻言面面相觑,晴雯便问道:“小螺,你可看清楚是谁推了姑娘?”

“当时我都被挤到最里面去了,周围都是人,哪里看得到是哪个混账下的手?”小螺一脸的痛恨之色,又道:“莫非你也没有看到么?”

晴雯道:“我当时只顾着看刺客那边的情形去了,确实没有看到什么……都是我不好,怎么不好好看着姑娘……”说着,晴雯的眼中又开始蕴起泪水来。

宝琴放下茶盅,道:“不怪你们,当时情形乱成那个样子,你们没有注意到,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主仆三人正说着话,忽有小宫女掀起水晶串珠帘子进屋来回禀道:“容华,如意宫史贵人来了,容华可要见?”

史湘云,她来干什么?宝琴心里疑惑着,嘴里说道:“请史贵人进来吧。”

不多时,史湘云神色淡淡的走了进来,微微屈膝福身,口中说道:“见过珍容华。”

宝琴并不拿大,站起身来点头道:“史贵人多礼了,请坐吧。”

史湘云站直身子,走到宝琴对面,在那香枝木的椅子上坐了下去。她穿着秋香色云纱上衣并天青色素缎罗裙,头上只插着两三朵不起眼的绒花,十分素净。乍一看,这一身装扮,竟有些肖似从前的李纨。可李纨是守寡之人,年纪也大了,史湘云却正值青春年少。如今这个样子,完全没有了以前的鲜活感觉。叫人见了,心生感叹。

宝琴默然了一小会儿,便开门见山的说道:“史贵人这还是头一次到怡兰宫来,想必,一定是有事吧?”

史湘云也很是干脆,直接说道:“我来与你做个交易。”

宝琴问道:“什么交易?”

“我看到了先前推你出去的人是谁。”史湘云道:“我可以告诉你那个人是谁,但是,你也须得答应帮我做一件事才行。”

宝琴看着史湘云有些忐忑不安的眼睛,慢慢回答道:“你要我帮你做什么事?若是超出我能力之外的话,恕我不能答应。”

“你一定可以做到的。”史湘云一双手绞在一起,显得有些紧张不安:“我要你帮我向皇上进言,请求他,放我出宫去。”

宝琴闻言悚然一惊:“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且不说陛下会不会同意放一位自己的后宫妃嫔出宫去,但说你出了宫,顶着这么一个身份,要怎么生存下去,你考虑过吗?”

“临进宫前,我两位叔父将我父母留下来的财产,折成银票给了我。所以即便我出了宫,要生存下去也是没有问题的。”史湘云道:“再者,陛下并没有临幸过我,我也不乐意伺候他。我们既然相看两厌,何必又要将我的青春年华耗费在这里?你是陛下最喜欢的人,他身为一国之君,甚至愿意为了你挡刀子。你去向他进言的话,他一定会答应的。”

宝琴听了史湘云的话,沉默了一阵子,而后轻轻开口问道:“你是为了贾宝玉?他已经成婚了,你不知道吗?”

闻言,史湘云的眼圈瞬间红了起来,她也沉默了一阵子,方才开口说道:“他自成他的婚,我不在意。只要,只要远远的看着守着,也是好的……只要,能让我常常见到他就行了,别的,我不敢奢求。这深宫里的日子不是人过的,无法见他一面的日子,我再也熬不下去了……”

宝琴考虑了一会儿,回答道:“我可以答应你,但不是现在。如今宫里正是多事之秋,等一切都平静下去了,我再替你向皇上进言,如何?再者,我只能替你进言,并不能保证陛下一定会答应,这样也行吗?”

听了宝琴的话,史湘云脸上露出喜色来,道:“可以,你只要答应替我进言就行了,其他的,就听天由命吧。”

宝琴听了她的话,道:“如此,你现在可以将那个背后黑/手告诉我了吧?”

史湘云点点头,很干脆的说道:“推你的人,是那白琬盈。当时我就在她背后,看清楚了她的行动,她却并没有留意到我。”说完之后她顿了顿,又问道:“你跟她有仇?”

“哪里来的仇恨?”宝琴笑了笑,说道:“无非是因为争宠和嫉妒罢了。”

史湘云叹息起来:“这宫里女子无数,男子却只有皇上一个,如何能不起是非?所以我觉得,做皇帝的妃嫔,没有什么意思。”

宝琴道:“即便是寻常男子,还不是一样三妻四妾?有人的地方,总会有是非的,避免不了。天下乌鸦一般黑。”

史湘云闻言有些不服气的说道:“也有例外的,宝玉不就是一个吗?”

宝琴笑了,说道:“袭人是哪个?麝月又是哪个?以后,还只会增加,不会减少。”

史湘云还是说道:“他不一样,他是真心怜爱女儿家的,并不是存着玩弄的心思。”

宝琴道:“是啊,他心里啊,装着天下所有生得好看的女儿家。若是老的丑的,就不在其中了。”

听了宝琴这话,史湘云依旧不服气,却也无言可对。当即两人都不再说话,各自端起茶盏掩饰起尴尬气氛来。

话不投机半句多,两人最终不欢而散,交易却还是达成了。

待到史湘云离开,小螺和晴雯得知幕后黑/手是白琬盈之后,都怒骂起来。最后,反倒是宝琴这个受害者安慰起她们两个来:“你们在这里骂干了嘴唇,也无济于事,并不能损伤她一分一毫。咱们还是养足精神,留待来日吧。”

小螺问道:“姑娘你不准备将这件事告诉陛下吗?”

宝琴道:“陛下现在正伤着,何苦去搅扰他,使他不能安心养伤?我心里有了防范,必然不会再被她害到了。慢慢来吧,仇是要报的,但不必心心念念记挂着。否则,岂不是拿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吗?”(原句出自一位哲学家吧,仿佛记得。)

听了宝琴的话,小螺和晴雯心里的火气倒也消了许多,不再怒骂了。都觉得姑娘的心胸,不是她们可以比较的。仿佛她自从入了宫之后,想法是越来越成熟了。

第64章 杜春寒报仇

过了几日之后, 宝琴在皇帝身边陪伴的时候,听到了大理寺审问出来的结果。原来,那刺客是一位贪官的嫡女, 父亲被处斩之后, 他们一家子也被官卖,她则被收入了教坊司。却没料到,她竟然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 心怀怨恨,才有了那一场刺杀。事情审问明白, 刺客被处斩,事情也就算是了结了。时间流逝,皇帝的伤也渐渐好了起来, 不再影响他的日常行动了。据太医说,伤口恢复得极好,不会有后患,闻言宝琴这才彻底放下了心来。只是,到底在皇帝的肩膀上,还是留下了一道浅浅的伤疤。宝琴有一次在床笫间抚着那处伤疤流露出疼惜之色,皇帝见了, 温柔的笑了起来,说道:“不要难过, 琴儿,这道伤疤留着, 朕反而很是喜欢呢。”

宝琴嗔道:“这有什么好欢喜的?”

皇帝凑在她耳边, 热热的气息侵袭着她敏感的耳朵, 低声道:“因为, 这是我对你爱意的证明啊……”

宝琴看着他笑意盈盈且充斥着爱意的双眼, 伸出玉臂搂住他的腰,轻轻靠在他肩上,什么话都没有说。皇帝伸手揽住她,也没有再开口。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可以听到外间西洋钟滴答滴答的轻微声响,合着两个人的心跳声,竟然同了步。泼墨山水的白色帐子旁边悬挂着鎏金的银钩子,上面各吊着一只小银花篮,里面是满满的鲜玉簪花,静静的散发着淡雅幽香,沁人心脾。身边人的心跳声,安安稳稳的响在耳边,比什么音乐都要悦耳。

忽然间,宝琴就明白了岁月静好的含义。

这一日过后,宝琴被封为了正三品贵嫔,一宫主位,堂堂正正的成为了怡兰宫的主人。不像从前,只能算是寄居。怡兰宫上下自是欢喜不尽,当事人宝琴反而表现得极为冷静。叫宫人们见了,不由得感叹珍贵嫔真是个稳重的人儿。对于此事,亦有小宫女在私下议论起来:“你说,咱们贵嫔,无功无孕的就成为了一宫主位,她怎么还能表现得那样镇定呢?要是换了是我啊,怕不要欢喜得合不拢嘴哟……”

“你这轻浮的小蹄子哪里可以与贵嫔做比?嘻嘻,贵嫔的福气大着呢,要是封了个三品贵嫔就欢喜得众人都看出来了,那也不是她了。瞧着吧,现在是贵嫔,来日,怕不就是贵妃了。”

“真的吗?好姐姐,你竟然看得这般通透。这样说来,咱们被分到这怡兰宫,也是一件好事。想当初,得知消息的时候,我还不乐意呢,现在才知道,是自己眼光短浅了。”

“安心侍候主子吧,将来,主子飞黄腾达了,总少不了咱们的好处。别像从前那个慈薇似的,活生生的将自己给作死了。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隔了几日,宝琴再次去平禧宫,这一次竟然出乎她意料之外的被请了进去。数月没有进到这里,宝琴发现,宫殿内外花草颓败装饰简素,显得格外冷寂。从前的欢乐和笑声,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容华,咱们婉仪在从前公主的屋子里。”宫女开口说道。主子不高兴,她们也不敢展颜。如今这平禧宫里终日不见笑声,不是冷宫,胜似冷宫。许多人,都起了离开的心思,只是苦无门路罢了。

宝琴迈步,轻轻的走到了从前琳琅公主的屋子里。掀起那没有换过的,从前绣着鲜亮花样如今却已经褪色了的帘子,她看到杜春寒坐在悠车旁边,藏在暗影里。一道斜阳的光从窗户缝隙里照进来,许多微尘在里面飞舞着,愈发显出杜春寒的孤单冷寂来。屋子里的摆设一如从前,仿佛时光没有流逝过一般。虎头的小鞋子,涂着朱漆孩童花样的拨浪鼓,一整套各不相同的无锡大阿福,泥塑的大黄牛,上面骑着吹笛的牧童……一样一样,都像从前一样规规整整的放在原处,就好像这屋子的小主人还在一样。

整日的睹物思人,这样的折磨自己。杜春寒已是瘦得脱了形,完全没有从前的半分风采了。叫人见了,不由得感到心酸。

宝琴悄无声息的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了下来,安安静静的陪着她坐了很久。两人谁都没有开口说话,屋子里静悄悄的。整个平禧宫上下也是静悄悄的,透着一股死寂的味道。

“再这样下去,你自己的日子不过了?”过了许久,宝琴终于开口说话了。

杜春寒没有开口回答,宝琴又道:“如今你这宫里人心浮动,你可知道?再这样下去,你身边会连一个可信的人都没有了。”

这次杜春寒终于开口说话了,冷清漠然的说道:“随他们去吧。”

“你——”看着杜春寒活死人一般的模样,宝琴忍不住动了气。冷不防对上她一双完全失去了希望和神采的灰扑扑的眸子,所有的气一刹那间都灭掉了,只剩下长长的叹息。

两人一时间又再次沉默下来,过了一阵子之后,杜春寒忽然开口说道:“我有时候会想,也许,这就是我的报应吧。”

宝琴不解:“什么意思?”

杜春寒轻轻的开口,声音在空荡冷寂的屋子里回响着,仿佛穿过被尘封的岁月,自从前的时光中响起来:“我曾经,眼睁睁的看着,我的一个庶妹死在我的眼前。”

“从前我还在闺中的时候,是家中唯一的嫡女。可其实,我的父亲还有好几房妾室。但是,她们都没有生下孩子来。后来有一日,家中再次迎进来一位姨娘,是我父亲在乡下无意中遇到的一个乡下土财主的女儿。这个五姨娘进门没有多久,就怀上了身孕。后来,生下了我唯一的一个庶妹……”

“五姨娘虽然出身不好,但是生得极好,脾气又温顺,还弹得一手好琵琶。父亲很宠爱她,自然,也很是宠爱她生出来的女儿。自从她进了门之后,母亲就再也没有展颜过。而后她的女儿,更是夺走了父亲的注意力。我非常憎恨她们母女,对着她们的时候,从来没有好脸色。而父亲,竟然还为了此事训斥我。我心里对她们的恨意,更是愈加深重了。”

“后来,在我那个庶妹长到四岁的时候,有一次在花园里,无意中落水了。当时我从水塘旁边经过,本来想要喊人的,但是一想起她在我父亲面前撒娇讨好的样子,就止住了脚步。我像是着了魔一般,就站在水潭旁边看着她挣扎,听着她喊姐姐救我……一直,看着她沉没下去,再也没有上来……”

“后来,父亲打了我一个耳光,整整一年没有跟我说话。事后没多久,五姨娘就自缢了。从此以后,父亲再也没有纳过新人。”

说着说着,杜春寒看向宝琴,眼里满是迷惑:“所以,这是我的报应来了,是不是?若是当时我救了我的妹妹,也许,如今我的女儿,也就不会死了。所以,我的女儿,其实是被我害死的,是不是?”

看着杜春寒宛如疯魔了一般的样子,宝琴忍不住起身走过去,抓住她的肩膀用力的摇了摇:“你清醒一点,这不是你的错!看看你,你把自己折磨成什么样子了?你再走不出来,就也要跟着媛儿去了,你明不明白!”

看着宝琴激动的神情,杜春寒竟然笑了起来:“那也不错,这样,我就可以陪我的女儿去了……”

宝琴闭上眼睛吁出一口气,放软了口气:“想想你的母亲,你的哥哥,要是你真的去了,他们会有多么难过?你忍心,让你的母亲白发人送黑发人吗?想想你此刻的心情,再想想你母亲失去你之后会有的心情,你真的忍心吗?”

杜春寒闭上眼,两行清泪,缓缓的落了下来……

宝琴原以为,自己的话,杜春寒多多少少会听进去一些。却没料到,没过几日,就出事了。

当时正逢十五,是按规矩皇帝应该歇在皇后宫里的日子。宝琴一人独寝,不知怎么的心里总是不安。翻来覆去的,到了半夜方才迷迷糊糊的睡着了。刚睡着没多久,就被远处的喧闹声惊醒。她只觉得心脏狂跳,忙起了身。走过宫室往喧闹处一看,艳红的火光,映红了夜空。看起火的方向,正是平禧宫的方向。

宝琴匆匆忙忙的赶了过去,路上遇到了一波接一波的宫人,提着水桶前去救火,乱哄哄的一片。等她赶到了平禧宫,才发现,起火的不是平禧宫,而是紧挨在平禧宫旁边的,贤妃的淑安宫。

宝琴往周围扫视了一眼,看到杜春寒的大宫女一身狼藉,傻傻的站在一旁,整个人仿佛都痴了一般。宝琴忙走过去,问道:“怎么回事,你主子呢?”

大宫女伸出手指着被火光笼罩住的淑安宫,傻傻回答道:“主子在里面,她跟贤妃母女,一起同归于尽了……”

宝琴闻言心神大震,回头看向淑安宫,却见火势熊熊,眼见已经无法进去救人了。

第65章 烧尽了恩怨

宝琴看着烈火笼罩的淑安宫, 不知不觉,泪水滚滚的落了下来。就在这时,忽然她听到, 火光深处, 隐隐传来了歌谣声,分明便是杜春寒的声音:

“……摇啊摇,摇啊摇, 船儿摇到外婆桥。外婆说,好宝宝, 外婆给我一块糕。好宝宝,快睡觉,娘亲也来陪你了……”(作者根据传统童谣改编)

宝琴听着歌谣声渐渐消失在烈火里, 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扑倒在地面上,将额头贴在滚烫的地面上,泪水一行行的落了下去。正哭得浑天暗地,忽然一双有力的手将她抱了起来,搂在了怀里。宝琴抬起头,泪眼模糊中, 看到披着衣服的皇帝注视着淑安宫的烈火,眼圈红了。

宝琴看着他, 嘶声说道:“陛下,杜姐姐去了, 她就这么跟着媛儿去了……”

“朕知道, 朕都知道……”皇帝拍着宝琴的背, 声音哽噎的说道。

大火烧了一夜, 天色微明时, 终于彻底熄灭了。宝琴和皇帝也站了整整一夜,并没有离开。

据杜春寒的大宫女说,杜春寒手持利刃独自闯入淑安宫,挟持住明珠公主,将淑安宫的宫人们都赶了出去,而后,点燃了宫室。如此,也算是没有伤及无辜了。

侍卫们在废墟里找到三具枯骨,装殓起来了。当有人来请示该如何下葬时,皇帝叹了口气,道:“珠儿的尸骨,葬在皇陵。其他的,都葬在妃陵吧。”

宝琴知道,这算是皇帝开恩了。严格说起来,杜春寒这是犯了大罪,没有资格葬入妃陵的。她朝着皇帝施了一礼,低声说道:“臣妾代杜姐姐,谢陛下隆恩。”

皇帝看着宝琴,伸出双手将她扶了起来,哑着嗓子说道:“一夜没有休息了,你的身子撑不住,回去歇息吧。”

宝琴本来也想劝皇帝去歇息,但也知道这是不可能了。需要他去料理的事儿还多着呢。于是默默无言的退下,回到了自己宫中去了。

回到怡兰宫,宝琴勉强自己喝下去半碗参汤,便摆手说不要了。晴雯收起碗碟,叹道:“佳婉仪可真是……谁也没有料到,她竟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宝琴有些怔忪的看着空气,道:“自从媛儿离开,杜姐姐的心,也跟着死了。如今这样,也好。好歹,算是报了仇了。只是这代价,未免也太大了……”

小螺在一旁叹道:“值得吗?”

值得与不值得的,只有当事人自己心里明白,别人是无权置喙的。

这个夏季是个伤心的夏季,宝琴哪怕是晋封了贵嫔,也一直懒懒的提不起来兴致。到了中秋节之前,总算,来了一个好消息。

宝钗,要嫁给宋端了。

本来宋端的母亲还有些犹豫,但宝琴晋封的消息传出去之后,他们的婚事总算是彻底定下来了。即便是婆婆有些疙瘩,不像是宋端本人那么完美。但是宝琴相信以宝钗的本事,要收服婆母,费不了多少功夫。因此,倒也没有担心。她奏请皇帝之后,赐出去了一份不菲的添妆,算是尽了自己的心意了。过了中秋节之后,宝钗便坐上大红花轿,身后跟着一路丰厚的嫁妆,嫁进了宋将军家的大门,成为了一名当家主母。而此时,黛玉早已经出嫁好久了。

冬季第一场大雪降临的时候,宝琴同时收到了两封信。一封来自宝钗,一封则是来自黛玉。

其时冬雪漫天飞舞,禁宫一片银白。宝琴坐在燃烧着银霜炭暖暖和和的暖阁里,展开了信笺。鎏金铜质螭龙的炭盆里,除了炭火之外,还搁着几片干橘子皮,时而噼啪作响。屋子里面,充满着淡淡的果香味,十分舒适。

宝琴首先看的,是宝钗的信。信中说,她嫁入宋府,与宋端之间的感情十分融洽。如今,刚刚又诊出有孕在身了,运气算是极好。婆母初时待她淡淡的,但是如今经过她一番经营,再加上有了身孕,婆母待她,已经是很不错了。总之她在宋府,日子过得很好,让宝琴不要记挂着。

宝琴收起宝钗的信,很是高兴,吩咐道:“宝钗姐姐有了身孕了,这是大好事。将前些日子陛下赏我的那支百年老参收拾出来,再添上一些适合孕妇用的补身药材,送到宋将军府上去。”

小螺答应着离开去收拾了,晴雯笑道:“林姑娘的信上又说了些什么,莫不是,她也有了身孕了?贵嫔快拆开看看。”

如今在宫里的日子久了,小螺和晴雯也都不再称呼她为姑娘了,都改了口。这也算是,大家适应了宫中生活的一个标志吧。

宝琴笑着展开了黛玉的来信,看着看着,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变得面无表情了。晴雯忙问道:“出什么事了吗?”

宝琴收起信纸,道:“信写的极短,看不出什么来,但是,黛玉说,想要进宫来见我一面。我瞧着,怕是出了什么不好的事了。”

晴雯皱起了眉头来,叹道:“林姑娘那样一个善心的人,应该有好报才是。若是她过得不好,那可真是老天不开眼啊……”

宝琴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朝着外面看去。纷纷扬扬的雪花漫天飘洒着,无喜无悲,安然自在。若是人能像这般洒脱,这世间,或者就会干净许多吧……

这一场雪,一下就下了许久。其间曾经稍稍停息,却没过多久又再次下了起来。屋檐底下结出了长长的冰凌,晶莹剔透,一整排一整排的,仿佛水晶雕塑而成的一般。湖水和井水都结了冰,镜子一样反射着雪光。禁宫里面的积雪,一脚踏下去,半天都拔不出来。这样滴水成冰的日子,若非必要,大家都不踏出宫门了。原本就安静的宫城,更加显得冷寂起来。

这一日,刚刚打扫干净,没有了积雪的青砖甬道上,慢慢走来了一位高大俊逸的男子。身上穿着白狐皮的大氅,头戴青玉冠,愈发映衬得他气质如松般高洁。他肤色极白胜似霜雪,眉毛和头发却是漆黑的,鲜明的对比之下,令人一见难忘。他的容貌看起来与皇帝有七分相似,但是更加显得年轻一些,且有种洒脱不羁的气度,非常的吸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