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猝不及防的场面吓呆了梅丹华身后跟着的两个宫女,而宝琴这边,小螺吓得尖叫起来:“来人啊,救命啊,有人落水了——”而站在她身边的晴雯,却是毫不犹豫的,跟着跃入了水中。小螺见状稍稍松了一口气,指望着晴雯将宝琴救起来。可是她接下来看到的,却是晴雯也跟宝琴一样在水里挣扎起来。原来,晴雯也不会水!看到这场景,小螺简直要欲哭无泪了,只得放声求救起来。
“来人救命啊,容华落水了——”
看到小螺的样子,梅丹华的两个宫女也跟着叫喊起来。幸好此时一队御林军从湖边路过,有会水的几个人跳了下去,将落下水的三个人逐一救了起来,放置在岸边。
宝琴面色惨白的躺在草丛里,紧闭双眼,气息微弱。晴雯的状况要好一点,性命看来是无碍的。而一边的梅丹华则跟宝琴的模样差不多,已经面无人色了。小螺守着宝琴,忍不住哭泣起来。而此时一名会水的御林军则说道:“姑姑不要惊慌,照我说的法子来做,替容华控出水来,便会无碍的。”
闻言,小螺止住哭泣,照着那人的话语,将宝琴喝下去的水控了出来。瞧见宝琴吐出水来之后果然面色好了些,呼吸也正常起来,小螺禁不住喜极而泣了。而另一边,梅丹华的宫女也依葫芦画瓢替梅丹华控出水来,使得她也好了起来。就在这个时候,闻讯赶来的皇帝和皇后也来到了此处。皇后面色淡定,眼里暗藏喜悦。皇帝却是面色沉沉,亲自弯下腰,将宝琴抱了起来。看到这个场景,皇后脸上的喜色尽去,眼神也变得哀怨起来。
将宝琴抱回到怡兰宫,又召了太医前来给她看诊。听到太医说宝琴无恙只需安心静养之后,皇帝那黑沉沉的面色,终于好了一些。看着跪在地上的小螺和另外两个宫女,皇帝淡淡开口问道:“说罢,究竟是怎么回事。”
小螺十分激愤,将先前发生的事说了出来。皇帝的视线又投向另外两个宫女,见她们眼神闪躲半晌无语,于是静静说道:“朕要听真话,在开口之前,先想一想你们在宫外的家人。”
闻听此语,梅丹华的两个宫女如何还敢替她隐瞒?于是一五一十,将先前发生的事说了出来。皇帝听完,挥手打落身旁的茶杯,在满屋的瓷片碎裂声中冷声说道:“贱人大胆!”
所幸此时梅丹华也还昏倒在床上,否则听到皇帝骂她是贱人,还不得伤心死么?
皇帝急促的喘了几口气,而后吩咐道:“选侍梅氏,无礼犯上,贬为更衣,非召不得出入御前。”说完了之后,想了想,他觉得还是难以出尽心里的恶气,又道:“等她醒来之后,领杖责三十。”
梅丹华的两个宫女互相对视一眼,满眼都是惶恐,不断的磕起头来:“陛下开恩啊——”
皇帝厌烦的看了她们一眼,挥了挥衣袖:“滚出去。”
梅丹华恍恍惚惚的醒了过来,看到守在自己床前的两个贴身宫女仓惶不安的脸,咳嗽了几声,道:“摆出一副这样的脸色给谁看?我还没有死呢。”
两个宫女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看向梅丹华,嗫嚅着说道:“选侍,不,更衣,你听奴婢说——”
宫女没有说完的话被梅丹华打断了:“你说什么更衣?糊涂了吗?”
那宫女只得解释道:“主子,陛下有旨,你被贬为更衣了。而且,无召,不得出入御前……”
听了这话,虽然梅丹华一直就没有受宠过,却还是懵住了。哑然了一阵子之后,她尖叫起来:“你胡说!你这个贱婢,竟然这样诅咒我,仔细你的皮!”
听到贱婢两个字,宫女的心里升起一丝恨意,于是带着报复性质的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奴婢说的都是真的,你的确被贬为更衣了,奴婢怎么敢撒谎?”
“啊——我不要听,陛下不会这么对我的……”梅丹华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开始自欺欺人起来。就在这时,宋河身后跟着几个小太监,施施然走了进来。瞧见梅丹华的样子,笑了起来:“看来咱家来得正是时候,梅更衣已经醒了?正好,那就行刑吧,别耽搁咱家的时间了。”
梅丹华放下手,茫然的看向宋河:“宋公公的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明白?”
宋河懒得跟她废话,挥了挥手,说道:“拖出去吧。”
几个太监如狼似虎的走上前,将床上的梅丹华拖了下来,朝着门外拖去。梅丹华一边尖叫,一边哭喊起来:“你们这些狗奴才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对我行刑?我可是陛下的妃嫔……”
太监们听到她一口一个狗奴才,心里自然非常的不爽快。虽然咱们确实是奴才,可也不是你梅丹华的奴才不是?你这样,岂不是作死?于是,梅丹华结结实实的挨了三十大板,几乎去了半条命。被带回来的时候,气息奄奄,下半/身已经血肉模糊了。
另一个宫女算是比较忠心的,看到梅丹华的可怜模样,不禁开口说道:“你们下手也太狠了,犯得着这样吗?今日我们更衣是落难了,但焉知会不会有一日站上枝头呢?到了那个时候,你们后悔都来不及了……”
一个小太监满脸轻蔑,嬉笑着说道:“就梅更衣这个资质,还想有朝一日飞上枝头?姐姐,你还没睡醒吧?瞧瞧人家珍容华,那才是能飞上枝头的资质呢!我也劝姐姐一句,赶紧重新找个好主子吧,跟着梅更衣,没前途的……”
小宫女又气又恨,却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离开了。回头想要与另一个宫女一起将梅丹华抬上/床的时候,满屋找不着人了。于是,她只好咬着牙自己慢慢的将梅丹华挪到床上去,想着今日的种种事情,禁不住哭了起来。
第46章 皇帝的柔情
也许是因为宝琴的体质不如梅丹华好的缘故, 第二日,她方才迷迷糊糊的醒了过来。刚一睁开眼,便瞧见了坐在床边的皇帝。一身明黄朝服还没有换下来, 正看着自己, 露出惊喜的神情来:“爱妃终于醒了……”
宝琴脑子还迷迷糊糊的,便像是从前面对着父母的时候那样,小嘴一扁, 柔柔的说道:“有人欺负我……”
她才刚刚醒来,声音有点儿哑哑的软软的, 听得皇帝一怔,顿时脸上的神情更加柔和了:“我知道,放心, 我已经替你出气了。以后你再也不必看到她,这样心里可好受些了吗?”看来皇帝确实被宝琴刚才小女儿撒娇的样子触动了,连朕都不说了。
听到皇帝的话,宝琴缓缓的眨了眨眼,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之后,顿时羞愧得抓过被子蒙住了脸。天啊,我都说了些什么?这跟小孩子打架输了告家长有什么区别?真是有失我大女主的光彩啊……
显然, 宝琴的模样再次取悦了君王。他低低的笑了起来,揭开被子将宝琴扒拉了出来, 唇角弯弯的说道:“爱妃可别将自己给闷坏了……”说着,他低下头, 吻住了宝琴的嘴唇……
门口挂着的葱绿色撒花软帘被掀起, 晴雯端着金漆托盘走了进来。看到皇帝俯身温柔的吻着仍然躺在床上的宝琴, 顿时慌乱起来, 准备退出去。此时皇帝已然起身, 扭头看向她,语气稍显不悦:“进来干什么?”
“回、回陛下,太医开的药熬好了……”晴雯有些慌乱的回答道。
闻言,皇帝的语气这才平静下来:“端过来吧。”
晴雯将托盘放在一边,伸手端起那只乘着温热药汁的粉彩喜庆万年小碗,走到床边,欲要服侍宝琴喝药。谁知皇帝伸出手来,说道:“朕来吧。”
晴雯一时没有明了皇帝的意思:“陛下?”
皇帝接过她手里的碗,道:“朕来喂琴儿喝药,扶你主子起来。”
晴雯这才明白他的意思,忙小心的将宝琴扶着坐起来,又往她背后塞了一只豆青色绣着五彩鹦鹉的大迎枕。皇帝舀起一勺药汁,先自己试了试温度,而后方才喂到宝琴唇边,弯弯的笑眼里仿佛闪烁着星光:“琴儿,来喝药吧……”
宝琴咽下药汁,而后方才笑道:“其实,臣妾可以自己来的,怎好劳烦陛下如此?”
皇帝再次舀起一勺药汁喂了过去,笑道:“为琴儿如此,朕心甘情愿……”
大约是不想再看这闪瞎狗眼的场面,晴雯无声的退了出去。隔了一会子再进来时,手里端着一碟子法制紫姜。刚好皇帝此时已经喂完了最后一勺药,晴雯便将小碟子递过去,道:“容华含块姜,去去嘴里的苦味吧。”
皇帝看了看那官窑白瓷小碟子,伸手捻起一块紫姜喂到宝琴唇边。宝琴低头含了,不小心舌尖碰到了皇帝的手指。顿时,皇帝呼吸一滞,眼神深邃起来。看了看宝琴犹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只得露出一丝遗憾神色,打消了心里的绮念。
又陪了宝琴一会儿之后,皇帝便起身道:“好好歇息,朕去御书房批阅折子了。”
宝琴揭开被子,做出欲要起身送驾的样子,却被皇帝按住了手:“你躺着便是,不必在意那些虚礼。”
宝琴顺势止住了起身的架势,目送皇帝走了出去:“臣妾恭送陛下……”
皇帝离开之后,晴雯和小螺都围了过来。小螺泣道:“姑娘,你可把奴婢给吓坏了……晴雯姐姐也是的,自己都不会水,还跳下去做什么呢?”
宝琴这才知道自己落水之后发生的事,看向晴雯关切的问道:“你怎么这么傻?身子可好了吗?”
晴雯憨憨的笑了起来:“奴婢当时脑子一热,顾不得那许多,便跟着姑娘跳了下去。姑娘放心,奴婢已经没事了。”
主仆三人叙话半晌,宝琴听闻梅丹华的下场,冷笑起来:“活该,既然陛下已经处置了她,也省得我再出手了。”
小螺道:“姑娘你是没有看到当时陛下的模样,简直像是恨不得生啃了梅氏一样。皇后娘娘站在一边,脸都青了。”
晴雯好奇的问道:“真的吗?”
小螺道:“当然了,姑娘还是陛下亲自抱回来的呢!陛下的脸色一直都好难看,直到太医都说姑娘无事,陛下的脸色这才好了起来……”
“陛下看来是真的宠爱咱们姑娘……”晴雯说道。
听着两个丫头的你一言我一语,宝琴的心湖荡漾起来。一丝甜蜜,浮上了心间……
糟了,难道,是心动的感觉吗?宝琴连忙按捺住悸动的心情,不断的在心里提醒自己,你是冲着富贵荣华来的,不是冲着什么真爱来的。醒醒好吗?他是帝王,他的爱情不可能只给你一个人。而不能唯一的爱情,那,还是爱情吗?
脑海里,浮现出从前在书上看到的话语,她默默念诵起来:“爱是恩慈,爱是恒久忍耐,爱是永无止息……爱,更是唯一……”(出自圣经吧,仿佛记得。)
接连念诵了好几遍,宝琴终于将那一丝心动按捺下去了。倦意涌了上来,不止来自身体,更是来自于心灵。她淡淡说道:“我累了,你们先下去吧。”
看出宝琴的情绪陡然低落下去,两个丫鬟不知道为什么,只好答应着退出了房间。站在朱漆碧色栏杆的回廊上,小螺道:“晴雯,你说咱们姑娘是怎么了,明明刚刚还好好的,也挺高兴,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晴雯伸出手,接住一片轻轻飘落下来的洁白雪花,道:“我猜,姑娘是想着陛下,才不高兴的……”
小螺不解:“陛下对姑娘多好啊,姑娘怎么还不高兴呢?”
晴雯静静看着雪花在自己掌心融化,一丝冰寒浸入心底。一张皎洁俊美的脸孔浮现在眼前,却转瞬间又淡去。“陛下是对咱们姑娘好,可是,这宫里被他记在心上的人,却不止咱们姑娘一个人。你说,换了你,能高兴得起来吗?”
小螺嘟了嘟嘴,道:“我不懂那些,只是若是将来我的夫君有陛下对姑娘一半好,我就心满意足了。”
晴雯闻言,笑了起来:“好个不要脸的小蹄子,满嘴说什么夫君呢?羞不羞?”
小螺连脸都没有红一下,大大方方很是坦然的说道:“这有什么好害羞的?身为女子,不都是要嫁人的吗?你要脸,你将来不嫁人了?”
晴雯淡淡的笑了一下,道:“我不会嫁人的,等年纪到了,我便自梳,一直陪着姑娘。”
小螺闻言,脸上的笑意消失了。默然半晌,方才说道:“就为了那么一块破石头,值得吗?”
晴雯的眼神恍惚了一下,随即又坚定起来:“不是为了他,是为了我自己。这天底下的男子都一样,哪怕是娶个天仙回家,也不过几日便丢在脑后了。男子天性凉薄,我又何必自苦呢?不如清清白白安安静静的过一辈子,也就罢了……”
小螺道:“我偏不信天下乌鸦一般黑,一定有好的。”
晴雯闻言笑了起来:“那是那是,我们小螺姑娘,一定比我的运气好。话说怎么有一队的御林军,中间有那么一个人,巡逻到咱们怡兰宫的时候,总是偏着脑袋往里面看呢?小螺姐姐,你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小螺闻言,宛如喝了两碗老酒一般,双颊酡红起来:“你瞎说什么,看我不撕了你这蹄子的嘴……”说着伸手过去,就要拧晴雯的嘴。晴雯躲开她的手,正色说道:“既然说到这里,我为着你好,便不得不问一句,究竟是怎么回事?”
小螺收回手,期期艾艾的说道:“就是姑娘落水被救起来的时候,他教了我怎么将姑娘肚子里的水控出来。后来,后来在御花园里又遇到他,说了两句话,知道我们是同乡……其他的,就真的没什么了。”
晴雯道:“那就好,你也知道这宫里的规矩,私相授受可是大罪。为了咱们姑娘好,你可不能做出糊涂事来。”
小螺撅起小嘴说道:“偏就只有你记得姑娘,我就不记得了?这点子数,我心里难道没有吗,还要你来提醒?”说完她一扭头,便走开了。晴雯看着她的背影,苦笑着摇了摇头:“这丫头脾气是越来越大了,都快赶上我从前的样子了……”
晴雯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回廊上,看着外面的雪下得越来越大,不多时便成了鹅毛大雪。满目飘着莹白,天地间安静得仿佛只剩下了她自己一个人。萧瑟的寒风冷冷的吹着,穿堂过林,又吹在她的身上。猛然间她回想起从前林姑娘做过的一首诗,不觉轻声念了出来:“……飘泊亦如人命薄,空缱绻,说风流。草木也知愁,韶华竟白头,叹今生,谁舍谁收?嫁与东风春不管,凭尔去,忍淹留……”
第47章 再见小公主
宝琴的身子其实没有什么大碍, 不过为着谨慎起见,方才服了几日药。三五日过后,她便完全恢复了。此时接连下了几日雪, 外面一片银装素裹, 分外洁净。闻听得御花园里梅花盛开,她便起了心思,带着小螺晴雯出了怡兰宫, 一路迤逦,朝着梅花林行去。行至香气扑鼻一片嫣红的梅林中之后, 她却发现此地早已经有人来了。杜春寒身上披着一件银白色狐皮斗篷,将一张小脸半掩在毛绒绒的狐毛里,神情怔然的看着梅花树, 眼神有些怅惘。
宝琴见此情景,便示意两个丫鬟留在原地,自己缓缓的走了过去,站在杜春寒身旁,与她一起默默无语的欣赏着梅花。半晌之后,杜春寒叹息了一声,开口说道:“我家院子里, 也有这么一片相似的梅花林,每逢冬季都会盛开。我从前最喜欢那片梅林, 如今看到宫里的梅花,不禁便想起了家中的梅花。虽然梅花都是差不多的, 但是人的心境, 却差了许多了……”
宝琴看了看她鼓起来的肚腹, 说道:“为着肚子里的孩子着想, 你也不该忧思过甚。”
杜春寒不悦的说道:“宫女们也是这样说, 你也是这样说。怎么现在人人眼里都只看得到这个没出生的孩子,却看不见我了?我难不成是为了这没见天日的孩子活着的不成?”
宝琴知道孕妇的情绪起伏总是比较大也容易发火,也不气恼,只道:“是我的不是,一时忽略了你的心情,你别生气,身子要紧。”
杜春寒闻言,怒气一下子都消失了,叹道:“你别介意,我这些日子总是这样,动不动就为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生气。我宫里侍候的人,都怕了我了……”
宝琴道:“这事可大可小,问过太医了吗?”
杜春寒摇头道:“太医无非也是要我宽心,然后开一些安神宁心的苦苦的药汁子给我吃,罢了,不想自找苦吃。”
两人在梅林里站了一会儿,便觉寒气沁人了。宝琴道:“不如去我那里,咱们坐在暖阁里看看书品品画怎么样?”
杜春寒点头答应了,于是两人一起走出梅林来,朝着怡兰宫行去。后方宫女太监们遥遥的跟着,并不上前打扰。行至一处堪称巍峨的高大假山处时,忽然前面传来哭泣哀求声,依稀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宫女的声音:“公主,奴婢知错了,求公主饶恕奴婢吧……”
紧接着响起的,是个宝琴似曾相识的小女孩的声音,带着笑意,很是娇俏的说道:“接着跪,什么时候跪得本公主满意了,才能起来……”
宝琴和杜春寒绕过假山,迎面便瞧见地上一团醒目的血红,血色侵染了洁白的雪地,看起来实在触目惊心。血泊中间,躺着一只被开膛破肚的小兔子,双足偶尔还抽搐一下,但显然已经没命了。兔尸旁边,跪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宫女,满面泪痕。膝盖底下,赫然垫着几块碎石子。这种折磨,真不是常人可以忍受的。
跪着的小宫女抬眼看过去的地方,伫立着一座雅致的朱红色木质亭台。四面窗户关闭着,只有一扇门扉开启。从门中看进去,能看到亭台里四面燃烧着炭盆,暖烘烘的感觉扑面而来。身穿樱桃红一斗珠小皮袄的小公主正坐在里面,笑嘻嘻的吃着点心,看着跪在雪地里的小宫女,说道:“真是个贱婢,不罚不知道厉害,现在知错了吗?”
那小宫女咬着牙,扭头看了看雪地上的兔尸,两串泪珠滑落在冻得青白的脸颊上,抖着嗓子说道:“奴婢……知错了……”
小公主笑眯眯的问道:“错在哪里?”
小宫女默然了一下,说道:“奴婢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但是公主说奴婢错了,那么,奴婢一定就是错了……”她显然很是委屈,话音未落,便忍不住痛哭起来。
“啧啧啧,看来,你心里很是委屈啊!”小公主笑了笑,说道:“这样吧,我吩咐人将这只兔子烤了,你将它吃下去,就可以起来了,怎么样,我很宽容了吧?”
“公主!”小宫女瞪大了双眼,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来:“小白是奴婢从小喂到大的,公主你要了它的命,奴婢已经不敢有什么怨言了。可是,可是你怎么能让奴婢吃了它呢?”
小公主拍了怕手上的点心碎屑,脸色沉了下去:“这么说,你是不肯听本公主的吩咐了?”
小宫女再次看了看雪地里的兔尸,眼里的痛苦难以抑制:“请公主恕奴婢,不能从命……”
小公主点了点头道:“好,你很好。像你这么有骨气的奴才,本公主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来人啊——”
“公主且慢。”也许是因为这个小宫女年纪不大,勾起了怀着身孕的杜春寒心里的怜悯和同情,开口对公主说道:“请公主看在我的面子上,饶恕她这一回吧。”
明珠公主懒懒的将视线移到杜春寒身上,娇笑着说道:“看你的面子,你算哪根葱?别以为怀着身孕,我就会让着你。父皇可只有我这么一个女儿,像你这样的妃嫔,却不知道有多少。你说,在他心里,是你重要,还是我重要?”
闻言,杜春寒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抿着嘴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见状明珠公主笑得愈发愉快,可是当她留意到站在杜春寒身边的宝琴的时候,笑意却一下子凝固住,眼里飞快的闪过一丝忌惮之色。虽然那神色转瞬即逝,却还是被宝琴留意到了。想来,上一次自己在淞泉宫里的言行,给这位跋扈恶毒的公主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思及此,宝琴淡淡的笑了笑,说道:“只是一件小事而已,何必要闹到陛下面前去呢?就算是佳嫔在陛下面前讨不着好,公主不是也会给陛下留下不好的印象吗?不如得饶人处且饶人,请公主高抬贵手,放过她算了。”
明珠公主看了看那跪在雪地里瑟瑟发抖的小宫女,又看了看神情自若的宝琴,站起身来,冷哼了一声说道:“真是扫兴,咱们走。”说着,领着一群宫女太监走了出来。当她与杜春寒擦肩而过的时候,她剜了一眼杜春寒的肚子,那眼神有种难以言喻的冷酷和狠毒,使得杜春寒禁不住哆嗦了一下。看着明珠公主一行人离开的背影,杜春寒道:“也不知道贤妃娘娘怎么教养的公主,竟养成她这么一个性子……”
宝琴道:“其实也不能完全怪贤妃娘娘,人的性子一半是后天养成,一半则是天生。也许,明珠公主,她天生就……”就是个坏坯子,宝琴在心里默默补充道。
杜春寒摇了摇头,看向那犹自跪着的小宫女,道:“你起来吧,公主应该不会再追究了。”
“多谢佳嫔,多谢珍容华……”那小宫女给宝琴和杜春寒各自磕了一个头之后,方才吃力的站了起来,看着雪地上已经僵硬了的小兔子,默默流泪。杜春寒见状便问道:“你是怎么惹到公主的?”
“奴婢哪里敢惹公主?避开都来不及。”小宫女抹了一把眼泪,说道:“雪儿是奴婢养的小兔子,今日不小心跑了出来。等奴婢找到它的时候,它就已经被公主弄成,弄成这个样子了……奴婢一时气愤不过,顶撞了公主两句,公主便罚奴婢跪在碎石子上面……我的雪儿,死得好惨……”说着说着,这小宫女又哭了起来。
看她实在哭得可怜,杜春寒叹了一口气,说道:“别哭了,如今它既然已经死了,你哭也是无益。将它带回去,好生收拾了吧……”
小宫女再次谢过宝琴和杜春寒,捡起小兔子的尸身哭哭啼啼的离开了。此时杜春寒也失去了兴致,懒懒的说道:“罢了,今日就不去你宫里了,我觉得有些倦倦的,回去歇息了。”
宝琴点头道:“好,你回去好生歇息着吧。”
两人分头离开,回去的路上,宝琴迎面撞见了穿着一身藕色妆花遍地锦鹤氅的史湘云。头上梳着简单的圆髻,斜斜插着两三枝不打眼的钗环。身上的衣裙也都是半新不旧不见奢华,完全不像是从前的史湘云了。似乎这宫里的生活,完全消弭掉了她身上的活力。
史湘云看到宝琴,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就要与她擦肩而过。宝琴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有忍住,叫住她说道:“史妹妹进宫这么久了,还没学会宫里的规矩吗?”
史湘云闻言止住步伐,看向宝琴,面色冷冷嘴角下垂,凛然开口说道:“你待怎的?”
宝琴看着她的眼睛,说道:“我是四品容华,你是六品贵人。照规矩,你是不是该给我行礼问安?莫非,现在都喜欢用鼻子跟人问好了吗?这宫中规矩如今究竟是怎样我也不清楚,不如,我们到皇后面前去分辨一二?”
第48章 良媛白琬盈
听了这话, 看着宝琴脸上淡然却认真的神色,史湘云忍下心头一口气,屈膝施礼, 口中说道:“嫔妾见过容华。”
宝琴倒也没有难为她, 说道:“起来吧。”
史湘云冷着一张脸,说道:“敢问容华还有何吩咐?”
宝琴想了想,还是问道:“你为什么总是一副我欠了你八百两银子的模样?我什么时候得罪你了?”
史湘云用雪白的牙齿咬了咬下唇, 道:“我怎么敢?”
宝琴哼笑了一声,道:“你对我什么态度大家都看在眼里, 何必睁着眼睛说瞎话?总归我们从前也算是认识,身在宫中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你就非要闹得如此不堪吗?这样对你有什么好处?”
一股怨气在史湘云心中升起,她的话语冲口而出:“我不像你, 做什么事都先想着有没有好处。进宫本非我所愿,在这里,我度日如年。可是你呢?却是一副如鱼得水的样子。身为大家子姑娘不想着好好嫁个好男子为人正妻,却非要进宫来与众多女子争一个男人。说实话,你的所作所为,使我看不起!”
宝琴听了这话,也不生气, 开口说道:“你看得起或是看不起,我并不在乎。敢做就要敢当, 我对得起自己的心就行了。史姑娘上头有人撑着,无需担心家计问题, 而我却不一样。我与哥哥父母双亡相依为命, 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艰难, 难道要我眼睁睁的看着薛家败落下去吗?再者……”她轻笑一声, 坦然说道:“我就是喜欢荣华富贵, 为了这些,宁愿进宫来与众多女子争一个男子。食得咸鱼抵得渴,我无怨无悔。”
“你——”薛宝琴的坦坦荡荡使得史湘云一时无语了,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末了她徐徐吐出一口长气,道:“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我注定无法成为朋友。以后再见,也装作没有看见对方才好。珍容华,告辞!”说着,史湘云甩了甩衣袖,头也不回的扬长而去了。
看着史湘云离开的背影,小螺忍不住开口说道:“史贵人真是的,她这样做,到底图个什么?既然已经身在宫中了,就得多为自己考虑。长此下去,她与打入冷宫又有什么区别?贤德妃好不容易等来一个帮手,看着她这个样子,怕是都要急出心火来了吧?”
“人各有志,随她去吧。”宝琴淡淡的说道。
晴雯低声说道:“其实她若是为了贾家那一位凤凰蛋儿,却真是不值得……”
小螺道:“那凤凰蛋儿就真的那么好,人人都惦记着?”
晴雯笑道:“别人我是不知道,反正,我是不惦记着了。纵使是块唐僧肉,想着许多人都咬过,那也咬不下嘴了。”
晴雯的话使得宝琴和小螺都笑了起来,主仆三人一路说笑着,走得远了。当她们离开之后,旁边树林里走出来两个人,遥遥看向她们的背影。一个是皇帝陛下,一个则是他的近身大太监宋河。皇帝眼神幽深,表情有点晦暗。宋河则是他一贯的样子,跟在皇帝身后,微微的躬着腰背,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
“为了……荣华富贵吗?”许久之后,皇帝方才低声自语起来。
宋河闻言,温声劝道:“陛下不必放在心上,珍容华年纪还小呢,有些不周到,也是难免的。”
皇帝笑了起来:“我没有在意,琴儿她可真是,坦荡得很啊……这自愿进宫来的女子,谁不是冲着富贵容华的前程来的呢?只是大家伙儿心知肚明,嘴上都不说罢了。唯独琴儿,坦荡如此,倒是令朕欣赏……”
宋河脸上神情不变,心里却在疯狂吐槽:“您这样说,无非是因为你喜欢她罢了。这高高在上的君王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断袖分桃也无所谓。一旦不喜欢了,那对方做什么都成了错的了……”将此事丢在一旁,他轻轻干咳一声,说道:“史贵人的话……”
皇帝听到史贵人这三个字,脸上的神情淡了下来:“她不乐意伺候朕,朕也不勉强。反正纳她进宫,也只是看在史家的面子上罢了。左右宫里也不差她吃的穿的,高高供起来也就是了……”
宋河道了声是,顿了顿又道:“她们嘴里的那个凤凰蛋儿,貌似,是贤德妃的弟弟,衔玉而诞的那一位……”
皇帝闻言,嗤笑了一声,道:“一家子胆大包天的,玉代表什么?他衔玉而诞,又代表的是什么?要不是看着他们家实在没个拿得出手的男子,那贾家小子,还能活到今天?”
宋河躬身说道:“陛下仁慈。”
皇帝笑了笑,道:“倒不是仁慈,只是觉得没有必要罢了。说白了,他们那一家子,就是一屋的傻大胆。与这些人计较,白白跌了身份……”
这边皇帝与宋河说了几句真心话,转身离开了。另一边,宝琴走到自己的宫门口,看到一位清秀佳人,带着两个小宫女,站在门口。宝琴走过去,用狐疑的目光看了看她,问道:“这位妹妹是?”
那秀丽的女子瞧见宝琴过来,忙屈膝施礼,甜甜的笑了起来:“姐姐回来了?妹妹名叫白琬盈,蒙陛下深恩,居为从五品良媛。久闻姐姐之命,因怕打搅姐姐,今日方才来拜见,还请姐姐勿怪……”她模样生得清丽娇美,态度谦恭,笑语盈盈的样子,很是惹人喜爱。身段纤秾合度,胸脯高耸,圆翘臀部那凸出的弧线与腰部那凹陷下去的弧度衔接的自然流畅,很是悦目。弯弯的淡雅的眉毛,新月一般。眼睛不大,但瞳色对比明显,白的极白黑的极黑,非常水灵的感觉。头上挽着雅致的桃心髻,插一副翡翠观音分心,并几朵大小不一淡粉色的攒珠花。那翡翠是罕见的三色玉,俗名叫做福禄寿的,也就是在宫里方能轻易见到了。流丽的淡紫,水盈盈的浅碧,还有柔润的白色融洽的结合在一起,醒目但不刺眼,十分清润雅致的模样儿。身上穿着一袭紫罗兰色的宫裙,单薄得很,却并不见她露出瑟缩的样子来。裙子上面没有繁复的绣花,只在裙摆底部和袖口细细的绣了蓝色的水纹,十分适合她的气质。她就像是春日枝头一朵洁白的梨花,使人见之喜悦又不惹眼。恐怕,很少会有人一见面就讨厌她。如今宝琴也是如此,心里难有恶感,便笑道:“妹妹请进吧,我正缺个说话的人呢……”
白琬盈一边随着宝琴往屋里走,一边笑道:“那妹妹来得正合适了,我还生怕姐姐有事,会不想有人打搅呢……”
宝琴懒懒的笑着,说道:“在这宫里,能有什么事呢?除开去向皇后娘娘请安和侍候陛下,似乎,也就没有什么大事了。”
白琬盈捂嘴一笑,说道:“姐姐这话不准,有的人,可是只有向皇后娘娘请安这一桩大事呢!譬如,如意宫里的那两位……”她觑了觑宝琴的神色,见她神色不变,又道:“说起来,容华姐姐跟她们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妹妹这样说,也不知道,姐姐会不会生气……”
宝琴看了她一眼,淡淡的说道:“既然进了宫,以前的种种,都是过往云烟了。我并不会为了无关的人和事生气,你想多了。”
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走进了暖阁之中。白琬盈脱下身上的松绿色白银条纱挑线边儿的鹤氅放到一边,看着屋子里多宝阁上面的物件,啧啧说道:“还是姐姐这里的东西珍贵难得,可见姐姐是极受陛下宠爱的。这翡翠白菜浑然天成,令人见了心中喜悦。还有这一整套的青花斗彩十二花神杯,真是少见……”
宝琴坐在安置着厚实的米黄色金线蟒褥子和靠背的椅子上面,看了看她,笑道:“再难得,也没有你头上的三色翡翠难得。可见在陛下眼里,妹妹你,可也是个宝贝啊……”
白琬盈款款走到宝琴旁边坐了下去,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说道:“在姐姐面前,谁好意思说什么受宠?从前姐姐没有进宫的时候,说实话,妹妹在一月间,也能得三四日圣宠。如今,却已经好久没有见上陛下一面了……”说着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有些怅惘的样子,但随即又振作起来,娇笑着说道:“左右也是闲着,宝琴姐姐,咱们来做点什么事儿吧?”
宝琴撩起眼皮看了看她:“下棋?”
白琬盈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妹妹才疏学浅,这棋艺更是一般得很,就不在姐姐面前献丑了……不知姐姐这里,可否有琴?”
宝琴道:“妹妹想要抚琴吗?一般说来,抚琴之前需要沐浴焚香,现在却冷得很。要我说,还是算了吧……”
“姐姐并不是个俗人,何必拘泥?”白琬盈说道:“不如免了那些俗礼,姐姐来抚琴,妹妹来以舞相合,岂不妙哉?”
第49章 遇见穿越女
哦, 原来在这里等着我呢,怪不得穿了一身轻薄的衣裙……宝琴并不想如她的意,窝在椅子里懒懒说道:“这天儿真是冷得很, 不想动弹呢……”
白琬盈眼珠一转, 走过来伸出双手拉住宝琴的胳膊,撒着娇说道:“好姐姐,天寒日长, 整日闷着怪没意思的,求求你, 成全一下妹妹的小小心愿吧……”
宝琴看似垂着眼睫不理人,其实在悄悄打量着这白琬盈。礼下于人必有所求,看她虽然在求着自己, 眼角却时不时瞥向门口,露出一丝焦躁之意。想要干什么,宝琴心里已经有数了。她本不欲替对方抬轿子,但觉得时日无聊,瞧个乐子也不错。再者,她也想看一看,那个高高在上的人的反应……思及此, 宝琴撩起眼皮看向白琬盈,轻轻一笑, 说道:“看妹妹这副模样儿,怪可怜的。娇花软玉一般, 令人不忍拂你的请求。好了, 我便依你这一次吧……”
听了宝琴的回答, 白琬盈很是高兴, 连连称谢不已。宝琴站起身来, 吩咐小螺道:“去将我那一张唐琴春雷取出来吧。”
小螺答应着去了,不多时小心翼翼的搬出一张古琴来,仔细的安放好了。那琴造型圆润,色泽古朴,颈部黑漆中有斑驳的绿色“春雷”二字,显得很是珍贵。白琬盈见了,赞道:“真是好东西,难得,难得……”她知晓这张琴是宝琴入宫后皇帝赏赐给她的,眼底不由得露出一丝妒恨。但很快,便消失无踪了。那速度快的,几乎令人以为是自己产生了错觉。
宝琴洗净了手,揭开屋角的铜质仙鹤香炉,捻了几块淡雅的百合香放了进去。接着便坐到古琴之后,宁神静心,拨弄起琴弦来。那琴声时而婉转,时而悠扬,时而又激越,听得人如痴如醉。小螺晴雯与其他几个宫女站在廊下,听得十分出神。半晌之后,有宫女出声赞扬道:“真不愧是咱们容华,这一手琴艺,实在难得……”
小螺难掩一脸骄傲之色,说道:“那当然了,我们容华是从前老爷当做男儿教养的,不仅见识广博,而且才华横溢。琴棋书画,无一不精……”
那宫女笑道:“咱们跟了容华,那可真是走了大运了。容华的前程,远大着呢……”
本来弹琴的时候最忌讳有人出声打搅,但也不知道白琬盈是不知道呢还是故意无视这规矩呢,慢慢的随着琴声低声哼唱起来。渐渐的,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到了最后,甚至挥动衣袖,边歌边舞起来。你别说,她身段袅娜,舞姿轻盈,再加上一身很适合跳舞的轻薄宫裙。这一舞动起来,还怪好看的。宝琴的注意力也被吸引了过去,侧耳倾听她所唱出来的词儿:
“……我是一只修行千年的狐,千年修行千年孤独……我是一只等待千年的狐,千年等待千年孤独……”
当听清楚她唱了什么的时候,宝琴的手一乱,接连拨错了好几个音。要是此刻她嘴里含着一口水的话,保准会喷得那白琬盈满脸都是。特么的,这不是前世很是流行了一段时间的,一首名叫做“白狐”的歌曲吗?因为那个时候这首歌都快要烂大街了,她家楼底下买鞋子的小店天天都在放,所以歌词她记得很清楚。怎么白琬盈知道这首歌,还将其唱了出来?难道说?……只是微一思忖,宝琴就明白了。这白琬盈原来跟自己一样,并非本地土著啊!只是人家不像自己,从没有露出过半点不妥之处。她呀,可是嚣张得很呢!
宝琴这边小小的惊诧了一回,那边,白琬盈衣袂飞扬,舞得如痴如醉。宽大的衣袖和裙摆转动起来,宛如在殿内开了一朵花似的,很是悦目:“……能不能为你再跳一支舞,我是你千百年前放生的白狐。你看衣袂飘飘衣袂飘飘,海誓山盟都化做虚无……”跳到这里唱到这里,殿门口悄无声息的走来一道修长人影,身穿墨蓝色常服,肩上披着墨狐皮毛的氅衣。面无表情,视线淡淡的扫了过来。
能在这个时候不经通报就进来的,自然便是这个帝国的主人,咱们的皇帝陛下了。
白琬盈似乎没有察觉到皇帝的步入,依旧自顾自的舞着唱着,仿佛已然沉浸在了歌舞之中:“……我爱你时你正一贫如洗寒窗苦读,离开你时你正金榜题名洞房花烛……”唱到这里,她的舞蹈徐徐的缓了下来,以一个优美的姿势俯倒在地。纤长的脖颈低垂,宛如一只垂死的天鹅。紫罗兰色的裙摆散落在洁白的大理石地板上,艳色夺目。长长的睫毛上带着几滴晶莹的泪珠,将落未落。此情此景,真是可入诗画,美丽极了。恐怕天底下没有哪个男子,不会为她此刻的模样动容。
皇帝轻咳了一声,缓步走了进来,看向宝琴微笑着说道:“爱妃的琴艺极好,但这几日天气寒冷,仔细伤了手。还是等到天气暖和起来的时候,再弹给朕听吧……”
宝琴站起身来施了一礼,还没来得及回话,便听到那边伏在地上的白琬盈柔婉的“嘤”了一声,娇滴滴的说道:“臣妾不知陛下驾临,真是失礼了……”她并没有站起身来,说话间依旧伏在冷冰冰的地板上,就着这个姿势给皇帝磕了一个头。姿态极其娇媚,又带着几分惹人怜爱的感觉。宝琴见了,不由得也在心里暗赞一声:高,实在是高!
宝琴看向身旁的帝王,却见他神色不变,开口说道:“你的确是失礼了。”
这回答实在是出乎人的意料之外,白琬盈不由得愣住了,模样有点儿傻傻的看着皇帝。方才的娇柔妩媚,全都消失无踪了。
皇帝眼神清冷,全然不见动容,说道:“身为后妃,却在宫里唱这些靡靡之音,你该当何罪?什么洞房花烛,什么海誓山盟,那是你可以随意唱出口来的吗?你不失礼,却是谁失礼?”
“陛下……”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精心设计,换来的却是这样一个结果,白琬盈不由得泪盈于睫,楚楚可怜的看着皇帝,有些苍白无力的辩解道:“臣妾,臣妾只是唱歌而已……”
“唱歌也有几等几样的,阳春白雪,下里巴人,都有可供欣赏之处。而你唱出来的歌曲,连下里巴人都算不上,只能称之为淫词艳曲罢了。”皇帝的眼里闪过一丝厌恶之色,冷然说道:“回你的住处反省去吧,禁足三月,以儆效尤。”
白琬盈从地上爬起来,还想再挣扎一下,还没开口,却听皇帝静静说道:“若再狡辩,惩罚加倍。”
闻听此言,白琬盈再不敢说什么,灰溜溜的走了出去。留下一屋子她身上的玫瑰香气,依旧幽幽的漂浮在空气里。皇帝似乎有些不喜欢这个味道,微微抽了抽鼻子,道:“咱们去别处吧。”
宝琴答应着,与皇帝携手离开了暖阁,走进了卧房里。两人坐下之后,皇帝开口说话了,语气里似乎还带着一丝委屈之意:“朕还是第一次听你弹琴,竟然还是托别人的福……”
宝琴闻言,笑颜如花的说道:“陛下要是喜欢,臣妾便是日日弹给您听,又有什么麻烦的?只怕陛下听得腻了之后,就不会想听了。”
皇帝执起宝琴的柔荑,眼里柔情翻涌:“怎么会腻?永远也不会的……”
四目相对间,火花渐渐燃起。薄唇和花瓣一样的嘴唇越凑越近,最终黏在了一起。缠绵旖旎,久久未曾分开……
数日之后,宝琴收到了进宫以来的第一封家书。信笺是宝钗执笔写的,粉紫色的信纸之上,一行行娟秀端雅的簪花小楷清晰端正,看起来一点儿也不累。宝钗是个贴心的人,自然知晓宝琴最关心的是什么。信上最先写的,便是薛蝌的事。其中言道,薛蝌回乡去赴乡试,已经中了第八名,家中人闻讯都十分喜悦。目前他人已经在回家的路上,回来等着明年开春之后的会试。接着,写了薛蟠自成婚之后,日渐成熟懂事,现在已经可以领着人出去开拓生意了。她和薛姨妈,对此都感到十分欣慰。还有那差点成为薛夫人的夏金桂,嫁了另一户姓何的皇商家的嫡子。闹得那家里鸡犬不宁,还出了一些难以诉诸于口的丑事。薛姨妈和薛蟠知道了,都十分感激宝琴当日提议娶香菱的事情。若是娶了那夏金桂,怕是家无宁日了。最后,宝琴含蓄的提起了她自己的婚事。目前宋家已经与薛家接洽过了,两户人家彼此都对对方很是满意。怕是明年或者最迟后年,宝钗便将嫁为人/妻,成为宋家太太了……
宝琴看了许久,末了方才合起信纸小心的收了起来。妍丽至极的脸上,露出浅淡却温暖的笑意来。家人安好,真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不是么?
第50章 杜春寒临盆
在宫里面过年, 是很累人的。各种大小祭祀,接连不断。宝琴这样的妃嫔还算是轻松的,尤其是帝后两人, 穿着厚重繁琐的大礼服, 祭完了天地祭祖宗。几天下来,人都瘦了一圈儿了。
虽说上次白琬盈被皇帝禁足了三月,但是大过年的, 还关着对方实在不大好也不吉利。于是,白琬盈在宫中大宴前的最后一天被放了出来, 得以参加这诸位妃嫔都要参加的宴席。
宝琴身为四品容华,目前在她位置之上的便是皇后、贤妃、贤德妃这三个人,因此她的位置还是比较靠前的, 可以很容易看清楚其他的人。坐在她下方不远处的杜春寒穿着一件秋香色有着青花海水纹的回纹锦衣裙,肚子高高隆起,神色倦怠,有着浓重的黑眼圈。往日的九分姿色,如今只剩下了五分。大约,这就是女人生育儿女所必须要付出的代价吧。杜春寒对面坐着的是刚放出来的白琬盈,面色有些苍白, 身穿低调的苔绿色妆花锦绣衣裙。席间她几乎一直微微垂着头,丝毫没有要再次出风头的意思。看来上一次的禁足, 还是给了她一次教训的。再往下看,有史湘云那熟悉的面容。她神色淡淡, 毫无喜悦之色, 仿佛出席宫宴是委屈了她似的。也难怪陛下不待见她, 毕竟, 谁喜欢对着一张幽怨委屈并且还算不得绝美的面孔呢?尤其是, 身在这天下至高的位置上,他几乎已经用不着讨好任何人了,只有旁人来讨好他的。实在是犯不着委屈自己,不是吗?
因为连日来实在累坏了,帝后的兴致都不甚高,勉强祝酒完毕之后,便不怎么开口说话了。帝后不说话,底下的众妃嫔也不敢肆意谈笑。好好的一个宫中大宴,弄得像是送别酒一样,气氛实在不怎么样。等到一众身着桃粉色轻薄衣裙的教坊司舞姬旋舞上来,乐声大起之后,席上气氛,终于算是好转起来了。
在悠扬的乐声中,一个个姿色甚佳的舞姬挥动裸露出半截来的玉臂,轻巧的转动赤裸的纤足,衣带飘逸,时而温柔婉转,时而飒爽英姿,舞姿很是悦目。她们的衣裙上系着许多鹅黄色的缎带,底部坠着小小的银色铃铛,舞动起来可以听到清脆的铃铛声,也算是颇具匠心了。宝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时代的舞蹈,不由得看住了。你说之前白琬盈也跳过舞?那哪里算是什么舞蹈哟!只不过是随着琴声随意的挥挥手动动脚罢了,跟这些专业的舞姬相比较,都不是一个档次的。当这一群舞姬退下去之后,再次走上来的,是一位袅袅婷婷,抱着月琴的少女。即便是宫中从不缺少美人,这位少女的美色,却依旧使人眼睛一亮,宛如在白雪皑皑的冬季里,走过墙角,陡然看到了一朵在雪中盛放的鲜花……
虽然看起来她只是来献唱的,并不打算跳舞,但是她的装扮,依旧像是舞衣。米白色的裙装,外面罩着碧色轻纱,清纯中带着几□□惑的感觉。衣裳的领口开得极低,露出了白润的肩膀。两道玲珑锁骨的形状极为优美。要宝琴来说的话,那种感觉叫做性感。她微微垂着头,凸显出下颌完美的轮廓。尖尖的,楚楚可怜的,让人情不自禁的想要蹂躏凌虐……乌油油的青丝随意挽着一个倭堕髻,几乎没有戴什么首饰。令人想起“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这句诗来。洁白的小巧的耳垂上面,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珰,更显出那耳垂的娇柔可爱,使人忍不住想要伸出手去捏一捏。此女子,真乃佳人也!
欣赏完美人,宝琴伸出手,端起一碗刚上来的温热的菌菇鸡汤,慢慢的喝了起来。胃部暖和了,人也就有耐心继续坐下去了。照她看来,今夜的好戏,这还才刚开场呢……
少女抱着月琴对着帝后施了礼之后,便在一只草绿色绣墩上坐了下来,抱着月琴,边弹边唱。琴声宛如大珠小珠落玉盘,又如秋雨簌簌落窗台,使人在喜悦中,又感受到一丝惆怅。她唱的是一首古词,声音柔美,非常的动听:“……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作者五代冯延巳)
很简单的词,她唱了一遍又一遍。因为歌声实在优美,倒也并不使人觉得厌烦。待到她的歌声停止,余音却还依旧袅袅,真有绕梁三日之感。唱完了之后,她并没有立即下去,而是站起身来,抱着月琴再次对帝后施礼,眼里带着几分期盼之色。
得了,这又是一个期望着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就是不知道,她的期盼,会不会美梦成真了……
很显然,皇帝陛下很是欣赏。就是不知道他眼里的几分欣赏之色,是因为她的歌声,还是因为她这个人了。顿了顿,他开口说道:“赏。”
话音落处,便有小太监捧着朱漆托盘走到那歌姬面前,盘子里是四对花开富贵的银锭子。歌姬没有接下银锭,却放下月琴,对着皇帝跪拜下去:“贱妾谢陛下恩赏……”
歌姬的腰弯得极低,于是那圆润的臀部看起来更加显得饱满挺翘,而腰肢则看起来更加细弱了,仿佛不堪一握。那谢恩的话语说得婉转悠长,简直比唱的更加好听。宝琴撩起眼皮,瞧见坐在上方的贤妃乐慧君隐晦的翻了个白眼,不禁暗暗的笑了起来。
皇帝陛下看着跪拜在朱红地毯之上的美人,雪白的肌肤与红色背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实在是一幅美景。“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歌姬立即回答道:“回禀陛下,妾名为慕容屏,今年十七岁。”
皇帝又问道:“什么时候进的教坊司?”
慕容屏答道:“妾是今年刚入的教坊司,今夜是第一次在陛下及各宫娘娘们面前献唱。歌声粗陋,实在是献丑了。”
慕容屏回答完了之后,皇帝久久没有开言。高阔的殿堂里一片寂静,仿佛连一根针落在地上都可以听到。宝琴距离那慕容屏很近,可以清楚的看到,这大冷天儿的,慕容屏的额头上,竟然沁出了细密的汗珠。由此可见,她的内心有多么的紧张……
看了看慕容屏之后,宝琴收回视线,莞尔一笑,端起那紫金葵花形酒杯来,喝了一口其中烫热了的金桔酒。在酒液入腹升起一阵热烫感觉的时候,她听到坐在高高龙椅上面的皇帝轻轻的开口说道:“教坊司慕容氏,谦恭谨修,着封为从八品官女子,即日入宫。”
从八品官女子虽然是后宫妃嫔中最低的位份,却也使得这慕容屏脱离了低贱的歌姬身份,一跃而成为后宫妃嫔的一员了。以后若是再升上去,就算得上是人上人了。
人生的际遇,有的时候,会改变仅仅就是因为某个人的一句话而已。说起来,也实在可笑可叹了。
听到皇帝的话语之后,那慕容屏陡然喜极而泣,带着哭音谢恩:“臣妾多谢陛下,陛下万岁……”
好好的来参加一场宫宴,却亲眼见到陛下又多了一位妃嫔。在座诸人的面色,实在是算不上好看。唯独史湘云除外,她早就是一副魂飞天外的神色,明显心已经不在这里了。其他的人,脸上的笑意则都是淡了几分。宝琴看到坐在她下方的杜春寒脸色变得煞白,猛然一下捂住了肚子,咬紧了牙关,身子颤抖起来。见此情景,宝琴忙扬声问道:“杜姐姐,你这是怎么了?可是肚子不舒服了?”
杜春寒勉强对着宝琴安抚般的笑了笑,而后看向皇帝,颤声说道:“陛下,臣妾,臣妾怕是要生了……”
宫宴因为杜春寒的即将临盆而草草结束,杜春寒被抬上轿辇,匆匆送回了她的寝宫。妃嫔们都逐一散去,留下新晋封的官女子慕容屏,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原以为今夜就可以侍寝。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
陛下的子嗣,说什么都比她这个小小的官女子重要。再者来说,陛下到现在为止,膝下都仅仅只有一位皇子并一位公主。所以杜春寒这次无论生下来的是儿子还是女儿,都是珍贵要紧的,一定会得到陛下看重。
慕容屏站在原地,冷清清的仿徨了许久,方才有皇后派人过来,带着她去安置下来。此时不再赘述,但说宝琴这边,她因为跟杜春寒的关系不错,所以也跟着皇帝来到了平禧宫,焦急的等在产房外头。眼看着血水一盆盆的端出来,屋子里面传来杜春寒的痛呼尖叫声。她这才清晰的认识到,在古代生育孩子,是一件多么艰难的事啊!卫生条件医疗条件通通跟不上,能不能母子平安,全靠运气。她有些坐立不安,禁不住在屋子里转来转去。而皇帝却显得比她冷静多了,还开口说道:“琴儿不必着急,会没事的……”