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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生了个公主

也许是因为人在焦急不安的时候, 迫切需要别人的安慰。听了皇帝的话,看着他镇静的样子,宝琴的心也逐渐安定下来, 可以坐在椅子上安静的等着了。皇帝和皇后, 再加上宝琴一起等了半夜,终于,产房里面, 响起了婴儿细弱的哭泣声。宝琴听到这声音,僵硬了许久的脸上, 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来。只是,她的心里还是不由自主的升起一丝隐忧。听这哭声弱弱的跟小猫一样,这孩子的身体, 怕是不算健康啊……

稳婆抱着一个红色素棉布的襁褓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笑意,说道:“恭喜陛下,恭喜皇后娘娘,得了一位小公主。”

虽然并不是皇子,但是皇帝的脸上并没有什么失望的神色,而是伸手接过了这位刚出生的小公主, 眼带疼爱的看着她。而皇后那边却是明显的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笑意, 十分真切,一叠声的吩咐道:“好生照看小公主, 看护佳嫔。本宫已经选了好几个乳母, 待她能起身了, 自己去挑两个顺眼的……”

太好了, 佳嫔是个没福的, 只生了个女儿。自己的儿子,还是陛下唯一的皇子……

宝琴凑到皇帝身边,朝着刚出生的小公主看去。婴儿浑身红红皱皱的,实在不大好看。但刚出生的时候都是这个样子,过一段时间,就会好看起来了。但看她父母的好模样儿就知道,将来她一定不会难看。

皇帝抱着小公主,侧过脸看了宝琴一眼,眼里藏着一汪春水似的:“喜欢孩子吗?”

宝琴点点头:“喜欢。”

皇帝的嘴角翘了起来:“朕等着抱你给朕生的孩子,一定非常的可爱……”

宝琴笑而不语,心里却明白,自己还不到要孩子的时候。这具身体尚未发育完全,怕是经不起生产的痛苦。她估摸着,翻过了十八岁,就差不多到时间了……

在这个时代,生孩子就像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别看今晚杜春寒生了半个晚上才将公主生下来,这就已经算是好了的。遇上运气差的,一尸两命,也不是没有可能。一想到那种状况,宝琴就禁不住心里发寒。

孩子是要生的,但并不急于一时。等这副身子骨足够成熟可以承担起生育后代的辛苦了,再来不迟……

皇帝还是很疼爱这个刚出生的小公主的,满月宴的当日,便给她赐下了名字,叫做琳琅。封号的话,估计还得等她站住了脚再说。杜春寒的位份也提了一级,成为了佳婉仪。宫室倒是不必再挪动了,原本平禧宫就只住着她一个人。如今再加上一位琳琅公主,那也是足够宽敞的。

杜春寒抱着琳琅公主屈膝福身谢了恩,脸上满是母性的温柔。刚刚才能下床,她就抱着女儿不撒手了。才出月子,她的身形竟然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几乎看不出刚刚生育了一个孩子。她挽着一个优雅简单的如意髻,戴着一套帝王绿的翡翠头面,身上穿一套月白色宫装,看起来清爽又柔和。以前的冷清高傲,淡去了许多。

被她温柔抱在怀里的琳琅公主,此时已经跟刚出生时候大不相同了。稀疏的胎毛褪去,新长出来的头发黑亮柔顺,映衬着她白皙的皮肤,更加显得悦目了。一双又大又亮的眼睛黑葡萄似的,分外惹人喜爱。虽然在母胎里有所损耗,琳琅的身体算不得好。但是据太医说,好好将养着,过了两岁以后,自然无事了,可以跟正常的孩童一样健康。得知这个消息之后,杜春寒与宝琴两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宝琴与杜春寒向来关系好,出手自然也大方。洗三的时候,她送了一套赤金手镯脚镯,那还是其次。毕竟洗三收到的礼物归收生嬷嬷,不好送得太贵重。这一次满月酒,她送了一只极为难得的暖玉项圈给琳琅小公主。那暖玉的温度跟人体温度相差不大,小孩子戴在身上,也不会觉得不舒服。杜春寒收下礼物,微微笑着对宝琴说道:“你也赶紧生一位小皇子或是小公主,好跟我们琳琅作伴。”

宝琴缓缓摇动着纯粹做装饰用的莲花绣纹团扇,笑道:“这却急不得,随缘好了……”

皇帝坐在一旁,端着茶盏看着宝琴两人叙话,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就在这个时候,他的贴身大太监宋河匆匆步入,面色沉肃,走到皇帝身边,弯下腰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宝琴眼看着他脸上的笑意凝固,黑沉沉的眼眸里,似乎正在酝酿着一场风暴。

宝琴抬眼看向窗外,却见阳光已经被乌云遮住,天色暗了下来。仿佛,要下雨了。

宝琴的预测果然没错,皇帝沉着脸离开没多久,雨便淅淅沥沥的下了起来。宝琴在杜春寒这里坐了一会子之后,便离开了。回到自己的宫室,她坐在贵妃榻上喝了几口温热的茉莉龙珠茶,而后对刚进门来,身上还带着几丝水汽的晴雯问道:“可打听出什么来了吗?”

晴雯掏出手帕子擦了擦发丝上沾染的水珠,说道:“奴婢出去打听了一下,只听说,今日御林军那里领进来两个女子,一老一少,进了御书房就再也没有出来。其他的,便不知晓了。”顿了顿之后她又说道:“据说,那两个女子衣衫褴褛,满面仓惶,老的那一个身上似乎还带着伤。奴婢觉得,恐怕,不是什么好事呢……”

宝琴手里拿着洁白滑腻的杯盖,缓缓的赶着茶水表面的浮沫,默然了一会儿,才道:“这宫里,怕是要出大事了……”

小螺揭开香炉的盖子,往里面添了两块安神香,笑道:“管他什么大事,总归犯不到咱们身上来,咱们便等着看戏好了。”

晴雯闻言笑着戳了小螺一指头:“你呀,总是这样没心没肺的。咱们在这宫里住着,自然是平平安安才好,你难不成还盼着出什么事吗?要是死了人或是什么的,也不吉利不是?”

宝琴听了晴雯的话,心里一动,猛然想起一件大事来。这个时候,似乎,原著中的确是死了人了。死去的那一位,却不正是如意宫里的贾元春么?难道说,今日来的那一老一少两个女子,跟贾元春有什么关系么?而若是贾元春出了事,荣国府贾家,也就距离败落不远了。想起犹住在荣国府里的林妹妹,她的眉头不禁蹙了起来。两个丫头见宝琴情绪不佳,也就不敢再说笑了。宫室里面骤然安静下来,可以听到外面雨水打在花草上面的声音,宛如谁在哭泣着。

御书房里,几盏琉璃宫灯光芒四射,映照得房间里宛如白昼一般,几乎看不到阴暗的角落。皇帝坐在黑檀木书案之后,冷冷的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两个人,神色平静,眼底却有暗涌在不断翻滚着。房间里极其安静,连灯焰的细微噼啪声都可以听得清清楚楚。偶尔那声响稍稍大了一些,都会惊吓得跪在地上的两个人颤抖一下。显然,她们已经成了惊弓之鸟了。

过了许久之后,皇帝方才开口,淡淡的问道:“为何直到今日,你们方才说出真相?以前的日子呢,干什么去了?”

那年长的老嬷嬷再次给皇帝磕了一个头,方才战战兢兢的开口说道:“回禀陛下,我等原以为,贤德妃会信守承诺,放我们离去。谁知道,刚出京城,就受到了追杀。我等没有法子,只得开始逃亡。这一逃,就是好几年。收受的贤德妃的金银,都已经在逃亡途中花光了。如今好不容易一路乞讨着回到京城,这才能来到陛下面前,将当年大皇子落水的真相说出来……贤德妃买通了我等,制造出契机,将大皇子推进水中,然后自己再跳下去将其救起来……陛下,贤德妃为了自己的辉煌腾达,就拿皇室的后代去做赌注,实在是其心可诛啊……”

听完了这当年大皇子奶嬷嬷的话语,皇帝看起来并没有动怒,眼睛深处却是已经火花四射:“你说贤德妃派人追杀你们,她身在宫里,与外间不通往来,怎会有余力找人去追杀你们呢?”

那年轻一些的女子闻言,眼带刻骨恨意的开口说道:“回禀陛下,这几年,我们陆陆续续也得知了一些消息。派人追杀我等的,虽然不是贤德妃亲自吩咐,却也是出自她的母亲,荣国府王夫人的授意。陛下,王夫人的授意,与贤德妃的授意,又有何不同?”

皇帝默然了一阵子,又问道:“空口无凭,尔等可有证据么?”

“有。”这一次是老嬷嬷开的口,她抖着手从怀里取出一叠纸张来,道:“这里,有贤德妃当年与我们通讯的书信。皇上一看,便可明白了……”

宋河接过书信,躬身递到皇帝面前。皇帝接过翻看了一会子,陡然伸手打落书案上面高高垒起来的折子:“大胆妄为,实在可恨!”

第52章 贾元春之死

天子之怒谁也难以承担, 顿时一屋子的人都跪倒下去,战战兢兢起来。许久之后皇帝徐徐吐出一口长气,道:“尔等可知, 这一次回来, 亦是死罪?”话音落处,恰好一盏立在他旁边的宫灯噼啪一声黯淡下去,刹那间他的面容隐没在黑暗里。从来温和的模样, 顿时显得阴骛起来。一双眼睛在暗影中寒光闪烁,看起来令人感到不寒而栗。

那老嬷嬷闻言, 惨笑起来:“奴婢自然知晓,自己罪无可赦。只是就算我等死了,罪魁祸首也不要想好过!只是, 请陛下看在我们主动投诚的份上,免去我等家人之罪……”说着,两人重重磕下头去,额头上顿时显出血痕来。

皇帝没有立即开口说话,只是冷冷的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直到她们汗湿重衫,方才道:“罢了,朕也无意多造杀孽。你们家人的罪责, 就不追究了。”

闻言,两人这才明显的松了一口气。老嬷嬷匍匐下去, 一字一句的说道:“奴婢……谢主隆恩……”

两个人被带了下去,面对必然的死亡结局, 老的十分坦然, 年轻的却是已经吓得浑身瘫软了, 最后还是被两名侍卫拖出去的。待到她们离开之后, 皇帝重重一掌拍在桌案上, 使得手旁的玉玺都震动了一下。他的声音里带着厌烦和痛恨,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贾家……实在可恨,竟敢如此愚弄朕……”

天子一怒,血流漂杵。从做下那件事的时候开始,就注定了贾家万劫不复的结局……

御书房里其他的人都退了出去,只剩下皇帝和他的心腹宋河两个人。宋河替皇帝端上一盏茶来,轻声问道:“陛下,打算如何处置此事?”

皇帝端起茶盏来咕噜噜一口喝了个干净,似乎想要借此浇灭自己的心火一般:“贾元春这个罪魁祸首是不能留的,至于贾家……”他讽刺般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冷笑:“他们家尸位素餐,又敢与反贼甄家结交,还插手官司诉讼放印子钱逼死人命,本就罪无可赦。原本朕打算看在老荣国公的份上,只摘了贾赦的顶戴便罢了。如今看来,仅仅如此,却难以熄灭朕心头之恨。再者,轻轻放过了,也无法借此警惕其他的勋贵世家……”

宋河躬身听着皇帝的话,心里暗叹。这煊赫一时的荣国府贾氏一族,怕是要彻底败落了……

雨水接连下了两三日,阴冷潮湿的感觉,侵袭了禁宫里面的每一个人。太监和宫女们撑着伞匆匆走过,鞋底带起一路水花。朱红色的宫墙微微的褪了色,显出一种茫茫的苍黄色来。宛如美人年华逝去,徒留下满脸岁月的痕迹,还有心里的感伤。

在这深宫里过日子,总有种不知岁月流逝的感觉。你自己只觉得过了一天,其实转眼看去,已经是好几十年了。所有的热爱、悲伤、怀念和痛苦都已经淡去,留下来的,只有斑白的发丝,和眉间深深的皱纹……

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薰笼坐到明……(作者白居易)

贾元春坐在黄花梨木镂刻着流云蝙蝠的梳妆台前,听着窗外雨打芭蕉的簌簌声,端详着镜子里面照出来的自己的面容。她知道自己算不得大美人,年轻的时候或者还有几分灵秀之气,如今,都已经消磨殆尽了。看到眼角几丝细微的纹路,她几乎以为是镜子没有擦干净。拿衣袖擦了又擦,她方才苦笑着不得不承认。自己,是老了。

这一生最美好的年华,都赔在了这深宫之中。换来的,又是什么呢?一个贤德妃的虚名,回家省亲时几位姐妹们羡慕的眼光……除此之外,她还有什么呢?她为之付出一生而换来的这一切,真的值得吗?

这一生,终究是虚度了啊……

正叹息着,镜子里面映照出来的紫红色毡帘被掀起,抱琴端着金漆托盘走了进来,盘子里是一只粉彩花鸟青花边的茶盅。伸手轻轻将茶盏放在她面前,抱琴说道:“也不知怎么的,这两日,奴婢总是有些心惊胆寒的。总觉得,像是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似的……”

贾元春抬头看了抱琴一眼,道:“你想多了,约莫是因为天气不好吧。等到天色放晴了,也就好了。”

应该不是因为天气的关系……抱琴看到贾元春眼里的一丝不悦之色,换了个话题说道:“皇后娘娘先前遣人传话过来,说是奴婢名字里面的琴字犯了珍容华的名字,得改一个字才行。娘娘瞧着,奴婢改个什么字才好?”

贾元春思忖了一下,道:“你这名字也用了这些年了,却因为她进宫来就得改掉,也真是……罢了,谁叫她现在受宠呢?本宫想着,就换一个青字或者带水的沁字吧……”

主仆二人正商议着改个什么字才好,忽然门帘再次匆匆被掀起,看门的小宫女一脸惊慌的跑进屋子,忙忙的说道:“不好了娘娘,不好了……”

抱琴板着脸看向小宫女,厉声说道:“这么惊惊慌慌的作甚?什么叫做娘娘不好了?我看你是——”接下来的话还没有说完,抱琴的声音便戛然而止。因为一行人脸色肃穆的鱼贯而入,跟在首领太监宋河身后的小太监手里的托盘上,赫然有白绫酒杯匕首三样物事。当抱琴看清楚那几样东西的时候,几乎险些一头栽倒下去,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究竟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贾元春也看到了那三件东西,脸色陡然变得煞白,却还强自稳住了。她站起身来看向宋河,面色沉沉的说道:“宋公公这是何意?”

宋河冲着贾元春微微弯腰,脸上依旧是他万年不变的清浅微笑:“老奴奉陛下旨意,特来送娘娘上路。这里……”他扬扬下颌示意端着托盘的小太监走上前来,接着说道:“匕首毒酒和白绫三样,娘娘请自己选一样吧。”

贾元春紧紧咬住下唇,几乎沁出血珠子来:“本宫一样都不会选。”

宋河神情不变,笑道:“那恐怕就由不得娘娘了。——娘娘一样都不选,莫非,是想要贴加官吗?”

贴加官又称水刑,是将浸了水的棉纸一张张的贴在人的脸上,直到人咽气为止。皇室中常用这种手段,惩罚犯了罪的妃嫔或是宗室。贾元春听了这话,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她身子一阵摇晃,不得不伸出手按住妆台,方得以稳住身体:“本宫犯了什么错?”

宋河静静的回答道:“娘娘犯了什么罪,自己心里,不是门儿清吗?”

贾元春空出来的那只手,长长的指甲嵌入到了皮肉里。几滴殷红的鲜血流下来,一直落到地面上,她却浑然不知:“本宫是陛下亲封的贤德妃,一宫主位。陛下不来,本宫绝不引颈就戮!”

宋河还是那一副令人见了心中生恨的淡定模样,脸上的笑意丝毫不变:“陛下不想见您。老奴劝娘娘一句,还是识相些吧。娘娘不为自己着想,难道,也不为家人着想吗?”

贾元春用力的眨了眨眼,一滴泪潸然而落。过了半晌之后,她哑着嗓子说道:“若是我遵旨而行,陛下,就会放过我的家人吗?”

“娘娘究竟做了什么不必老奴赘述,诛九族都是应该的。”宋河说道:“但若是娘娘能遵旨而行的话,陪娘娘上路的,便只会有娘娘的母亲一个人。其他的人,性命还是可以保全的。”

听完了宋河的话,贾元春终于痛哭起来,嘶喊道:“母亲,是女儿连累了你……女儿不孝啊……”她瘫倒在地捂住脸,双肩不断耸动着,哭得几乎要晕倒过去。抱琴蹲下来抱住了她,不住的哭喊道:“娘娘,娘娘你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当年,若不是家里不断催促着你上进,怎么,你也不会做出那种事来……如今,却要赔上自己的性命……老天,老天你不公啊……”

宋河静静的看着坐在地上抱头痛哭的两个人,眼神毫无动容。等她们哭哑了嗓子之后,他方才再次开口,提醒道:“娘娘,你该做出选择了。”

贾元春闻言,缓缓的站起身来,推开了拦住自己的抱琴。她抬手擦干自己脸上的泪痕,一步一步的走到端着托盘的小太监面前,伸出手,端起了那杯毒酒。洁白的瓷杯,金黄色的酒液,还散发出淡淡的酒香。可是,却是要人性命的毒/药……她端着酒杯走到窗前,看向外面雨过天晴的湛蓝天空,嘴角微翘,露出一丝笑意来。

“下辈子,我要为自己而活。”微笑着说完这句话后,她一仰脖子,将杯子里面的毒酒一饮而尽。而后,摔碎了杯子。瓷片碎裂声中她仰面倒了下去,嘴角犹带着笑意。而殷红的鲜血,正不断的从她口鼻中争先恐后的涌了出来,染红了她身下米黄色的地毯……

第53章 黛玉的决定

傍晚, 宝琴正与杜春寒坐在窗下下棋,忽然,有悠长洪亮的钟声响了起来。她侧耳细听, 钟声一共响了七下, 便停了下来。

本朝规矩,皇帝殡天敲九下丧钟,皇后则是八下。如今七下钟声, 那么,则是妃位以上的后妃薨逝了。

宫里有贤妃和贤德妃两位妃子, 宝琴知道不可能是贤妃,那么,肯定就是贾元春了。

杜春寒自然也听到了钟声, 脸色肃穆起来:“是贤妃,还是贤德妃?昨日在皇后那里瞧着,她们都还好好的啊!怎么今日,就出事了呢?”

两人正惊疑不定,门帘被掀起,杜春寒的贴身大宫女匆匆步入,忙忙的开口说道:“婉仪, 容华,如意宫贤德妃, 薨了……”

杜春寒眉头微蹙,问道:“昨儿个还好好的, 怎么今日就出事了?”

那宫女回答道:“具体情况奴婢也不清楚, 据说是急病, 太医才刚刚进门呢, 人就不行了。她的贴身大宫女抱琴撞死在她病床前, 殉主了。”

贤德妃贾元春的葬仪举办得十分简单,几乎不像是一位妃子的仪制。末了就在城外找了块还过得去的地方安葬了,连皇陵都没有进。可见在陛下心里,她的地位实在低下。在人们暗自议论陛下凉薄的时候,宝琴却清楚。陛下的行为,已经算是宽厚了。毕竟按原著来猜测,贾元春是犯了错误的。至于是什么样的错误……想起上一次宋河特地来告诉她的话,她心里,隐隐已经有些明白了。

随着贾元春的逝去,荣国府也极快的败落下去。贾赦贾政均被革职,荣国府被查抄。而罪行最为严重的王夫人,则是判处了秋后问斩。王熙凤还好,只是被打了五十大板而已,好歹保住了性命。其他李纨贾宝玉以及探春惜春等人,虽然过不了富贵日子了,好在,想要平安度日,还是没有问题的。在贾家人搬出荣国府后不久,贾母便在接连的打击下病倒了。这个时候,棒疮痊愈可以起身了的王熙凤,想出了让宝玉尽快成婚,以给贾母冲喜的主意来。而这个冲喜的人选,自然,便是林黛玉了。

得知了这件事之后的宝琴,特地向陛下求了个旨意,召见了林黛玉。

春意已浓,人们都脱去了厚重的冬装,换上了轻薄的春衫。而脸色苍白的黛玉,却还穿着冬季的素银色夹袄,厚厚的沉香色掐牙冬裙。原本就孱弱的身子,看起来愈发消瘦了。

黛玉还没来得及施礼,便被宝琴拉着手儿止住了要屈膝的动作。宝琴将她按在椅子上坐下,自己也在旁边坐了下去,看着她说道:“瞧你瘦成什么模样儿了,不管出了多大的事,自己的身子要紧。这个道理,你怎么不明白呢?”

黛玉今日梳着雅致又不繁琐的少女如意髻,发髻上簪着一枝白玉蝴蝶簪。两绺垂下来的墨黑发辫上,簪着两朵小巧玲珑的浅粉和浅紫相间的珠花,淡雅美好。她的气色不佳,便淡淡的抹了一点胭脂,微笑着露出一点点雪白的牙齿:“容华还是老样子,没有变。”

“我只是保持自己的本心罢了。”宝琴摩挲着黛玉的手,道:“手这样冷,脚恐怕也是一样吧?怎么不好好照顾自己呢?”

黛玉道:“府里出了这许多事,老祖宗如今又病倒在床,宝玉前些日子丢了玉,好容易找回来之后还是有点子痴痴傻傻的。我,如今实在是顾不上自己了。”

“傻姑娘,你总是这样赤诚。”宝琴轻轻叹息,“多为自己考虑一些吧,只是贾家对不起你的,哪有你对不起贾家的呢?”

黛玉垂下头去,墨色的长长睫毛上沾着一点儿晶莹的泪花:“如今我的亲人只剩下他们了,无枝可依,无处可去。我能怎么办呢……”

宝琴陪着她默然半晌,而后说道:“其实,也不是所有的路都堵死了。你看,你不是还可以借着婚姻这一条路,离开他们家吗?找一个疼爱你的夫君,生两个可爱的孩子,这样,你不是又有家了吗?”

黛玉闻言,眼圈儿又红了:“如今他们这样艰难,叫我如何能舍弃他们而去?罢了,这一生,就这样了吧……”

宝琴伸出细长而洁白的手指,轻轻的敲了两下桌子,若有所思的问道:“这么说来,他们家提出来的那个荒唐的冲喜主意,你是同意的?”

黛玉听了这话,脸上浮起一层薄红,轻轻的点了点头。

宝琴见状,禁不住叹息道:“你怎么这样傻呢?所谓冲喜一说,根本毫无根据。再者冲喜娶回家的新娘,以后的地位比正经娶来的新娘子低一等。你何苦如此作践自己?再者,且不说贾宝玉本身就是个扛不起家庭责任的男子,但说他们家如今的家庭状况,那日子就不是好过的。还有我听说,那个袭人已经正式开脸跟着贾宝玉了?她可是一只闷不吭声咬死人的恶犬啊!傻姑娘,你这是何苦呢?”

黛玉握着宝琴的手,喑哑着嗓子说道:“你说的这些道理,我心里何尝不明白?只是,到底放不下……罢了,我已经认命了……”

宝琴看着黛玉含泪的眼睛,说道:“我最不喜欢听什么认命不认命之类的话,我只相信,我命由我不由天。听我的话,从他们家里搬出来,赔进去的财产,也就只当扔水里听个响儿了。我会想法子为你筹备一份嫁妆,替你寻访一名有前途的俊彦,你嫁过去欢欢喜喜做个正正当当的新娘子,好不好?”

黛玉听了宝琴这番推心置腹的话语,珠泪不禁滚滚而下:“我这一生能交到你这样一位至交好友,真是死而无憾了……琴儿,谢谢你的好意,可是,可是……我却只能辜负你这一番心意了……宝玉他如今什么都没有了,他不能再失去我了。还有老太太,我若是走了,她怎么禁得起这种打击?”

闻言,宝琴长长的叹息起来:“你替谁都想到了,怎么不想想你自己呢?”宝琴猛然想起前世曾经在网络上看到的一句话,正适合形容现在这种状况:卑劣是卑劣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作者诗人北岛)

宝琴劝了又劝,但奈何黛玉已经是铁了心了。到了最后,眼瞧着天色已经黯淡下来,宝琴只得说道:“既然你已是下定了决心,那么,我也就不再多言了。只盼着你将来日子过得和顺,不要后悔才好……”说着,她扬声叫了一声晴雯。不多时晴雯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只黑漆小匣子,递给了宝琴。

宝琴将匣子推到黛玉面前,打开给她看。却见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一叠子小面额的银票,加起来,可能有个四五千两的模样。宝琴道:“我也没有什么可以帮助你的,这匣子银票你拿去,就当是我给你的添妆吧。”

黛玉瞪大了双眼,正要开口说什么,却被宝琴阻止了:“我知道你想要说什么,那些没有营养的推辞的话就不要说了。若是在从前,你家里那两三百万两银子还没有被贾家人挥霍掉的时候,这点银子,对你来说也算不得什么。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成家了之后你就知道,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左右我在这宫里,根本就不需要用什么银子。这些俗物,白放着可惜了。在你那里,方才有用处。你若是不要,便是不当我是朋友,我可是要伤心的……”

末了,黛玉终究还是将银票收了下来,与宝琴洒泪而别。走出去多远了,她回过头,还看见宝琴站在怡兰宫的宫门口,目送着自己。看着暖暖的金色斜阳里那道似乎一直没有改变过的身影,黛玉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送黛玉出去的人是晴雯,两人一边走着,晴雯一边开口说道:“那次奴婢患病在床,眼瞧着就快要不行了,多亏姑娘帮着去求了我们容华,让我得以重生。奴婢还没有正式谢过姑娘呢,在这里,谢过林姑娘了……”说着,晴雯郑重冲着黛玉屈膝施了一礼。

黛玉侧过身子避开了晴雯的这一礼,道:“你该谢的人是你们容华,我其实也没有做什么。那个时候,我有心无力,只是替你传了几句话而已。”

晴雯坚持行完了礼,然后说道:“若不是林姑娘替奴婢说了几句话,哪里有奴婢的今日?如今跟着容华,在宫里过得很是不错,都是托林姑娘的福。”

两人又闲谈了几句,末了晴雯迟疑着说道:“林姑娘,你真的,下定决心了吗?”

林黛玉点点头道:“是的。”顿了顿,她又道:“我记得从前你……你真的已经放下了吗?”她的眼里只是单纯的疑问,丝毫没有敌意。

晴雯洒然笑了笑:“过去的种种,奴婢已经淡忘了。如今,只想好好陪着我们容华,这一生,也就不算虚度了。”

第54章 薛蟠的官司

黛玉闻言, 眼里竟然露出一丝羡慕之色:“你这样拿得起放得下,倒叫我,好生羡慕……”

晴雯道:“奴婢说句不该说的话, 林姑娘真犯不着如此。只有贾家欠你的, 你又不欠他们什么,何苦大睁着双眼往火坑里跳呢?”

黛玉听了这话一时没有回答,眼里露出一丝茫然, 随即又坚定起来:“若是从前他们富贵的时候,我也许会离去。可是既然他们现在成了这个样子, 我却断断不能再让他们雪上加霜了。多谢晴雯你的劝告,只是,我心意已决, 你不必再说了。”

晴雯听了这话,也只得叹道:“只盼将来,他们家要对得起你这一片心才好……”

黛玉抿了抿花瓣一样的嘴唇,浅浅的笑了起来:“别的我拿不准,宝玉对我的心,我还是拿得准的。这一点,我相信他……”

看着黛玉如花的笑靥, 晴雯却没有她那般放心。晴雯从小伺候宝玉到大,对于宝玉的了解, 可以说是非常深刻的了。以前在他身边的时候一叶障目,总觉得他什么都是好的。现在离开了, 反倒看得清楚了。宝玉他不是不好, 只是, 亦有太多不尽人意之处。比如太过多情软弱这一点, 就是个很令人纠结的事实。如今别说他身边还有一个暗藏鬼胎的袭人, 黛玉哪里能是她的对手?思及此,晴雯忍不住提醒黛玉道:“听说袭人已经正式开了脸了,你是如何打算的?依我说,等你成了宝二奶奶之后,就将她打发了吧?”

黛玉闻言,稍稍有些愕然:“袭人她侍候宝玉多年,是最谨慎小心又妥帖的一个人,如今我骤然要将她打发走,怕是,宝玉和老太太都不会同意的……”顿了顿,她又道:“即便她是个有些表里不一的人,你知我知,可宝玉他不知道啊!若是我提出要打发袭人走,只怕,他会以为我善妒多心的……”

说来说去,她在乎的,始终是贾宝玉的看法。林黛玉,真是爱贾宝玉至深……

看着她这个样子,晴雯也无法了,只得说道:“既如此,只盼林姑娘你平时与她相处时,多几分提防之心,不要像我,吃了她的暗亏,也无处说理去……”

“多谢你的提醒。”

送走了黛玉,晴雯回到怡兰宫,瞧见宝琴披着月白色绣着老梅的披风站在门口,看见她就问道:“送走了?”

晴雯点点头道:“奴婢一路上也劝说了几句,奈何林姑娘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了,无论怎么说,都是白费唇舌。”

主仆两人一边往屋子里走,宝琴一边说道:“她呀,就是心太善,情太痴。若是遇上值得托付的人,日子会过的幸福。若是遇到担当不起的人,就难免要伤心……”

晴雯替宝琴取下披风,看着她在熏笼旁边坐了下去,道:“姑娘很是不看好林姑娘和宝二爷这一对吗?”

宝琴道:“我的看法,正与你的看法一样。”

晴雯道:“只希望,我们的看法最后都错了。”

宝琴叹息了一声,道:“但愿如此吧……”

虽然冬天已经过去,但春寒依旧料峭。禁宫里的空气还是像冬天那样潮湿阴冷,人身上仿佛长了霉似的,浑身不得劲。还好,御花园里面的花苞和嫩芽还是顽强的探出头来,勉强给这个地方添了几分春意。

今日是每隔五日该去皇后宫中请安的日子,宝琴早早起身,洗漱完毕之后,任由晴雯和小螺为自己收拾打扮。她今日梳了一个端庄的牡丹髻,发髻上戴了一柄赤金累丝镶嵌白玉和圆润硕大浅紫色珍珠的满池娇观音分心,并绿宝石四季花钿儿。柔润白皙的耳垂上,戴了一对玉兔捣药的白玉耳坠子。身上穿着胭脂红云绢对衿小袄,并一条银红色挑绣着白鹤的缎裙,雅致又秀气。

出门来到皇后的凤仪宫中,入座后宝琴往自己的上首看,如今只有一位贤妃乐慧君坐在上方。从前总是坐在她对面的贾元春,已经是了无踪影了。即便如此,嫔妃们依旧是谈笑风生。仿佛,谁也没有察觉到跟从前有什么不同似的。一个活生生的人消失在这深宫里,却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来。想一想,也是一件值得叹息一两声的事。

也许在座的怀念贾元春的人,只有史湘云吧。如今那如意宫里只剩下了她一个人,愈发像是冷宫了。平日里,她基本见不到皇帝的面。宝琴朝着坐在下方的史湘云看过去,见她装扮得愈发朴素了。脸上的神情十分冷淡,并不与其他的妃嫔们谈笑。一个人形只影单的,看起来真的有点可怜。

往日那最喜欢跟姐妹们和宝玉大说大笑的史湘云,已经是昨日云烟了。

小坐了一会儿,皇后娘娘终于姗姗来迟。依旧是一身正宫皇后才可以穿的秋香色凤袍,头上戴着整套的金灿灿赤金嵌宝九凤头面。等到众人齐齐起身拜见过皇后,说了几句场面话之后,皇后一双含义不明的眼睛看向沉默无语的薛宝琴,嘴角微微勾起,笑道:“听说珍容华家里出了事,还望你不要忧心,照旧过自己的日子才好。凡事总有解决的法子,着急担忧,也无济于事。”

听了皇后这话,宝琴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想起即将到来的春闱,莫不是哥哥薛蝌出了什么事?她头一次深深在意自己家没有在朝中为官的人,传递个消息都不方便。不然皇后为何会如此消息灵通?还不是因为朝中有人么……

听了皇后的话,众人齐齐看向薛宝琴,便有人开口问道:“我等身在宫中,消息并不灵通。还望皇后娘娘告知,珍容华家里究竟出了何事?”

皇后脸上带着惬意的微笑,说道:“本宫也是昨日才知道,珍容华的哥哥打死了人,如今已经被京畿府收监,等待判决。”

听了这话,宝琴心里反而镇定下来了。打死人这种事,绝不是薛蝌干得出来的,想来,皇后口中的哥哥,指的应该是薛蟠了。说起来显得凉薄,但事实也的确是如此。薛蟠出了事,总比薛蝌出了事要好……

宝琴这边揣摩着,那边众妃嫔明里暗里都在打量着她,难免有人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眼神来。面对着各种含义的神情,宝琴脸上神情不变,只淡淡说道:“事实究竟如何,现在谁清楚?不是说,还要等待判决吗?既然判决还没下来,谁能笃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听了宝琴这话,贤妃冷哼一声,笑道:“珍容华倒是冷静得很,就是不知道等到判决下来之后,你还能不能这样镇定?你堂兄薛蟠打死了人,可是被好几个人看在眼里的。这还能假得了?”

好嘛,皇后和贤妃都知道了,就只有她自己还不知道。意识到这个事实之后,薛宝琴心里颇为懊恼。同时经过贤妃的口肯定了打死人的是薛蟠,这让她的心彻底的放下来了。不想在这里被众人像是看猴子一样的打量,宝琴骤然站起身来,说道:“嫔妾身子忽然不适,想要回去歇息一下,嫔妾告退。”

皇后没有难为她,只是脸上的笑意遮都遮不住:“珍容华好生歇息,不要太过伤心。好在薛蟠不过是你的堂兄,你的亲哥哥总还是好好的——”话还没说完,宝琴猛然抬眼看向皇后,眼神里仿佛带着刀子似的,把皇后唬了一跳,嘴里未完的话语也顿时止住了。清醒过来之后皇后正要发作,宝琴却已经退了出去。使得皇后一口气噎在胸口吐不出来,气得手都抖了起来。

这个薛宝琴,遇上她总是没有好事!总有一天,我要让你彻底消失在本宫面前……思及此,皇后的眼神变得阴骛起来,藏在袖口里面的手也情不自禁的握紧了。

不提皇后这边如何想,但说宝琴一路无言的回到了怡兰宫里,默然的坐了下来。出了这种事,家里一定会让自己知道,不会什么都不做的。晴雯和小螺见宝琴心情不好,只得默默守在一边,并不敢说笑。等到了下午,终于,薛家想法子,买通宫人送了一封信进来。

宝琴从晴雯手里接过信纸,展开看了起来。信中写到,薛蟠在引领着家丁贩来货物的途中,在京郊一间小店里与人发生了口角,一时激愤出手伤了人。却没料到,那人被抬回去没有多久便断了气。于是,他的家人,便将薛蟠告上了京畿府。薛蟠于昨日被京畿府收监,等待着判决。信是宝钗写的,她对宝琴说道,对于这件事,她是存着怀疑之心的。据薛蟠说,当时他只是打了那人几个耳光而已,并没有下重手。却没料到那人回去之后,便吐血身亡了。照道理说,吐血而亡该是受了内伤。可是几个耳光怎么会使人受到内伤呢?所以,薛蟠觉得,自己是冤枉的。说不定,是替别人背了锅。

第55章 第一次冷战

信上最后说道, 宝钗希望宝琴能伸手帮一帮薛蟠,不是替他说情徇私什么的,只是希望官府可以查出真相, 不要使薛蟠受了冤屈。倘若此事真是薛蟠之过, 那也无法,望宝琴还是以保全自身为第一要紧事。该薛蟠承担的责任,就让他自己去承担。

宝钗是个聪明人, 很懂得以退为进。想也知道,薛蟠是他们家唯一的男丁, 他们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他去给人偿命呢?但宝琴到底与他们隔着一层,所以,话还是要说的好听一些的。

看着宝琴收起了信纸, 小螺开口说道:“姑娘,现在出了这样的事,咱们……该怎么办才好?”

宝琴道:“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不管,再者,这件事其中,似有蹊跷。或者,薛蟠是冤枉的也不一定。”

小螺道:“奴婢多一句嘴, 从前,就发生过这样的事。虽然蟠大爷现在是好了很多了, 但是他的脾气一发作起来,就有些不管不顾的。所以奴婢觉得, 此事, 不见得是冤枉的呢……”

宝琴闻言, 默然了一下, 道:“尽人事, 听天命吧。”

因昨日皇帝是在怡兰宫里歇息的,所以宝琴估摸着这两日皇帝可能不会再来。想要见他,就只能自己主动了。这样想着,她亲自下厨做了两样拿手的点心,装进食盒里之后,便提着去了养心殿那边。行至殿外,有小太监迎了上来,躬身说道:“拜见容华,容华,此时陛下正在召见大臣,之前就发了话,谁来都不见。您看,是不是将东西交给奴才,由奴才替你送进去?”

宝琴闻言,顿了顿之后说道:“不知陛下几时可以忙完,若是不久的话,我等着便是。”

“这……奴才也说不准。”

宝琴道:“既如此,我便等等看吧。”说着,便提着食盒,带着小螺走到了廊下。那小太监跟着走了过来,道:“容华怎能在这里吹风受寒的?叫陛下知道,怕不要揭了奴才的皮。容华请进来,到侧殿里等着吧。”

宝琴知道那侧殿,与正殿就只有一墙之隔,身在侧殿的话,会将正殿里面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的。思及此,她便拒绝了小太监的提议:“不必了,为避嫌,我还是就在此处等着吧。”

小太监又劝了宝琴两句,见她执意不肯,也就只能罢休了。宝琴身上穿得暖和,此时等在这里,倒也不怎么觉得寒冷。过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之后,她遥遥的看见,贤妃也提着一个食盒,摇摇摆摆的走了过来。照旧是先前那个小太监迎上去,与贤妃说了几句话。不多时他便转身进了殿内,看起来,约莫是去请示皇帝的意思去了。不多时他便再次出来,恭恭敬敬的将贤妃请了进去。贤妃一边朝着殿内走去,一边朝着宝琴这边看来,露出一个志得意满的微笑来。看到这个笑容,不由自主的,宝琴握紧了藏在袖口里的纤纤玉手。

不是说谁都不见吗?为什么贤妃就可以进去?难道她在你心里,就这样重要吗?

一丝酸涩浮上心间,宝琴回头看向小螺,道:“咱们走吧。”

小螺提起食盒,看向宝琴,目光有些担忧:“容华,你……不要紧吧?”

宝琴自嘲的一笑:“我有什么要紧的?走吧。”

贤妃进了养心殿,对着坐在上方的皇帝施了礼之后,笑道:“这几天寒凉得很,仿佛倒春寒似的。臣妾熬了红参鸡汤,陛下尝尝看吧,温补身子是好的……”

皇帝闻言,开口说道:“方才你不是说明珠身子有些不舒服吗?怎么现在只顾着说什么鸡汤?”

“这……”贤妃脸上的笑意僵了僵,道:“只是昨夜稍稍有些咳嗽,没什么要紧的。是臣妾太过担心了,陛下勿怪……”

皇帝心里明镜似的,如何能不知道这是贤妃为了见自己而找的借口?他冷冷的看了她一眼,斥道:“荒唐,朕这边正在与重臣商议国事,你却只顾着自己的小心思,真是有失一宫主位的气度。你下去吧,念在这是第一次,朕不加罪与你。若有下次,绝不轻饶。”

贤妃闻言,有些慌乱的说道:“都是臣妾的不是,可是这汤是一早臣妾便起身亲手熬的,陛下——”

“下去,连你的汤一起带下去。”皇帝的声音并不怎么严厉,却是一丝温情都不带了。眼看着贤妃有些狼狈的退了下去,他方才再次开口,与站在底下的臣子们议起正事来。一直到暮色降临,众臣子告退,他方才伸了一个懒腰,站了起来。此时宋河走了过来,低声说道:“陛下,今夜去哪个宫?”见皇帝一时没有回答,宋河又道:“先前,珍容华来过。在廊下等了一会儿,便回去了。”

皇帝回头看了他一眼,略一思忖,便道:“去怡兰宫吧。”

“遵旨。”

回到怡兰宫中的宝琴,坐在窗下拿着一本书卷,怔怔的坐了许久,却一页都没有翻过去。心里的滋味,十分复杂。窗外一株美人蕉开出了大朵的嫣红的花儿,艳丽夺目。她的心情却不似花儿那么美好。

自己这是怎么了?自古帝王薄情,这个道理,不是早就清楚么?难道还指望着,从富有四海的君王身上,得到唯一的宠爱么?这种想法,是不是太可笑了?本来自己进宫就不是冲着什么爱情来的,现在却在这里患得患失,真是可怜又可笑……她努力的说服自己,可是,却不怎么见效。心情一直郁郁,就连听到皇帝驾临,她都始终没有开心起来。

宝琴的情绪,很快便被皇帝察觉到了。他伸出手轻轻的抚摸了一下她那戴着红珊瑚耳珰的玲珑洁白耳垂,微笑着说道:“爱妃今日是怎么了?为何不高兴?”

状似无意的侧开脑袋避开皇帝的手,宝琴振作起精神,开始说起正事来:“臣妾的精神确实不大好,只因今日给皇后娘娘请安时,从皇后娘娘口中,得知家中堂兄出了事……陛下,臣妾堂兄从前确实有些糊涂,但自从成了亲之后,便好了许多了。此事或者有隐情,但请陛下,将此事查明才好。有罪便该罚,但若无罪,也不至于冤枉了臣妾的堂兄……”

皇帝收回手,点头道:“爱妃放心,此事朕一定会叫京畿府细细的查明,不会随意冤枉了你的堂兄。如此,爱妃可放心了吗?”

宝琴敛衽一福,说道:“臣妾多谢陛下。”

“何必如此多礼?朕是你的夫君,这样做,不是应该的吗?”皇帝扶起宝琴,语气十分柔和的说着。而宝琴借着起身的动作,轻轻从皇帝手里抽出了自己的手。她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做,应该哄着他,讨好着他。从前,她都是这么做的。可是今日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她就是无法让自己冷静的面对他,去做该做的事。就好像,从穿越以来积压着的负面情绪,忽然泄洪,全部都在今日爆发出来了一般……

皇帝敛起好看的眉头,说道:“琴儿,你今日是怎么了?”

宝琴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穿着的绣花鞋,鞋面上那精致的粉紫色牡丹花:“臣妾无事。”

轻轻的叹息了一声,皇帝走近她,看着她的双眸开口说道:“你这样子,明明就是有事。你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不能告诉朕吗?”

宝琴仍旧没有抬起头,低低的回答道:“臣妾只是担心家兄而已,真的没有别的什么事。”

皇帝不说话了,看了她一会儿之后,转身走到熏笼旁边坐了下去。随手端起搁在一旁海棠式洋漆小几上的茶盏,揭开盖子,慢慢的啜饮起来。宝琴也不说话,自顾自的走回到原处坐下,再次拿起书卷,心不在焉的看了起来。暖阁里十分安静,可以听到外间西洋钟的钟摆滴答声,一声声,仿佛敲在两个人的心上。鎏金铜质仙鹤香炉的细长嘴巴里,冉冉升腾起安息香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之中。可是身在这里的两个人的心,都没有法子真的安静下来。

皇帝喝完了一盏茶,看到宝琴还是原来的模样,拿着书卷坐在那里不言不语,便开口说道:“既然容华忙得很,那朕就走了。”

宝琴放下书卷,站起身来微微屈膝:“臣妾恭送陛下。”

皇帝定定的看着宝琴,看了许久许久。末了终于转过身,大步的走了出去。他打起帘子的动作很是用力,离开后,门口那石榴红的四季团花喜相逢的帘子不断的晃动着,很久之后方才平静下去。宝琴默默的看着那帘子上细致的花纹,仿佛定住了似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帘子再次被掀起,晴雯走了进来,看向宝琴问道:“姑娘,陛下怎么走了?奴婢瞧着他离开的时候,可不怎么高兴……”

宝琴恍若无事一般的走回去坐下,再次拿起书卷,淡淡说道:“随他去吧。”

第56章 死去的公主

陛下接连好几天没有再踏足怡兰宫, 却还是派人来告知宝琴薛蟠的案子情况。宝琴看着恭敬站在自己面前的小太监,问道:“这么说来,我哥哥是被冤枉的了?”

那小太监躬身回答道:“回禀容华, 确实如此。那被害者原是家中庶子, 一向与家中嫡兄不和。他当时与容华兄长发生口角之后其实无事,回到家中之后,与自己嫡兄再次发生口角, 两人扭打起来。他嫡兄一时激愤,下手重了些, 打伤了他的内腑,使得他呕血而亡。他家中长辈害怕嫡子承担杀人之罪,得知白日里他与容华兄长发生过争执之后, 便将此事,安在了容华兄长身上。幸好陛下十分重视此事,发话令京畿府好生细查。不可放过罪犯,但也不能冤枉了无辜之人。因此,容华的兄长,方才得以昭雪……”

宝琴默然了一下,又问道:“这样说来, 我堂兄现在已经放回家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